唐紀十一起強圉作噩(丁酉)五月,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三年有奇。始丁酉終庚子。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
貞觀十一年(丁酉、六三七)觀,古玩翻。#
1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上,時掌翻。少,詩沼翻。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書周官曰: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孔安國註曰: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至。魏徵引之。且以隋之府庫、倉廩、戶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擬倫!然隋以富強動之而危,我以寡弱靜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鑒形莫如止水,鑒敗莫如亡國。夫,音扶。伏願取鑒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去,羌呂翻。遠,于願翻。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去,羌呂翻。遠,于願翻。易,以豉翻。
〖译文〗 [1]五月,壬申(疑误),魏徵上奏疏,认为:“陛下从善如流、闻过必改的精神似乎不如从前,谴责惩罚渐多,逞威发怒比过去严厉了。由此可知富贵时不希望引来骄横奢侈,而骄横奢侈却不期而至,这并非虚妄之言。而且当年隋朝府库仓廪的充实与户口甲兵的强盛,今日如何比得上!然而隋朝自恃富强频繁劳作以至国家危亡,我们自知贫弱与民清静而使天下安定;安定与危亡的道理,昭然若揭。从前隋朝未发生变乱时,自己认为必然不会发生变乱;未灭亡时,自认为必然没有灭亡的危险。故而不停地征派赋税劳役,不停地东征西伐,以致祸乱将及自身时还尚未知觉。所以说照看自己的身形莫如使水静止如镜面,借鉴失败莫如看国家的灭亡。深望陛下能够借鉴隋的覆亡,除掉奢侈立意俭约,亲近忠良远离邪佞,以现在的平静无事,继续施行过去的勤勉节俭,才能达到尽善尽美、无以复加的地步。取得天下诚属困难,而守成则较为容易,陛下能够取得较难的一步,难道不能保全较容易的吗?”
2六月,右僕射虞恭公溫彥博薨‹年六十四岁›。射,寅謝翻。諡法:尊賢敬讓曰恭;執事堅固曰恭;執禮御賓曰恭。彥博久掌機務,知無不為。上謂侍臣曰:「彥博以憂國之故,精神耗竭,我見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縱其安逸,竟夭天年!」夭,於紹翻。
〖译文〗 [2]六月,尚书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去世。彦博长时间执掌机要,尽职尽责。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彦博因为忧国忧民的缘故,耗尽心力,朕见其精力与体力不支,已有二年,只是遗憾不能让他安逸清闲一段时间,竟致英年早逝!”
3丁巳‹四›,上幸明德宮‹洛阳市境›。顯慶二年,改明德宮監為東都苑南面監。
〖译文〗 [3]丁巳(初四),太宗巡幸明德宫。
4己未‹六›,詔荊州‹总部设湖北省江陵县›都督荊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咸令子孫世襲。令,力丁翻。戊辰‹十五›,又以功臣長孫無忌等十四人為刺史,長,知兩翻。亦令世襲;非有大故,無得黜免。
〖译文〗 [4]己未(初六),太宗下诏荆州都督、荆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所任的刺史职务,均由其子孙世袭。戊辰(十五日),又封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也令其子孙世袭;如没有大的变故,不得黜免。
5己巳‹十六›,徙許王元祥為江王。
〖译文〗 [5]己巳(十六日),改封许王李元祥为江王。
6秋,七月,癸未‹一›,大雨,穀‹涧河›、洛‹洛水›溢入洛陽宮,按唐六典,洛陽都城,隋大業二年詔楊素、宇文愷移故都創造,南直伊闕之口,北倚邙山之塞,東出瀍水之東,西踰澗水之西,洛水貫都,有河漢之象焉。東去故都十八里。都城西連禁苑,穀、洛二水會于禁苑之間。至玄宗開元二十四年,以穀、洛二水或泛溢,疲費人功,遂出內庫和雇,脩三陂以禦之,一曰積翠,二曰月陂,三曰上陽;爾後二水無勞役之患。壞官寺、民居,壞,音怪。溺死者六千餘人。溺,奴狄翻。
〖译文〗 [6]秋季,七月,癸未(初一),天降大雨,谷、洛二河水涨满,溢出流入洛阳宫中,毁坏官家寺庙与百姓住房,溺死六千多人。
