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99晉紀二十一_起辛亥(三五一)尽甲寅(三五四)凡四年

晉紀二十一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四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三五一)#

1春,正月,丁酉‹一›,日有食之。

〖译文〗 [1]春季,正月,丁酉(初一),出现日食。

2苻健左長史賈玄碩等請依劉備稱漢中王故事,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表健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秦王。玄碩欲表言之於晉朝。單,音蟬。健怒曰:「吾豈堪為秦王邪!且晉使未返,使,疏吏翻。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諷玄碩等上尊號,上,時掌翻。健辭讓再三,然後許之。丙辰‹二十›,健‹本年三十五岁›即天王、大單于位,苻健,字建業,洪第三子。國號大秦,大赦,改元皇始。追尊父洪為武惠皇帝,廟號太祖;立妻強氏為天王后,強,其兩翻,氐姓也。子萇為太子,靚為平原公,萇,仲良翻。靚,疾正翻。生為淮南公,覿dí為長樂公,樂,音洛。方為高陽公,碩為北平公,騰為淮陽公,柳為晉公,桐為汝南公,廋為魏公,廋sōu,所鳩翻。武為燕公,幼為趙公。以苻雄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領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東海公;雍,於用翻。苻菁為衛大將軍、平昌公,宿衛二宮;二宮,健所居及子萇所居也。雷弱兒為太尉,毛貴為司空,略陽‹甘肃省天水县东›姜伯周為尚書令,梁楞為左僕射,楞,盧登翻。王墮為右僕射,魚遵為太子太師,強平為太傅,段純為太保,呂婆樓為散騎常侍。散,悉亶dǎn翻。騎,奇寄翻。伯周,健之舅;平,王后之弟;婆樓,本略陽氐酋也。酋,慈由翻。

〖译文〗 [2]苻健的左长史贾玄硕等人想要向东晋朝廷上表,请求依据刘备号称汉中王的做法,任命苻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苻健愤怒地说:“我怎么能胜任秦王呢!况且晋朝的使臣尚未返回,我的官职爵位,不是你们所知道的。”然而紧接着他却悄悄地让梁安暗示贾玄硕等人向他进献尊号,经过表面上的再三推辞,然后就接受了。丙辰(二十日),苻健即天王位、大单于位,立国号为大秦,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皇始。追尊父亲苻洪为武惠皇帝,庙号为太祖。立妻子强氏为天王后,儿子苻苌为太子。封儿子苻靓为平原公,苻生为淮南公,苻觌为长乐公,苻方为高阳公,苻硕为北平公,苻腾为淮阳公,苻柳为晋公,苻桐为汝南公,苻为魏公,苻武为燕公,苻幼为赵公。任命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任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任命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警卫苻健及苻苌所居住的两座宫殿。任命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强平是王后的弟弟;吕婆楼本来是略阳氐族的酋长。

3段龕請以青州內附;二月,戊寅‹十三›,以龕為鎮北將軍,封齊公。段龕據廣固‹山东省青州市›,始上卷上年。龕,苦含翻。

〖译文〗 [3]段龛请求以所据的青州归附东晋。二月,戊寅(十三日),东晋朝廷任命段龛为镇北将军,封为齐公。

4魏‹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主閔攻圍襄國‹河北邢台›百餘日。去年十一月,閔攻襄國。趙主祗危急,乃去皇帝之號,稱趙王,去,羌呂翻。遣太尉張舉乞師於燕‹都蓟城北京市›,許送傳國璽;璽,斯氏翻。中軍將軍張春乞師於姚弋仲。弋仲‹本年七十一岁›遣其子襄帥騎二萬八千救趙,帥,讀曰率。誡之曰:「冉閔棄仁背義,屠滅石氏。事見上卷五年、六年。背,蒲妹翻。我受人厚遇,謂石虎遇之厚也。當為復讎,老病不能自行;汝才十倍於閔,若不梟擒以來,不必復見我也!」為,于偽翻。梟,堅堯翻。復,扶又翻。弋仲亦遣使告於燕;使,疏吏翻;下同。燕主儁‹慕容儁,本年三十三岁›遣禦難將軍悅綰wǎn禦難將軍,蓋慕容氏創置。難,乃旦翻。將兵三萬往會之。

〖译文〗 [4]魏国主冉闵攻打包围襄国一百多天。后赵主石祗境况危急,便去掉了皇帝的称号,改称为赵王,派遣太尉张举到前燕国请求援军,并承诺送去传国印玺。派遣中军将军张春向姚弋仲请求援军。姚弋仲派他的儿子姚襄率领骑兵二万八千人援救后赵。他告诫姚襄说:“冉闵抛弃仁爱,背离道义,屠杀消灭了石氏。我受到过石虎宽厚的待遇,应当为他复仇,但因为既老且病,不能亲自出征。你的才能高出冉闵十倍,如果不能把他的头颅带回来,就不必再来见我了!”姚弋仲也派使者到前燕报告。前燕王慕容俊派御难将军悦绾统领三万士兵前去与姚襄会师。

冉閔聞儁欲救趙,遣大司馬從事中郎廣寧‹河北涿鹿›常煒使於燕。儁使封裕詰之曰:「冉閔,石氏養息,息,子也。詰,去吉翻。負恩作逆,何敢輒稱大號?」煒曰:「湯放桀,武王伐紂,以興商、周之業;曹孟德養於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之基;曹操事見六十八卷漢靈帝中平元年。操,字孟德。卒,子恤翻。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問!」裕曰:「人言冉閔初立,鑄金為己像以卜成敗,而像不成,信乎?」煒曰:「不聞。」裕曰:「南來者皆云如是,何故隱之?」煒曰:「姦偽之人欲矯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託蓍龜以自重。蓍shī,升脂翻。魏主握符璽,據中州,受命何疑;而更反真為偽,取決於金像乎!」裕曰:「傳國璽果安在?」煒曰:「在鄴。」裕曰:「張舉言在襄國。」煒曰:「殺胡之日,在鄴者殆無孑遺;孑,吉列翻,孤也,單也;言無孤單得遺者。時有迸漏者,皆潛伏溝瀆中耳,爾雅:水注谷曰溝,水注澮kuài曰瀆。迸,比諍翻。彼安知璽之所在乎!彼求救者,為妄誕之辭,無所不可,況一璽乎!」

〖译文〗 冉闵听说慕容俊想要救援后赵,便派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人常炜出使前燕国。慕容俊派封裕责问常炜说:“冉闵是石氏的养子,他背弃养育之恩而为叛逆之举,怎么胆敢狂妄地自称国王大号呢?”常炜说:“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以此而振兴了商、周的大业;曹操被宦官养育,没有谁知道他的出身,最终奠定了魏氏的基础。如果不是顺应了上天之命,他们怎么能够成功!由此推理,何必还要来责问我呢!”封裕说:“听人说冉闵初立的时候,曾经用金子铸造自己的形像来占卜成败,然而像却没有铸成,这是真事吗?”常炜说:“没有听说过。”封裕说:“从南方来的人都说确实是这样,你为什么要隐瞒呢?”常炜说:“奸伪之人凡是想假传天命以迷惑人心的,就要假借祥瑞的征兆,伪托占卜的结果,用来显示自己所说的份量。魏国主握有传国印玺,占据中州,受之于天命,这还有什么疑问?难道还要改变事实,变真为伪,取决于金像吗!”封裕说:“传国印玺在哪里呢?”常炜说:“在邺城。”封裕说:“张举说在襄国。”常炜说:“诛杀胡人的时候,在邺城的人几乎一网打尽,当时有逃脱漏网的,也全都是潜伏在水渠水沟中的,他们怎么知道传国印玺在什么地方!他们那些求救的人,说起荒诞谎言来,没有什么不可以编织进去的,何况一个传国印玺呢!”

儁猶以張舉之言為信,乃積柴其旁,使裕以其私誘之,曰:「君更熟思,無為徒取灰滅!」誘,音酉。煒正色曰:「石氏貪暴,親帥大兵攻燕國都;雖不克而返,事見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四年。帥,讀曰率。然志在必取。故運資糧、聚器械於東北者,非以相資,乃欲相滅也。事見九十六卷咸康四年、六年。魏主誅翦石氏,雖不為燕;臣子之心,聞仇讎之滅,義當如何?而更為彼責我,不亦異乎!異,猶言可怪也。為,于偽翻。吾聞死者骨肉下于土,下,戶嫁翻。精魂升于天。蒙君之惠,速益薪縱火,使僕得上訴於帝足矣!」左右請殺之。儁曰:「彼不憚殺身以徇其主,忠臣也。且冉閔有罪,使臣何預焉!」使,疏吏翻。使出就館。夜,使其鄉人趙瞻往勞之,勞,力到翻。且曰:「君何不以實言?王怒,欲處君於遼、碣之表,遼海‹渤海湾›及碣石‹河北省昌黎县北›為遼、碣。杜佑曰:盧龍,漢肥如縣,有碣石山,碣然而立在海旁。秦築長城所起自碣石,在今高麗舊界,非此碣石也。趙瞻所謂遼、碣,蓋即杜佑所言者也。處,昌呂翻。柰何?」煒曰:「吾結髮以來,尚不欺布衣,況人主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盡言,雖沈東海,不敢避也!」沈,持林翻。遂臥向壁,不復與瞻言。復,扶又翻。瞻具以白儁,儁乃囚煒於龍城‹辽宁朝阳›。

〖译文〗 慕容俊依然认为张举所说的是真话,于是就在常炜身边堆上木柴,派封裕用关系他个人生命的话劝诱道:“请您再仔细考虑一下,没必要白白地化为灰烬!”常炜厉言正色地说:“石氏贪婪残暴,曾经亲自率领大军进攻燕国的国都,虽然没有攻克而返回,但其志在必取。所以他们此后往东北地区运送钱财粮饷,聚集武器装备的目的,并不是要拿这些东西帮助你们,而是想消灭你们。魏国主讨伐镇压石氏,虽然不是为了燕国,但作为臣子之心,听到仇敌被消灭的消息,从道义上说又该如何呢?如今你反而替石氏来责问我,岂不是怪事!我听说死去的人虽然骨肉埋在土下,而灵魂却升到天上。蒙您惠赐,请赶快加柴点火,使我能到上帝那里去诉说冤屈就满足了!”周围的人都请求焚杀常炜。幕容俊说:“他不怕牺牲生命来为他的君主殉葬,确实是忠臣。况且冉闵有罪,与他的使臣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就让常炜离开此地,住进了馆舍。入夜,幕容俊派常炜的同乡赵瞻去慰劳常炜,并且对他说:“您为什么不以真话相告呢!如果大王发怒,要把您流放到辽海、碣石山以外,您有什么办法呢?”常炜说:“我自从结发成年以来,连布衣百姓都不曾欺骗,何况是君主呢!违心地苟且迎合,这是我本性所不能做的事;尽情直言,就是被沉于东海,也不敢逃避!”说完就面朝墙一躺,不再和赵瞻搭括了,赵瞻把这些情况全都告诉了慕容俊,慕容俊便把常炜囚禁在龙城。

5趙并州刺史張平遣使降秦,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秦王以平為大將軍、冀州牧。

〖译文〗 [5]后赵国并州刺史张平派使者去向前秦投降,前秦王任命张平为大将军、冀州牧。

6燕王儁還薊。自龍城還薊。薊,音計。

〖译文〗 [6]前燕王慕容俊回到蓟城。

7三月,姚襄‹时驻滠头›及趙汝陰王琨‹时驻信都冀州州政府所在县·河北省冀县›各引兵救襄國‹河北邢台›。琨自信都進兵救襄國。冉閔遣車騎將軍胡睦拒襄於長蘆‹河北省新河县境,今已湮没›,水經註:漳水過堂陽縣西,分為二水,其右水東北注出石門,謂之長蘆水。長蘆水西逕堂陽縣故城南,又東逕九門陂,又東逕扶都縣。五代志:隋置長蘆縣,屬河間郡。劉昫曰:長蘆,漢參戶縣地。將軍孫威拒琨於黃丘‹河北省辛集市境›,魏收地形志:鉅鹿郡郻縣有黃丘。郻qiāo,苦ㄠ翻。皆敗還,士卒略盡。

〖译文〗 [7]三月,姚襄及后赵汝阴王石琨分别率兵救援襄国。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在长芦阻击姚襄,派将军孙威在黄丘阻击石琨,但全都失败而返,士兵死亡殆尽。

閔欲自出擊之,衛將軍王泰諫曰:「今襄國未下,外救雲集,若我出戰,必覆背受敵,「覆」,當作「腹」。【章:孔本正作「腹」;十二行本、乙十一行本仍作「覆」。】此危道也。不若固壘以挫其銳,徐觀其釁而擊之。釁,隙也。且陛下親臨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如失萬全,則大事去矣。」閔將止,道士法饒進曰:「陛下圍襄國經年,無尺寸之功;今賊至,又避不擊,將何以使將士乎!將,即亮翻。且太白入昴mǎo,當殺胡王,晉天文志:昴七星,為旄頭,胡星也。百戰百克,不可失也!」閔攘袂大言曰:「吾戰決矣,敢沮眾者斬!」攘,如羊翻。沮,在呂翻。乃悉眾出,與襄、琨戰。悅綰適以燕兵至,去魏兵數里,䟽布騎卒,曳柴揚塵,䟽,讀與踈同。騎,奇寄翻;下同。魏人望之恟懼,自棘城之敗,趙人固畏燕兵,見其至而勢盛,故恟懼。恟,許拱翻。襄、琨、綰三面擊之,趙王祗自後衝之,魏兵大敗,果如王泰之言,腹背受敵而敗。閔與十餘騎走還鄴。降胡栗特康等執大單于胤及左僕射劉琦以降趙,趙王祗殺之。果如韋謏xiǎo之言。史言冉閔不能用群策以取敗。降,戶江翻。單,音蟬。胡睦及司空石璞、尚書令徐機、中書監盧諶等并將士死者凡十餘萬人。劉隗、盧諶不能為晉死而卒死於兵。人誰不死,貴得其死所耳!諶,是壬翻。閔潛還,人無知者。鄴中震恐,訛言閔已沒。射聲校尉張艾請閔親郊以安眾心,親郊,親出郊祀也。閔從之,訛言乃息。閔支解法饒父子,解剝其支體而殺之。贈韋謏大司徒。謏死,見上卷上年。謏xiǎo,蘇鳥翻。姚襄還灄頭,灄,書涉翻。姚弋仲怒其不擒閔,杖之一百。

〖译文〗 冉闵想要亲自出马攻打姚襄及石琨,卫将军王泰劝谏说:“如今襄国城尚未攻下,外边援救的部队云集而至,如果我们再外出征战,一定会腹背受敌,这是极其危险的做法。不如坚固堡垒以挫伤他们的锐气,慢慢地看着他们之间出现裂痕后再去攻击。况且陛下亲自上阵,如果一旦出危险,宏图大业就全完了。”冉闵听了劝谏后正想不再出征,而道士法饶却进言说:“陛下包围襄国已有一年之久,然而没有取得丝毫的胜利。如今敌人来了,却避而不攻,今后将怎样调动将士呢!况且启明星进入昂宿,正是诛杀胡王的征兆,一定会百战百胜,绝不可错失良机!”听了这话,冉闵挽起袖子大声说:“我决定要出发征战了。胆敢出言使兵众士气沮丧者杀头!”于是就率领全部兵众出发,与姚襄、石琨决战。这时悦绾恰好率领燕兵来到,离魏兵约有几里地的距离,他将骑兵稀疏地布开,拖着树枝扬起漫天尘土,魏国兵众一看见这阵势便骚动不安、惊恐万状。姚襄、石琨、悦绾三面夹击,后赵王石祗则从后面发起冲锋,魏兵大败,冉闵和十多个骑兵逃回邺城。以前投降冉闵的胡人栗特康等人挟持着大单于石冉及左仆射刘琦投降了后赵,后赵王石祗把石冉、刘琦杀掉了。冉闵的众将士再加上胡睦及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死亡的人总共达十多万。冉闵偷偷地回到邺城,无人知晓。邺城里的人都感到震惊害怕,讹传冉闵已死。射声校尉张艾请求冉闵露面去参加一次郊祀祭天活动,以安定民心,冉闵听从了,讹传才平息下来。冉闵肢解了法饶父子,追封韦为大司徒。姚襄回到滠头,姚弋仲对他没能擒获冉闵十分气愤,打了他一百杖。

初,閔之為趙相也,相,息亮翻。悉散倉庫以樹私恩,與羌、胡相攻,無月不戰。趙所徙青、雍、幽、荊四州之民石虎破曹嶷,徙青州之民;破劉胤、石生,再徙雍州之民;破段匹磾及為燕所敗,徙幽州之民;石勒南掠江、漢,徙荊州之民。雍,於用翻。及氐、羌、胡、蠻數百萬口,以趙法禁不行,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其能達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亂,因以饑疫,人相食,無復耕者。復,扶又翻。

〖译文〗 当初,冉闵任后赵国丞相的时候,把国家仓库里的粮食财物全都散发给人们,以此树立个人的恩誉,和羌族、胡族没有一个月不进行战争。后赵国所迁徙来的青、雍、幽、荆四州的百姓,以及氐、羌、胡、蛮的数百万人,都因为后赵国不能执行法令,分别返归本土。但这些人归途交错,又互相掠夺残杀,最终能回到目的地的仅十之二、三。中原地区大乱,因此导致了饥荒遍野,瘟疫流行,人相残食,再也没有人耕田种地了。

趙王祗使其將劉顯帥眾七萬攻鄴‹河北临漳西南邺镇›,帥,讀曰率。軍于明光宮,此明光宮,石氏所建也。去鄴二十三里。魏主閔恐,召王泰,欲與之謀;泰恚前言之不從,辭以瘡甚。戰敗被傷,故因以瘡甚辭。恚huì,於避翻。閔親臨問之,泰固稱疾篤。閔怒,還宮,謂左右曰:「巴奴,乃公豈假汝為命邪!王泰蓋巴蠻也。乃公,冉閔自謂也;自漢高祖已有是語。要將先滅群胡,卻斬王泰。」乃悉眾出戰,大破顯軍,追奔至陽平‹河北馆陶›,陽平縣,漢屬東郡,魏、晉分屬陽平郡,而陽平郡治在魏郡東北。宋白曰:魏州莘縣,漢為陽平縣,後趙移陽平理館陶縣。斬首三萬餘級。顯懼,密使請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求殺祗以自效,閔乃引歸。有告王泰欲叛入秦者,閔殺之,夷其三族。

〖译文〗 后赵王石祗派他的将领刘显率领七万兵众攻打邺城,驻扎在明光宫,距离邺城二十三里远。魏国主冉闵十分恐惧,征召王泰来和他商量对策。王泰对冉闵以前不听从他的劝告十分气愤,便以伤势严重为由加以拒绝。冉闵亲自前往询问,王泰仍然坚持说伤势严重。冉闵十分愤怒,返回王宫,对周围的人说:“巴蛮奴才,我难道还要靠你活命吗!我要先消灭掉群胡,然后杀王泰。”于是就率领全部兵众出战,重创刘显的军队,一直追击到阳平,斩杀三万多人。刘显十分害怕,秘密地派人去向冉闵请求投降,并请求杀掉石祗以表示自己的效忠,冉闵这才带领兵众撤回。有人报告说王泰想背叛归附前秦,冉闵便杀掉王泰,还灭掉了他的三族。

8秦王健分遣使者問民疾苦,搜羅雋異,寬重斂之稅,弛離宮之禁,趙修長安宮殿,亦有離宮之禁。斂,力贍翻。罷無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去,羌呂翻。凡趙之苛政不便於民者,皆除之。史言苻健所以能據有關中。

〖译文〗 [8]前秦王苻健分别派遣使者访问百姓的疾苦,搜罗杰出人才,放宽了横征暴敛的赋税,开放了为修建离宫划定的禁区,撤掉了没有用处的事务和器具,更换了华丽奢侈的服装,凡是后赵国制定的不利于百姓的繁琐苛刻的政令,全都予以废除。

9杜洪、張琚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馬勳;夏,四月,勳帥步騎三萬赴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秦王健禦之於五丈原‹陕西眉县西北›。勳屢戰皆敗,退歸南鄭。健以中書令賈玄碩始者不上尊號,銜之,上,時掌翻。使人告玄碩與司馬勳通,并其諸子皆殺之。

〖译文〗 [9]杜洪、张琚派遣使者征召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季,四月,司马勋率领步、骑兵三万人前往,在五丈原遇上了前秦王苻健的阻击。司马勋多次战斗都失败了,只好退回南郑。苻健因为中书令贾玄硕在当初没有主动进上尊号,对他耿耿于怀,便指使人诬告他与司马勋相勾结,借此把他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杀掉了。

10渤海‹河北省南皮县›人逄約逄páng,皮江翻。因趙亂,擁眾數千家,附於魏,魏以約為渤海太守。故太守【嚴:「守」改「尉」。】劉準,隗之兄子也;土豪封放,奕之從弟也;從,才用翻。別聚眾自守。閔以準為幽州刺史,與約中分渤海。燕王儁使封奕討約,使昌黎‹辽宁义县›太守高開討準、放。開,瞻之子也。高瞻,見九十一卷元帝太興二年。

〖译文〗 [10]渤海人逄约乘后赵国大乱之机,带领数千家民众,归附魏国。魏国任命逄约为勃海太守。原来的太守刘准,是刘隗哥哥的儿子;地方豪强封放,是封奕的族弟。他们则另外聚集部众自守。冉闵任命刘准为幽州刺史,把渤海一分为二,让逄约和刘准分地而治。前燕王慕容俊派封奕讨伐逄约,派昌黎太守高开讨伐刘准、封放。高开是高瞻的儿子。

奕引兵直抵約壘,遣人謂約曰:「相與鄉里,隔絕日久,封奕本渤海人,懷帝永嘉五年,託於慕容廆,見八十七卷。會遇甚難。時事利害,人皆有心,非所論也。願單出一相見,以寫佇結之情。」久立而待之曰佇;企望之情鬱積而不散曰結。約素信重奕,即出,見奕於門外;各屏騎卒,屏,必郢翻。騎,奇寄翻。單馬交語。奕與論敘平生畢,因說之曰:「與君累世同鄉,情相愛重,誠欲君享祚無窮;今既獲展奉,展,省視也。奉,承也,事也。說,輸芮翻。不可不盡所懷。冉閔乘石氏之亂,奄有成資,是宜天下服其強矣,而禍亂方始,固知天命不可力爭也。燕王奕世載德,「奕世載德」,班彪王命論之言。師古曰:載,乘也,言相因不絕。奉義討亂,所征無敵。今已都薊‹北京›,南臨趙、魏,遠近之民,襁負歸之。民厭荼毒,孔安國曰:荼毒,苦也。襁,居兩翻。咸思有道。冉閔之亡,匪朝伊夕,成敗之形,昭然易見。易,以豉翻。且燕王肇開王業,虛心賢雋;君能翻然改圖,則功參絳、灌,慶流苗裔,孰與為亡國將,守孤城以待必至之禍哉!」將,即亮翻。約聞之,悵然不言。奕給使張安,有勇力;給使,在左右給使令者也。奕豫戒之,俟約氣下,安突前持其馬鞚,鞚kòng,空貢翻。因挾之而馳。至營,奕與坐,謂曰:「君計不能自決,故相為決之,為,于偽翻。非欲取君以邀功,乃欲全君以安民也。」

〖译文〗 封奕率兵直接抵达逄约的营垒,派人告诉逄约说:“你我本是乡里乡亲,离别日久,很难见面。眼下事情的利害得失,人人心里都有数,不必多说。希望你自己单独出来见见面,以倾诉聚集于心头的思念之情。”逄约历来信任敬重封奕,随即出来,在营垒门外与封奕见面。他们各自都没带骑兵卫士,只是单独骑着马交谈。封奕和他叙说完各自经历后,接着劝他说:“我和你几代同乡,情义深重,确实希望你永远享受魏国的国土。如今既然得以见面承教,我就不能不尽吐肺腑之言了。冉闵乘石氏大乱之机,囊括了其已有的成果,是应该让天下人佩服其强大的力量,然而战祸动乱也从此开始,这就知道天命本来不是靠力量强大争夺来的。燕王几代人都具有德行,崇奉道义,讨伐祸乱,所向无敌。如今已经定都蓟城,南视赵、魏,远近的百姓,纷纷拖儿带女,前来归附。百姓厌恶茶毒之苦,都思念有道德的人。冉闵的灭亡,非早即晚,成败的形势,显而易见。况且燕王刚刚开创帝王大业,虚心对待俊贤之士,如果您能翻然悔悟,改变图谋,则功劳可与周勃、灌婴相比,福祉可流传子孙后代,何必做亡国之将,困守孤城,等待必然要到来的灾祸呢!”逄约听了这番话,心情悲怅,默不作声。封奕左右的使者张安,勇气与力量俱佳,封奕事先对他作了布置,等到逄约气势低落时,张安突然冲上前去,抓住他的马缰,顺势挟持着他急驰而返。回到营地,封奕与他坐在一起,对他说:“您不能自己决定大计,所以我帮您一起决定,不是想要拿您去邀功请赏,而是想保全您以安抚百姓。”

高開至渤海‹河北南皮›,準、放迎降。降,戶江翻。儁以放為渤海太守,準為左司馬,約參軍事。以約誘於人而遇獲,誘,音酉。更其名曰釣。更,工衡翻。

〖译文〗 高开抵达渤海,刘准、封放出来迎接并投降。慕容俊任命封放为渤海太守,刘准为左司马,逄约为参军事,因为逄约是受人劝诱才归附投降的,所以慕容俊把他的名字改为逄钓。

11劉顯弒趙王祗及其丞相樂安王炳、太宰趙庶等十餘人,傳首于鄴‹河北临漳西南邺镇›。驃騎將軍石寧奔柏人‹河北隆尧西›。柏人縣,自漢以來屬趙國。劉昫曰:唐邢州堯山縣,古之柏人城。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魏主閔焚祗首于通衢,拜顯上大將軍、大單于、冀州牧。單,音蟬。

〖译文〗 [11]刘显杀掉了后赵王石祗及其丞相乐安王石炳、太宰赵庶等十多人,并将首级传送到邺城。骠骑将军石宁逃奔到柏人县。魏国主冉闵在邺城的通衢大道上焚烧了石祗的首级,授予刘显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的官职。

12五月,趙兗州刺史劉啟自鄄城‹山东鄄城北›來奔。鄄城縣,漢屬濟陰郡,晉屬濮陽國,唐為濮州治所。鄄juàn,吉縣翻。

〖译文〗 [12]五月,后赵国兖州刺史刘启从鄄城来投奔东晋。

13秋,七月,劉顯復引兵攻鄴,復,扶又翻。魏主閔擊敗之。敗,蒲邁翻。顯還,稱帝於襄國‹河北邢台›。

〖译文〗 [13]秋季,七月,刘显再次率兵攻打邺城,被魏国主冉闵击败。刘显返回,在襄国称帝。

14八月,魏徐州‹府设廪丘山东省郓城县西北›刺史周成、兗州‹府设鄄城›刺史魏統、荊州‹府设宛县河南省南阳市›刺史樂弘、豫州‹府设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牧張遇以廩丘‹山东郓城西北›、許昌‹河南许昌东›等諸城來降;時周成據廩丘,張遇據許昌。降,戶江翻;下同。平南將軍高崇、征虜將軍呂護執洛州刺史鄭系,以其地來降。時崇、護以三河之地來降。

〖译文〗 [14]八月,魏国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刺史张遇前来向东晋投降,献出了他们所占据的廪丘、许昌等城邑。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挟持着洛州刺史郑系也前来向东晋投降,献出了他们所占据的地方。

卷098晉紀二十_起戊申(三四八)尽庚戌(三五〇)凡三年

晉紀二十起著雍涒灘(戊申),盡上章閹茂(庚戌),凡三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三四八)#

1夏,四月,林邑‹越南中部›寇九真‹越南清化›,既再破日南,故進寇九真。九真郡,唐愛州。殺士民什八九。

〖译文〗 [1]夏季,四月,林邑国的军队进犯九真郡,当地的士兵百姓十之八九被杀。

2趙‹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秦公韜有寵於趙王虎‹本年五十四岁›,欲立之,以太子宣長,長,知兩翻。猶豫未決。宣嘗忤旨,忤,五故翻。虎怒曰:「悔不立韜也!」韜由是益驕,造堂於太尉府,號曰宣光殿,梁長九丈。長,直亮翻。宣見之,大怒,斬匠,截梁而去;以犯其名也。韜怒,增之至十丈。宣聞之,謂所幸楊杯、【章:十二行本「杯」作「柸」;下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牟成、趙生曰:「凶豎傲愎乃敢爾!愎,弼力翻。汝能殺之,吾入西宮,虎居西宮。當盡以韜之國邑分封汝等。韜死,主上必臨喪,吾因行大事,蔑不濟矣。」左傳:潘崇謂楚商臣曰:「能行大事乎?」杜預註曰:大事,謂弒君。杯等許諾。

〖译文〗 [2]后赵秦公石韬受到后赵王石虎宠爱,石虎想立他为太子,可是因为已立太子石宣为长,犹豫不决。石宣曾违背后赵王的指令,石虎气愤地说:“真后悔当初没立石韬为太子!”石韬因此而更加傲慢无忌。他在太尉府建造了一座殿堂,命名为宣光殿,横梁长达九丈。石宣看到后认为冒犯了他的姓名,勃然大怒,便杀掉了工匠,截断了横梁,拂袖而去。石韬对此也怒不可遏,又把横梁加长到十丈。石宣听说后,对他的亲信杨杯、牟成、赵生说:“这小子竟敢如此傲慢刚愎!你们如果能把他杀掉,我即位入主西宫后,一定把他现在占据的封国郡邑全都分封给你们。石韬死后,主上一定会亲临哀悼,到时我趁机把他也杀掉,没有不能成功的。”杨杯等人同意了。

秋,八月,韜夜與僚屬宴於東明觀,水經註:石氏立東明觀於鄴東城上。因宿於佛精舍。佛精舍,佛寺也。僧徒專精修行之地,故謂之精舍。事物紀原曰:漢明帝於東都門外立精舍,以處攝摩騰、竺法蘭。宣使楊杯等緣獼猴梯而入,梯小而長,人如獼猴攀緣而上,故曰獼猴梯。殺韜,置其刀箭而去。旦日,宣奏之,虎哀驚氣絕,久之方蘇。將出臨其喪,司空李農諫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賊在京師,鑾輿不宜輕出。」虎乃止,嚴兵發哀於太武殿。宣往臨韜喪,不哭,直言「呵呵」,呵,虎何翻。呵呵,笑聲。使舉衾觀尸,大笑而去。大被曰衾。收大將軍記室參軍鄭靖、尹武等,將委之以罪。

〖译文〗 秋季,八月,石韬因为和他手下的同僚在东明观夜宴,就宿于佛精舍。石宣乘机派杨杯等人爬着梯子溜进佛精舍,杀死了石韬,扔下杀人刀箭潜逃而去。第二天,石宣禀报了石韬被杀的消息,石虎闻讯后悲惊交加,顿时昏厥过去,许久才苏醒过来。当他正要前往参加丧事活动时,司空李农劝他说:“杀害秦公石韬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凶手尚在京师,国王的车乘不宜轻率出动。”石虎于是取消了亲临丧事的计划,命令士兵严加戒备,只在太武殿进行哀悼。石宣前往参加石韬的丧事活动,不仅不哭,还“呵呵”窃笑,又让人揭开覆盖尸体的被子观看尸体,然后大笑离去。他又把大将军记室参军郑清、尹武等人抓了起来,准备委罪于他们。

虎疑宣殺韜,欲召之,恐其不入,乃詐言其母杜后‹杜珠›哀過危惙;惙chuò,陟劣翻;類篇丑例翻,困劣也;言其氣息惙然,僅相屬也。宣不謂見疑,入朝中宮,因留之。朝,直遙翻。建興‹河北省威县东›人史科知其謀,告之;魏土地記曰:建興郡治陽阿縣;陽阿縣,漢屬上黨郡。魏收志曰:慕容永分上黨置建興郡。則其地非石趙所置建興郡也。水經註曰:田融言趙立建興郡於廣宗城內,斯其是矣。虎使收楊杯、牟成,皆亡去;獲趙生,詰之,具服。詰jié,去吉翻。虎悲怒彌甚,囚宣於席庫,席庫,藏席之所。以鐵環穿其頷而鏁suǒ之,取殺韜刀箭舐其血,哀號震動宮殿。鏁,蘇果翻。舐shì,直氏翻。號,戶高翻。佛圖澄曰:「宣、韜皆陛下之子,今為韜殺宣,是重禍也。為,于偽翻。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猶長;若必誅之,宣當為彗星下掃鄴宮。」彗,祥歲翻,又旋芮翻,又徐醉翻。虎不從。積柴於鄴北,樹標其上,標末置鹿盧,穿之以繩,鹿盧即轆轤。倚梯柴積,送宣其下,使韜所幸宦者郝稚、劉霸拔其髮,抽其舌,牽之登梯;郝稚以繩貫其頷,鹿盧絞上。上,時掌翻。劉霸斷其手足,斷,丁管翻。斫眼潰腸,如韜之傷。四面縱火,煙炎際天。炎,讀曰燄。虎從昭儀已下數千人登中臺以觀之。中臺者,三臺之中臺,即銅爵臺也。火滅,取灰分置諸門交道中。交道,午道也;一縱一橫為午道。殺其妻子九人。宣少子纔數歲,少,詩照翻。虎素愛之,抱之而泣,欲赦之,其大臣不聽,就抱中取而殺之;儿挽虎衣大叫,至於絕帶,虎因此發病。又廢其后杜氏‹杜珠›為庶人。誅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車裂節解,棄之漳水。東宮有左、右、前、後四率。率,所律翻。支解者,解其四支;節解者,凡骨節,節節解之也。洿其東宮以養豬牛。洿wū,汪乎翻。東宮衛士十餘萬人皆謫戍涼州。趙未得涼州,置涼州於金城,謫使戍涼州之邊也。為下高力叛張本。先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散騎常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脫。】趙攬言於虎曰:「宮中將有變,宜備之。」及宣殺韜,虎疑其知而不告,亦誅之。史言趙攬談天於猜暴之朝以自禍。先,悉薦翻。

〖译文〗 石虎怀疑石宣杀害了石韬,想召见他,又怕他不来,于是便谎称他母亲杜后因悲哀过度而病危。石宣没有察觉已怀疑到了自己头上,入朝来到中宫,便被扣留了起来。建兴人史科知道石宣策划杀害石韬的计谋,告发了他们,石虎便派人去抓杨杯、牟成,但他们都逃跑了,只抓到了赵生。经过追问,他全部招供。石虎听完后更加悲痛愤怒,于是便把石宣囚禁在贮藏坐具的仓库中,用铁环穿透他的下巴颏并上了锁,拿来杀害石韬的刀箭让他舔上面的血,石宣的哀鸣嚎叫声震动宫殿。佛图澄对石虎说:“石宣、石韬都是陛下的儿子,今天如果为了石韬被杀而再杀了石宣,这便是祸上加祸了。陛下如果能对他施以仁慈宽恕,福祚的气运尚可延长;如果一定要杀了他,石宣当化为彗星而横扫邺宫。”石虎没有听从劝说。他命令在邺城之北堆上柴草,上面架设横杆,横杆的末端安置辘轳,绕上绳子,把梯子倚靠在柴堆上,将石宣押解到下边,又让石韬所宠爱的宦官郝稚、刘霸揪着石宣的头发,拽着石宣的舌头,拉他登上梯子;郝稚把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用辘轳绞上去。刘霸砍断他的手脚,挖出他的眼睛,刺穿他的肠子,使他被伤害的程度和石韬一样。然后又在柴堆四周点火,浓烟烈焰冲天而起。石虎则跟随昭仪官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观看。火灭以后,又取来灰烬分别放在通向各个城门的十字大路当中。还杀掉了石宣的妻儿九人。石宣的小儿子刚刚几岁,石虎平素非常喜爱他,因此临杀前抱着他哭泣,意欲赦免,但手下的大臣们却不同意,从怀抱中要过来就给杀掉了。当时小孩拽着石虎的衣服大叫大闹,以至于连腰带都拽断了,石虎也因此得了大病。石虎还黜废了石宣的母后杜氏,贬其为庶人。又杀掉了石宣周围的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都是车裂肢解以后,抛尸于漳水河中。石宣居住的太子东宫被改作饲养猪牛的地方。东宫卫士十多万人全都被贬谪戍卫凉州。谋杀石韬事发之前,赵揽曾对石虎说:“宫中将有变故,宜加防备。”等到石宣谋杀石韬以后,石虎怀疑他早知此事而不禀告,把他也杀了。

3朝廷論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溫。尚書左丞荀蕤曰:「溫若復平河、洛,復,扶又翻。將何以賞之?」乃加溫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加譙王無忌前將軍;袁喬龍驤將軍,封湘西伯。驤,思將翻。蕤ruí,崧之子也。荀崧,荀藩之弟,永嘉之禍,相與建行臺於密;建興之初,又嘗鎮宛。

〖译文〗 [3]东晋朝廷讨论平定蜀汉的功劳,想把豫章郡赐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桓温如果再平定了黄河、洛水一带,那将用什么赏赐他呢?”于是朝廷让桓温担任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临贺郡公,让谯王司马无忌担任前将军,让袁乔出任龙骧将军,并封为湘西伯。荀蕤是荀菘的儿子。

溫既滅蜀,威名大振,朝廷憚之。會稽王昱以揚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引為心膂,與參綜朝權,欲以抗溫;由是與溫寖相疑貳。為溫廢浩、脅制朝廷張本。朝,直遙翻。會,工外翻。

〖译文〗 桓温平定了蜀地以后,权威日盛,名声大振,连朝廷对他也惧怕三分。会稽王司马昱认为扬州刺史殷浩素有盛名,朝野对他都很推崇佩服,便以他作为心腹骨干,让他参与总揽朝廷权力,想以此来和桓温抗衡。从此殷浩和桓温便逐渐开始互相猜忌,进而彼此产生了异心。

浩以征北長史荀羨、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擢羨為吳國‹苏州›內史,江左郡國,以吳為甲。羲之為護軍將軍,以為羽翼。羨,蕤之弟;羲之,導之從子也。從,才用翻。羲之以為內外協和,然後國家可安,勸浩【章:十二行本「浩」下有「及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脫。】不宜與溫搆隙;浩不從。

〖译文〗 殷浩认为征北长史荀羡和前任江州刺史王羲之历来名声不错,便提升荀羡为吴国内史,提升王羲之为护军将军,作为自己的辅佐。荀羡是荀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王羲之认为只有朝廷内外融洽团结、和谐相处,然后国家才能安定,于是就劝说殷浩不要和桓温制造隔阂,但殷浩却没有听从。

4燕‹都龙城辽宁省朝阳市›王皝有疾,召世子儁屬之曰:屬,之欲翻。「今中原未平,方資賢傑以經世務。恪智勇兼濟,才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又曰:「陽士秋士行高潔,忠幹貞固,陽騖,字士秋。行,下孟翻。可託大事,汝善待之!」九月,丙申‹十七›,薨。年五十二。

〖译文〗 [4]前燕王慕容身患疾病,他召来太子慕容俊嘱咐说:“如今中原尚未平定,正是需要依靠贤良杰出人士掌管朝政的时候。慕容恪智勇双全,才能出众,你应当委他以重任,以实现我入主中原的远大志向!”又说:阳鹜具有高尚的士大夫品行,忠诚不二,坚贞不屈,可以委托他掌管大事,一定要很好地对待他!”九月,丙申(十七日),前燕王慕容去世。

5趙王虎議立太子;太尉張舉曰:「燕公斌有武略,斌,音彬。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擇。」虎曰:「卿言正起吾意。」戎昭將軍張犲chái曰:載記曰:虎置左右戎昭、曜武將軍,位在左右衛上。「燕公母賤,又嘗有過;謂欲殺張賀度也,事見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六年。彭城公母前以太子事廢,遵與邃同母。鄭氏廢見九十五卷成帝咸康三年。今立之,臣恐不能無微恨,陛下宜審思之。初,虎之㧞上邽‹甘肃天水›也,見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張犲獲前趙主曜幼女安定公主,有殊色,納於虎,虎嬖之,嬖bì,卑義翻,又博計翻。生齊公世。犲以虎老病,欲立世為嗣,冀劉氏為太后,己得輔政,乃說虎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皆出於倡賤,說,輸芮翻。倡,音昌。故禍亂相尋;今宜擇母貴子孝者立之。」虎曰:「卿勿言,吾知太子處矣。」虎再與群臣議於東堂,虎曰:「吾欲以純灰三斛自滌其腸,何為專生惡子,年踰二十輒欲殺父!今世方十歲,比其二十,吾已老疾。」比,必寐翻。乃與張舉、李農定議,令公卿上書請立世為太子。大司農曹莫不肯署名,虎使張犲問其故,莫頓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少,詩照翻。故不敢署。」虎曰:「莫,忠臣也,然未達朕意;張舉、李農知朕意矣,可令諭之。」遂立世為太子,以劉昭儀為后。虎父子相殘,廢長立少,天將假手於冉閔以夷其種類也。

〖译文〗 [5]后赵王石虎与群臣商议立太子。太尉张举说:“燕公石斌长于军事统治,彭城公石遵长于礼乐教化,只看陛下选择。”石虎说:“你的意见正合我意。”戎昭将军张豺则说:“燕公石斌,其母亲出身低贱,本人又曾经有过过错;彭城公石遵,其母亲以前因为太子石邃的事情被黜废,如今再立石遵为太子,我担心他对您不可能没有丝毫的忌恨,愿陛下慎重考虑!”当初,石虎攻克上的时候,张豺虏获了前赵主刘曜的小女儿安定公主,因姿色出众,被石虎纳为妾,并深得宠爱,生下了齐公石世。眼下张豺考虑到石虎年老有病,想立石世为继承人,希望刘氏为太后,这样自己便能得以辅佐朝政。基于这种考虑,张豺劝石虎说:“陛下以前两次立太子,他们的母亲全都出身低贱,所以才导致了朝廷祸乱不断。如今应该选择母贵子孝者立为太子了。”石虎回答:“你不必说了,我知道太子该是谁了。”此后,石虎又一次和群臣在东堂商议。石虎说:“我要用三斛纯净的灰洗涮我内脏的秽恶,否则为什么我专生凶恶无赖的儿子,年龄一过二十就要杀害他的父亲!如今石世年方十岁,等到他二十岁时,我已经老了!”于是便与张举、李农作出决定,命令公卿大臣们上书,请求立石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在上书上签名,石虎派张豺去询问原因,曹莫叩头拜首回答道:“治理天下这样的重任,不应该选择年少者,所以我不敢签名。”石虎说:“曹莫确实是忠臣,然而却没有领会朕的用意;张举、李农深知朕意,可以让他们去说明一下。”于是便确立石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后。

6冬,十一月,甲辰‹二十六›,葬燕文明王;皝諡曰文明。世子儁‹本年三十岁›即位,儁,字宣英,皝之第二子。赦境內;遣使詣建康告喪。使,疏吏翻。以弟交為左賢王,左長史陽騖為郎中令。

〖译文〗 [6]冬季,十一月,甲辰(二十六日),安葬前燕王慕容。太子慕容俊即位,境内实行大赦。慕容俊派遣使臣到建康向东晋朝廷报告了丧事。他还任命弟弟慕容交为左贤王,任命左长史阳鹜为郎中令。

7十二月,以左光祿大夫、領司徒、錄尚書事蔡謨為侍中、司徒。謨上疏固讓,謂所親曰:「我若為司徒,將為後代所哂,哂shěn,式忍翻。義不敢拜也。」

〖译文〗 [7]十二月,东晋朝廷任命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录尚书事蔡谟为侍中、司徒。蔡谟上疏,执意推辞。他对周围比较亲近的人说:“如果我当了司徒,必将为后人所耻笑,所以按照道义我不敢接受任命。”

五年(己酉,三四九)#

1春,正月,辛未朔‹四›,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辛未朔(疑误)。晋穆帝实行大赦。

2趙‹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王虎‹本年五十五岁›即皇帝位,虎以成帝咸康三年即天王位,今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寧;諸子皆進爵為王。

〖译文〗 [2]后赵王石虎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宁,并将儿子们的爵位全都晋升为王。

故東宮高力等萬餘人謫戍涼州,石宣簡多力之士以衛東宮,號曰高力,署督將以領之。行達雍城‹陕西凤翔›,扶風雍縣城也。雍,於用翻;下同。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刺史張茂送之,茂皆奪其馬,使之步推鹿車,致糧戍所。推,吐雷翻。風俗通曰:鹿車窄小,裁容一鹿。高力督定陽‹陕西省延安市东南›梁犢定陽縣,漢屬上郡,晉省。後魏太安中置定陽郡;唐為延州臨真縣。因眾心之怨,謀作亂東歸,眾聞之,皆踊抃biàn大呼。踊,跳躍也。抃,拊手也。呼,火故翻。犢乃自稱晉征東大將軍,帥眾攻拔下辨‹甘肃成县›;辨,步莧翻。安西將軍劉寧自安定‹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曙光乡›擊之,為犢所敗。敗,補邁翻。高力皆多力善射,一當十餘人,雖無兵甲,掠民斧,施一丈柯,攻戰若神,柯,斧柄也。所向崩潰;戍卒皆隨之,攻陷郡縣,殺長吏、二千石,長,知兩翻。長驅而東,比至長安‹西安›,比,必寐翻。眾已十萬。樂平王苞盡銳拒之,一戰而敗。犢遂東出潼關‹陕西潼關›,進趣洛陽。趣,七喻翻。趙主虎以李農為大都督、行大將軍事,統衛軍將軍張賀度等步騎十萬討之,戰于新安‹河南省渑池县›,新安縣,漢屬弘農郡,自晉以後屬河南郡。騎,奇寄翻;下同。農等大敗;戰于洛陽,又敗,退壁成皋‹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

〖译文〗 原来守卫石宣东宫号称“高力”的一万多人被贬戍凉州,此时已行至雍城,因为他们不在赦免的范围内,石虎又命令雍州刺史张茂继续遣送他们。张茂却乘机扣留了他们所有的马匹,让他们推着运粮的小车徒步前往凉州。高力督定阳人梁犊利用众人内心的怨恨,策划造反作乱,返回家园。众人听说后,全都跳跃欢呼。于是梁犊便自称晋朝征东大将军,率领众卫士攻克了下辨。安西将军刘宁率兵从安定出发攻打梁犊,却被梁犊打败。这些号称“高力”的卫士们全都身强力壮,善于射箭,一人足以抵挡十余人。他们虽然没有武器盔甲,但抢来老百姓的斧头,再安上一丈来长的斧柄,交战时用起来出神入化,所向披靡。卫士们跟随着梁犊,攻克郡县,杀掉郡守、县令等官吏,长驱直入,向东而来。等到抵达长安时,参加的人已达十万。乐平王石苞率领全部精锐士兵阻挡他们,但一交战就被打败。梁犊于是东出潼关,向洛阳进发。后赵国主石虎任命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领卫军将军张贺度等人的步兵、骑兵十万人前来讨伐,在新安交战,李农等大败;在洛阳交战,又被打败,只好退至成皋,坚壁防守。

犢遂東掠滎陽、陳留諸郡,武帝泰始二年,分河南置滎陽郡。虎大懼,以燕王斌為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統冠軍大將軍姚弋仲‹时驻滠头河北省枣强县东北›、車騎將軍蒲洪‹时驻枋头河南省淇县东南淇门渡›等討之。斌,音彬。冠,古玩翻。弋仲將其眾八千餘人至鄴,自灄shè頭‹河北枣强东北›至鄴。將,即亮翻。求見虎。虎病,未之見,引入領軍省,領軍省,領軍將軍視事之所。賜以己所御食。弋仲怒,不食,曰:「主上召我來擊賊,當面見授方略,我豈為食來邪!為,于偽翻;下羌為同。且主上不見我,我何以知其存亡邪?」虎力疾見之,弋仲讓虎曰:「兒死,愁邪,何為而病?兒幼時不擇善人教之,使至於為逆;既為逆而誅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兒幼,謂太子世也。汝若不愈,天下必亂,當先憂此,勿憂賊也!犢等窮困思歸,相聚為盜,所過殘暴,何所能至!老羌為汝一舉了之!」了,決也。弋仲性狷juàn直,人無貴賤皆汝之,虎亦不之責。狷,吉掾翻。以石虎之猜暴而能容姚弋仲之狷直者,以其當理而切於事情也;苟徒狷直而不切當,殆難以免矣。於坐授使持節、征【章:十二行本「征」上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西大將軍,賜以鎧馬。坐,徂臥翻。使,疏吏翻。鎧,可亥翻。弋仲曰:「汝看老羌堪破賊否?」乃被鎧跨馬于庭中,被,皮義翻。因策馬南馳,不辭而出。遂與斌等擊犢於滎陽,大破之,斬犢首而還,討其餘黨,盡滅之。虎命弋仲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上,時掌翻。進封西平郡公。蒲洪為車【章:十二行本「車」上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雍,於用翻。進封略陽郡公。

〖译文〗 梁犊于是继续东进,攻取荥阳、陈留等郡。石虎十分害怕,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掌管内外各种军事事务,统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人的部队前来讨伐。姚弋仲率领他的士兵八千多人来到了邺城,求见石虎。石虎正在患病,没有见他,而是派人把他带到领军省,用专供自己所吃的御食赏赐他。姚弋仲勃然大怒,不仅不吃,还说:“主上召唤我前来讨伐乱贼,理当向我面授计谋,难道我是为了吃一顿饭才来的吗!再说如果主上不见我,我怎么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呢?”石虎勉强支撑着病体会见了他。姚弋仲责怪石虎说:“儿子死了,很忧愁吧,要不然为什么病了呢?儿子小的时候你不选择好人教育他,这才使他长大后干出了叛逆之事;既然是因为干了叛逆之事才杀了他,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再说你已经病了很久,立为太子的儿子年龄幼小,如果你病情不见好转,天下必将大乱,这才是首先应该忧虑的,不必忧虑那些乱贼!梁犊等人因为穷困无路,思家心切才相聚成为强盗,他们在所经过的地方烧杀抢掠,能成什么事!老夫为你一举消灭他们!”姚弋仲性情耿直暴躁,对人不论贵贱高下都直呼为“你”,因此石虎也不责怪他,当即坐在座位上任命他为使持节、征西大将军,并赏赐给他铠甲、战马。姚弋仲说:“你看老夫能打败乱贼吗?”说着在庭院里就披挂盔甲,跨上战马,然后扬鞭策马,连告辞的话也没说便南驰而去。于是,姚弋仲和石斌等率部在荥阳攻打梁犊,大获全胜,斩掉梁犊的头颅返回。接着又讨伐其残余士卒,把他们也干净彻底地消灭了。石虎因此给予姚弋仲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允许他大步入朝晋见国君的特殊礼遇,并晋封他为西平郡公。任命蒲洪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并晋封为略阳郡公。

3始平‹陕西省兴平市›人馬勗xù聚兵,自稱將軍,杜佑曰:漢平陵,晉改為始平,有馬嵬wéi故城。趙樂平王苞討滅之,誅三千餘家。

〖译文〗 [3]始平人马勖纠集兵卒,自称将军。后赵乐平王石苞率兵讨伐消灭了他们,杀掉三千多家。

4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撫、龍驤將軍朱燾擊范賁,斬之,益州平。范賁亂始上卷三年。驤,始將翻。

〖译文〗 [4]夏季,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率兵攻打范贲,将其斩杀,益州得以平定。

5詔遣謁者陳沈如燕‹都龙城辽宁省朝阳市›,沈,持林翻。拜慕容儁為使持節、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諸軍事、幽•平二州牧、使,疏吏翻。考異曰:儁載記云,「幽、冀、并、平四州牧。」今從帝紀。大將軍、大單于、燕王。單,音蟬。

〖译文〗 [5]东晋穆帝下诏书派遣使者陈沈前往前燕,授予慕容俊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以及,幽、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等官职。

6桓溫遣督護滕畯jùn帥交、廣之兵擊林邑王文於盧容‹越南顺化市›,畯,祖峻翻。盧容縣,自漢以來屬日南郡,有盧容浦,去郡二百里。帥,讀曰率。為文所敗,敗,補邁翻。退屯九真‹越南清化›。

〖译文〗 [6]桓温派督护滕率领交、广二州的士兵在卢容攻击林邑王范文,反被范文打败,只好撤退驻扎在九真郡。

7乙卯‹九›,趙王虎病甚,以彭城王遵為大將軍,鎮關右;燕王斌為丞相,錄尚書事;張犲為鎮衛大將軍、領軍將軍、吏部尚書;劉聰置十六大將軍,鎮衛其一也。石虎置鎮衛將軍,在車騎將軍上;今以張犲為鎮衛大將軍,崇其號也。領軍將軍則掌兵柄,吏部尚書則典選事,是文武二柄悉以付犲矣。并受遺詔輔政。

〖译文〗 [7]乙卯(初九),后赵国主石虎病情恶化,任命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任命燕王石斌为丞相,总领尚书职事;任命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他们还接受遗诏,辅佐朝政。

劉后惡斌輔政,恐不利於太子,與張犲謀去之。惡,烏路翻。去,羌呂翻。斌時在襄國‹河北省邢台市›,遣使詐謂斌曰:「主上疾已漸愈、王須獵者,可少停也。」斌素好獵、嗜酒,少,詩沼翻。好,呼到翻。遂留獵,且縱酒。劉氏與犲因矯詔稱斌無忠孝之心,免官歸第,使犲弟雄帥龍騰五百人守之。此石虎幽石宏之故智也,張犲踵而用之,非虎教之邪!石斌亦庸人耳,君父疾篤,徵之受遺輔政,就使虎疾少愈,亦當夜衣而行;乃酣酒縱獵,其無智識如此!就使得權,諸弟亦將紾zhěn其臂而奪之。張舉謂有武略,妄矣!