7魏徵上疏,以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漢書藝文志曰:文子,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上,時掌翻。自王道休明,十有餘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治,直吏翻。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夫,音扶。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姦宄,其禍豈不深乎!宄,音軌。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既謂之君子而復疑其不信,復,扶又翻。何異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治,直吏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昔晉武帝‹司马炎›平吳之後,志意驕怠,何曾位極台司,不能直諫,乃私語子孫,自矜明智,事見八十七卷晉懷帝永嘉三年。語,牛倨翻。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弦、韋。」用董安于、西門豹事。
〖译文〗 [7]魏徵上奏疏认为:“《文子》说:‘同样的言语,有时能被信任,可见信任在言语之前;同样的命令,有时被执行,可见真诚待人在命令之外。’自从大唐美善兴旺,已有十多年了,然而德化的成效不尽人意,是因为君王对待臣下未尽诚信的缘故。如今确立政策,达到大治,必然委之于君子;而事有得失,有时要询访小人。对待君子敬而远之,对待小人轻佻而又亲昵,亲昵则言语表达得充分,疏远则下情难以上达。智力中等的人,岂能没有小聪明!然而并没有经国的才略,考虑问题不远,即使竭尽诚意,也难免有败绩,更何况内心怀有奸诈的小人,对国家的祸患能不深吗?虽然君子也不能没有小过失,假如对于正道没有太大的害处,就可以略去不计较。既然称之为君子而又怀疑其不真诚,这与立一根直木而又怀疑其影子歪斜有什么不同?陛下如果真能慎择君子,礼遇信任予以重用,何愁不能达到天下大治呢?否则的话,很难保证危亡不期而至呀。”太宗赐给魏徵手书诏令,夸赞道:“以前晋武帝平定东吴之后,意志骄傲懈怠,何曾身处三公高位,不能犯颜直谏,而是私下里说与子孙们听,自诩为明智,此乃最大的不忠。如今得到你的谏言,朕已知错了。当把你的箴言放在几案上,犹如西门豹、董安于佩戴韦弦以自警。”
8乙未‹十三›,車駕還洛陽,自明德宮還洛陽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詔:「洛陽宮為水所毀者,少加脩繕,纔令可居。少,詩沼翻;下同。令,力丁翻。自外眾材,給城中壞廬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極言朕過。」上,時掌翻。壬寅‹二十›,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給遭水者。
〖译文〗 [8]乙未(十三日),太宗的车驾从明德宫回到洛阳宫,下诏说:“洛阳宫被水毁坏的部分,稍加修缮,便可以居住。从外面运来的修缮材料,都供给城中屋舍塌坏的人家。命令文武百官各上书言事,极力指出朕的过失。”壬寅(二十日),废除明德宫以及飞山宫中的玄圃院,将其赐给遭受水灾的百姓。
9八月,甲子‹十二›,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不可忘,朕時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夫,音扶。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陳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於國;若其無取,亦無所損。」上曰:「公言是也。」皆勞而遣之。勞,力到翻。
〖译文〗 [9]八月,甲子(十二日),太宗对身边大臣说:“上书奏事的人都说朕游猎太频繁,如今天下无事,武备的事不能忘,朕时常与身边的人到后苑射猎,没有一件事烦扰了百姓,这有什么害处呢?”魏徵说:“先王惟恐听不到有人谈论其过错。陛下既然让大臣们上书奏事,就应该听任他们无拘束地陈述意见。如果他们的话可取,固然会对国家有利;假如不可取,听听也没有损害。”太宗说:“你说得很对。”均予慰问,并打发他们回去。