〖译文〗 刘皇后讨厌石斌辅佐朝政,怕这样对太子不利,因此和张豺一起谋划想除掉他。当时石斌在襄国,她派遣使者前往欺骗石斌说:“主上的病情已逐渐好转,您可以稍迟些再前来。”石斌历来喜好打猎喝酒,听到这消息后,便又开始打猎纵酒。刘氏和张豺于是就假传诏令,称石斌毫无忠孝之心,将他免官归家,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宫中的龙腾卫士五百人看守他。

乙丑‹十九›,遵自幽州至鄴,敕朝堂受拜,朝,直遙翻。配禁兵三萬遣之,遵涕泣而去。是日,虎疾小瘳chōu,問:「遵至未?」左右對曰:「去已久矣。」虎曰:「恨不見之!」

卷097晉紀十九_起壬寅(三四二)尽丁未(三四七)凡六年

晉紀十九起玄黓yì攝提格(壬寅),盡彊圉協洽(丁未),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三四二)#

1春,正月,己未朔‹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天文志作「乙未」。今從帝紀及長曆。

〖译文〗 [1]春季,正月,己未朔(初一),出现日食。

2乙丑‹七›,大赦。

〖译文〗 [2]乙丑(初七),东晋大赦天下。

3豫州‹府设芜湖安徽省芜湖市›刺史庾懌yì以酒餉江州‹府设寻阳江西省九江市›刺史王允之;允之覺其毒,飲犬,飲,於禁翻。犬斃,密奏之。帝‹司马衍,本年二十二岁›曰:「大舅已亂天下,謂庾亮也。小舅復欲爾邪!」復,扶又翻。二月,懌飲鴆而卒‹年五十岁›。卒,子恤翻。

〖译文〗 [3]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觉得有毒,用酒喂狗,狗饮酒后死亡,王允之将此事秘密奏报成帝。成帝说:“我大舅庾亮曾经导致国内大乱,小舅庾怿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药自杀。

4三月,初以武悼后‹杨芷›配食武帝廟。楊皇后,惠帝永康元年幽廢而死,今乃得配食武帝。

〖译文〗 [4]三月,开始把武悼后的牌位供奉在武帝庙。

5庾翼在武昌‹湖北省鄂州市›,數有妖怪,數,所角翻。妖,於驕翻。欲移鎮樂鄉‹湖北松滋东北›。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眾,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泝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書武成曰:駿奔走。駿,音峻;註云:駿,大也,言皆奔走也。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嶽重將,將,即亮翻。固當居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使闚kuī𨵦yú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為劉、項之資;秦盧生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於是始皇使蒙恬北伐胡,不知立子胡亥以兆亂。卒,子恤翻。周惡檿yǎn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國語曰:宣王之時,有童謠曰:「檿弧萁qí服,實亡周國。」宣王聞之,有夫婦鬻是器者,使執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子,而非王子也,懼而棄之,此人也收以奔褒。褒人有獄,而以為入於幽王,王嬖bì是女而生伯服,是為褒姒,欲廢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卒以成申侯、西戎之亂。惡,烏路翻。檿,於琰翻。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ráng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為然。朝,直遙翻。翼乃止。

〖译文〗 [5]庾翼在武昌,常有妖异的事情发生,便想将镇守地点转移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距离武昌有千里之遥,数万士众,一旦真的移徙,又要修筑城郭,对公家、对私人都是烦劳困扰。再说江州需要溯水而上,行进几千里供给军府资用,所费的劳力徭役加倍,此外,武昌处在江东镇戍地至西陲的中点,作用不仅是防御抵抗由上流而下的敌寇,而且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或者有需要快速禀报的事,快马奔驰都不难及时赶到。如果移镇乐乡,远处西陲边远之地,一旦长江沿岸有忧患发生,就来不及相救。驻守地方的重要将领,本来就应当居住在要害的地方,成为对内对外的屏障要冲,使寇贼虽有窥伺之心却无机可乘。以往秦王赢政忌惮胡人将灭亡秦国的谶言,最终被刘邦、项羽所利用;周宣王厌恶弧的童谣,却造成周幽王时的褒姒之乱。所以通达之人、有道君子,直道而行,都不采取禳避妖异的作法,此时正应当决择人事的大道理,考虑国家的长远之计。”朝廷论议都认为很对,庾翼这才打消迁徙的念头。

6夏,五月,乙卯,帝‹司马衍›不豫;豫,順也;不豫,言有疾而氣體不能順適也。六月,庚寅‹五›,疾篤。或詐為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宰相;眾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詐也。」推問,果然。推,考也,究也。帝二子丕、奕,皆在襁褓。襁,居兩翻。褓,音保。庾冰自以兄弟秉權日久,恐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為它人所間,間,古莧翻。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強敵,謂漢、趙也。說,輸芮翻。宜立長君;長,知兩翻。請以母弟琅邪王岳為嗣,帝許之。中書令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易之者鮮不致亂。鮮,息淺翻。故武王不授聖弟,聖弟,謂周公。非不愛也。今琅邪踐阼,將如孺子何!」冰不聽。下詔,以岳為嗣,并以奕繼琅邪哀王。元帝以子裒póu奉琅邪恭王後,薨,諡曰孝;子哀王安國立,未踰年薨;元帝復以皇子煥嗣封,其日薨;復以皇子昱為琅邪王。咸和之初,昱徙封會稽,以岳為琅邪王。今岳入繼大宗,故以奕繼哀王後。壬辰‹七›,冰、充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并受顧命。會,工外翻。癸巳‹八›,帝崩。年二十二。帝幼沖嗣位,不親庶政;及長,頗有勤儉之德。長,知兩翻。

〖译文〗 [6]夏季,五月,乙卯(疑误),成帝身体不适。六月,庚寅(初五),病情加重。有人伪造尚书符令,敕令皇宫门人不许让宰相入内,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有诈。”推究查问,果然如此。成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和司马奕年幼,都在襁褓之中。庾冰因为自己兄弟执掌朝政已久,怕皇帝换代之后,自己与皇帝亲属之间的关系愈加疏远,因而被他人所乘,常常劝说成帝国家外有强敌,应当册立年纪大的君王,并请求让成帝的同母兄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皇位继承人,成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说:“皇位父子相传,这是先王确立的旧制,改变旧制很少有不导致祸乱的。所以周武王不把天子之位传授圣贤的兄弟周公,并不是因为不爱他。现在如果琅邪王即位,拿两子孺子怎么办!”庾冰不听。成帝下诏,让司马岳为皇位继承人,并让自己的儿子司马奕承袭琅邪哀王司马安国的封号。壬辰(初七),庾冰、何充以及武陵王司马、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同时受任顾命国政。癸己(初八),成帝驾崩。成帝年幼时继位,不亲自处理政务。等到年岁渐大,颇有勤俭的德行。

7甲午‹九›,琅邪王‹司马岳,年二十一岁›即皇帝位,大赦。

〖译文〗 [7]甲午(初九),琅邪王司马岳即帝位,大赦天下。

8己亥‹十四›,封成帝子丕為琅邪王,奕為東海王。

〖译文〗 [8]己亥(十四日),封成帝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奕为东海王。

9康帝亮陰不言,委政於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一›,葬成帝于興平陵‹江苏省南京市北›。帝徒行送喪,至閶闔門,乃升素輿至陵所。既葬,帝臨軒,庾冰、何充侍坐。坐,徂臥翻。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覩升平之世。」帝有慙色。己未‹四›,以充為驃騎將軍、驃,匹妙翻。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京口·江苏省镇江市›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江苏镇江›,晉永嘉大亂,徐州、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居晉陵郡界者。咸和四年,司徒郗鑒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留在江北者,并立僑郡以司牧之。徐州實郡在江北者,實有廣陵、堂邑、鍾離三郡,而揚州之境以晉陵郡屬徐州,所謂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者,此也。晉陵郡,吳之毗陵郡也。吳分吳郡無錫以西為毗陵郡;晉東海王越世子名毗,而東海國故食毗陵,永嘉五年改為晉陵。避諸庾也。

〖译文〗 [9]康帝居丧不言,把朝政委交给庾冰和何充。秋季,七月,丙辰(初一),成帝入葬兴平陵。康帝徒步行走送葬,直至阊阖门,然后登上素白的车舆到达陵墓所在地。葬事结束后,康帝驾临殿前,庾冰、何充侍坐于旁。康帝说:“朕继承国家大业,靠得是你们二人之力。”何充说:“陛下龙飞登宝座,是庾冰出的力。如果像我所说的那样,那么陛下就不能目睹这升平之世了。”康帝面有惭色。己未(初四),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兼领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让庾氏家族。

10冬,十月,燕王皝‹本年四十六岁›遷都龍城‹辽宁朝阳›,慕容廆先居徒河之青山,後徙棘城‹辽宁义县西›,今自棘城徙都龍城。杜佑曰:營州柳城郡,古孤竹國也,春秋為山戎、肥子二國地。漢徒河之青山,在郡城東百九十里。棘城,即顓頊之虛,在郡城東南百七十里。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龍山之南,福德之地,遂遷都龍城,號新宮為和龍宮。柳城縣有白狼山、白狼水,又有漢扶犂縣故城在東南。其龍山,即慕容皝祭龍所也;有饒樂水,漢徒河縣城。赦其境內。

〖译文〗 [10]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迁都至龙城,赦其境内罪囚。

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内蒙古老哈河上游›強盛日久,屢為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逸豆歸逐乙得歸,見九十五卷咸和八年。群情不附;加之性識庸闇,將帥非才,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國無防衛,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強羯,謂趙也。羯,居謁翻。聲勢不接,無益救援;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去國密邇,常有闚𨵦之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闚,缺規翻,門中視也。𨵦,從門旁竇中視也,音俞。韻釋:闚𨵦,私視也。彼知宇文既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既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返手耳。返,當作反;下同。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返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

〖译文〗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说:“宇文部强盛日久,屡次成为国家的忧患,现在宇文逸豆归篡权夺国,群情不肯依附。加上他性情见识都平庸昏昧,所用将帅没有才能,国家没有防卫措施,军队没有严密组织。我长久地居住在他们国家,熟知地形。他们虽然依附远方强大的羯人,但声威、力量都远不可及,对救援没什么帮助。现在如果攻击宇文部,定是百战百胜。不过高句丽与我国近在咫尺,对我们常有窥探的心志。他们知道宇文氏灭亡后,祸患将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必定会乘虚而入,袭我不备。如果留下少量兵力,不足以守御;多留军队则又不能攻克宇文部,这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应当先行除去。我观察高句丽的力量,我们可以一战而胜。宇文氏是自己保守自己的人,一定不会到远方来与我国争夺利益。攻取高句丽后,回过头来攻取宇文部,就易如反掌了。这两个国家被平定后,我们便可以尽得东海之利,国富兵强,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就有可能图谋中原了。”慕容说:“好!”

將擊高句麗。高句麗有二道,其北道平闊,南道險狹,北道從北置而進,南道從南陝入木底城。眾欲從北道。翰曰:「虜以常情料之,必謂大軍從北道,當重北而輕南。王宜帥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高句麗王居丸都‹吉林省集安市›。帥,讀曰率;下同。別遣偏師從北道;縱有蹉跌,蹉,倉何翻。跌,徒結翻。蹉跌,失足而踣bó也。其腹心已潰,四支無能為也。」皝從之。

〖译文〗 前燕军准备进攻高句丽。通住高句丽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北道,地形平阔,一条是南道,地势险要狭窄,大家都想走北道。慕容翰说:“敌虏据常情忖度,必定认为大军会走北道,肯定是重北而轻南。大王应当率领精兵由南道攻击,出其不意,其都城丸都唾手可得。另遣偏师由北道进发,即使遭受挫折,但他们的腹心已经溃败,四肢便无能为力了。”慕容听从了他的献策。

十一月,皝自將勁兵四萬出南道,將,即亮翻;下同。以慕容翰、慕容霸為前鋒;別遣長史王㝢等將兵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遣弟武帥精兵五萬拒北道,自帥羸兵以備南道。羸,倫為翻。慕容翰等先至,與釗合戰,皝以大眾繼之。左常侍鮮于亮曰:「臣以俘虜蒙王國士之恩,事見上卷咸康四年。不可以不報;今日,臣死日也。」獨與數騎先犯高句麗陳,所嚮摧陷。高句麗陳動,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大眾因而乘之,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高句麗置官,有相加、大加、小加。諸軍乘勝追之,遂入丸都。釗單騎走,輕車將軍慕輿埿追獲其母周氏及妻而還。會王㝢等戰於北道,皆敗沒,由是皝不復窮追。復,扶又翻;下同。遣使招釗,釗不出。

〖译文〗 十一月,慕容亲自带领精锐士兵四万人循南道进发,让慕容翰、慕容霸为先锋,另派长史王等率兵众一万五千人由北道进发,征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然派遣兄弟武率领精兵五万人在北道迎敌,自己带领羸弱的士兵防备南道。慕容翰等人最先到达,与钊交战,慕容率领大军陆续赶来。左常侍鲜于亮说:“我以俘虏的身份蒙受燕王以国士之礼相待的恩泽,不能不报答。今天就是我以死报效的日子。”独自同数名骑兵先行冲击高句丽的战阵,所到之处敌军均遭挫败。高句丽的军阵骚动,燕国大军乘势攻击,高句丽军队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各路军队乘胜追袭,于是进入丸都。高句丽王钊独自骑马逃跑,轻车将军慕舆追击,抓获高句丽王的母亲周氏和他的妻子后返回。适逢王等人在北道与高句丽的军队作战,均遭败绩,因此慕容不再穷追高句丽王,派使者招安他,他躲藏不肯出来。

皝將還,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伏山谷;大軍既去,必復鳩聚,鳩,亦聚也。收其餘燼,火餘曰燼,猶能復然。猶足為患。請載其父尸、囚其生母而歸,俟其束身自歸,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從之。發釗父乙弗利墓,載其尸,收其府庫累世之寶,虜男女五萬餘口,燒其宮室,毀丸都城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慕容准备返回,韩寿说:“高句丽这地方,不能留兵戍守。现在他们君主逃亡,民众流散,潜伏在山谷之中。我方大军离开后,他们必定又会聚集在一起,收拾残余,仍然可以造成祸患。我请求用车载上钊父的尸体、用囚车载上钊母带回国去,等钊自缚来归降,然后再交还给他,以恩信抚慰他,这是上策。”慕容听从,发掘高句丽国王父亲乙弗利的陵墓,用车运载尸体,收缴府库中历代积累的财宝,掳获男女民众五万多人,焚毁高句丽王的宫室,又毁坏丸都城郭,然后返回。

11十二月,壬子‹二十九›,立妃褚氏為皇后。徵豫章‹江西南昌›太守褚裒póu為侍中、尚書。裒自以后父,不願居中任事,裒,薄侯翻。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半洲‹江西省九江市西北二十千米长江中小岛›。

〖译文〗 [11]十二月,壬子(二十九日),康帝立妃子褚氏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褚裒因为自己是褚皇后的父亲,不愿意在内廷任职,苦苦乞求外出,于是被任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

12趙王虎‹石虎,本年四十八岁›作臺觀四十餘所於鄴,觀,古玩翻。又營洛陽、長安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河北邢台›,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備,河南四州,洛、豫、徐、兗也。治,直之翻。并、朔、秦、雍嚴西討之資,晉地理志曰:石勒平朔方,置朔州。西討,欲攻河西也。雍,於用翻。青、冀、幽州為東征之計,東征,欲伐燕也。皆三五發卒。三丁發二,五丁發三也。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夫十七萬人,為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貝丘縣‹山东临清›,自漢以來屬清河郡,北齊併入清河縣。因眾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译文〗 [12]后赵王石虎在邺城营建四十多所台观,又营建洛阳、长安二处宫室,参与劳作的达四十多万人。石虎又想从邺城修建阁道到襄国,敕令黄河以南的四个州郡整治南伐的军备,并州、朔州、秦州、雍州准备西讨的军资,青州、冀州、幽州为东征作准备,都是三个男丁中调遣二人,五人中征发三人。各州郡的军队共有甲士五十多万人,船夫十七万人,溺水而死、被虎狼吞噬的占三分之一。再加上公侯,牧宰竞相谋取私利,百姓们失去所从事的家业,愁困不堪。贝丘人李弘顺应民心的怨恚,自称姓名与谶言相符,聚集党羽,设置百官,事发后被杀,连坐获罪的有几千家。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韋謏諫曰:謏xiǎo,蘇了翻。「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閒,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穫,穫,戶郭翻。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為也。」虎賜謏穀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译文〗 石虎打猎没有节制,清晨外出,夜间返回,又经常微服出行,亲自检视工地的劳役情况。侍中京兆人韦劝谏说:“陛下轻视天下的重位,轻易地来往于危险之地,倘若突然发生狂人的变乱,即使有智有勇,又将何处施展!况且征发徭役不分时节,荒废民众的农业生产,吁嗟叹息之声充溢于行路。恐怕不是仁圣之人所能忍心干的事。”石虎赏赐韦谷物钱帛,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自己游巡察看泰然自若。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惡,烏路翻。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曹魏置五兵尚書。沈約志:五兵尚書領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故謂之五兵。欲求媚於宣,說之曰:說,輸芮翻。「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宣使離為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秦公韜,燕公斌,義陽公鑒,樂平公苞。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餘兵五萬,悉配東宮。」配,隸也。於是諸公咸怨,嫌釁益深矣。

〖译文〗 秦公石韬得到石虎的宠爱,太子石宣憎恶他。右仆射张离兼领五兵尚书职位,想讨好石宣,劝说石宣道:“现在诸侯的属吏、兵众都超出了限度,应当逐渐裁省,以增强朝廷的势力。”石宣让张离写上奏章说:“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人,允许设置吏属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士兵二百人。由此而下,依照等位高低按三分之一的比例设置官吏,配备士卒。所余下的五万士卒,全部配备给东宫。”于是各位王公莫不怨恨,矛盾、隔阂越来越深了。

青州‹府设广固山东省青州市›上言:「濟南平陵城‹山东省章丘市›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漢濟南郡有東平陵縣,晉省,後復置為平陵縣;唐為齊州全節縣。濟,子禮翻。有狼狐千餘迹隨之,迹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蕩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群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上,時掌翻。制:「征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乘,繩證翻。調,徒釣翻。民至鬻子以供軍須,行軍所須以為用,故曰軍須。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人之自經,必於溝瀆隱蔽之地;死亡計迫,自經於道旁之樹,蓋甚不獲已也。相望,言其多也。目錄書「是年代王還雲中」。

〖译文〗 青州上报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雕老虎,一夜间被移到城东南,沿途有一千多只狼狐的足迹,已经踩出了小路。”石虎高兴地说:“所谓石虎,就是朕。自西北迁徙到东南,表明天意想让朕荡平江南。现在敕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会齐,朕将亲自统领六师,以遵循天命。”群臣都称贺,一百零七人呈上《皇德颂》。石虎颁发诏令:“被征调的士卒每五人出车一辆,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不备者斩首。”民众以至于典卖子女供给军需,仍然不能凑齐,在路边树上上吊自尽的远近相望。

康皇帝諱岳,字世同,成帝母弟也;咸和元年,封吳王,二年,徙封琅邪王。諡法:溫柔好樂曰康。#

建元元年(癸卯,三四三)#

1春,二月,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王釗遣其弟稱臣入朝於燕‹都龙城辽宁省朝阳市›,朝,直遙翻。貢珍異以千數。燕王皝‹本年四十七岁›乃還其父尸,猶留其母為質。質,音致。

〖译文〗 [1]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钊派兄弟去前燕国入朝称臣,进贡珍宝异物数以千计。前燕王慕容这才交还其父尸体,但仍然扣留他们的母亲作人质。

2‹内蒙古老哈河上游›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諸將爭欲擊之,相,息亮翻。將,即亮翻。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為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酣,戶甘翻。復,扶又翻。皝使慕容翰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眾。

〖译文〗 [2]宇文逸豆归派丞相莫浅浑率兵进攻前燕,前燕国众将争着迎击,前燕王慕容不允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畏惧自己,酣饮纵猎,不再设防。慕容让慕容翰出击,莫浅浑大败,仅仅独自幸免,士众全部被俘获。

3庾翼為人忼慨,慷,忼同,音口黨翻。喜功名。【章:十二行本「名」下有「不尚浮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喜,許記翻。琅邪‹侨郡·江苏省句容市北›內史桓溫,彝之子也,桓彝死於蘇峻之難。尚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公主,明帝‹司马绍›女。豪爽有風概,言其有風力、氣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畜,呼玉翻,又許竹翻。宜委以方、邵之任,方叔、邵虎,周宣王用之以中興。必有弘濟艱難之勳。」時杜乂、殷浩并才名冠世,冠,古玩翻。翼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屏,必郢翻。幾將十年,幾,居希翻。時人擬之管、葛。管仲、諸葛孔明也。江夏‹湖北云梦›相謝尚,長山‹浙江金华›令王濛,漢獻帝初平二年,分烏傷立長山縣,屬會稽郡,吳分屬東陽郡;隋改長山為金華縣;今屬婺wù州。常伺其出處,伺,相吏翻。處,昌呂翻;下同。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省,悉井翻。知浩有確然之志,確然者,守志堅固不移也。既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殷浩,字深源。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為司馬;‹司马岳,本年二十二岁›詔除侍中、安西軍司,軍司,即軍司馬。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云談道,實長華競。遺,于季翻。長,知兩翻。明德君子,遇會處際,言遇風雲之會,處功名之際也。寧可然乎!」浩猶不起。

〖译文〗 [3]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琅邪内史桓温即桓彝的儿子,娶南康公主为妻,为人豪爽而有风范和气慨,庾翼和他关系友善,二人相约共同平定、拯救天下。庾翼曾经向成帝举荐桓温,说:“桓温具备英雄的才能,希望陛下不要用常人的礼节对待他,按寻常的女婿豢养。应当委派给他周宣王时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他必能建立匡救世事艰难的功勋。”当时杜、殷浩都是才气、声名冠绝当代,唯独庾翼轻视他们,说:“这种人应当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后,再慢慢商议他们的职务。”殷浩多次拒绝官府的征辟,摒绝世事,隐居于墓地。如此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和管仲、诸葛亮相比。江夏相谢尚、长山县令王经常观察他的出仕与隐居,来推测江南的兴亡。他们曾经共同前往探视,明了殷浩有坚定的志向,回来后相顾而言说:“殷浩不出来为官,百姓们该怎么办!”谢尚即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出任司马,康帝下诏任他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不从命。庾翼送信给殷浩说:“王导树立的声名并不真切,虽说是在谈论玄道,其实助长了浮华豪奢之风。具有完美德行的君子,遇到机会时难道能这样吗!”殷浩仍然不出仕。

卷096晉紀十八_起戊戌(三三八)尽辛丑(三四一)凡四年

晉紀十八起著雍閹茂(戊戌),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三三八)#

1春,正月,燕‹都棘城辽宁省义县西›王皝‹本年四十二岁›遣都尉趙槃如趙,聽師期。皝,呼廣翻。趙‹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王虎‹本年四十四岁›將擊段遼‹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募驍勇者三萬人,驍,堅堯翻。悉拜龍騰中郎。據載記,咸康二年,虎改直盪為龍騰,冠以絳幘。會遼遣段屈雲襲趙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河北省雄县西北›。虎乃以桃豹為橫海將軍,橫海將軍蓋石氏創置。王華為渡遼將軍,帥舟師十萬出漂渝津‹河北省黄骅市境›;水經曰:清河東北過漂榆邑入于海。註云:漂榆故城,俗謂之角飛城。趙記云:石勒使王述煮鹽于角飛。魏土地記曰:勃海郡高城縣東北一百里,北盡漂榆,東臨巨海,民咸煮鹽為業。帥,讀曰率。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驤,思將翻。帥步騎七萬為前鋒以伐遼。冠,古玩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派都尉赵前往后赵国,打听军队出征的日期。后赵王石虎准备攻击段辽,招募骁勇善战的士兵三万人,全部拜授为龙腾中郎。适逢段辽派段屈云进攻赵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后退保守易京。石虎便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十万水军由漂渝津出发;又任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为前锋,前往讨伐段辽。

三月,趙槃還至棘城‹辽宁义县西›。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河北迁安›以北諸城。令,音鈴;師古郎定翻。支,音祁。段遼將追之,慕容翰曰:「今趙兵在南,當并力禦之;而更與燕鬬。燕王自將而來,將,即亮翻;下悉將同。其士卒精銳,若萬一失利,將何以禦南敵乎!」段蘭怒曰:「吾前為卿所誤,事見上卷咸和八年。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復墮卿計中矣!」乃悉將見眾追之。復,扶又翻;下同。見,賢遍翻。皝設伏以待之,大破蘭兵,斬首數千級,掠五千戶及畜產萬計以歸。

〖译文〗 三月,赵回到棘城。前燕王慕容领兵攻掠令支以北的许多城镇。段辽准备追袭他,慕容翰说:“如今赵的军队在南边,应当集中力量抵御,却又要和燕王相斗!燕王亲自为帅前来,士卒精锐,假如万一失利,又怎么能抵御南边的强敌呢!”段兰发怒说:“我前次被你所误,以至于成为今日的祸患,我不再上你的当了!”于是率领手下现有的全部士众追击。慕容设下埋伏等候他,大败段兰的军队,斩首数千级,掳掠民众五千户、畜产数以万计返回。

趙王虎進屯金臺‹河北省易县东南›。按水經註:金臺在涿郡故安縣,有金臺陂,臺在陂北十餘步,即燕昭王築以事郭隗之臺。支雄長驅入薊‹北京›,薊,音計。段遼所署漁陽‹北京密云›、上谷‹河北怀来›、代郡‹河北蔚县›守相皆降,取四十餘城。北平‹河北遵化›相陽裕帥其民數千家登燕山‹河北省玉田县北›以自固。五代志,北平無終縣有燕山。守,手又翻。相,息亮翻。燕,於賢翻。諸將恐其為後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節,恥於迎降耳,降,戶江翻;下同。無能為也。」遂過之,至徐無。徐無縣,屬北平郡,其地在唐薊州玉田縣界。段遼以其弟蘭既敗,不敢復戰,帥妻子、宗族、豪大千餘家,豪大,猶言豪帥也。是時東北夷率謂主帥為大,部帥曰部大,城主曰城大是也。棄令支,奔密雲山‹北京密雲南横山›。水經註:密雲戍在禦夷鎮東南九十里,鮑丘水逕其西。唐檀州治密雲縣,西南去范陽二百里。又據晉紀云,遼奔于平崗。蓋密雲山在漢平岡縣界。宋白曰:檀州密雲縣,本漢虒sī奚縣,西南至幽州百九十里,西至媯guī川二百五十里,東北至長城障塞百一十里,東南至薊州百九十里。將行,執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敗亡;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為愧。」翰北奔宇文氏‹内蒙古老哈河上游›。

〖译文〗 后赵王石虎进军驻屯于金台。支雄长驱直入,到达蓟,段辽所任命的渔阳、上谷、代郡地方长官全都归降,攻取四十多个城镇。北平相阳裕率领民众数千家登上燕山自相拒守,众将领惟恐他成为后患,想要攻击他。石虎说:“阳裕是儒生,珍惜自己的名声气节,这样做不过是耻于投降,不会有什么作为。”于是经过燕山,到达徐无。段辽因为兄弟段兰已经战败,不敢再迎战,带领妻子、宗族和当地豪强一千多家,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临行时拉着慕容翰的手哭泣着说:“没采纳您的建议,自取败亡。我固然是咎由自取,让您丧失安身之处,我为此深感惭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遼左右長史劉群、盧諶chén、崔悅等封府庫請降。群、諶、悅奔令支,見九十卷元帝大興元年。虎遣將軍郭太、麻秋帥輕騎二萬追遼,至密雲山,獲其母妻,斬首三千級。遼單騎走險,赴險以自保。走,音奏。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獻名馬於趙,虎受之。

〖译文〗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人封存府库向石虎请降。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率领二万轻骑兵追袭段辽,在密云山抓获段辽的母亲、妻子,斩首三千级。段辽单骑逃往险要之地,派儿子段乞特真向后赵国奉呈上表,并献上名马,石虎接受了。

虎入令支宮,段氏都令支,以其所居為宮。論功封賞各有差。徙段國民二萬餘戶於司、雍、兗、豫四州;雍,於用翻。士大夫之有才行,皆擢敘之。行,下孟翻。陽裕詣軍門降。虎讓之曰:「卿昔為奴虜走,今為士人來,豈識知天命,將逃匿無地邪?」對曰:「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濟;王公,謂王浚也。裕奔令支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逃于段氏,復不能全。今陛下天網高張,籠絡四海,幽、冀豪傑莫不風從,如臣比肩,無所獨愧。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悅,即拜北平‹河北省遵化市›太守。

〖译文〗 石虎进入令支宫室,对将士们论功封赏各有差等。把段国的二万多户民众迁徙到司州、雍州、兖州、豫州。士大夫中有才能、德行的,都予以提拔。阳裕到军门前请求归降,石虎责问他说:“你过去身为奴虏逃走,今天身为士人前来,难道是知晓了天命,想逃匿而无地藏身吗?”阳裕回答说:“我当初侍奉王浚,不能有所匡助,投奔段氏,又不能保全。如今陛下天网高张,控制四海,幽州、冀州的豪杰无不望风归从,像我这样的人比肩接踵,因此我并不特别惭愧。我的生死,惟听陛下裁决!”石虎喜悦,当即拜授阳裕为北平太守。

2夏,四月,癸丑‹三›。以慕容皝為征北大將軍、幽州牧,領平州刺史。

〖译文〗 [2]夏季,四月,癸丑(初三)晋朝廷任命慕容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领平州刺史。

3成主期‹李期,本年二十六岁›驕虐日甚,多所誅殺,而籍沒其資財、婦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漢王壽素貴重,有威名,期及建寧王越等皆忌之。壽懼不免,每當入朝,常詐為邊書,辭以警急。壽時鎮涪城。朝,直遙翻。

〖译文〗 [3]成汉国主李期日益骄纵暴虐,多所诛杀,收被杀者的资财和妻女入宫,因此大臣们大多惶恐不安。汉王李寿素来职高位重,享有盛名,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都忌惮他。李寿害怕自己不能免祸,每逢入宫朝见,常伪作边境告急文书,以警讯紧急为由推辞不来。

初,巴西‹四川阆中›處士龔壯,父、叔皆為李特所殺。父及叔父也。處,昌呂翻。壯欲報仇,積年不除喪。壽數以禮辟之,數,所角翻;下同。壯不應;而往見壽,壽密問壯以自安之策。壯曰:「巴、蜀之民本皆晉臣,節下若能發兵西取成都,稱藩於晉,誰不爭為節下奮臂前驅者!魏、晉以來,持節、假節出當方面者,人皆稱之為節下。為,于偽翻。如此則福流子孫,名垂不朽,豈徒脫今日之禍而已!」壽然之。陰與長史略陽‹甘肃天水东›羅恆、巴西解思明謀攻成都。

〖译文〗 当初,巴西处士龚壮的父亲、叔父都被李特所杀,龚壮意欲报仇,多年不除丧服。李寿多次按照礼仪征召他为官,龚壮不应召。此时龚壮前往拜见李寿,李寿悄悄地向龚壮询问自我保全的方法。龚壮说:“巴蜀的民众本来都是晋王室的臣民,您如果能够发兵西取成都,向晋朝称臣,谁不争着做您奋臂而起的前驱呢!这样福泽便可延续到子孙,名垂不朽,哪里只是摆脱今日的祸患而已呢!”李寿颇以为然,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秘密商议进攻成都。

期頗聞之,數遣許涪至壽所,伺其動靜;涪,音浮。伺,相吏翻。又鴆殺壽養弟安北將軍攸。壽乃詐為妹夫任調書,云期當取壽;詐言期欲取壽,以怒其眾。任,音壬;下同。其眾信之,遂帥步騎萬餘人自涪襲成都,帥,讀曰率。涪,音浮。許賞以城中財物;以其將李奕為前鋒。將,即亮翻。期不意其至,初不設備。壽世子勢為翊yì軍校尉,開門納之,遂克成都,屯兵宮門。期遣侍中勞壽。勞,力到翻。壽奏建寧王越、景騫、田褒、姚華、許涪及征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懷姦亂政,皆收殺之。縱兵大掠,數日乃定。壽矯以太后任氏令廢期為邛都縣公,幽之別宮。邛都縣,屬越巂郡。邛,渠容翻。追諡戾太子曰哀皇帝。咸和九年,期、越弒其主班,諡曰戾太子。

〖译文〗 李期对此颇有耳闻,多次派许涪到李寿住地观察动静,又毒死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李寿于是伪造妹夫任调来信。说李期将要攻取李寿,李寿的部众信以为真。李寿于是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由涪地出发,偷袭成都,并许愿用城中财物作为对部众的奖赏。让部将李奕充任前锋。李期没料想李寿突然到达,完全没有防备。李寿的世子李势任翊军校尉,打开城门迎接李寿,于是攻克成都,屯兵于宫室门前。李期派侍中犒劳李寿。李寿奏称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以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人心怀不轨,扰乱朝政,将他们全部拘捕处决。然后放纵士兵大肆劫掠,数日后才平定。李寿又矫称奉太后任氏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幽禁在别宫中,追谥戾太子为哀皇帝。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稱藩于晉,解,戶買翻。送邛都公於建康;任調及司馬蔡興、侍中李豔等勸壽自稱帝。壽命筮之,龜為卜,蓍shī為筮shì。占者曰:「可數年天子。」調喜曰:「一日尚足,況數年乎!」思明曰:「數年天子,孰與百世諸侯?」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引論語孔子之言。遂即皇帝位。壽,字武考,驤之子也。改國號曰漢,大赦,改元漢興。以安車束帛徵龔壯為太師;壯誓不仕,壽所贈遺,一無所受。遺,于季翻。

〖译文〗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劝李寿自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王室称藩,把邛都公李期送到建康,而任调和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劝李寿自己称帝。李寿令人为此占筮,占者说:“可以当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能当一天便可满足,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几年天子,怎么比得上百世诸侯?”李寿说:“早上听到道义,晚上死了也行。”于是即帝位,改国号为汉,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汉兴。李寿用安车、束帛征召龚壮任太师,龚壮誓死不肯出仕,对李寿所馈赠的礼物,一概不接受。

壽‹李寿,本年三十九岁›改立宗廟,追尊父驤曰獻皇帝。驤,思將翻。母昝zǎn氏曰皇太后,昝,子感翻,姓也。立妃閻氏為皇后,世子勢為皇太子。更以舊廟為大成廟,舊廟,祀李特、李雄者也;雄建國號曰成。壽改曰漢,故以特、雄廟曰大成廟。凡諸制度,多所更易。更,工衡翻。以董皎為相國,羅恆為尚書令,解思明為廣漢‹四川廣漢›太守,任調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為西夷校尉,從子權為寧州刺史。從,才用翻。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舊臣、近親及六郡士人,皆見疏斥。六郡士人,與李特兄弟同入蜀者。

〖译文〗 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氏为皇太后。立妃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又改旧宗庙为大成庙,各种制度,多有更改。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凡是公卿大臣、州郡长官,都由自己的僚佐接替,成汉的旧臣、近亲以及六郡士人,都遭疏远和贬黜。

邛都公期歎曰:「天下主乃為小縣公,不如死!」五月,縊而卒‹年二十六岁›。載記,期死於三年,年二十五。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壽諡曰幽公,葬以王禮。

〖译文〗 邛都公李期叹息说:“天下的人主却成为小小的县公,不如死去!”五月,自缢而死。李寿追赠他谥号为幽公,按诸侯王的礼节入葬。

4趙王虎以燕王皝不會趙兵攻段遼而自專其利,以皝掠段氏人民、畜產,不待趙師至而北歸也。欲伐之。太史令趙攬諫曰:「歲星守燕分,師必無功。」天文志,歲星贏縮,以其舍命國;其所居久,其國有德厚,五穀豐昌,不可伐也。分,扶問翻。虎怒,鞭之。

〖译文〗 [4]后赵王石虎因为前燕王慕容没有会合后赵的军队攻击段辽,却独自占有掳获的民众和畜产,因而打算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说:“岁星正当燕国的分野,出师必然无功。”石虎发怒,鞭击他。

皝聞之,嚴兵設備;罷六卿、納言、常伯、冗騎常侍官。去年皝置六卿等官。冗rǒng,而隴翻。趙戎卒數十萬,燕人震恐。皝謂內史高詡曰:「將若之何?」內史,燕國內史也。對曰:「趙兵雖強,然不足憂,但堅守以拒之,無能為也。」

〖译文〗 慕容听说此事,调集军队严加设防。废除了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官职。后赵的军队有数十万人,前燕国民众大为恐慌。慕容对内史高诩说:“我们将怎么办?”高诩回答说:“赵军虽然强大,但不值得忧虑,只要坚固防守来抵御,他们便无所作为。”

虎遣使四出,招誘民夷,誘,音酉。燕成周‹辽宁省锦州市境›內史崔燾、居就‹辽宁省辽阳市东南›令游泓、武原‹成周郡郡政府›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皆應之,凡得三十六城。泓,邃之兄子也。冀陽‹辽宁省朝阳市西›流寓之士共殺太守宋燭以降於趙。燭,晃之從兄也。營丘‹辽宁省凌海市›內史鮮于屈亦遣使降趙;武寧‹营丘郡郡政府›令廣平‹河北省曲周县东北›孫興曉諭吏民共收屈,數其罪而殺之,閉城拒守。成周、冀陽、營丘郡,皆慕容廆所置,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居就縣,漢、晉屬遼東郡。武原,蓋亦慕容氏所置縣也。武寧縣,亦慕容氏所置,帶營丘郡。游邃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朝鮮令昌黎‹辽宁义县›孫泳帥眾拒趙。帥,讀曰率。大姓王清等密謀應趙,泳收斬之;同謀數百人惶怖請罪,怖,普布翻。泳皆釋之,與同拒守。樂浪‹侨郡·辽宁省义县境›太守鞠jū彭以境內皆叛,選鄉里壯士二百餘人共還棘城。樂浪,非漢古郡地也,慕容廆所置,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以五代志考之,樂浪、冀陽、營丘郡、朝鮮、武寧等縣,當盡在隋遼西郡柳城縣界。鞠彭率鄉人歸燕,見九十一卷元帝太興二年。樂浪,音洛琅。

〖译文〗 石虎派遣使者四处出动,招纳、诱降各族民众,前燕国的成周内史崔焘,居就县令游弘、武原县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都应从他,共获得三十六城。游弘即游邃兄长之子。冀阳的侨居士人共同杀死太守宋烛,投降后赵。宋烛即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鲜于屈也派使者投降后赵,武宁县令、广平人孙兴晓谕官吏和民众,共同执获鲜于屈,历数他的罪状后处死,然后关上城门防守御敌。朝鲜令、昌黎人孙泳率士众抵抗后赵军,豪强王清等人密谋应从后赵,被孙泳拘捕斩首。同谋的几百人惊惶恐惧,向孙泳请罪,孙泳都不予追究,和他们一块儿防守御敌。乐浪太守鞠彭因境内士民大多背叛投降,选择同乡勇士二百多人共同回返棘城。

戊子‹九›,趙兵進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帳下將慕輿根諫曰:將,即亮翻。「趙強我弱,大王一舉足則趙之氣勢遂成,使趙人收略國民,國民,謂燕國之民也。兵強穀足,不可復敵。復,扶又翻,竊意趙人正欲大王如此耳,柰何入其計中乎!今固守堅城,其勢百倍,縱其急攻,猶足枝持,觀形察變,間出求利;謂伺間出擊趙以求利也。間,古莧翻。如事之不濟,不失於走,柰何望風委去,為必亡之理乎!」皝乃止,然猶懼形於色。玄菟‹辽宁省沈阳市›太守河間‹河北省献县›劉佩曰:「今強寇在外,眾心恟懼,菟,同都翻。守,式又翻。恟,許拱翻。事之安危,繫於一人。大王此際無所推委,推,吐雷翻。言難推此責以委人也。當自強以厲將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請出擊之,縱無大捷,足以安眾。」乃將敢死數百騎出衝趙兵,所向披靡,披,普彼翻,開也,分也,散也。靡,偃也。斬獲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於是士氣自倍。皝問計於封奕,對曰:「石虎凶虐已甚,民神共疾,禍敗之至,其何日之有!杜預曰:言今至。今空國遠來,攻守勢異,戎馬雖強,無能為患;頓兵積日,釁隙自生,但堅守以俟之耳。」皝意乃安。或說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謂降也!」說,輸芮翻。降,戶江翻。

〖译文〗 戊子(初九),后赵军进逼棘城。前燕王慕容打算离城逃亡,军中将领慕舆根劝谏说:“现在正当敌强我弱,大王一抬脚那么赵军的气势便养成了。如果让赵人拥有并安定了国民,兵强粮足,就无法再与之抗衡了。我私下认为赵人正希望大王这么做,为何中他们的计呢!如今牢牢守住坚固的城堡,气势便增强百倍,纵然赵军猛烈进攻,也还足以支持。再观察形势的变化,伺机出击求取利益。如果事情难以成功,也还可以逃走,为何要望风而逃自己造就必定亡国的局势呢!”慕容这才中止逃亡的计划,但犹豫、恐惧仍然形于颜色。玄菟太守、河间人刘佩说:“现在强寇在外,人心恐惧难安,事情的安危,都系于您一人之身。大王在此时无可推委,应当自我勉励以鼓舞将士,不应当显示出怯弱。现在事情很危急了,我请求出击敌军,即使不能大胜,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带领几百名不怕死的骑兵出城冲击后赵军,所向披靡,各有斩获,然后返回,前燕军士气因此大盛。慕容向封奕询问对策,封奕回答说:“石虎的凶残暴虐早已过头,人神共愤,灾祸、败亡的降临,指日可待!现在倾国远来,但进攻和防守的情势并不一样,攻难守易,敌军兵马虽强,但并不能成为祸患。他们在此滞留多日后,矛盾和隔阂就自然产生,我们只需坚守等待而已。”慕容这才心安。有人劝说慕容投降,慕容说:“孤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

趙兵四面蟻附緣城,言肉薄附城而上,若群蟻然。慕輿根等晝夜力戰;凡十餘日,趙兵不能克,壬辰‹十三›,引退。皝遣其子恪帥二千騎追擊之,帥,讀曰率。趙兵大敗,斬獲三萬餘級。趙諸軍皆棄甲逃潰,惟游擊將軍石閔一軍獨全。閔父瞻,內黃‹河南內黃西›人,內黃縣,屬魏郡;以陳留有外黃,故加「內」。本姓冉,趙主勒破陳午,獲之,命虎養以為子。閔驍勇善戰,多策略,虎愛之,比於諸孫。冉閔始此。石勒養石虎以自滅其種,石虎養冉閔,併其種類而夷之,蓋天道也。驍,堅堯翻。

〖译文〗 后赵军从四面如同蚂蚁一样攀登城墙,慕舆根等昼夜力战十几天,后赵军不能取胜。任辰(十三日),后赵军退却。慕容派儿子慕容恪率领二千骑兵追袭,后赵军大败,斩获首级三万多。后赵各路军队都弃甲溃逃,只有游击将军石闵带领的一支军队未遭创伤。石闵的父亲名瞻,是内黄人,本来姓冉。当年后赵国主石勒攻破陈午,掳获石闵,令石虎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收养。石闵骁勇善战,多计谋,石虎宠爱他,如同对自己的孙子们一样。

虎還鄴,以劉群為中書令,盧諶為中書侍郎。諶chén,是壬翻。蒲洪以功拜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西平郡公。使,疏吏翻。冠,古玩翻。石閔言於虎曰:「蒲洪雄儁,得將士死力,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強兵五萬,屯據近畿,近畿,謂洪屯枋頭‹河南省淇县东南淇门渡›,距鄴為近。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吳、蜀,柰何殺之!」待之愈厚。石虎之不能殺蒲洪,猶苻堅之不能殺慕容垂、姚萇也。

〖译文〗 石虎回到邺,任命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因功拜授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为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武隽迈,得到将士的拼死效力,儿子们又都有非凡的才能,而且拥有强兵五万人,驻屯在都城近处,应当秘密地除掉他们,以安定国家。”石虎说:“我正倚仗他们父子攻取东吴和巴蜀,为何要杀死他们!”给他的待遇愈加优厚。

燕王皝分兵討諸叛城,皆下之。拓境至凡城‹河北平泉南›,水經註:自盧龍東越青陘至凡城二百許里,自凡城東北出趣平剛故城可百八十里,向黃龍城則五百里。崔燾、常霸奔鄴,封抽、宋晃、游泓奔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皝賞鞠彭、慕輿根等而治諸叛者,誅滅甚眾;治,直之翻。功曹劉翔為之申理,多所全活。為,于偽翻。

〖译文〗 前燕王慕容分别派军征讨各个背叛的城镇,都获得了胜利,把疆域拓展至凡城。崔焘、常霸逃奔邺,封抽、宋晃、游泓逃奔高句丽。慕容奖赏鞠彭、慕舆根等人,对背叛者则依法治罪,诛灭了许多人。由于功曹刘翔从中为他们申辩请求,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趙之攻棘城也,燕右司馬李洪之弟普以為棘城必敗,勸洪出避禍。洪曰:「天道幽遠,人事難知,且當委任,勿輕動取悔!」普固請不已。洪曰:「卿意見明審者,當自行之,吾受慕容氏大恩,義無去就,當效死於此耳!」與普流涕而訣。訣,別也。普遂降趙,降,戶江翻。從趙軍南歸,死於喪亂。喪,息浪翻。洪由是以忠篤著名。

〖译文〗 后赵进攻棘城时,前燕国右司马李洪的兄弟李普认为棘城必定失败,劝李洪出逃避祸。李洪说:“天道幽冥遥远,人事难以预知。况且身负委派的责任,不要轻举妄动,自找悔恨!”但李普却坚持请求,不肯罢休。李洪说:“你认为自己的看法正确、精明,就应当自己去做。我蒙受慕容氏的大恩,按道义无从取舍,应当在这里以死效忠。”便与李普洒泪诀别。李普随即投降后赵,随从后赵军队南归,后死于丧乱之中。李洪因此以忠诚笃信著名于世。

趙王虎遣渡遼將軍曹伏將青州之眾戍海島,據載記,虎遣伏渡海戍蹋頓城,無水而還,因戍于海島。運穀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穀三十萬斛詣高句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使典農中郎將王典帥眾萬餘屯田海濱,又令青州‹广固山东省青州市›造船千艘,以謀擊燕。石虎忿棘城之敗,再謀擊燕而卒不能也。艘,蘇遭翻。

〖译文〗 后赵王石虎派渡辽将军曹伏带领青州的士众戍守海岛,运送谷物三百万斛供给食用,又用三百艘船运送三十万斛谷物到高句丽,让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一万多部众在海滨垦荒屯田,又下令让青州建造战船一千艘,以备进攻前燕国。

5趙太子宣帥步騎二萬擊朔方‹河套地区›鮮卑斛摩頭,破之,斬首四萬餘級。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5]后赵太子石宣率领步、骑兵二万人攻击朔方的鲜卑部斛摩头,打败了他,斩首四万多级。

卷095晉紀十七_起壬辰(三三二)尽丁酉(三三七)凡六年

晉紀十七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三三二)#

1春,正月,辛未‹十五›,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辛未(十五日),东晋大赦天下。

2趙主勒‹本年五十九岁›大饗群臣,考異曰:晉春秋云:「陶侃遣使聘後趙,趙王勒饗之。」按侃與勒必無通使之理,今不取。載記云:「勒因饗高句麗、宇文屋孤使。」今但云饗群臣。謂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方,比也。對曰:「陛下神武謀略過於漢高,後世無可比者。」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戴溪曰:勒豈真知高帝者,特自視不如韓、彭故耳。若遇光武,當并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礌lěi,落猥翻。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狐,妖獸也,能蠱媚人。石勒以此論曹、馬,使死者有知,孟德、仲達,其抱愧於地下矣!群臣皆頓首稱萬歲。

〖译文〗 [2]后赵国主石勒盛大地犒赏群臣,对徐光说:“朕可以和古代哪一等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的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代人没有可以相比的。”石勒笑着说:“人哪有不知道自己的!您的话太过了。朕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向他北面称臣,与韩信、彭越同列比肩。如果遇上汉光武帝,将会与他共同逐鹿中原,不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如同日月之光明亮洁白,终究不该仿效曹操和司马懿,欺凌他人的孤儿寡妇,靠不正当的手段夺取天下。”群臣都叩头顿首,称呼万岁。

勒雖不學,好使諸生讀書而聽之,好,呼到翻。時以其意論古今得失,聞者莫不悦服。嘗使人讀漢書,聞酈食其勸立六國後,事見十卷漢高帝三年。驚曰:「此法當失,何以遂得天下?」及聞留侯諫,乃曰:「賴有此耳。」

〖译文〗 石勒虽然未上学,却喜欢让众儒生读书给自己听,经常凭自己的心意议论古今得失,听到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曾经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汉高祖册立战国时六国诸侯的后裔,吃惊地说:“这种做法应当是失策,为什么能最终夺得天下?”等到听说留侯张良劝谏,这才说:“幸亏有这么回事。”

3郭敬之退戍樊城也,事見上卷五年。晉人復取襄陽,夏,四月,敬復攻拔之,敬復,扶又翻。留戍而歸。

〖译文〗 [3]郭敬后退戍守樊城后,晋人又收复了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又攻取襄阳,留下戍守兵员后返回。

4趙右僕射程遐言於趙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權略,群臣莫及;觀其志,自陛下之外,視之蔑如;蔑,無也,言視之若無也。加以殘賊安忍,孟子曰:賊人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左傳,眾仲曰:安忍無親。久為將帥,威振內外,其諸子年長,皆典兵權;虎子邃、宣,勒皆使之典兵。將,即亮翻。帥,所類翻。長,知兩翻。陛下在,自當無它,恐非少主之臣也。少,詩照翻。宜早除之,以便大計。」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沖幼,宜得強輔。中山王骨肉至親,有佐命之功,方當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權耳;吾亦當參卿顧命,勿過憂也。」遐泣曰:「臣所慮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計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雖為皇太后所養,非陛下天屬,載記曰:虎,勒之從子也,祖曰㔨bèi邪,父曰寇覓。勒父朱幼而子虎,故或稱勒弟焉。雖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榮亦足矣,而其志願無極,謂虎有窺覦yú天位之志。豈將來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見宗廟不血食矣。」勒不聽。

〖译文〗 [4]后赵右仆射程遐向国主石勒进言说:“中山王石虎勇悍而有权谋武略,群臣中无人比得上,观察他的志向,除陛下以外,对他人都视而不见。再加上性格凶暴残忍,长期出任将帅,威震内外,他的各位儿子年龄都不小,都握有兵权,陛下在世,自然应当没什么事,但恐怕他不甘心作少主的臣子。应当尽早除去他,以利国家大计。”石勒说:“如今天下没有安定,石弘年少,应当得到强大的辅佐。中山王是我的骨肉至亲,有辅佐王命的功绩,正应委付他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何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你只是唯恐不能专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辅政,不必过分忧虑。”程遐哭泣着说:“我所顾虑的是国家,陛下却认为是为自己打算而加以拒绝,忠言从何处能入耳呢!中山王虽然是皇太后收养的,但并非陛下的亲骨肉,虽然有些小功劳,陛下酬答他们父子的恩惠荣耀也足够了,但他的心意、欲望却没有止境,难道会是有益于将来的人吗!如果不除去他,我看宗庙将为绝祀了。”石勒不听。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齒於吾二人,恐非但危國,亦將為家禍也。」它日,光承間言於勒曰:間,古莧翻。「今國家無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怡,悅也。勒曰:「吳、蜀未平,吾恐後世不以吾為受命之王也。」光曰:「魏承漢運,劉備雖興於蜀,漢豈得為不亡乎!以喻晉也。孫權在吳,猶今之李氏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蕩八州,二都,長安、洛陽;八州,冀、幽、并、青、兗、豫、司、雍也。帝王之統不在陛下,當復在誰!復,扶又翻;下同。且陛下不憂腹心之疾,而更憂四支乎!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輒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亞於陛下。且其資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并據權位,勢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滿之心;近於東宮侍宴,有輕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萬年之後,不可復制也。」復,扶又翻。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書奏事,省,悉景翻。且以中常侍嚴震參綜可否,惟征伐斷斬大事乃呈之。斷,丁亂翻。於是嚴震之權過於主相,相,息亮翻。中山王虎之門可設雀羅矣。漢書曰:翟公為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師古註云:言其寂靜無人行也。虎愈怏怏不悅。為後虎殺徐光、程遐張本。怏,於兩翻。

〖译文〗 程遐退下后,将此事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经常切齿痛恨我们俩人,恐怕不仅会危害国家,也将是你我家庭的祸殃。”后来,徐光寻机对石勒说:“如今国家平定无事,陛下神色却好像有所不乐,为什么?”石勒说:“东吴、西蜀没有平定,我恐怕后人不把我当作承受天命的君王看待。”徐光说:“魏国继承汉朝国运,刘备虽然在蜀地兴起,汉朝又怎能不亡国呢!孙权在东吴,犹如现在的李雄,陛下囊括长安、洛阳二都,平荡八州,帝王的正统不在陛下,又会在谁呢!况且陛下不忧虑心腹之患,却反倒忧虑四肢之患吗!中山王凭仗陛下的威略,所向无敌,但天下人都说他的英俊威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禀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都占据权位,势力可倾覆王室;自己又耿耿于怀,常有不满之心。近来在东宫侍奉宴饮,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恐怕陛下辞世之后,就不能再控制他了。”石勒默默不语,开始命令太子省查、决断尚书的奏事,又让中常侍严震参预判治可否,只有征伐断斩方面的大事才呈报石勒。此时严震的权力超过君主和丞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庭冷清,可以罗雀了。石虎更加怏怏不乐。

5秋,趙郭敬南掠江西,江西,謂邾城以東至歷陽也。太尉侃遣其子平西參軍斌斌,音彬。及南中郎將桓宣乘虛攻樊城,悉俘其眾。敬旋救樊,宣與戰于涅水‹河南省镇平县南›,破之,水經註:涅水出涅陽縣西北岐棘山,東南逕涅陽縣,又東南逕安眾縣,又東南至新野縣,東入于淯。涅,奴結翻。皆得其所掠。侃兄子臻及竟陵‹湖北省钟祥市›太守李陽攻新野‹河南新野›,拔之。敬懼,遁去;宣【章:十二行本「宣」下有「陽」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遂拔襄陽。

〖译文〗 [5]秋季,后赵郭敬向南攻掠长江以西,太尉陶侃派儿子、平西参军陶斌及南中郎将桓宣乘虚进攻樊城,全数俘虏留守士众。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和他在涅水接战,郭敬战败,桓宣夺回被郭敬劫掠的全部人员、物品。陶侃的兄长之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攻克新野。郭敬恐惧遁逃,桓宣随即夺取了襄阳。

侃使宣鎮襄陽。宣招懷初附,簡刑罰,略威儀,勸課農桑,或載鉏chú耒lěi於軺yáo軒,鉏,立薅hāo所用農器也。耒,盧對翻,手耕曲木也。孔穎達曰:耒以曲木為之,長六尺六寸,底長尺有一寸,中央直者三尺有三寸,句者二尺有二寸。底,謂耒下向前曲接耜sì者頭而著耜。耜,金鐵為之。鄭玄曰:耜sì者,耒之金也,廣五寸,田器,鎡zī錤jī之屬。軺,音遙,使者小車駕馬者也。軒,曲輈zhōu也。闌板曰軒。親帥民芸穫。帥,讀曰率。在襄陽十餘年,趙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趙人不能勝;時人以為亞於祖逖、周訪。史終言宣守襄陽之功。