10侍御史馬周上疏,上,時掌翻。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纔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當隆禹‹姒文命›、湯‹子天乙›、文‹姬昌›、武‹姬发›之業,為子孫立萬代之基,豈得但持當年而已!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書,曾無事實。昔漢之文‹刘恒›、景‹刘启›,恭儉養民,武帝‹刘彻›承其豐富之資,故能窮奢極欲而不至於亂。曏使高祖‹刘邦›之後即傳武帝,漢室安得久存乎!斯確論也。又,京師及四方所造乘輿器用及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為儉。乘,繩證翻。夫昧爽丕顯,後世猶怠,左傳晉叔向引讒鼎之銘以為言。杜預註曰:昧,旦,早起也。丕,大也。言夙興以務大顯,後世猶懈怠。夫,音扶。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李承乾›生長深宮,不更外事,少,詩照翻。復,扶又翻。長,竹兩翻。更,工衡翻。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為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人主雖欲追改,不能復全。復,扶又翻;下不復同,又音如字。故當脩於可脩之時,不可悔之於已失之後也。蓋幽‹姬宫湦shēng›、厲‹姬胡›嘗笑桀‹姒履癸›、紂‹子受辛›矣,煬帝‹杨广›亦笑周‹北周›、齊‹北齐›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貞觀之初,天下饑歉,觀,古玩翻。歉,苦簟diàn翻。穀梁傳曰:一穀不升曰歉。斗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比,毗至翻。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復,扶又翻。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畜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少,詩沼翻。樂,音洛。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河南省巩县境›而李密因之,貯,丁呂翻。東都‹洛阳›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西安›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畜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扶,音扶。強,其兩翻。斂,力贍翻。夫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為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為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觀,古玩翻。陛下寵遇諸王,頗有過厚者,時魏王泰有寵於帝,故周言及之。萬代之後,不可不深思也。且【嚴:「且」改「昔」。】魏武帝‹曹操›愛陳思王‹曹植›,及文帝‹曹丕›即世,囚禁諸王,但無縲léi絏xiè耳。事見漢獻帝紀及魏文帝紀。縲,力追翻。絏,息列翻。朱元晦曰:縲,黑索也。絏,攣也。古者獄以黑索拘攣罪人。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治,直吏翻。唯在刺史、縣令,苟選用得人,則陛下可以端拱無為。今朝廷唯重內官而輕州縣之選,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朝,直遙翻。稱,尺證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章:十二行本「官」下有「五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已上各舉一人。」