〖译文〗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刚刚归降的民众,刑罚从简,威仪从略,鼓励、督促从事农桑生产,有时用轻便车装载耒等农具,亲自率领民众耕耘收获。桓宣在襄阳十多年,后赵人多次进攻,桓宣依靠既少且弱的士众抵抗防守,后赵人不能取胜。当时人认为他仅次于祖逖和周访。

6成‹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大將軍壽寇寧州‹云南›,以其征東將軍費黑為前鋒,出廣漢‹四川省射洪县南柳树镇›,鎮南將軍任回出越巂‹四川省西昌市›,以分寧州之兵。費,扶沸翻。任,音壬。巂,音隨。

〖译文〗 [6]成汉的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让其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由广汉出击,又让镇南将军任回由越隽出击,使宁州兵力分散。

7冬,十月,壽、黑至朱提‹云南昭通›,朱提太守董炳城守,朱提,音銖時。寧州‹府设滇池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刺史尹奉遣建寧‹云南曲靖›太守霍彪引兵助之。壽欲逆拒彪,黑曰:「城中食少,少,詩沼翻。宜縱彪入城,共消其穀,何為拒之!」壽從之。城久不下,壽欲急攻之。黑曰:「南中險阻難服,當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後取之,溷牢之物,何足汲汲也。」溷hùn,與圂hùn同,胡困翻。圂,廁也,豕所居也。牢,亦犬豕所居也。言城已受圍,如犬豕在圂牢中,不患其逸出也。鄭氏曰:牢,閑也。必有閑者,防禽獸觸齧niè。疏曰:養馬者謂之閑,養牛羊者謂之牢。言閑,見其閑衛;言牢,見其牢固;所從言之異,其實一物也。壽不從,攻果不利,乃悉以軍事任黑。

〖译文〗 [7]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朱提太守董炳据城固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领兵相助。李寿准备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短缺,应该放任霍彪入城,让他们共同消耗谷物,为什么要阻挡他!”李寿听从他的意见。朱提城久攻不下,李寿想大举猛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阻,难以制服,应当待以时日,等他们智慧和勇气都消磨殆尽后再攻取。他们如同圈栏中的牲畜,何必那么着急呢?”李寿不听,进攻果然失利,于是把军事事务全部委托给费黑。

8十一月,壬子朔‹一›,進太尉侃為大將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侃固辭不受。

〖译文〗 [8]十一月,壬子朔(初一),提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允许佩剑着履上殿,朝见天子不必趋行小跑,唱礼通名时不直接称呼名字。陶侃坚持辞谢,不接受。

9十二月,庚戌‹二十九›,帝‹司马衍,本年十二岁›遷于新宮。五年作新宮,至是而成,乃遷居之。

〖译文〗 [9]十二月,庚戌(二十九日),成帝迁入新建的宫室。

10是歲,涼州僚屬勸張駿‹本年二十六岁›稱涼王,領秦、涼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晉文故事。魏武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晉文事見七十九卷魏元帝咸熙元年。駿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內皆稱之為王。駿立次子重華‹张重华,本年六岁›為世子。重,直龍翻。

〖译文〗 [10]这年,凉州的僚属们劝张骏自称凉王,兼领秦州、凉州二州牧。仿效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设置公卿百官。张骏说:“这不是为人臣子所该说的话。敢说这事的,罪在不赦!”然而凉州境内都称呼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八年(癸巳,三三三)#

1春,正月,成‹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大將軍李壽拔朱提‹云南昭通›,董炳、霍彪皆降,降,戶江翻;下同。壽威震南中‹云南›。

〖译文〗 [1]春季,正月,成汉的大将军李寿攻下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李寿威震南中。

2丙子‹二十六›,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主勒‹本年六十岁›遣使來脩好,使,疏吏翻。好,呼到翻。詔焚其幣。晉雖未能復君父之讎,而焚幣一事,猶足舒忠臣義士之氣。

〖译文〗 [2]丙子(二十六日),后赵国主石勒派使者来与晋重归修好,成帝下诏令焚烧他带来的礼物。

3三月,寧州‹云南›刺史尹奉降于成,成盡有南中‹云南›之地;大赦,以大將軍壽領寧州。

〖译文〗 [3]三月,宁州刺史尹奉归降成汉,成汉全部占有南中地区。实行大赦,让大将军李寿兼管宁州。

4夏,五月,甲寅‹六›,遼東‹辽宁辽阳›武宣公慕容廆卒‹年六十五岁›。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將軍行平州刺史,督攝部內;皝,字元真,廆第三子。廆,戶罪翻。皝,呼廣翻。赦繫囚。以長史裴開為軍諮祭酒,郎中令高詡為玄菟‹辽宁省沈阳市›太守。皝以帶方‹侨郡·辽宁省义县西北›太守王誕為左長史,誕以遼東‹辽宁省辽阳市›太守陽騖wù為才而讓之;皝從之,以誕為右長史。國之興也,其臣推賢讓能;國之衰也,其臣矜己忌前。騖,音務。

〖译文〗 [4]夏季,五月,甲寅(初六),辽东武宣公慕容死。六月,世子慕容以平北将军的身份摄行平州刺史职务,督察、统领境内士众,赦免囚犯。任命长史裴开为军咨祭酒,郎中令高翊为玄菟太守。慕容让带方太守王诞任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因而推让给他,慕容同意了,任命王诞为右长史。

5趙主勒寢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矯詔,群臣親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損,外無知者。又矯詔召秦王宏、彭城王堪還襄國。勒以宏都督中外諸軍事,蓋使之鎮鄴。堪蓋在河南。勒疾小瘳chōu,見宏,驚曰:「吾使王處藩鎮,處,昌呂翻。正備今日,有召王者邪,將自來邪?有召者,當按誅之!」虎懼曰:「秦王思慕,暫還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數日,復問之,復,扶又翻。虎曰:「受詔即遣,今已半道矣。」廣阿‹河北省隆尧县东›有蝗,廣阿縣,前漢屬鉅鹿郡,後漢、晉省;後魏復置廣阿縣,屬南趙郡;隋改為大陸縣;唐武德間,改為象城縣,天寶初改為昭慶縣,屬趙州。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帥騎三千遊於蝗所。恐勒死有變,使邃遊于蝗所,若捕蝗者,以為外應。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5]后赵国主石勒病重卧床,中山王石虎进入禁中侍卫,矫称诏令,群臣、亲戚都不得入内,石勒病情的好坏,宫外无人得知。又假传诏令征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襄国。石勒病情稍好,见到石宏,吃惊地说:“我让你镇守藩镇,正是为了防备今日。你回来有人征召你呢,还是自己前来的?如果有召请你的人,应当依法处决!”石虎恐惧,说:“秦王因思慕您,暂时回来罢了,现在遣返他回去。”但仍然留住不遣返。几天后,石勒又问到石宏,石虎说:“接受诏令后当即就已遣返,现在已在半路上了。”广阿发生蝗灾,石虎秘密地派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区游戈。

秋,七月,勒疾篤,遺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馬氏,汝曹之前車也。前車之覆,後車之戒;戒其兄弟自相殘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為將來口實。」謂當如周公、霍光之輔幼孤也。勒謂此言可以縶zhí虎之手足邪!此數語亦徐光、程遐為之耳。戊辰‹二十一›,勒卒。年六十。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臨軒,收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下廷尉,下,遐稼翻。召邃使將兵入宿衛,將,即亮翻。文武皆奔散。弘大懼,自陳劣弱,讓位於虎。虎曰:「君終,太子立,禮之常也。」弘涕泣固讓,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義,何足豫論!」弘乃即位‹石弘本年二十一岁›。弘,字大雅,勒第二子。大赦。殺程遐、徐光。光、遐固知禍之及己,然亦不料如是之速。夜,以勒喪潛瘞yì山谷,莫知其處。己卯,備儀衛,虛葬于高平陵‹河北省邢台市西南八千米›,勒卒十二日而葬,未有如是之速者也。虎既潛葬勒,其所以為身後之計者,亦不過如此,卒為女子所告,果何益哉!瘞,於計翻。諡曰明帝,廟號高祖。

〖译文〗 秋季,七月,石勒病重,颁布遗命说:“石弘兄弟,应当好好相互扶持,司马氏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中山王石虎应当深深追思周公、霍光,不要为后世留下口实。”戊辰(二十一日),石勒死。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收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交付廷尉治罪,又征召石邃,让他带兵入宫宿卫,文武官员纷纷逃散。石弘大为恐惧,自言软弱,要让位给石虎。石虎说:“君王去世,太子即位,这是礼仪常规。”石弘流着泪坚决辞让,石虎发怒说:“如果你不能承担重任,天下人自会按大道理行事,哪里能事先就谈论!”石弘于是即位,大赦天下。杀死程遐、徐光。夜间,把石勒尸体秘密瘗埋在山谷,没有人知道地点。己卯(疑误),仪仗护卫齐备,假装将石勒葬在高平陵,谥号明帝,庙号高祖。

趙將石聰及譙郡‹安徽亳州›太守彭彪,各遣使來降。聰時鎮譙城。守,式又翻。降,戶江翻。聰本晉人,冒姓石氏。朝廷遣督護喬球將兵救之,未至,聰等為虎所誅。

〖译文〗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遣使者前来晋请降。石聪本来是汉族人,因被收养而改姓石。朝廷派遣督护乔球带兵救援他,还未到达,石聪等人已被石虎诛灭。

6慕容皝遣長史勃海‹河北南皮›王濟等來告喪。皝,呼廣翻。

〖译文〗 [6]慕容派遣长史、勃海人王济等前来晋报丧。

卷094晉紀十六_起戊子(三二八)尽辛卯(三三一)凡四年

晉紀十六起著雍困敦(戊子),盡重光單閼(辛卯),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三二八)#

1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于尋陽‹江西九江›。自武昌東下,軍于尋陽。

〖译文〗 [1]春季,正月,温峤来救援建康,屯军寻阳。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安徽马鞍山北慈湖峡›;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炙,之夜翻,燔肉也。

〖译文〗 韩晃偷袭在慈湖的司马流,司马流素来怯懦,临战时吓得吃烤肉不知道往嘴里放,结果兵败身死。

丁未‹二十八›,蘇峻帥祖渙、許柳等眾二萬人,濟自橫江‹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渡口›,登牛渚‹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采石矶›,軍于陵口‹采石矶东北›。牛渚山,在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山下有磯,津渡之處,與和州橫江渡相對。陵口,當在牛渚山東北,即東陵口也。帥,讀曰率。臺兵禦之,屢敗。二月,庚戌‹一›,峻至蔣陵覆舟山‹钟山西端支脉›。陵,阜也;蔣陵‹钟山南麓,孙权坟›,蔣山之阜也。覆舟山,形如覆舟,故名。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京南›,南道步來;漢丹陽郡治宛陵縣;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陽置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陽移治建業。建業,本漢之秣陵也,吳改曰建業,晉復曰秣陵;至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為建業,後避愍帝諱,改曰建康。元帝南渡,建康置丹陽尹,治於臺城西,而丹楊太守舊治秣陵縣,俗謂之小丹楊。其路即今太平州取建康之路也。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分,扶問翻。亮聞,乃悔之。

〖译文〗 丁未(二十八日),苏峻带领祖涣、许柳等士众二万人,渡过横江,登上牛渚,屯军于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屡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到达蒋陵的覆丹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有重兵戍守,不敢直接前来,必定从小丹杨南道徒步前来,应当埋伏兵众截击,可以一战擒获。”庾亮不听。苏峻果然从小丹杨前来,因迷路,夜间赶行,军队各部混乱。庾亮听说后才感后悔。

朝士以京邑危逼,朝,直遙翻。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建康以吳、會稽為東。難,乃旦翻。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孥,音奴,子也。

〖译文〗 朝廷士人因京城危急紧迫,大多遣走家人向东避难,只有左卫将军刘超却把妻子儿女迁居宫内。

‹司马衍,本年八岁›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壼kǔn,苦本翻。桁,讀與航同。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于西陵‹蒋陵之西›。據壼傳,峻至東陵口,壼與戰於陵西,成帝紀作「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七›,峻攻青溪柵‹南京东南›;卞壼率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火,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杜佑曰:宋、齊有三臺、五省之號。三臺,蓋兩漢舊名;五省,謂尚書、中書、門下、祕書、集書省也。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創,初良翻。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年四十八岁›;二子眕zhěn、盱xū隨父後,亦赴敌而死。其母撫尸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眕,之忍翻。盱,凶于翻。夫,音扶。

〖译文〗 朝廷下诏让卞壶都督大桁以东军事事务,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人的军队与苏峻在西陵交战。卞壶等人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七),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壶率领各路部队拒敌,无法阻止其攻势。苏峻乘风势纵火,烧毁朝廷的台省及诸营寺官署,一时间荡然无存。卞壶背部的痈肿刚好,伤口尚未愈合,支撑着身体率领左右侍卫苦战至死,两个儿子卞和卞盱跟随在父亲身后,也赴敌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痛哭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安徽省舒城县›太守陶瞻皆戰死‹羊曼年五十五岁›。庾亮帥眾將陳于宣陽門內,帥,讀曰率。陳,讀曰陣。未及成列,士眾皆棄甲走,亮與弟懌yì、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江西九江›。依溫嶠也。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cuī崩,誰之咎也!」折,而設翻。榱,所追翻。秦曰屋椽,齊魯曰桷jué,周曰榱。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復,扶又翻。亮乘小船,亂兵相剥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柂duò工,應弦而倒。柂duò,待可翻。柂以正船,柂工,一船之司命也。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言射不能殺賊而反射殺柂工,自恨之辭也。著,直略翻。眾乃安。

〖译文〗 丹杨尹羊曼领兵戍守云龙门,和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庾亮帅士众准备在宣阳门内结阵,还没来得及排成队列,士众都弃甲逃跑,庾亮和兄弟庾怿、庾条、庾翼及敦默、赵胤都逃奔寻阳。临走时回头对钟雅说:“以后的事情深深拜托了。”钟雅说:“户梁折断,屋椽崩毁,这是谁的过失呢!”庾亮说:“今天此事,不容再说。”庾亮乘坐小船,乱兵竞相掠夺抢劫,庾亮的左右侍从用箭射敌,结果误中船上舵手,应声倒仆。船上人都大惊失色,准备逃散。庾亮安坐不动,缓缓地说:“这种手法怎么能让他射中寇贼呢!”大家这才安定。

峻兵入臺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shà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翜即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翜,所甲翻。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kǎi共登御床,擁衛帝。闓,苦亥翻,又音開。以劉超為右衛將軍,晉志:文帝初置中衛及衛將軍,武帝受命,分為左、右衛,以羊琇為左,趙序為右。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朝,直遙翻。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峻先以討沈充功進冠軍將軍,故稱之。冠,古玩翻。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上,時掌翻。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勲王彬等皆被捶撻tà,捶,止橤翻。令負擔登蔣山。擔,都藍翻,又徒濫翻。蔣山,即鍾山,在今上元縣東北十八里。輿地志曰:古曰金陵山,縣名因此;又名蔣山,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戰死于此,吳太帝為立廟,子文祖諱鍾,因改曰蔣山。余謂孫權祖亦諱鍾,當因是改也。裸剝士女,裸,魯果翻。皆以壞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苫shān,詩廉翻。覆,敷救翻;下同。號,戶刀翻。

〖译文〗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说:“皇上应当在正殿,你可发令让他急速出来。”褚立即进入内室,亲自抱着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一同登上御床,护卫成帝。任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和钟雅、褚侍立在左右,太常孔愉则穿着朝服守护宗庙。当时百官逃奔离散,宫殿、朝省悄然无声。苏峻的兵众进来后,叱令褚让他退开。褚正立不动,呵斥他们说:“苏峻来觐见皇上,军人岂能侵犯逼近!”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冲进后宫,宫女及太后的左右侍人都被掠夺。苏峻的士兵驱赶百官服劳役,光禄勋王彬等都被棍捶鞭挞,命令他们担着担子登蒋山。又剥光成年男女的衣物,这些人都用破席或苫草自相遮掩,没有草席的人就坐在地上用土把自己身体盖住,哀哭号叫的声音,震荡于京城内外。

初,姑孰‹安徽当涂›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译文〗 当初,姑孰被攻陷之后,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会攻破台城,我从来不是士兵,不需要军服。”等到台城被攻陷,穿军服的人大多死亡,不着军服者倒没什么。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言他物與布金銀錢絹相稱也。稱,尺證翻。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译文〗 当时官府拥有布匹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价值与此相当,苏峻尽数耗费光,掌管皇帝饮食的太官只有用大火烧剩下的数石粮米,以供成帝御膳。

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盍早為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

〖译文〗 有人对钟雅说:“你禀性诚信坦直,必定不被寇仇所容,何不早作打算。”钟雅说:“国家的祸乱不能匡正,君王的危殆不能挽救,各自遁逃以求免祸,这还怎么当人臣呢!”

丁巳‹八›,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不在見赦之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驃,匹妙翻。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驍,堅堯翻。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羕降爵見上卷咸和元年。羕,余亮翻。

〖译文〗 丁巳(初八),苏峻矫称诏令大赦天下,惟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认为王导素有德行和名望,还让他保持原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任丹杨尹,马雄任左卫将军,祖涣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拜见苏峻,称述苏峻的功德,苏峻又让司马当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峻遣兵攻吳國‹苏州›內史庾冰,冰不能禦,棄郡奔會稽‹绍兴›,時以吳郡為吳國,太守為內史。會,工外翻。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qú蒢chú覆之,吟嘯鼓枻yì,泝流而去。蘧,求於翻。蒢,陳如翻。說文曰:蘧篨,竹席也。余謂從「艸」者,今蘆䕠fèi也。枻,以制翻。楫謂之枻,泝,蘇故翻。逆流曰泝。每逢邏所,邏所,謂津要置邏卒之所。邏,郎佐翻。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译文〗 苏峻派兵进攻吴国内史庾冰,庾冰抵挡不住,放弃郡国逃奔会稽。到浙江时,苏峻重赏搜捕他,十分急迫。吴国的侍从、门卒带领庾冰进船,把他用芦席覆盖起来,呤啸着摇动船浆,逆流而上。每逢遇到巡查哨所,就用杖叩击船身说:“何处寻觅庾冰?庾冰就在这里。”众人认为他喝醉了,毫不怀疑,庾冰因此幸免。苏峻让侍中蔡谟出任吴国内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號,戶刀翻。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江西九江›,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时驻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司空。郗,丑之翻。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译文〗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号啕痛哭。有人前往探问,也是相对悲泣。庾亮到寻阳后宣谕太后诏令,任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授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今天应当首先翦灭叛贼,尚未建功却先授官,还怎么示范天下!”于是推辞不接受,温峤素来看重庾亮,庾亮虽然战败奔逃,温峤却更加推重奉承他,分出部分兵力交给庾亮。

2後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大赦,改元太和。考異曰:晉春秋云:勒即帝位,改元太和。按:勒建平元年始即帝位,今從勒載記。

〖译文〗 [2]后赵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和。

3三月,丙子,庾太后‹庾文君›以憂崩‹年三十二岁›。

〖译文〗 [3]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愁驾崩。

4蘇峻南屯于湖‹安徽当涂南›。

〖译文〗 [4]苏峻向南屯兵于湖。

5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河南南阳›,南陽太守王國降之;宛,於元翻。降,戶江翻。遂進攻祖約軍于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禿,吐谷翻。光謂為約而擒之,約踰垣獲免。光奔後趙。

〖译文〗 [5]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宛,南阳太守王国投降;石堪随即进攻驻于淮水岸边的祖约。祖约部将陈光发兵攻击祖约,祖约的侍从闫秃,相貌与祖约相像,陈光以为是祖约,把他擒获,祖约越墙逃脱。陈光逃奔后赵。

6壬申‹二十四›,葬明穆皇后‹庾文君›于武平陵。

〖译文〗 [6]壬申(二十四日),明穆皇后入葬武平陵。

7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聞,音問。會南陽范汪至尋陽‹江西九江›,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橫,戶孟翻。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易,以豉翻。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辟汪參護軍事。

〖译文〗 [7]庾亮、温峤准备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阻断,不知道建康的消息。适逢南阳人范汪到寻阳,说:“苏峻政令混乱不一,贪婪强暴,肆无忌惮,已显现出灭亡的征兆,虽然暂时强大,但很容易转化为弱小,朝廷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应当及时进攻讨伐。”温峤深以为然。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事。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嶠從弟充曰:從,才用翻。考異曰:晉春秋作「從兄」,今從晉書嶠傳。「陶征西位重兵強,侃時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專制上流。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難,乃旦翻;下同。侃猶以不豫顧命為恨,事見上卷咸和元年。答曰:「吾疆埸外將,不敢越局。」謂內輔外禦,各有局分,不敢踰越也。將,即亮翻。嶠屢說,不能回;說,輸芮翻。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漢、魏以來,率呼宰輔、岳牧為明公;今嶠呼侃為仁公,蓋取天下歸仁之義,言晉之征鎮皆歸重於侃也。使,疏吏翻;下同。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河南滎陽›毛寶嶠為平南將軍,以寶為參軍。別使還,聞之,還,從宣翻,又如字。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左傳:楚鬬廉曰:師克在和,不在眾也。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信,即使也。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帥,讀曰率。嶠有眾七千,於是列上尚書,以侃為盟主,與亮、嶠列名上之尚書也。上,時掌翻。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

〖译文〗 庾亮、温峤相互推举对方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侃职位重要,兵力强盛,应当共同推举他为盟主。”温峤便派遣督护王愆期到荆州,邀请陶侃和自己同赴国难。陶侃仍然因为未能参与接受遗诏怀恨在心,回答说:“我是守戍边疆的将领,不敢逾越职分。”温峤多次劝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温峤于是顺应陶侃的心意,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按兵不动,我当先行进讨。”使者出发已有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别处归来,听说此事,劝说温峤说:“凡是干大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和同,不应当有所别异。即使有可疑之处,尚且应当对外表现出无所察觉,何况是自己显露离心呢!应当急速追回信使改写书信,说明一定要相互应从,共同进发。如果赶不上先前的信使,应当重新派遣使者。”温峤心中醒悟,当即追回使者改写书信,陶侃果然应许,派督护龚登率军见温峤。温峤有士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呈尚书,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传告各地方长官,洒泪登上战船。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盟府,謂侃府也;侃為盟主,故稱為盟府。復,扶又翻。遺,于季翻。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并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啟戎行,行,戶剛翻。詩;元戎十乘,以先啟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衛,脣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并受方嶽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綢,除留翻;繆,莫彪翻;纏綿也。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眾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企,言翹首企足以望侃兵之來。難,乃旦翻。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此,謂江州也。長,知兩翻。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謂侃子瞻為峻所殺。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咸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復,扶又翻。幾,居希翻。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臨,力鴆翻。晝夜兼道而進。

〖译文〗 陶侃又召龚登回来。温峤给陶侃写信说:“军队能进不能退,能增多而不能减少。近来已经将檄文传播于远近,呈告您的盟府,约定下一次半月时分大举兴兵,各郡军队都已上路,只等您的军队到达,便一同进发了。您现在把军队召回,使远近之人感到疑惑,成败的根由便将决定于此。我才能浅薄却责任重大,实在需要凭仗您的厚爱,遥遵您的成规。至于说到率先启行充当先锋,我不敢有二话,我与您如同首尾相卫、唇齿相依。惟恐有人不理解您高深的意旨,将会认为您不急于讨伐叛贼,这种舆论一旦形成则难以弥补。我和您都担负着地方统帅的职责,安危休戚,按理应当共同承受。况且自从最近交往以来,来往频繁,情深义重,一旦有急难,也希望您率兵相救,何况是国家的危难呢!今天的忧患,岂只是我这一州,文武百官谁不对您企足翘首期待?假使此州保不住,祖约、苏峻在此设置官长,荆楚西部临近强大的胡寇,东部与叛贼相临,再加上连年饥馑,将来的危殆,就会远远超过此州的今天。您进,当会成为大晋的忠臣,与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绩相匹;退,则应当以慈父的情爱,去雪爱子被杀的痛楚。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造成的罪孽震动天地,人心一致,都切齿痛恨。现在的进攻讨伐,犹如以石投卵罢了。倘若再召回军队,这是在几乎成功之时自己制造失败。期望能深切体察我所说的这一切。”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志,天下虽大,您难道能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深感悟,当即穿上作战服装登船。儿子陶瞻的丧礼也不参加,日夜兼行赶来。

郗鑒在廣陵‹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城孤糧少,逼近胡寇,近,其靳翻。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眾,入赴國難,將士争奮。難,乃旦翻。將,即亮翻。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绍兴›,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間,古莧翻。斷,丁管翻。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為然。晉都建康,糧運皆仰三吳,故欲先斷東道。王敦、蘇峻之亂,匡復之謀,郗鑒為多。

〖译文〗 郗鉴在广陵,孤城缺粮,挨近胡寇,人心不稳。得到诏书后,当即流着眼泪誓师,来赴国难,将士们人人奋勇争先。郗鉴派将军夏侯长等微行前来对温峤说:“有人听说叛贼准备挟迫天子向东到会稽,应当事先设立营帐壁垒,占据要害之地,即可防止他逃逸,又能切断叛贼的粮食运输,然后再坚壁清野,坐待叛贼。叛贼攻城不能取胜,旷野又无所劫掠,东边的道路既然阻断,粮米输运自然断绝,必定不战自溃。”温峤认为很对。

卷093晉紀十五_起甲申(三二四)尽丁亥(三二七)凡四年

晉紀十五起閼逢涒灘(甲申),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四年。

肅宗明皇帝下#

太寧二年(甲申,三二四)#

1春,正月,王敦誣周嵩、周莚與李脫謀為不軌,收嵩、莚,於軍中殺之;遣參軍賀鸞就沈充於吳‹苏州›,盡殺周札諸兄子;進兵襲會稽‹绍兴›,會,工外翻。札拒戰而死。

〖译文〗 [1]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与李脱勾结,密谋不轨,因而收捕二人,杀害于军中。又派参军贺鸾到吴地找沈充,把周札所有兄长的儿子尽数杀死,随即进兵攻袭会稽,周札抵抗战死。

2後趙將兵都尉石瞻寇下邳‹江苏睢宁北古邳镇›、彭城‹江苏徐州›,取東莞‹山东莒县›、東海‹山东郯城›,東莞縣,漢屬琅邪郡;莞,音官。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將,即亮翻。劉遐退保泗口‹江苏省淮阴市›。水經註:泗水自淮陽城東流逕角城北,而東南流注于淮,謂之泗口。杜佑曰:泗口,在今臨淮郡宿遷縣界。

〖译文〗 [2]后赵的将兵都尉石瞻侵犯下邳、彭城,攻取东莞、东海,刘遐退保泗口。

司州刺史石生擊趙河南太守尹平於新安‹河南省渑池县›,斬之,新安縣,漢屬弘農郡,晉屬河南郡。守,式又翻;下同。掠五千餘戶而歸。自是二趙構隙,日相攻掠,河東、弘農之間,民不聊生矣。河東,弘農,二趙之界上也。

〖译文〗 后赵司州刺史石生攻击在新安的前赵河南太守尹平,将他斩首,劫掠民众五千多户返回。自此以后,前赵与后赵结怨成仇,经常互相攻伐劫掠,河东、弘农之间,民不聊生。

石生寇許、潁,許昌、潁川,同是一郡地。俘獲萬計。攻郭誦于陽翟‹河南禹州›,誦與戰,大破之,生退守康城‹河南禹州西北›。魏收地形志,陽翟dí縣有康城。後趙汲郡‹河南卫辉›內史石聰聞生敗,馳救之,進攻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时二人同驻新郑河南省新郑县›,皆破之。

〖译文〗 石生侵犯许昌、颍川、俘获人众上万。又进攻在阳翟的郭诵。郭诵与石生交战,重创石生所部,石生退走保守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奔驰救援,进攻司州刺史李矩和颍川太守郭默,均获胜。

3成主雄‹李雄,本年五十一岁›,后任氏無子,任,音壬。有妾子十餘人,雄立其兄蕩之子班為太子,使任后母之。群臣請立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統,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蕩死見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且班仁孝好學,必能負荷先烈。」太傅驤、司徒王達諫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奪也。好,呼到翻。荷,下可翻,又如字。驤,思將翻。分,扶問翻。宋宣公、吳餘祭,足以觀矣!」漢書曰: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公羊傳曰:宋宣公謂繆公曰:「以吾愛與夷則不若愛汝;以為社稷宗廟主,則與夷不若汝,盍終為君矣。」宣公死,繆公立,逐其二子莊公馮與左師勃,而致國乎與夷。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也。吳子謁、餘祭、夷昩與季子同母,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為君。謁曰:今若迮zé而與季子國,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為君而致國乎季子。夷昩死,則國宜之季子,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長庶也,即之,季子使反而君之。闔閭曰:「先君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歟,則國宜之季子;如不從先君之命,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為君乎!」於是使專諸刺僚。張守節曰:祭,側界翻。昩,莫葛翻。雄不聽。驤退而流涕曰:「亂自此始矣!」為下雄諸子殺班張本。班為人謙恭下士,下,遐稼翻。動遵禮法,雄每有大議,輒令豫之。

〖译文〗 [3]成汉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无子,妾妃所生的儿子有十多人。李雄册立自己兄长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后作他的养母。群臣请求在妾妃所生的子嗣中选立太子,李雄说:“我的兄长是先帝的嫡亲后裔,具有奇才和大功,当帝业即将成功时英年早逝,朕时常悼念他。况且李班仁孝好学,一定会继承祖先的功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们之所以必定从自己的儿子中选立继承人,为的是彰明固定不变的分位,防止篡权夺位。看宋宣公和吴国余祭的先例,就足以今人知晓。”李雄不听。李骧退下后流着眼泪说:“祸乱由此发端了。”李班为人谦恭下士,行动遵循礼法,李雄只要有重大决策,总是让他参与。

4夏,五月,甲申‹十四›,‹前凉首都姑臧(甘肃省武威市)›凉王張茂疾病,執世子駿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順著稱,今雖天下大亂,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豈敢榮之!死之日,當以白帢qià入棺,勿以朝服斂。」是日,薨‹年四十八岁›。帢,苦洽翻。朝,直遙翻。斂,力贍翻。愍帝使者史淑在姑臧‹甘肃武威›,長安覆沒,淑無所歸,故留姑臧。使,疏吏翻。左長史氾禕yī、右長史馬謨等氾fàn,音凡。禕,吁韋翻。使淑拜駿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赦其境內。前趙主曜遣使贈茂太宰,諡曰成烈王;拜駿‹张骏,本年十八岁›上大將軍、涼州牧、涼王。

〖译文〗 [4]夏季,五月,甲申(十四日),张茂病重,拉着王世子张骏的手哭泣说:“我家世代以孝友忠顺著称于世,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但你必须继承家族遗风,不可或失。”并且下令说:“我的官职本非朝廷任命,为顺应事变而苟且自任,怎能以此为荣!我死的时候,应当戴着白色便帽入棺,不要用朝服殡殓。”这天,张茂故去。愍帝时的使者史淑留居在姑臧,左长史、右长史马谟等让史淑授予张骏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内罪犯。前赵主刘曜派遣使者赠给张茂太宰的名号,谥号为成烈王;授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5王敦‹时驻于湖安徽省当涂县南›疾甚,矯詔拜王應為武衛將軍以自副,以王含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錢鳳謂敦曰:「脫有不諱,便當以後事付應邪?」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為。司馬相如難蜀父老曰: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且應年少,少,詩沼翻。豈堪大事!我死之後,莫若釋兵散眾,歸身朝廷,保全門戶,上計也;退還武昌‹湖北省鄂州市›,收兵自守,貢獻不廢,中計也;及吾尚存,悉眾而下,萬一僥倖,下計也。」鳳謂其黨曰:「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與沈充定謀,俟敦死,即作亂。以王敦之很戾,而濟之以沈充、錢鳳,所謂「凶德參會」。又以宿衛尚多,奏令三番休二。

〖译文〗 [5]王敦病情加剧,矫称诏令任命王应为武卫将军,做自己的副职,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倘若您有不幸,是否将把身后之事托付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不是平常的人所能够胜任的。何况王应年轻,哪能承担大事!我死以后,不如放下武器、遣散兵众,归顺朝廷,以保全宗族门户,这是上策;退回到武昌,集中军队谨慎自守,给朝廷贡献的物品无所缺废,这是中策;乘我还活着的时候,发遣所有的兵力攻打京城,寄希望于侥幸取胜,这是下策。”钱凤对其党羽说:“王公所谓下策,其实正是上策。”于是与沈充谋议商定,等王敦一死便作乱。又认为宿卫士卒太多,奏令停值三分之二。

初,帝‹司马绍,本年二十六岁›親任中書令溫嶠,敦惡之,惡,烏路翻。請嶠為左司馬。嶠乃繆為勤敬,繆,靡幼翻,詐也。綜其府事,時進密謀以附其欲。深結錢鳳,為之聲譽,每曰;「錢世儀精神滿腹。」嶠素有藻鑑之名,錢鳳,字世儀。藻鑑,謂善於人倫藻鑑也。人有美質而加之褒飾,謂之黼藻,如衣裳之加藻火,黼fǔ黻fú也。鑑,所以別妍醜。故明於知人而能褒獎後進者,有藻鑑之名。鳳甚悅,深與嶠結好。好,呼到翻。會丹楊尹缺,晉都建康,以丹楊太守為尹,宋、齊、梁皆因之。洪适曰:西漢丹陽郡,則治宛陵,丹陽縣,則今之建康也。東漢史皆作「丹陽」。西晉移郡於建業,元帝改太守為丹楊尹。地理志曰:山多赤柳,故名。他書載漢、晉此郡,少有從「木」者。至唐天寶年,始以京口為丹陽郡,改曲阿為丹陽縣,皆非漢舊壤也。嶠言於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咽,音煙。公宜自選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盡理。」敦然之,問嶠:「誰可者?」嶠曰:「愚謂無如錢鳳。」鳳亦推嶠,嶠偽辭之;敦不聽,六月,表嶠為丹楊尹且使覘伺朝廷。覘,丑廉翻,又丑豔翻。嶠恐既去而錢鳳於後間止之,間,古莧翻。因敦餞別,嶠起行酒,至鳳,鳳未及飲;嶠偽醉,以手版擊鳳幘墜,作色曰:「錢鳳何人,溫太真行酒而敢不飲!」溫嶠,字太真。敦以為醉,兩釋之。嶠臨去,與敦別,涕泗橫流,出閣復入者再三。復,扶又翻。行後,鳳謂敦曰:「嶠於朝廷甚密,而與庾亮深交,未可信也。」敦曰:「太真昨醉,小加聲色,何得便爾相讒!」嶠至建康,盡以敦逆謀告帝,請先為之備,又與庾亮共畫討敦之謀。敦聞之,大怒曰:「吾乃為小物所欺!」與司徒導書曰:「太真別來幾日,作如此事!當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王敦遙制朝權,其所甚害者如郗鑒、溫嶠,終不得以肆其毒,以此知建康綱紀尚能自立也。

〖译文〗 当初,明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不满,请准温峤出任左司马。温峤便假装勤勉恭敬,治理王敦府事,时常私下出些主意来附合王敦的欲望。又与钱凤结为深交,为钱凤扬名,常常说:“钱凤满身活力。”温峤素来有善于知人、褒奖后进的美名,钱凤甚为喜悦,尽力与温峤结好。恰逢丹杨尹的职位空缺,温峤对王敦说:“丹杨尹守备京城,这种咽喉要职您应当自己遴选人才充任。恐怕朝廷任用的人有的不会尽心治理。”王敦颇以为然,问温峤说:“谁能够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谁能比得上钱凤。”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佯装推辞。王敦不听。六月,王敦上表奏请温峤任丹杨尹,并且让他窥察朝廷动向。温峤惟恐自己走后钱凤再离间挑拔加以制止,便借王敦设宴饯别之机,起身祝酒,来到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饮酒,温峤佯装酒醉,用手版击落钱凤的头巾,脸色一变说:“钱凤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温太真祝酒你胆敢不喝?”王敦以为温峤醉了,把双方劝解开。温峤临行时,向王敦道别,眼泪、鼻涕横流,先后三次出门以后又回来。温峤走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与朝廷关系极为密切,并且与庾亮有深交,此人不能信任。”王敦说:“温峤昨天酒醉,对你稍有失敬,你怎么能马上就这样诋毁他呢!”温峤到达建康后,把王敦作乱的图谋原原本本告诉了明帝,请求事先有所防备。又和庾亮共同筹划讨伐王敦的谋略。王敦听说后,勃然大怒,说:“我竟然被这个小东西欺骗!”便写信给司徒王导说:“温峤离开几天,竟然做出这种事!我要找人把他活捉来,亲自拔除他的舌头。”

帝將討敦,以問光祿勳應詹,詹勸成之,帝意遂決。丁卯‹二十七›,加司徒導大都督、領揚州刺史,以溫嶠都督東安北部‹秦淮河之北›諸軍事,以下文應詹都督橋南諸軍觀之,則東安北部謂秦淮水北諸軍也。與右將軍卞敦守石頭‹南京西北›,考異曰:敦傳云:「王敦表為征虜將軍、都督石頭軍事;明帝討敦,以為鎮南將軍、假節。」今從明帝紀。應詹為護軍將軍、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秦淮河南›諸軍事,郗鑒行衛將軍、都督從駕諸軍事,郗,丑之翻。從,才用翻。庾亮領左衛將軍,以吏部尚書卞壼行中軍將軍。壼,苦本翻。郗鑒以為軍號無益事實,固辭不受;請召臨淮‹江苏省盱眙县›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同討敦。夫理順者難恃,勢弱則不支。以敦、鳳同惡相濟,率大眾以犯闕,雖諸公忠赤,若只以臺中見兵拒之,是復周、戴石頭之事,微郗鑒建請而召劉遐、蘇峻,殆矣!詔徵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廣陵‹江苏省淮阴市›太守陶瞻等入衛京師。帝屯于中堂。按蕭子顯齊書高帝紀:桂陽王休范之反,諸貴會議,帝曰:「中堂舊是置兵地,領軍宜屯宣陽門,為諸軍節度,」則中堂當在宣陽門外。

〖译文〗 明帝将要征讨王敦,就此事征询光禄勋应詹的意见,应詹表示赞同,明帝于是坚定了决心。丁卯(二十七日),授予司徒王导大都督、兼领扬州刺史,任命温峤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和右将军卞敦同守石头;任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任郗鉴行卫将军都督扈从御驾诸军事。又让庾亮领左卫将军职,让吏部尚书卞任行中军将军职。郗鉴认为有军制上的名号于实际情况无益,坚持辞谢不受,请求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共同讨伐王敦。明帝于是下诏征召苏峻、刘遐以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京师护卫。明帝屯军于中堂之地。

司徒導聞敦疾篤,帥子弟為敦發哀,帥,讀曰率。為,于偽翻。眾以為敦信死,咸有奮志。於是尚書騰詔下敦府,下,遐嫁翻。列敦罪惡曰:「敦輒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繼體而不由王命者也。息,子也;謂以兄含子應為嗣也。頑凶相獎,無所顧忌;志騁凶醜,以窺神器。天不長姦,騁,丑郢翻。長,丁丈翻。敦以隕斃;鳳承凶宄guǐ,彌復煽逆。復,扶又翻。今遣司徒導等虎旅三萬,十道并進;平西將軍邃等精銳三萬,水陸齊勢;朕親統諸軍,討鳳之罪。有能殺鳳送首,封五千戶侯。考異曰:晉春秋此詔在王導為敦發喪前,故云「有能斬送敦首,封萬戶侯,賞布萬匹。」按此詔云「敦以隕斃」,是稱敦已死也,不應復購敦首。今從敦傳。諸文武為敦所授用者,一無所問,無或猜嫌,以取誅滅。敦之將士,從敦彌年,違離家室,將,即亮翻;下自將、親將同。離,力智翻。朕甚愍之。其單丁在軍,皆遣歸家,終身不調;單丁,謂家止有男丁一人,無兼次者。調,徒釣翻。其餘皆與假三年;假,居訝翻。休訖還臺,當與宿衛同例三番。」謂三番休二也。

〖译文〗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重病不治,便带领王氏子弟为王敦发丧,大家以为王敦确实死了,都有奋战的士气。于是尚书传送诏令到王敦的幕府,罗列王敦的罪恶说:“王敦专断地扶立兄长的儿子继承自己,从来没有宰相的继承人却不由君王任命的。这真是凶顽之徒相互奖掖,无所顾忌;志向凶残丑恶,窥视国家政权。幸好上天不让奸恶之人长寿,王敦因而毙命;钱凤既已奉承奸凶之人,又再煽动作乱,现在派遣司徒王导等率领猛虎般的军队三万人,诸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精兵三万,水陆齐发;朕亲自统领各路大军,讨伐钱凤的罪恶。有谁能够杀死钱凤将首级送来,封为五千户候。各文武官员即使是由王敦任用的,朕也一概不加过问,你们不要心存猜忌和隔阂,以至于自取诛灭。王敦的将士们跟随王敦多年,远离家室,朕非常怜悯。凡是独生子从军的,都遣返回家,终身不再征用。其余的人都给假三年。休假期满回到朝廷后,都将与宿卫的士卒一样,按三分之二的比例轮休。”

敦見詔,甚怒;而病轉篤,不能自將。將舉兵伐京師,使記室郭璞筮之,璞曰「無成。」敦素疑璞助溫嶠、庾亮,及聞卦凶,乃問璞曰:「卿更筮吾壽幾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禍不久;若住武昌,壽不可測。」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斬之。

〖译文〗 王郭见到诏书,十分震怒,但因病情愈加沉重,自己不能任将出战。将要发兵攻打京师以前,让记室郭璞占卦,郭璞说:“事情不会成功。”王敦历来怀疑郭璞在帮助温峤、庾亮,等到听说卦呈凶兆,便问郭璞说:“你再算算我的寿命还有多长?”郭璞说:“由刚才的卦象推算,明公如果起兵,灾祸必定不久将至;如果仍旧住在武昌,享年长不可测。”王敦大怒,说:“你的命多长?”敦璞回答说“今天正午毕命。”王敦于是拘捕郭璞,将他斩首。

敦使錢鳳及冠軍將軍鄧岳、前將軍周撫等帥眾向京師。冠,古玩翻。帥,讀曰率。王含謂敦曰:「此乃家事,吾當自行。」於是以含為元帥。帥,所類翻。鳳等問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敦曰:「尚未南郊,何得稱天子!便盡卿兵勢,保護東海王及裴妃而已。」元帝以第三子沖奉東海王越後。裴妃,越妃也。乃上疏以誅姦臣溫嶠等為名。秋,七月,壬申朔‹二›,王含等水陸五萬奄至江寧‹江苏江寧西南江宁乡›南岸,武帝太康二年,分秣陵立臨江縣,二年,更名江寧。南岸,即秦淮南岸也。考異曰:敦傳及晉春秋皆云「三萬」,今從明帝紀。人情恟懼。溫嶠移屯水北,燒朱雀桁héng以挫其鋒,恟,許拱翻。桁,與航同。含等不得渡。帝欲親將兵擊之,聞橋已絕,大怒。嶠曰:「今宿衛寡弱,徵兵未至,若賊豕突,危及社稷,宗廟且恐不保,何愛一橋乎!」

〖译文〗 王郭让钱凤和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率领士众向京师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本是我们王家的事,我应当亲自去。”王敦便任命王含为全军的主帅。钱凤等人问道:“事成之日,把天子怎么办?”王敦说:“还没南郊祭天,哪能够称天子!只管出动你们所有的兵力,保护东海王和裴妃而已。”于是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人为由,给明帝上疏。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王含等水军、步卒共五万人涌至江宁秦淮河南岸,京城人心惶惶。温峤移兵驻屯河北岸,烧毁了朱雀桁用以暂挫敌方锋头。王含等人无法渡河。明帝想亲自领兵攻击,听说渡桥已断,勃然大怒。温峤说:“现在宿卫的士卒人数少、体力弱,征召的援军没到,如果让敌寇窜入,将会危及朝廷,那时连祖先的宗庙恐怕都难保,何必吝啬一座桥呢!”

司徒導遺含書曰:「近承大將軍困篤,參問起居,謂之參承;詗xiòng候安否,謂之詗承。遺,于季翻。或云已有不諱。尋知錢鳳大嚴,欲肆姦逆;謂兄當抑制不逞,言當抑制鳳等,使不得逞其凶逆也。還藩武昌,今乃與犬羊俱下。兄之此舉,謂可得如大將軍昔年之事乎?」謂如元帝永昌元年,敦克石頭時也。昔者佞臣亂朝,謂刁協、劉隗也。朝,直遙翻。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言思投外以自濟也。今則不然。大將軍來屯于湖,漸失人心,君子危怖,怖,普布翻。百姓勞弊、臨終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斷乳幾日?又於時望,便可襲宰相之迹邪?王應,字安期。斷,讀曰短。自開闢以來,頗有宰相以孺子為之者乎?諸有耳者,皆知將為禪代,非人臣之事也。謂此事深駭眾聽,皆知敦、應謀篡。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節,凡在人臣,誰不憤歎!導門小大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膽,為六軍之首,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矣!」含不答。

〖译文〗 司徒王导送信给王含说:“近来听说大将军王敦病重垂危,有人说已遇不幸。不久知道钱凤大加戒严,想肆行奸逆不道之事。我认为兄长应当抑制他们,不使其得逞,所以应回军藩守武昌,现在却与愚昧无知之人一同前来。兄长这种举动,是以为能做成如同大将军当年所做的事吗?当初佞臣败坏朝政,人心不平,像我这样的人,也心存外念,现在则不同。大将军自从前来屯军于湖,便逐渐失去民心,正直的君子感到危险和恐惧,百姓劳累疲敝。临终之时,将重任委托给王应,王应断奶才有几天?再说凭他当时名望,就能承袭宰相的职位吗?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可有宰相的职位让孺子小儿担任的?凡是有耳听说此事的人,都知道将要进行的这种禅代,不是为人臣子者所当做的。先帝中兴国家,遗留惠爱在民间;当今圣主耳聪目明,恩德遍于朝野。兄长却想轻妄的启衅作乱,凡据有人臣之位的,谁不为此愤慨!王导一门老小蒙受国家的厚恩大德,今天此事,我明目张胆地出任六军统帅,宁肯身为忠臣战死,也不愿当一个无赖苟活!”王含不答复。

或以為「王含、錢鳳眾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苑城,蓋孫氏都秣陵所築。晉置建康於秣陵水北,南渡建都,依苑城以為守。宜及軍勢未成,大駕自出拒戰。」郗鑒曰:「群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謀屈,難以力競。且含等號令不一,抄盜相尋,抄,楚交翻。吏民懲往年暴掠,皆人自為守。乘逆順之勢,何憂不克!且賊無經略遠圖,惟恃豕突一戰;曠日持久,必啟義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敵彼強寇,決勝負於一朝,定成敗於呼吸,萬一蹉跌,蹉cuō,七何翻。跌,徒結翻。雖有申胥之徒,義存投袂,左傳,吳人入郢,楚大夫申包胥赴秦求救,卒以存楚。投袂,言匆遽也;傳曰:楚子聞之,投袂而起。何補於既往哉!」帝乃止。

〖译文〗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军队人数和战斗力都要强出百倍。苑城既小又不坚固,应当乘敌军强势未成之时,皇帝大驾亲自出城抗敌。”郗鉴说:“乱党来势恣纵,势不可当;只能靠计谋取胜,难以力敌。况且王含等人军令不齐,劫掠不断,官吏民众有鉴于往年被凶暴地掠夺资财,人人都自行守备。只要利用顺逆的情势,何愁不能克敌!再说敌寇毫无谋略和长远设想,只靠盲目奔突一战;旷日持久,必定会启导义士的心神,使他们的智慧和力量得以施展。现在如果以这样弱小的力量与强敌抗衡,期望一朝决定胜负,瞬间判别成败,万一有所闪失,即使有申包胥这样的人愿意赴难救援,于既成事实又有什么补益呢!”明帝这才罢休。

帝帥諸軍出屯南皇堂。癸酉夜‹三›,募壯士,遣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帥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備。平旦,戰於越城,越城,在秦淮南。帥,讀曰率;下同。大破之,斬其前鋒將何康。秀,匹磾之弟也。磾,丁奚翻。

〖译文〗 明帝统领各军出城屯驻南皇堂。癸酉(初三)夜间,招募勇士,派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率领甲士千人渡秦淮河,攻其不备。清晨,在越城与敌交战,大胜,斩杀其前锋将领何康。段秀即段匹的兄弟。

敦聞含敗,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門戶衰,世事去矣!」顧謂參軍呂寶曰:「我當力行。」因作勢而起,困乏,復臥。氣不能充體為困,力不能舉身為乏。乃謂其舅少府羊鑒及王應曰:少,詩沼翻。「我死,應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營葬事。」敦尋卒‹年五十九岁›,應祕不發喪,裹尸以席,蠟塗其外,埋於廳事中,與諸葛瑤等日夜縱酒淫樂。樂,音洛。

〖译文〗 王郭听说王含战败,勃然大怒说:“我这个兄长只是个老奴婢,门户衰落,大事完了!”回头对参军吕宝说:“我要尽力起行,”随即用力起来,因气力困乏,只好又躺下。于是对自己的舅父、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后王应立即即帝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再安排葬事。”王敦不久即死,王应隐瞒不公布死讯,用席子包裹尸身,外面涂蜡,埋在议事厅中,和诸葛瑶等人日夜纵酒淫乐。

帝使吳興‹浙江湖州›沈楨說沈充,說,輸芮翻。許以為司空。充曰:「三司具瞻之重,豈吾所任!任,音壬。幣厚言甘,古人所畏也。詩節南山曰:赫赫師尹,民具爾瞻。左傳,晉郤xì芮曰:「幣重而言甘,诱我也。」且丈夫共事,終始當同,豈可中道改易,人誰容我乎!」遂舉兵趣建康。趣,七喻翻。宗正卿虞潭以疾歸會稽‹浙江绍兴›,按漢、晉以來,宗正列於九卿,然未以「卿」字繫官;梁置十一寺,始繫「卿」字。此「卿」字衍。會,工外翻。聞之,起兵餘姚以討充。餘姚縣,屬會稽郡。帝以潭領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安徽宣州›內史鍾雅皆起兵以討充。義興‹江苏宜兴›人周蹇殺王敦所署太守劉芳,晉惠帝永興元年,分吳興之陽羨、丹楊之永世立義興郡。平西將軍祖約逐敦所署淮南‹安徽寿县›太守任台。約屯壽春,故得逐台。任,音壬。

〖译文〗 明帝让吴兴人沈桢劝说沈充倒戈,许诺让他出任司空。沈充说:“三司是众人共同敬仰的要职,岂是我所能胜任的!礼重言甜,正是古人所畏惧的。况且大丈夫与人共事,便应始终同心,怎能中途改弦易辙,他人谁还能容我!”随即发兵奔赴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病回家乡会稽,听说此事,从馀姚起兵讨伐沈充。明帝任命虞潭兼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容城内史钟雅也都起兵征讨沈充。义兴人周蹇杀死王敦任命的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赶走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帥眾萬餘人與王含軍合,司馬顧颺yáng說充曰:「今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咽,音烟。鋒摧氣沮,相持日久,必致禍敗。沮,在呂翻。今若決破柵塘,因湖水以灌京邑,此即玄武湖水也,在建康城北,今在上元縣北十里。乘水勢,縱舟師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銳,并東、西軍之力,東軍,謂沈充軍;西軍,謂王含、錢鳳等軍也。十道俱進,眾寡過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轉禍為福,召錢鳳計事,因斬之以降,降,戶江翻。下策也。」充皆不能用,颺逃歸于吳‹江苏省苏州市›。

〖译文〗 沈充率士卒一万多人与王含的军队会合,司马顾向沈充献策说:“现在开始起事,但天子已扼守住咽喉要地,锐气受挫,士气沮落,相持日久,必然招致失败。如果现在破栅栏、开决河塘,借湖水淹灌京城,乘着水势动用水军进攻,这是上策;倘若凭借大军刚刚到达的锐气,集中东、西两路军队的力量,诸路同时并进,我众敌寡,悬殊一倍以上,按情理必会摧毁敌军,这是中策;以召请钱凤议事为名,乘机将他斩首,归降朝廷,可以转祸为福,这是下策。”但沈充均不采用,顾便逃回吴郡。

丁亥‹十七›,劉遐、蘇峻等帥精卒萬人至,帝夜見,勞之,勞,力到翻。賜將士各有差。沈充、錢鳳欲因北軍初到疲困,擊之,乙未夜‹二十五›,充、鳳從竹格渚渡淮。秦淮在今建康上元縣南三里。秦始皇時,望氣者言金陵有天子氣,使鑿山為瀆以斷地脈,故曰秦淮。或云:淮水發源屈曲,不類人工。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拒戰不利,充、鳳至宣陽門,晉都建康,外城環之以籬,諸門皆用洛城門名;宣陽門在城南面。拔柵,將戰,劉遐、蘇峻自南塘‹秦淮河之南›橫擊,大破之,晉都建康,自江口沿淮築堤;南塘,秦淮之南塘岸也。赴水死者三千人。遐又破沈充于青溪‹流经南京东›。青溪水發源於鍾山,接於秦淮,吳孫權鑿城北塹以洩xiè玄武湖水。尋陽‹江西九江›太守周光聞敦舉兵,帥千餘人來赴。沈約曰:尋陽,本縣名,因水名縣,水南注江,漢屬廬江郡;惠帝永興元年,分廬江、武昌立尋陽郡,治柴桑縣。既至,求見敦。王應辭以疾。光退曰:「今我遠來而不得見,公其死乎!」遽見其兄撫曰:「王公已死,兄何為與錢鳳作賊!」眾皆愕然。

〖译文〗 丁亥(十七日),刘遐、苏峻等率领精兵万人到达建康,明帝夜间召见并犒劳他们,将士们各按等秩均有赏赐。沈充、钱凤想乘着北方军队刚到疲困之机进行攻击,乙未(二十五日)夜,沈充、钱凤从竹格渚渡过秦淮河,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人抵抗失利,沈充和钱凤攻至宣阳门,拔除防御栅栏,正要攻战,刘遐、苏峻从南塘侧面攻击,重创沈充、钱凤军队,渡河溺死的达三千多人。刘遐后来又在青溪战败沈充。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起兵,率一千多人赶来,到达后求见王敦,被王应以病重为名拒绝。周光退下后说:“现在我远道而来却见不到王敦,他大概已经死了吧!”急忙会见其兄长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你何必和钱凤同作叛贼!”众人都很惊愕。

丙申‹二十六›,王含等燒營夜遁。丁酉‹二十七›,帝還宮,大赦,惟敦黨不原。命庾亮督蘇峻等追沈充於吳興‹浙江湖州›,溫嶠督劉遐等追王含、錢鳳於江寧,分命諸將追其黨與。劉遐軍人頗縱虜掠,嶠責之曰:「天道助順,故王含勦絕,勦jiǎo,子小翻。豈可因亂為亂也!」遐惶恐拜謝。

〖译文〗 丙申(二十六日),王含等人烧毁营帐,连夜遁逃。丁酉(二十七日),明帝回到皇宫,大赦天下罪犯,惟有王敦的党羽不在赦宥之列。命令庾亮督察苏峻等人追袭逃到吴兴的沈充,令温峤督察刘遐等人追击逃往江宁的王含、钱凤,又分别令各位将领追捕王敦死党。刘遐部下军人不少大肆虏掠,温峤斥责他说:“天理是赞助顺应天道的人,所以王含被剿灭,怎么能乘机作乱呢!”刘遐惊惶恐惧,下拜谢罪。

王含欲奔荊州‹府湖北江陵›,王應曰:「不如江州‹府设武昌,湖北鄂州›。」荊州,王舒;江州,王彬。含曰:「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而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歸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及;今覩困厄,必有愍惻之心。荊州守文,豈能意外行事邪!」王應之見,猶能出乎尋常,此敦所以以之為後歟!能立同異謂哭周顗、數敦罪、及諫敦為逆也。含不從,遂奔荊州。王舒遣軍迎之,沈含父子於江。沈,持林翻。王彬聞應當來,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為恨。錢鳳走至闔廬洲,闔廬洲,在江中。賀循曰:江中劇地,惟有闔廬一處,地勢險奧,亡逃所聚。周光斬之,詣闕自贖。考異曰:晉春秋云「戴淵弟良斬鳳」,今從敦傳。沈充走失道,誤入故將吳儒家。儒誘充內重壁中,重壁,複壁也。重,直龍翻。因笑謂充曰:「三千戶侯矣!」時臺格募斬錢鳳者封五千戶侯,斬沈充者封三千戶侯。充曰:「爾以義存我,我家必厚報汝;若以利殺我,我死,汝族滅矣。」儒遂殺之,傳首建康。敦黨悉平。充子勁當坐誅,鄉人錢舉匿之,得免。其後,勁竟滅吳氏。

〖译文〗 王含想逃奔荆州,王应说:“不如去江州。”王含说:“大将军王敦以往与江州王彬的关系怎样,你想到那儿去?”王应说:“这是因为到那里合适。江州的王彬在他人强盛的时候,敢于坚持不同立场,这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现在看到他人遭受困厄,也必定会有恻隐之心。荆州的王舒循规蹈距,哪能超出常规行事呢!”王含不听,于是逃奔荆州。王舒派军队相迎,将王含、王应父子沉入江中溺死。王彬听说王应要来,秘密准备小船等候。王应没来,王彬为此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庐州,周光将他斩首,自己赴朝廷请求赎罪。沈充逃跑时迷路,错误地来到自己旧部将吴儒家,吴儒诱使沈充进入墙中夹层,于是笑着对沈充说:“我可以被封为三千户侯了!”沈充说:“你如果顾及往日情义保全我,我家必定会从厚报答你。你如果为了私利杀我,我死以后,你的家族也将灭绝。”吴儒于是杀死沈充,把首级传送到建康。王敦的党徒至此全部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应当连坐受诛,同乡钱举把他藏匿起来,因此幸免。后来,沈劲终于灭绝了吴氏全族。

卷092晉紀十四_起壬午(三二二)尽癸未(三二三)凡二年

晉紀十四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昭陽協洽(癸未),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三二二)#

1春,正月,郭璞復上疏,請因皇孫生,下赦令,璞去年已疏請肆赦,皇孫去年十一月生。復,扶又翻。帝‹司马睿,本年四十七岁›從之。乙卯‹一›,大赦,改元。

〖译文〗 [1]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以元帝皇孙司马衍出世为契机,颁布赦免令,元帝允准。乙卯(初一),大赦天下罪犯,改年号为永昌。

王敦以璞為記室參軍。璞善卜筮,知敦必為亂,己預其禍,甚憂之。大將軍掾潁川‹河南禹州›陳述卒,掾,于絹翻。璞哭之極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陳述,字嗣祖,亦敦府僚也。焉,於虔翻。

〖译文〗 王敦任用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擅长卜筮之术,知道王敦必定会作乱,自己将被牵连进灾祸中,为此深深忧虑。王敦大将军府的僚属、颍川人陈述去世,郭璞痛哭欲绝,说:“陈述,你的辞世焉知非福呢!”