〖译文〗 [10]侍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夏商周三代以及汉代,历经年代多者八百年,少者不少于四百年,这是因为上古帝王以恩惠凝聚人心,人们不能忘怀的缘故。汉代以后历代王朝,多者六十年,少者仅二十多年,均因对百姓不施恩惠,根基不牢固的缘故。陛下正应当发扬禹、汤、文、武的帝业,为子孙确立千秋万代的基业,岂能只维持当年的现状!如今全国户口不及隋朝的十分之一,而服劳役的兄去弟归,道路相断。陛下虽然下了施恩的诏令,减损劳役,然而营缮之事无休无止,老百姓怎么能得到休息呢!所以主管部门徒劳地发放文书,与实际毫不相干。从前汉文帝与汉景帝,谦恭节俭以养护百姓,武帝继承丰富的资产,所以能够穷奢极欲而不至天下大乱。假使汉高祖之后即传位给武帝,汉朝还能那么长久吗?再者,京都长安以及各地所制造的乘舆器物用具和众位亲王、妃嫔、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这并非节俭。前代君王黎明即起以致力于声名显赫,后人还是有所倦怠,陛下年轻时居于民间,深知百姓的疾苦,尚且如此,何况皇太子生长于深宫高院,不熟悉外部事物,陛下辞世后的事,固然是应当忧虑的。我观察自古以来,百姓愁苦怨恨,便聚合为盗贼,其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虽然想追悔改正,也难以恢复保全。所以修德行应当于可修之时,不可等到失去国家之后再去后悔。当年周幽王、周厉王曾取笑过桀、纣,隋炀帝也曾取笑过周、齐两朝,不可让后代人取笑现在如同现在我们取笑炀帝一样。贞观初年,全国欠收闹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而老百姓毫无怨言,是因为知道陛下忧国忧民的缘故。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可换粟十余斛,然而老百姓怨声不断,是知道陛下不再顾念百姓,多营缮宫殿,不操持国家急务的缘故。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的多少,而在于百姓的苦乐。就以近代以来的历史加以考察,隋朝广贮洛口仓而李密加以利用,东都积存布帛而王世充得以借力,西京的府库也为我们大唐所用,至今仍未用完。积蓄储备固然不可缺少,也要百姓有余力,然后收税,不可强加聚敛拱手供给敌方。节俭以使百姓休息,陛下已经在贞观初年亲身实践,今日再这么做,固然不是什么难事。陛下如果想要谋划长治久安的政策,不必远求上古时代,只是像贞观初年那样,则是天下的幸事。陛下宠爱厚待诸王,颇有十分过分的,但不能不深思陛下身后的事情。从前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曹植,等到曹丕即位,便囚禁了诸王,只是没有捆上绳索罢了。这样看来魏武帝的过分宠爱,恰使他们倍受其苦。另外,百姓得以安定,惟在于刺史和县令,如果挑选的人得力,则陛下可以清闲自在。如今朝廷只重中央的官吏而轻视州县地方官的选拔,刺史多用武人,或者是朝官不称职时才补选为地方官,边远地区,用人更加轻视。所以说百姓不安定,大概的原因便在于此。”奏疏上奏后,太宗称赞很久,对身边的大臣说:“刺史应当由朕亲自选拔,县令应诏令朝官以上官员每人荐举一人。”
11冬,十月,癸丑‹二›,詔勳戚亡者皆陪葬山陵。唐制:凡功臣密戚請陪陵葬者聽之,以文武分為左右而列。若宮人陪葬,則陵戶為之成墳。唐會要載昭陵陪葬者,宮嬪、公主、主壻、勳貴及祖父陪陵而子孫從葬者,及四夷君長入宿衛而陪葬者,名氏最多,用此詔也。
〖译文〗 [11]冬季,十月,癸丑(初二),诏令勋贵大臣死后均陪葬于皇陵。
12上獵於洛陽苑,唐六典:洛陽苑在都城之西,北距北邙,西至孝水,南帶洛水支渠,穀、洛二水會於其間,東面十七里,南面三十九里,西面五十里,北面二十里,周迴一百二十六里。有群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發,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馬鐙;殪yì,壹計翻。鐙,都鄧翻,鞍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武德中,帝開天策上將府,以唐儉為長史。長,知兩翻。將,即亮翻。邪,音耶。何懼之甚!」對曰:「漢高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漢陸賈諫高祖之言。治,直之翻。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為之罷獵,復,扶又翻。為,于偽翻。尋加光祿大夫。
〖译文〗 [12]太宗狩猎于洛阳苑,有一群野猪跑出林中,太宗引弓连发四箭,射死四头。有一头野猪奔到马前,将要咬到马蹬;民部尚书唐俭下马近前与猪搏斗,太宗拨出剑砍死野猪,回头对唐俭笑着说:“天策长史没看见朕将要杀掉野兽吗,为什么如此害怕呢?”唐俭答道:“汉高祖从马上得天下,却不以马上治天下;陛下以神威圣武平定四方,怎么能对一头野兽再逞威风呢?”太宗高兴,为此停止捕猎,不久加封唐俭为光禄大夫。
13安州‹总部设湖北省安陆市›都督吳王恪數出畋獵,數,所角翻。頗損居人;侍御史柳範奏彈之。丁丑‹二十六›,恪坐免官,削戶三百。上曰:「長史權萬紀事吾兒,不能匡正,罪當死。」柳範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止畋獵,豈得獨罪萬紀!」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獨引範謂曰:「何面折我!」折,之舌翻。對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愚直。」古語有之:君仁則臣直。又曰:君明則臣直。故柳範云然。上悅。