敦既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士有時望者置己幕府。朝,直遙翻。以羊曼及陳國謝鯤為長史。曼,祜之兄孫也。曼、鯤終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收時望,不過用西都諸王之故智耳。酣,戶甘翻。敦將作亂,謂鯤曰:「劉隗wěi姦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何如?」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後漢虞延曰:城狐社鼠,不畏熏燒。謂有所憑託也。又,中山王勝曰:社鼷不灌,屋鼠不熏,所託者然也。爾雅翼曰:管仲稱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之所以不可得而殺者,以社故也。以喻君之左右。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體!」出為豫章‹江西南昌›太守,守,式又翻。又留不遣。

〖译文〗 王敦已经与朝廷离心离德,于是羁留、录用当朝有名望的士人,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任用羊曼以及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兄长的孙子。羊曼、谢鲲终日饮酒酣醉,所以王敦并不委派他们从事具体事务。王敦准备作乱,对谢鲲说:“刘隗奸佞邪恶,将会危害国家,我打算除去君王身边的这个恶人,怎么样?”谢鲲说:“刘隗的确是祸乱之源,但他是藏于城中之狐、匿于社木之鼠,有皇帝的庇护。”王敦发怒说:“你是庸碌之才,哪里懂得事关大局的道理!”便派谢鲲出任豫章太守,后又羁留谢鲲,不让他到任。

戊辰‹十四›,敦舉兵於武昌‹湖北省鄂州市›,上疏罪狀劉隗,稱:「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隗,五罪翻。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輒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湯崩,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山西省万荣县›。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伊尹以冕服奉太甲復歸于亳。賴伊尹之訓,以圖厥終。古固有是事,然非人臣所當為也。願陛下深垂三思,三,息暫翻,又如字。則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於吳興‹浙江省湖州市›以應敦,敦以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敦至蕪湖‹安徽省芜湖市›,又上表罪狀刁協。帝大怒,乙亥‹二十一›,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帥,讀曰率。有殺敦者,封五千戶侯。」敦兄光祿勳含乘輕舟逃歸于敦。

〖译文〗 戊辰(十四日),王敦在武昌举兵,给元帝上疏罗列刘隗的罪状,内称:“刘隗奸佞邪恶,谗言惑众,残害忠良,作威作福。随意发起事端,动用百姓服劳役,士民疲惫扰苦,赋税和劳役负担繁重,怨声载道。我担任宰辅的职位,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于是进军声讨。倘若刘隗早上授首,众军傍晚即退。往昔商朝天子太甲败坏国家制度,幸好接纳了伊尹忠诚无私的处置,才使商朝国运重新昌盛。我希望陛下再三深思,那么将会四海安宁,国家长存。”沈充也在吴兴起兵与王敦相呼应,王敦任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地区军事事务。王敦到达芜湖,又上表罗列刁协的罪状。元帝勃然大怒,乙亥(二十一日),下诏说:“王敦凭仗国家对他的恩宠,竞敢肆行狂妄、叛逆之事,把朕比作太甲,想把我幽禁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现在亲自统帅六军前去诛戮这个大叛贼,有谁能杀掉王敦,封为五千户侯。”王敦的兄长、光禄勋王含乘坐轻便小舟逃回到王敦身边。

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顗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顗曰:「不然,顗,魚豈翻。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人臣安可舉兵以脅之!舉動如此,豈得云非亂乎!處仲狼抗無上,其意寧有限邪!」王敦,字處仲。狼似犬,銳頭白頰,高前廣後,貪而敢抗人,故以為喻。處,昌呂翻。

〖译文〗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说:“大将军王敦这么做似乎有一定原因,应当不算过分吧?”周说:“不对。人主本来就不是尧、舜那样的圣人,怎么能没有过失呢?作为人臣,怎么可以举兵来胁迫君王!如此举动,哪能说不是叛乱呢!王敦傲慢暴戾,目无主上,他的欲望难道会有止境吗!”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之俱下,卓許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驚曰:「甘侯前與吾語云何,而更有異,正當慮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姦凶,若事濟,當以甘侯作公。」許卓作公,啗dàn之以利,欲使同逆。雙還報,卓意狐疑。或說卓:「且偽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說,輸芮翻。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從而後圖之,事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懷帝永嘉元年。論者謂吾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復爾,何以自明!」復,扶又翻;下同。

〖译文〗 王敦开始起兵时,派使者告诉梁州刺史甘卓,与他相约共同顺长江向下游进发,甘卓同意了。等到王敦登船,甘卓却不来,派参军孙双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诧地说:“甘卓过去是和我怎么说的,怎么又改变主意了?他是顾忌我危害朝廷吧!我现在只想除去奸凶,如果事成,我将让甘卓当公爵。”孙双回去报知甘卓,甘卓心里犹豫不决。有人劝甘卓说:“暂且佯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了京都再征讨他。”甘卓说:“往昔陈敏作乱,我先是随从,后来图谋反击,论说此事的人都说我是害怕逼迫,因而改变立场,我心中常感愧赧。这回如果再这样做,怎样才能自我表白呢!”

卓使人以敦旨告順陽‹河南省淅川县东南›太守魏該,守,式又翻。該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賊者,正欲忠於王室耳。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吾所宜與也。」遂絕之。史言甘卓不如魏該之忠果。

〖译文〗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图告诉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之所以起兵抗击胡人寇贼,正因想效忠王室而已。现在王敦发兵针对天子,不是我所应当参与的。”于是加以拒绝。

敦遣參軍桓羆pí說譙王氶,請氶為軍司。說,輸芮翻。氶,音拯。氶歎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忠義,夫復何求!」夫,音扶。復,扶又翻。氶檄長沙虞悝為長史,會悝遭母喪,悝kuī,苦回翻。氶往弔之,曰:「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少,詩沼翻。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禮記:子夏問曰:「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避也者,禮歟?初有司歟?」孔子曰:「吾聞諸老聃,昔者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春秋公羊傳曰:古者臣有大喪,則君三年不呼其門;已練,可以弁冕,服金革之事,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禮也。閔子要絰dié而服事,孔子蓋善之也。將何以教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眾固守,傳檄四方,敦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幾可捷也。」幾,居希翻。氶乃囚桓羆,以悝為長史,以其弟望為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湖南永州›太守尹奉、建昌‹湖北省通城县›太守長沙王循、衡陽‹湖南省湘潭市西南古城乡›太守淮陵‹安徽省明光市东北›劉翼、沈約曰:晉惠帝元康九年,分長沙東北下雋諸縣立建昌郡,至宋,為巴陵郡。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衡陽郡。淮陵縣,屬臨淮郡,時亦分為郡。舂陵‹湖南宁远›令長沙易雄,舂陵縣,本前漢之舂陵侯國,後徙國南陽,省;吳復立舂陵縣,屬零陵郡。姓譜:易姓,齊有大夫易牙。同舉兵討敦。雄移檄遠近,列敦罪惡,於是一州之內皆應氶。惟湘東‹湖南省衡阳市湘水东岸›太守鄭澹不從,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東部都尉立湘東郡。澹,徒覽翻。氶使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澹,敦姊夫也。

〖译文〗 王敦派遣参军桓向谯王司马游说,请司马出任军司。司马叹息说:“我怕是要死了。此地土地荒芜,人民稀少,势力孤单,后援断绝,怎能捱得过去呢!不过能为忠义而死,还能再有什么希求呢!”司马以文书征召长沙人虞悝为长史,适逢虞悝母亲去世,司马前往吊唁,说:“我想讨伐王敦,但军力不够,粮食匮乏,而且我是新近到任的,恩德和信用还未能润民心。您家兄弟是湘州地区的豪俊之士,现在王室正遭受危难,古人在服丧期间,投身战事也在所不辞,您对我有什么教诲?”虞悝说:“大王您不因为我们兄弟身份卑贱而见弃,亲自降节光临,我们岂敢不效命!不过鄙州荒凉凋弊,难于出兵讨伐。应当暂时聚众固守,把讨伐王敦的檄书传布四方,这样王敦必得分兵应付。待其兵力分散后再图谋攻击,大概可以取胜。”司马于是囚禁桓,任虞悝为长史,任命他的兄弟虞望为司马,总领、监护诸军,和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令、长沙人易雄,共同举兵征讨王敦。易雄四处传布檄书,罗列王敦罪状,于是一州之内的郡县,全都响应司马。只有湘东太守郑澹不从命,司马让虞望讨伐并把他处斩,用以晓示各地。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氶遣主簿鄧騫至襄陽,晉梁州刺史鎮襄陽,自周訪始。宋白曰:襄陽,漢中廬縣地。說甘卓曰:「劉大連雖驕蹇失眾心,劉隗,字大連。說,輸芮翻;下同。非有害於天下。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也。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也。」卓曰:「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之。」參軍李梁說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事見四十一卷漢光武建武五年至四十三卷十二年。卒,子恤翻。今將軍有重望於天下,但當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孫子曰:未戰而廟勝,得算多也;未戰而廟不勝,得算少也。決存亡於一戰邪?」騫謂梁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文服,謂非心服,特以虛文示相臣服而已。從,千容翻。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比也;朝,直遙翻。襄陽之於太府,襄陽以王敦府為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竟陵郡郡政府所在城·湖北省钟祥市›之戍,賢曰:石城故城,在復州沔陽縣東南。絕荊、湘之粟,將軍將安歸乎!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為人臣,國家有難,處,昌呂翻。難,乃旦翻。坐視不救,於義安乎!」卓尚疑之。騫曰:「今既不為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而我弱也。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眾既倍之矣。見,賢遍翻。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所能禦哉!帥,讀曰率。遡流之眾,勢不自救,謂敦兵以東下,若欲遡流西上以自救,勢不相及也。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邪!拉,盧合翻。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二州,謂荊、江也。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也。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译文〗 司马派遣主簿邓骞到襄阳游说甘卓,说;“刘隗虽然傲慢不驯,有失众望,但并非为害国家。大将军王敦因个人私仇便对朝廷用兵,这正是忠臣义士尽忠的时候。您受命为一方的统帅,如果禀承君命讨伐他的罪行,这就如同齐桓公和晋文公的功绩。”甘卓说:“齐桓公和晋文公不是我所能仿效的,不过为国尽职,这是我的心愿,我们应当共同仔细斟酌这件事。”参军李梁劝说甘卓道:“当年隗嚣飞扬跋扈,窦融自保河西之地而拥戴汉光武帝,终于得到福禄。现在将军您在天下人心中有重望,只应按兵不动,坐待事态发展。假如大将军王敦的事情成功,当会委任您统领一方;不成功,朝廷必定会让您取代王敦,何愁不会富贵。何必放弃这不战而胜的谋略,依靠一场战斗来定生死存亡呢?”邓骞对李梁说:“汉光武帝当时正处创业初期,所以隗嚣、窦融可以表面臣服,从容观望。现在将军您对于朝廷来说,不是窦融可以类比的;襄阳对于王敦的太府来说,也没有河西那样的险固。如果王敦攻克刘隗,回师武昌,增强石城戍守的兵力,切断荆州、湘州的粮道,将军您将何去何从呢!大势掌握在别人手中,却说自己处于不战而胜的地位,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况且作为人臣,国家遇到危难,坐视不救,这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甘卓还是犹豫不决。邓骞说:“现在您既不能为道义而动,又不奉承大将军王敦的檄令,人所共见,一定会招致灾祸。况且议论此事的人之所以诘难,是因为彼强我弱。现在大将军王敦的兵力不过一万有余,留驻的不到五千,而将军您现有的部众已经超过其一倍,凭仗您的威名,统帅府下的精锐士兵,举着朝廷符节,鸣起军鼓,以顺臣身份征讨叛逆,岂是王含所能抵御的!王敦军队如要救援,必须逆江而上,势必救助不及。将军攻下武昌,如同摧枯拉朽,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武昌一旦平定,拥有其军事物资,镇抚荆州和江州,以恩德招纳、关怀士卒,使得回来的人如同回到了家,这正是吕蒙战胜关羽的方法。现在放弃必胜的策略,安然坐待危亡的降临,这不能说是明智的。”

敦恐卓於後為變,又遣參軍丹楊樂道融往邀之,必欲與之俱東。道融雖事敦,而忿其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乃說卓曰:「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為湘州,非專任劉隗也。而王氏擅權日久,卒見分政,卒,讀曰猝;謂分任譙王氶等,政不專歸於王氏也。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背,蒲妹翻。舉兵向闕。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為逆臣,死為愚鬼,永為宗黨之恥,不亦惜乎!為君之計,莫若偽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眾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勳可就矣。」卓雅不欲從敦,聞道融之言,遂決曰:「吾本意也。」乃與巴東‹重庆市奉节县东›監軍柳純、南平‹湖北省公安县›太守夏侯承、監,工銜翻。夏,戶雅翻。宜都‹湖北枝城›太守譚該等姓譜:齊滅譚,子孫以國為氏;漢有河南尹譚閎hóng。又巴南大姓有譚氏,盤瓠hù之後。露檄數敦逆狀,帥所統致討;數,所具翻。遣參軍司馬讚、孫雙奉表詣臺。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戴淵出鎮合肥,於建康為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上,時掌翻。臺內皆稱萬歲。陶侃得卓信,即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帥,讀曰率。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译文〗 王敦怕甘卓在后方有变,又派参军、丹杨人乐道融去邀请他,一定要和他一块东进。乐道融虽然侍奉王敦,但恨王敦悖逆作乱,于是劝甘卓说:“主上亲自处理国家所有事务,自己任用谯王司马治理湘州,并非由刘隗专权。而王氏专权已经很久,一旦权势被分夺,便说是失去职位,于是背叛皇恩,肆行叛逆,对朝廷用兵。国家对您的待遇非常优厚,您如果与王敦同行,岂不是违背和辜负了君臣大义,生为叛逆之臣,死为愚昧之鬼,永远是宗族、党朋的耻辱,不是很可惜吗!为您打算,不如佯装听从其令,却急速突袭武昌,大将军王敦的士众听说此事,必定不战自溃,大功便可告成了。”甘卓原本就不想追从王敦,听了乐道融所言,于是决断说:“这正是我的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人,发布檄书数落王敦叛逆的行状,率领麾下军队开始征讨。派遣参军司马、孙双持奉上表送到朝廷,派罗英到广州,约陶侃共同进讨。戴渊镇守在长江西部,先得到甘卓的信,用表文的形式奏上,朝廷内都欢呼万岁。陶侃见到甘卓的来信,随即派参军高宝领兵北上。武昌城内传言甘卓大军来了,众人都逃奔离散。

敦遣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敦從母魏氏,乂其弟也。從,才用翻。將軍李恆恆,戶登翻。帥甲卒二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闕,人情震恐。或說譙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據零、桂‹湖南省郴州市›。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為奔敗之將乎!將,即翻亮。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未幾,幾,魚豈翻。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為參軍,騫不可,乃遣參軍虞沖與騫偕至長沙,遺譙王氶書,勸之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湖北省武汉市·沔水汉水›注入长江处,斷敦歸路,遺,于季翻。斷,丁管翻。則湘圍自解。氶復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卷,讀曰捲。若其狐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莊子見車轍鮒,鮒曰:「豈無斗升之水以活我乎?」莊子曰:「待我決西江之水而迎汝。」鮒曰:「如君言,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卓不能從。

〖译文〗 王敦派遣姨母的兄弟、南蛮校尉魏和将军李恒,率领甲士二万人进攻长沙。长沙的城墙、护城河不完善,物资储备也不充足,人心惊恐。有人劝说谯王司马向南投靠陶侃,或者退守零陵、桂林。司马说:“我之所以起兵,是心存为忠义献身的志向,怎能贪生怕死、苟且活命,当一个败逃的将领呢!即使守卫长沙失败,也让百姓们知道我的心意。”于是环城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想让邓骞留下任参军,邓骞不同意,甘卓便派参军虞冲和邓骞同赴长沙,并致信谯王司马,劝他固守长沙,自己将遣军自沔口出击,截断王敦的退路,这样湘州之围便会不救自解。司马信说:“江东国朝中兴,一切刚刚草创,谁想到由得宠的大臣萌生叛乱。我以王朝宗室的身份禀受重任,志在以身殉职。不过到任时日尚短,一切尚未理出头绪,足下如果能轻装电赴来救,或许还来得及;如果犹豫迟滞,那么就只有求我于枯鱼之肆了。”甘卓未能听从。

2二月,甲午‹十›,封皇子昱為琅邪王。

〖译文〗 [2]二月,甲午(初十),元帝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3後趙王勒‹石勒,本年四十九岁›立子弘為世子。遣中山公虎將精卒四萬擊徐龕;將,即亮翻。龕,苦含翻。龕堅守‹山东省泰安市东›不戰,虎築長圍守之。

〖译文〗 [3]后赵王石勒立儿子石弘为世子。派遣中山公石虎统帅精兵四万人攻击徐龛。徐龛坚守不出战,石虎筑起长长的围墙与之相持。

4趙主曜自將擊楊難敵,難敵逆戰不勝,退保仇池‹甘肃西和南›。仇池諸氐、羌及故晉王保將楊韜、隴西‹甘肃隴西›太守梁勛皆降於曜。降,戶江翻。曜遷隴西萬餘戶於長安,進攻仇池。會軍中大疫,曜亦得疾,將引兵還;恐難敵躡其後,乃遣光國中郎將王獷說難敵,光國中郎將,趙所置也。獷guǎng,古猛翻。說,輸芮翻。諭以禍福,難敵遣使稱藩。曜以難敵為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武都王。吳孫氏始置上大將軍。南秦州及巴州,曜創其名。其後北國率授楊氏南秦州刺史,據有陰平、武都二郡之地。

〖译文〗 [4]前赵国主刘曜自为统帅,攻击杨难敌。杨难敌迎战,不能取胜,退走保守仇池。仇池氐族、羌族的许多部族,以及原来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都投降刘曜。刘曜从陇西迁徙一万多户到长安,然后进攻仇池。适逢军中疫病流行,连刘曜也染上疾病,刘曜准备领兵退还,又怕杨难敌追袭于后,便派光国中郎将王犷游说杨难敌,向他剖明利害,杨难敌于是派使者前来,表示愿为藩属。刘曜任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州牧、武都王。

秦州‹府设上邽甘肃省天水市›刺史陳安求朝於曜,曜辭以疾。安怒,以為曜已卒,朝,直遙翻。卒,子恤翻。大掠而歸。曜疾甚,乘馬輿而還。使其將呼延寔監輜重於後,監,工銜翻。重,直用翻。安邀擊,獲之,謂寔曰:「劉曜已死,子尚誰佐!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寔叱之曰:「汝受人寵祿而叛之,自視智能何如主上?吾見汝不日梟首於上邽市‹甘肃天水›,梟,堅堯翻。何謂大業!宜速殺我!」安怒,殺之,以寔長史魯憑為參軍。安遣其弟集帥騎三萬追曜,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衛將軍呼延瑜逆擊,斬之。安乃還上邽,遣將襲汧城‹陕西陇县›,拔之。汧縣,屬扶風郡。汧qiān,苦堅翻。隴上氐、羌皆附於安,有眾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涼•秦•梁四州牧、涼王,雍,於用翻。以趙募為相國。魯憑對安大哭曰:「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安怒,命斬之。憑曰:「死自吾分,分,扶問翻。懸吾頭於上邽市,觀趙之斬陳安也!」遂殺之。曜聞之,慟哭曰:「賢人,民之望也。陳安於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吾知其無所為也。」

〖译文〗 秦州刺史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刘曜因病推辞不见。陈安发怒,以为刘曜已死,纵兵大肆劫掠后返回。刘曜病情沉重,只能乘坐马车返回,派部将呼延随后监护辎重。陈安在半路截击,抓获了呼延,对他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还辅佐谁呢!我将和你共创大业。”呼延叱骂说:“你接受别人的宠爱、俸禄却又背叛他,自己瞧瞧你的智能哪点比得上主上?我看你的首级不久将会悬挂在上街市示众,还谈什么大业!你应该快快杀了我?”陈安发怒,杀死呼延,让呼延的长史鲁凭当参军。陈安派兄弟陈集率领三万骑兵追袭刘曜,遭到卫将军呼延瑜的反击,陈集被杀。陈安于是回到上,派部将攻克了城。陇上的氐族、羌族部落都归附了陈安,陈安拥有兵众十多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和凉王,任命赵募为相国。鲁凭对着陈安大哭说;“我不忍心看陈安的死啊!”陈安发怒,命令将他斩首。鲁凭说:“死亡本是我份内之事。把我的头悬挂在上街市,我要观看赵国斩杀陈安!”于是被杀。刘曜听说此事,悲恸地大哭,说:“贤人是民众的寄望所在。陈安在应当求贤而用的时候却多杀贤人,我由此得知他不会有什么作为。”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甘肃临洮南›降趙,石武,蓋亦匈奴種。屠,直於翻。趙以武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译文〗 休屠王石武献桑城投降了前赵,赵国让石武出任秦州刺史,赐封酒泉王。

5帝徵戴淵‹时驻合肥›、劉隗‹时驻淮阴›入衛建康‹南京›。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幘zé大言,岸幘者,幘微脫額也。意氣自若。及入見,見,賢遍翻。與刁協勸帝盡誅王氏;帝不許,隗始有懼色。

〖译文〗 [5]元帝征召戴渊、刘隗来建康参与防卫。刘隗到达之时,百官们在道路上迎接,刘隗把头帻掀起露出前额,高谈阔论,意气昂扬。等到入见元帝,和刁协一起劝元帝将王氏宗族尽数诛杀,元帝不同意,刘隗才显露出畏惧的神色。

司空導帥其從弟中領軍邃、左衛將軍廙、侍中侃、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臺待罪。帥,讀曰率。從,才用翻。廙,羊至翻,又逸職翻。周顗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累,力瑞翻。周顗,字伯仁,欲使顗保護導,以全其家也。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顗喜飲酒,喜,許記翻。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之。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繫肘後。」既出,又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至。導不之知,甚恨之。

〖译文〗 司空王导率领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各宗族子弟二十多人,每天清晨到朝廷等候定罪。周将要入朝,王导呼唤他说:“周,我把王氏宗族一百多人的性命托付给您!”周连头也不回,直入朝廷。等到见了元帝,周阐说王导忠诚不二,极力为他辩白,元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周心中欢喜,以至喝醉了酒。周走出宫门,王导还在门外等候,又呼唤周,周不与他交谈,环顾左右说:“今年杀掉一干乱臣贼子后,能得到斗大的金印,系挂在臂肘之后。”出来以后,又奏上表章,辨明王导无罪,言辞十分妥帖和有力。王导不知道这些事,对周深为怨恨。

帝命還導朝服,召見之。導稽首曰:朝,直遙翻。稽,音啟。「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王導,字茂弘。孔氏曰:寄百里之命謂攝君之政令。是何言邪!」