〖译文〗 [13]安州都督吴王李恪多次出外游猎,对当地居民造成危害,侍御史柳范上书弹劾他。丁丑(二十六日),李恪因此被免官职,削减食封三百户。太宗说:“长史权万纪事奉我的儿子,不能匡偏正讹,论罪当处死。”柳范说:“房玄龄事奉陛下,还不能阻止陛下狩猎,怎么能只怪罪万纪呢?”太宗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过了不久,太宗单独召见柳范说:“你为什么当面羞辱朕?”答道:“陛下仁德明察,我不敢不尽愚忠直谏。”太宗高兴了。
14十一月,辛卯‹十一›,上幸懷州‹河南省沁阳县›;丙午‹二十六›,還洛陽宮。
〖译文〗 [14]十一月,辛卯(十一月),太宗巡幸怀州,丙午(二十六日),回到洛阳宫。
15故荊州‹总部设湖北省江陵县›都督武士彠huò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為才人。為武氏亂唐張本。彠,一虢翻。考異曰:舊則天本紀,崩時年八十三。唐曆、焦璐唐朝年代記、統紀、馬總唐年小錄、聖運圖、會要皆云八十一。唐錄、政要,貞觀十三年入宮。據武氏入宮年十四。今從吳兢則天實錄為八十二,故置此年。
〖译文〗 [15]已故荆州都督武士的女儿,年方十四岁,太宗听说她貌美,召入后宫,册封为才人。
十二年(戊戌、六三八)#
1春,正月,乙未‹十五›,禮部尚書王珪奏:「三品已上遇親王於路皆降乘,非禮。」乘,繩證翻。上曰:「卿輩苟自崇貴,輕我諸子。」特進魏徵曰:「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為王降乘,誠非所宜當。」為,于偽翻。上曰:「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李承乾›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為公輩之主!何得輕之!」時太子承乾有足疾,魏王泰有寵;太宗此言,固有以泰代承乾之心矣。夭,於紹翻。對曰:「自周以來,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所以絕庶孼niè之窺窬,塞禍亂之源本,孼,魚列翻。塞,悉則翻。此為國者所深戒也。」上乃從珪奏。
〖译文〗 [1]春季,正月,乙未(十五日),礼部尚书王上奏称:“三品以上官员遇见亲王都要下车舆站立路旁,这不符合礼仪。”太宗说:“你们随便自我尊贵,轻视诸位皇子。”特进魏徵说:“亲王们地位并列于三公,如今三品以上大臣均是九卿、八座,为亲王们下轿行礼,实在是不合适。”太宗说:“人的生命长短难以预料,万一太子遇到不幸早亡,谁能知道哪个王子他日不能做为你们的君主呢?怎么能轻视他们呢?”答道:“自周代以来,都是子孙相承,不立兄弟即位,这是为了杜绝庶子觊觎皇位,堵塞祸乱的根源,此是治国者应当深以为戒的。”太宗于是听从了王的启奏。
2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中書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令,音鈴。棻,符分翻。撰,士免翻。上,時掌翻。先是,山東‹崤山以东›人士崔、盧、李、鄭諸族,好自矜地望,先,悉薦翻。好,呼到翻。雖累葉陵夷,苟他族欲與為昏姻,白虎通曰:昏者,昏時行禮,故曰昏。姻者,婦人因夫,故曰姻。賢曰:妻父曰婚,壻父曰姻。必多責財幣,或捨其鄉里而妄稱名族,或兄弟齊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惡之,惡,烏路翻。命士廉等徧責天下譜諜,質諸史籍,考其真偽,辯其昭穆,譜,博古翻。諜,達協翻。昭,時招翻。第其甲乙,褒進忠賢,貶退姦逆,分為九等。士廉等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第一。上曰:「漢高祖與蕭、曹、樊、灌皆起閭閻布衣,卿輩至今推仰,以為英賢,豈在世祿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僻在江南,雖有人物,蓋何足言!況其子孫才行衰薄,行,下孟翻;下德行同。官爵陵替,而猶卬然以門地自負,販鬻松檟jiǎ,依託富貴,棄廉忘恥,不知世人何為貴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勳勞,或以文學,致位貴顯。行,下孟翻。彼衰世舊門,誠何足慕!而求與為昏,雖多輸金帛,猶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解,猶說也。今欲釐正訛謬,捨名取實,而卿曹猶以崔民幹為第一,是輕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專以今朝品秩為高下,更,工衡翻。朝,直遙翻。於是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為第三。九等之次,皇族為上之上,外戚為上之中,崔民幹為上之下。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頒於天下。
〖译文〗 [2]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中书侍郎岑文本编撰《氏族志》,书成,上奏给太宗。这以前,山东崔、卢、李、郑等世家大族,喜欢自我标榜门第族望,虽然好几代已衰落,但如果非世族人家想与他们通婚,定要多索财物,导致当时的风俗有人丢弃原来的里贯而冒称名门士族,有的兄弟二人族望相等便以妻族背景相互比斗。太宗非常厌恶这些,命高士廉等人普查全国的谱牒,质证于史籍,考辨其真伪,辨别其昭穆伦序,编排行次,褒扬奖进忠贤,贬斥奸逆,分做九等。士廉等人将黄门侍郎崔民列为第一。太宗说:“汉高祖与萧何、曹参、樊哙、灌婴等人均以布衣起兵,你们至今仍然十分推重景仰,认为是一代英豪,难道在乎他们的世卿世禄地位吗?高氏偏守山东,梁、陈二朝僻居江南,虽然也有个别英豪,又何足挂齿!何况他们的子孙才气衰竭,德行浇薄,官爵降低,然而还很骄傲地以门第族望自负,挂羊头卖狗肉,依赖高贵人家,寡廉鲜耻,不知道世上的人为什么要尊贵他们?如今三品以上公卿大臣,有的以仁德行世,有的以功勋称道,有的以文章练达,致身显赫。那些衰微的世族们,不值得羡慕。然而那些希望与世族们通婚的,即使多供给金银财物,还为他们所看不起,朕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如今想要厘正错谬,舍弃虚名追求实际,而你们仍然将崔民列为第一位,这是轻视大唐的官爵而依循流俗的观念。”于是下令重新刊正,专以当朝品秩高下订定标准,于是便以皇族李姓为首位,外戚次之,将崔民降为第三。共定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颁行全国。
3二月,乙卯‹五›,車駕西還;自洛陽西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癸亥‹十三›,幸河北‹山西省芮域县›,觀砥柱‹河南省陕县北›。自西還,便道幸河北縣。河北縣,漢、晉屬河東郡,後魏置河北郡,隋廢郡,復為縣,屬蒲州。縣南河中有砥柱山。貞觀元年,以河北縣度屬陜州。括地志曰:陜州河北縣,本漢大陽縣。
〖译文〗 [3]二月,己卯(初五),太宗车驾自洛阳向西行。癸亥(十三日),巡幸河北县,观看砥柱山。
4甲子‹十四›,巫州‹湖南省黔阳县›獠反,貞觀元年,分辰州之龍標縣置巫州。獠,魯皓翻。夔州‹总部设四川省奉节县›都督齊善行敗之,敗,補邁翻。俘男女三千餘口。
〖译文〗 [4]甲子(十四日),巫州獠民造反,州都督齐善行将其打败,俘虏男女三千多人。
5乙丑‹十五›,上祀禹廟;丁卯‹十七›,至柳谷‹山西省夏县南›,觀鹽池‹山西省运城市南›。禹都安邑,後人立廟於其地。安邑有鹽池,則柳谷亦當在安邑。庚午‹二十›,至蒲州‹山西省永济县›,刺史趙元楷課父老服黃紗單衣迎車駕,盛飾廨舍樓觀,廨,古隘翻。觀,古玩翻。又飼羊百餘頭、魚數百頭以饋貴戚。飼,祥吏翻。上數之曰:「朕巡省河、洛,數,所具翻。又所主翻。省,悉景翻。凡有所須,皆資庫物。卿所為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二十四›,幸長春宮‹陕西省朝邑县境›。
〖译文〗 [5]乙丑(十五日),太宗祭祀禹庙;丁卯(十七日),到达柳谷,观看盐池。庚午(二十日),到达薄州,刺史赵元楷命令百姓们身穿纱单衣迎接车驾,装饰廨舍楼台观宇,又养了一百多头羊、数百条鱼献给贵族外戚。太宗责备他说:“朕巡行到黄河、洛水一带,凡有所须,均从府库中支取。你所做的乃是已灭亡的隋朝的老毛病了。”甲戌(二十四日),巡幸长春宫。
6戊寅‹二十八›,詔曰:「隋故鷹擊郎將堯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仍訪其子孫以聞。」將,即亮翻。堯君素事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終一百八十六卷高祖武德二年。漢鄒陽曰:桀之犬可使吠堯。武王伐紂,前徒倒戈,攻其後,以北。吠,扶廢翻。
〖译文〗 [6]戊寅(二十八日),太宗下诏说:“隋朝故鹰击郎将尧君素,虽然如同桀犬吠尧,与倒戈的情况相乖违,然而疾风识劲草,实表明其岁寒之心;可追赠为蒲州刺史,另外再寻访他的子孙上奏。”

7閏月,庚辰朔‹一›,日有食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