〖译文〗 元帝令人把朝服送还王导,召王导进见。王导跪拜叩首至地,说:“叛臣贼子,哪一个朝代没有,想不到现在我出在臣下宗族之中!”元帝来不及穿鞋,赤脚拉着他的手说:“王茂弘,我正要把朝廷政务交给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三月,以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驃,匹妙翻。詔曰:「導以大義滅親,衛石碏què之子厚,與公子州吁弒衛桓公,又與州吁如陳,碏使告于陳而殺之。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可以吾為安東時節假之。」帝之初鎮揚州也,領安東將車。以周顗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帝遣王廙往諭止敦;敦不從而留之,廙更為敦用。征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好,呼到翻。帝以為右將軍、都督石頭‹南京西北›諸軍事。敦將至,帝使劉隗軍金城‹江苏江宁北›,金城,在丹楊江乘蒲洲上。札守石頭,帝親被甲徇師於郊外。被,皮義翻。以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niè敦後。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授予戴渊骠骑将军。元帝下诏说:“王导为大义灭亲,可以把我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交给他。”又任命周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尚书右仆射。元帝派王去告诉王敦,让他停止叛乱。王敦拒不从命,扣留了王,王又为王敦效力。征虏将军周札,素来为人阴险,贪图私利。元帝任他为右将军、都督石头地区军务。王敦军队日益临近,元帝让刘隗驻军金城,令周札驻守石头,自己亲自披上甲衣,巡视郊外的军队。又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州、梁州军务,任命陶侃兼领江州刺史职,让他们各自率领所部跟随在王敦军队之后。

敦至石頭,欲攻劉隗。杜弘言於敦曰:「劉隗死士眾多,未易可克;易,以豉翻。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少,詩沼翻。兵不為用,攻之必敗,札敗則隗自走矣。」敦從之,以弘為前鋒,攻石頭,札果開門納弘。敦據石頭,歎曰:「吾不復得為盛德事矣!」敦無君之心,形於言也。復,扶又翻。謝鯤曰:「何為其然也!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言日復一日,浸忘前事,則君臣猜嫌之迹亦日去耳。

〖译文〗 王敦到达石头,想攻击刘隗。杜弘向王敦建议说:“刘隗手下不怕死的士兵众多,不容易战胜,不如进攻石头。周札对人缺少恩泽,士兵都不愿为他效力,一旦遭攻击必然败走,周札兵败则刘隗自己就会逃走。”王敦采纳了杜弘的意见,任命他为前锋,进攻石头。周札果然打开城门让杜弘入城。王敦占据石头后,感叹地说:“我既为叛臣,再也不会做功德盛大的事情了。”谢鲲说:“为什么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这些事一天天淡忘,也就会一天天从心中消失了。”

帝命刁協、劉隗、戴淵帥眾攻石頭‹南京西北›,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協等兵皆大敗。太子紹聞之,欲自帥將士決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鞚諫曰:鞚kòng,苦貢翻。「殿下國之儲副,柰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鞅yāng,乃止。

〖译文〗 元帝令刁协、刘隗、戴渊率领兵众进攻石头,王导和周、郭逸、虞潭等分三路出击,刁协等人的军队都大败。太子司马绍听说以后,打算自己率领将士与敌人决战,坐上军车正要出发,中庶子温峤抓住马勒头劝谏说:“殿下是国家君位的继承人,怎么能逞一己之快,轻弃天下而不顾!”抽出剑斩断马的鞅带,司马绍这才罢休。

卷091晉紀十三_起己卯(三一九)尽辛巳(三二一)凡三年

晉紀十三起屠維單閼(己卯),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三年。

中宗元皇帝中#

大興二年(己卯,三一九)#

1春,二月,劉遐、徐龕擊周撫於寒山‹江苏徐州东南›,破斬之。魏收地形志,彭城郡彭城縣有寒山。龕,苦含翻。初,掖‹东莱郡郡政府所在县·山东省莱州市›人蘇峻帥鄉里數千家結壘以自保,遠近多附之。掖縣,屬東萊郡。蘇峻傳云,長廣掖人。據志,長廣郡有挺縣,無掖縣。帥,讀曰率。曹嶷惡其強,將攻之,峻率眾浮海來奔。嶷,魚力翻。惡,烏路翻。帝‹司马睿,本年四十四岁›以峻為鷹揚將軍,沈約志:鷹揚將軍,建安中,曹公以命曹洪。助劉遐討周撫有功;詔以遐為臨淮‹江苏盱眙›太守,峻為淮陵‹安徽省明光市东北›內史。惠帝元康七年,分臨淮置淮陵郡,其地當在唐沂州臨沂縣界。宋白曰:泗洲招信縣,本漢淮陵縣。

〖译文〗 [1]春季,二月,刘遐、徐龛在寒山攻击周抚,攻破并杀死周抚。当初,掖县人苏峻率领乡里数千家民众营造壁垒自保,远近民众大多附从。曹嶷恨苏峻势力强大,准备攻击他,苏峻率部众渡海投奔东晋。元帝任苏峻为鹰扬将军,因为帮助刘遐讨伐周抚有功,下诏任刘遐为临淮太守,苏浚为淮陵内史。

2石勒遣左長史王脩獻捷於漢,漢主曜遣兼司徒郭汜授勒太宰、領大將軍,進爵趙王,加殊禮,出警入蹕,如曹公輔漢故事。汜音祀。拜王脩及其副劉茂皆為將軍,封列侯。脩舍人曹平樂從脩至粟邑‹陕西白水›,樂,音洛。因留仕漢,言於曜曰:「大司馬遣脩等來,曜初即位,以勒為大司馬,故稱之。外表至誠,內覘大駕強弱,俟其復命,將襲乘輿。」覘,丑廉翻。乘,繩證翻。時漢兵實疲弊,曜信之。乃追汜還,斬脩於市。三月,勒還至襄國‹河北邢台›。劉茂逃歸,言脩死狀。勒大怒曰:「孤事劉氏,於人臣之職有加矣。彼之基業,皆孤所為,今既得志,還欲相圖。趙王、趙帝,孤自為之,何待於彼邪!」乃誅曹平樂三族。為劉、石相攻張本。

〖译文〗 [[2]石勒派左长史王向汉主献俘告捷,汉主刘曜派兼司徒郭汜授石勒为太宰、领大将军,晋升爵位为赵王,给予特殊礼遇,出入宫禁,如同曹操辅佐汉室的旧制。拜王和他的副将刘茂为将军,封为列侯。王的舍人曹平乐随从王到粟邑,顺势留在汉国做官,他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王等人前来,外表至为忠诚,实则是窥察您的强弱,等他回去报告后,将要袭击您。”当时汉军的确疲敝,刘曜相信了曹平乐所言,于是命人追回郭汜,在街市上杀了王。三月,石勒回到襄国。刘茂逃回,告知王死的情况,石勒大怒,说:“孤侍奉刘氏,已经超过了臣下该尽的本职。刘氏的基业,都是我所创下的。现在他志得意满,却反过来想算计我。赵王、赵帝,孤自己就能做,哪里还要等他呢!”于是诛杀曹平乐三族。

3帝令群臣議郊祀,尚書令刁協等以為宜須還洛乃脩之。司徒荀組等曰:「漢獻帝都許‹河南许昌东›,即行郊祀,范書,漢獻帝建安元年,郊祀上帝於安邑;是年七月,至洛陽,復郊祀上帝;八月,遷許,無郊祀之事,或別見他書也。晉書禮志載組議云:獻帝遷許,即便立郊。蓋郊祀不在遷許之年也。何必洛邑!」帝從之,立郊丘於建康城之巳地。辛卯,帝親祀南郊。以未有北郊,按:成帝咸和八年,始於覆舟山南立北郊。并地祇合祭之。詔:「琅邪恭王宜稱皇考,」賀循曰:「禮,子不敢以己爵加於父,」此前漢師丹引禮以為言,事見三十三卷漢哀帝建平元年。乃止。

〖译文〗 [3]元帝令群臣商议郊祀之事,尚书令刁协等人认为应该等还都洛阳之后再举行。司徒荀组等人说:“汉献帝迁都许昌,马上便举行郊祀,又何必等回到洛邑时!”元帝听从了荀组等人意见,在建康城的巳地建立郊祀园丘。辛卯(二十日),元帝亲自到南郊祭天,因为还没有北郊,所以连同地祗合并祭祀。元帝下诏说:“琅邪恭王应当称作皇考。”贺循说:“根据《礼》,儿子不敢把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于是停止执行。

4初,蓬陂塢主陳川蓬陂‹河南开封南›,即左傳之蓬澤,在浚儀縣。自稱陳留‹河南省开封市东›太守。守,式又翻。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將李頭助之。頭力戰有功,逖厚遇之。頭每嘆曰:「得此人為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殺之。頭黨馮寵帥其眾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諸郡,逖遣兵擊破之。夏,四月,川以浚儀‹河南省开封市›叛,降石勒。浚儀縣,屬陳留郡,故大梁也。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

〖译文〗 [4]当初,蓬陂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之时,陈川派部将李头助战。李头力战建功,祖逖对他另眼相看。李头常常感叹说:“能得到祖逖做自己的主公,我死无遗憾。”陈川听说,杀了李头。李头的党徒冯宠率领部众投降祖逖,陈川更加恼怒,大肆攻掠豫州诸郡,祖逖派兵打败了他。夏季,四月,陈川占据浚仪背叛,投降石勒。

5周撫之敗走也,徐龕部將于藥追斬之;及朝廷論功,而劉遐先之。先,悉薦翻。龕怒,以泰山叛,降石勒,自稱兗州刺史。

〖译文〗 [5]周抚败逃时,是徐龛的部将于药追上并杀了周抚,等到朝廷论功时,却是刘遐占先。徐龛生气,占据泰山背叛,投降石勒,自称兖州刺史。

6漢主曜還,都長安,自粟邑‹陕西白水›還長安,遂定都也。立妃羊氏為皇后,即惠帝羊皇后。曜納羊后,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子熙為皇太子;封子襲為長樂王,樂,音洛。闡為太原王,沖為淮南王,敞為齊王,高為魯王,徽為楚王;諸宗室皆進封郡王。羊氏,即故惠帝后也。曜嘗問之曰:「吾何如司馬家兒?」羊氏曰:「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何可并言!彼貴為帝王,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曾不能庇。妾於爾時,實不欲生,意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zhì已來,始知天下自有丈夫耳。」曜甚寵之,頗干預國事。

〖译文〗 [6]汉主刘曜回到长安,定都于此,立后妃羊氏为皇后,儿子刘熙为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各宗室子弟都进封郡王。羊氏就是过去晋惠帝的皇后。刘曜曾经问她说:“我比起司马家的孩子怎么样?”羊氏说:“陛下是开基的圣主,他是亡国的昏君,怎么能相提并论!他贵为帝王时,只有一个夫人、一个孩子和他自己三个人,竟然都不能庇护。我在那时实在是不想活了,以为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自从做了您的妻子,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刘曜非常宠爱她,羊氏常干预国事。

7南陽王保自稱晉王,改元建康,置百官,以張寔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陳安自稱秦州刺史,降于漢,又降于成。上邽‹甘肃天水›大饑,士眾困迫,張春奉保之南安‹甘肃省陇西县东南›祁山‹甘肃省礼县东北›。之,往也。寔遣韓璞帥步騎五千救之;陳安退保緜諸‹甘肃天水东›,緜諸道,前漢屬天水郡,後漢、晉省。水經註:緜諸水,歷緜諸故道北,東南入清水,清水東南注渭。保歸上邽。未幾,保復為安所逼,幾,居豈翻。復,扶又翻。寔遣其將宋毅救之,安乃退。

〖译文〗 [7]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年号为建康,设置百官,任张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投降汉,后又投降成汉。上发生严重饥荒,士民困迫,张春侍奉司马保去南安的祁山。张派遣韩璞率领步、骑兵五千救援司马保,陈安退守绵诸,司马保回到上。不久,司马保又被陈安进逼,张派部将宋毅救援,陈安才退军。

8江東大饑,詔百官各上封事。益州‹府设巴东郡重庆市奉节县东›刺史應詹上疏曰:詹自益州刺史還建康。「元康以來,賤經尚道,以玄虛宏放為夷達,夷,曠也。以儒術清儉為鄙俗,宜崇獎儒官,以新俗化。」

〖译文〗 [8]江南发生严重饥荒,元帝下诏让百官各自上书奏事。益州刺史应詹上疏说:“自元康年间以来,轻视经典,崇尚道学,把玄虚弘放视作平达,把儒术、清俭看作鄙俗,应当尊崇和奖掖儒官,来革新风俗教化。”

9祖逖攻陳川于蓬關‹即蓬陂·河南省开封市南›,石勒遣石虎將兵五萬救之,戰于浚儀‹河南省开封市›,逖兵敗,退屯梁國‹河南商丘›。勒又遣桃豹將兵至蓬關,逖退屯淮南‹安徽寿县›。此淮南郡,治壽春。虎徙川部眾五千戶于襄國,留豹守川故城。

〖译文〗 [9]祖逖在蓬关进攻陈川,石勒派石虎率兵五万救援,两军在浚仪交战,祖逖兵败,退军驻屯梁国。石勒又派桃豹率兵到达蓬关,祖逖退守淮南。石虎将陈川部众五千户迁徙到襄国,留下石豹守卫陈川故城。

10石勒遣石虎擊鮮卑日六延於朔方,大破之,斬首二萬級,俘虜三萬餘人。孔萇攻幽州諸郡,悉取之。段匹磾士眾飢散、欲移保上谷‹河北怀来›,晉志:上谷郡,治沮陽縣;秦置郡,在谷之上頭,故名焉。代王鬱律勒兵將擊之,匹磾棄妻子奔樂陵‹山东省阳信县东南›,依邵續。樂陵郡,治厭次,續保之以奉晉。

〖译文〗 [10]石勒派遣石虎在朔方重创鲜卑族日六延,斩首二万,俘虏三万多人。孔苌攻取了幽州诸郡。段匹的士众因饥饿离散,段匹想移军保守上谷,代王郁律领兵准备攻击他,段匹丢弃妻子儿女逃奔乐陵,依附邵续。

11曹嶷遣使賂石勒,請以河為境,勒許之。嶷已緣河置戍矣,今賂勒請以河為境者,懼勒之侵軼也。

〖译文〗 [11]曹嶷派使者给石勒送去财物,请求以黄河作为分界,石勒答应了。

12梁州刺史周訪擊杜曾,大破之。馬雋等執曾以降,訪斬之;并獲荊州刺史第五猗,送於武昌‹湖北省鄂州市›。訪以猗本中朝所署,朝,直遙翻。加有時望,白王敦不宜殺,敦不聽而斬之。猗從杜曾事,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初,敦患杜曾難制,謂訪曰:「若擒曾,當相論為荊州。」及曾死而敦不用。王廙在荊州,廙,羊至翻,又逸職翻。多殺陶侃將佐;將,即亮翻。以皇甫方回為侃所敬,責其不詣己,收斬之。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聞之,徵廙為散騎常侍,以周訪代廙為荊州刺史。王敦忌訪威名,意難之。從事中郎郭舒說敦曰:「鄙州雖荒弊,乃用武之國,不可以假人,宜自領之,郭舒,先在荊州,歷事劉弘、王澄。說,輸芮翻。訪為梁州足矣。」敦從之。六月,丙子‹七›,詔加訪安南將軍,餘如故。訪大怒,敦手書譬解,并遺玉環、玉椀以申厚意。遺,于季翻。訪抵之於地,曰:「吾豈賈豎,可以寶悅邪!」賈,音古。訪在襄陽,務農訓兵,陰有圖敦之志,守宰有缺輒補,然後言上;上,時掌翻。敦患之而不能制。

〖译文〗 [12]梁州刺史周访进攻杜曾,大胜。马隽等人抓住杜曾投降,周访斩杀杜曾。并抓获荆州刺史第五猗,送往武昌。周访因为第五猗本是朝廷任命,而且有一定声望,告诉王敦最好不要杀他,王敦不听,杀了第五猗。当初,王敦忧虑杜曾难以控制,对周访说:“如果能擒获杜曾,我将论功让你治理荆州。”等到杜曾死后,王敦不用周访。王在荆州,杀了许多陶侃的将佐,因为皇甫方回是陶侃所敬重的人,王责怪他不拜诣自己,把他拘捕杀害。士人民众因此怨怒,上下关系紧张。元帝听说这件事,征召王任散骑常侍,让周访代替王任荆州刺史。王敦嫉妒周访有威名,有意为难。从事中郎郭舒劝王敦说:“本州虽然荒凉凋敝,却是用武之地,不可以让人占有,应当自己管辖。周访治理梁州就够了。”王敦听从了他的话。六月,丙子(初七),元帝下诏授予周访安南将军,其余职务不变。周访大为恼怒。王敦亲自写信劝解,并赠玉环、玉碗表示看重之意。周访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商人和小孩吗?怎么可以用宝物来让我高兴呢!”周访在襄阳发展农业、训练士卒,暗藏谋算王敦的心志。官吏有缺员就自行补录,然后才上报。王敦对他深以为患但又不能控制他。

魏該為胡寇所逼,自宜陽‹河南宜陽西›率眾南遷新野,魏該自懷帝末屯宜陽界一泉塢。宜陽縣,屬弘農郡。新野縣,漢屬南陽郡,晉屬義陽郡。助周訪討杜曾有功,拜順陽‹河南淅川东南›太守。

〖译文〗 魏该被胡族敌寇所逼迫,从宜阳率领部众向南迁徙到新野,因帮助周访讨伐杜曾有功,被拜为顺阳太守。

趙固死,郭誦留屯陽翟dí‹河南禹州›,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石生屢攻之,不能克。

〖译文〗 赵固死,郭诵屯军阳翟,石生多次进攻,不能取胜。

13漢主曜立宗廟、社稷、南北郊於長安,詔曰:「吾之先,興於北方。光文立漢宗廟以從民望。見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今宜改國號,以單于為祖。亟議以聞!」群臣奏:「光文始封盧奴伯,晉成都王穎封劉淵為盧奴伯。陛下又王中山;中山,趙分也,王,于況翻。分,扶問翻。請改國號為趙。」從之。以冒頓配天,冒,莫北翻。光文配上帝。

〖译文〗 [13]汉主刘曜在长安建立宗庙、社稷和南郊、北郊,下诏说:“我的祖先从北方开始兴盛,光文建立汉国宗庙是为了顺从民众愿望。现在应当改国号,奉单于为祖。尽快论议上报!”群臣上奏说:“光文最早受封卢奴伯,陛下又曾在中山称王。中山本是赵国领土,请求改国号为赵。”刘曜听从,将冒顿配祀上天,光文配祀上帝。

14徐龕寇掠濟、岱,岱,泰山也。龕寇掠濟、岱之間。濟,子禮翻。破東莞‹山东省莒县›。沈約志:武帝太康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晉志:東莞,故魯鄆yùn邑。劉昫曰:唐沂州沂水縣,漢東莞縣地。宋白曰:春秋莒、魯爭鄆。杜預註云:城陽姑幕縣南,有員亭,即鄆也,俗變其字耳。十三州志云:有東、西二鄆,魯昭公所居者為西鄆,兗州東平郡是也;莒、魯所爭者為東鄆,漢東莞縣是也。莞,音官。帝問將帥可以討龕者於王導,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導以為太子左衛率泰山羊鑒,龕之州里冠族,冠,古玩翻。必能制之。鑒深辭,才非將帥;郗鑒‹时驻邹山山东省邹县东南›亦表鑒非才,不可使;導不從。秋,八月,以羊鑒為征虜將軍、征討都督,督徐州刺史蔡豹‹时驻卞城山东省泗水县东卞桥乡›、臨淮太守劉遐、鮮卑段文鴦等討之。段文鴦時從其兄匹磾在厭次‹山东省阳信县东南›。

〖译文〗 [14]徐龛寇掠济水、泰山之间,攻破东莞。元帝向王导询问将帅中有谁能够征讨徐龛,王导认为太子左卫率泰山人羊鉴,是徐龛州里的显贵豪族,必能制服徐龛。羊鉴恳切地推辞,认为自己不是将帅之才;郗鉴也上表认为羊鉴不是合适的人选,不能委派,王导不听。秋季,八月,任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总领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部段文鸯等讨伐徐龛。

15冬,石勒左、右長史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等勸勒稱尊號,勒不許。十一月,將佐等復請勒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復,扶又翻。單,音蟬。依漢昭烈在蜀、魏武在鄴故事,以河內等二十四郡為趙國,太守皆為內史,準禹貢,復冀州之境,時以河內、魏、汲、頓丘、平原、清河、鉅鹿、常山、中山、長樂、樂平、趙國、廣平、陽平、章武、勃海、河間、上黨、定襄、范陽、漁陽、武邑、燕國、樂陵二十四郡為趙國。準禹貢,魏武復冀州之境,南至孟津,西達龍門,東至于河,北至塞垣。以大單于鎮撫百蠻,罷并、朔、司三州,晉未嘗置朔州;此罷朔州,未知誰所置也。通置部司以監之;勒許之。戊寅,即趙王位‹石勒,本年四十六岁›,石勒,字世龍。大赦;依春秋時列國稱元年。

〖译文〗 [15]冬季,石勒的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劝石勒称皇帝尊号,石勒不同意。十一月,将佐们又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照蜀汉昭烈帝刘备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邺的旧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都改为内史,根据《尚书·禹贡》,恢复冀州的行政区划,以大单于的身份镇抚众蛮族;撤销并州、朔州、司州的建置,合置部司监管,石勒同意了。戊寅(疑误),石勒即后赵王位,大赦天下,依照春秋时列国旧例称元年。

初,勒以世亂,律令煩多,命法曹令史貫志,貫,姓也;志,其名。采集其要,作辛亥制五千文;施行十餘年,乃用律令。以理曹參軍上黨‹山西省黎城县西南›續咸為律學祭酒;姓譜:帝舜七友有續牙。曰晉大夫狐鞫jū居食采於續,號續簡伯,後以為氏。咸用法詳平,國人稱之。以中壘將軍支雄、中壘將軍,後趙創置。游擊將軍王陽領門臣祭酒,勒置經學祭酒、律學祭酒、史學祭酒、門臣祭酒。專主胡人辭訟,重禁胡人,不得陵侮衣冠華族,華族,中華之族也。勒,胡人也,能禁其醜類,不使陵暴華人及衣冠之士,晉文公初欲俘陽樊之民,殆有愧焉。號胡為國人。遣使循行州郡,勸課農桑。朝會,始用天子禮樂,衣冠、儀物,從容可觀矣。朝,直遙翻。從,千容翻。加張賓大執法,專總朝政;朝,直遙翻;下同。以石虎為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尋加驃騎將軍、侍中、開府,賜爵中山公;驃,匹妙翻。自餘群臣,授位進爵各有差。

〖译文〗 当初,石勒因为世事紊乱,律令烦多,命法曹令史贯志采撷纲要,作《辛亥制》五千字,施行十多年,才用律令。任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为律学祭酒,续咸运用法律细致、公平,受到国人的称赞。任用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兼门臣祭酒,专管胡人的诉讼,严厉禁止胡人,不许他们欺陵污辱具有较高文化的汉人,把胡人称作国人。派遣使者巡行州郡,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朝会时开始用天子的礼乐,衣冠、仪物都充足可观。升张宾为大执法,专门总理朝政,任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各种军务,不久又担任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爵为中山公。其余群臣,授官进爵各有等次。

張賓任遇優顯,群臣莫及;而謙虛敬慎,開懷下士,屏絕阿私,屏,必郢翻。以身帥物,帥,讀曰率。入則盡規,出則歸美。勒甚重之,每朝,常為之正容貌,簡辭令,呼曰右侯而不敢名。史言張賓有大臣之節,所以膺石勒之體貌。為,于偽翻。

〖译文〗 张宾得到的职位高、待遇优厚,群臣没有可比拟的;但他本人却谦虚、恭敬、小心,真诚地折节下士,杜绝私情,以身作则,入朝时直言规谏,出外却将美誉归功于主上,石勒非常看重他。每次上朝,经常因为张宾的缘故端正容貌,修饰辞令,以右侯称呼张宾,不叫他的名字。

16十二月,乙亥‹九›,大赦。

〖译文〗 [16]十二月,乙亥(初九),东晋大赦天下。

17平州‹辽宁›刺史崔毖,自以中州人望,鎮遼東‹辽宁辽阳›,毖,崔琰之曾孫。琰在魏時,為冀州人士之首,子孫遂為冀州冠族。毖,音祕。而士民多歸慕容廆‹王庭设棘城辽宁省义县西›,廆,戶罪翻。心不平。數遣使招之,皆不至,數,所角翻。意廆拘留之,乃陰說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段氏‹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宇文氏‹内蒙古老哈河上游›,使共攻之,說,輸芮翻。句,音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約滅廆,分其地。毖所親勃海‹河北南皮›高瞻力諫,毖不從。

〖译文〗 [17]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为在中州享有声望,现在镇守辽东,而士民却大多归附慕容,心中不服。多次派遣使者招纳士民,但他们全都不来。崔毖怀疑是慕容羁留他们,于是暗地游说高句丽、段氏和宇文氏,让他们共同攻伐慕容,约定翦灭慕容后,共同瓜分他的辖地。崔毖的亲信、勃海人高瞻极力劝谏,崔毖不听。

三國合兵伐廆,諸將請擊之,廆曰:「彼為崔毖所誘,欲邀一切之利。軍勢初合,其鋒甚銳,不可與戰,當固守以挫之。彼烏合而來,飛烏見食,群集而聚啄之,人或驚之,則四散飛去;故兵以利合無所統一者謂之烏合。既無統壹,莫相歸服,久必攜貳,一則疑吾與毖詐而覆之,二則三國自相猜忌。待其人情離貳,然後擊之,破之必矣。」

〖译文〗 高句丽、段氏、宇文氏三国合兵攻伐慕容,慕容部下众将请战,慕容说:“他们被崔毖诱惑,想乘机谋利。军势刚刚会合,锋头正锐,现在不能和他们交战,应当固守以挫其锐气。他们乌合前来,既没有统一的号令,互相之间又不服气,时间久了必然产生二心,一来怀疑我和崔毖共使欺诈,想消灭他们;二来三国之间也互相猜忌。等到他们人心离散,然后进攻,一定能打败他们。”

卷090晉紀十二_起丁丑(三一七)尽戊寅(三一八)凡二年

晉紀十二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著雍攝提格(戊寅),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上諱睿,字景文,宣帝曾孫,琅邪武王伷zhòu之孫,恭王覲之子。諡法:始建國都曰元。#

建武元年(丁丑,三一七)是年三月,方改元。#

1春,正月,漢兵東略弘農‹河南灵宝东北›,太守宋哲奔江東。哲屯華陰,漢兵自長安東略,故棄城來奔。守,式又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军向东进攻弘农郡,太守宋哲逃奔江东。

2黃門郎史淑、侍御史王沖自長安奔涼州‹府设姑臧甘肃省武威市›,稱愍帝出降前一日,降,戶江翻。使淑等齎jí詔賜張寔,拜寔大都督、涼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且曰:「朕已詔琅邪王時攝大位;君其協贊琅邪,共濟多難。」淑等至姑臧‹甘肃武威›,寔大臨三日,難,乃旦翻。臨,力鴆翻。辭官不受。

〖译文〗 [2]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逃奔凉州,称说西晋愍帝出降前一天,派他们携带诏书赐封张,拜张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禀承制书处理事宜。诏书还说:“朕已下诏琅邪王及时代摄帝位,希望你们协助琅邪王,共渡多难之秋。”史淑等到达姑臧,张隆重哭奠愍帝三天,辞谢不接受封职。

初,寔叔父肅為西海‹内蒙额济纳旗›太守,王莽置西海郡,光武中興,棄之。至獻帝興平二年,武威太守張雅請置西海郡,分張掖之居延一縣以屬之,雖郡名同,而非王莽西海郡之地。聞長安危逼,請為先鋒入援;寔以其老,弗許。及聞長安不守,肅悲憤而卒。卒,子恤翻。

〖译文〗 当初,张的叔父张肃任西海太守,听说晋都长安危亡在即,自请任先锋赴援。张以他年老为由不同意。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张肃悲愤而死。

寔遣太府司馬韓璞、時張氏保據河西,有太府司馬、太府,少府主簿等官;蓋以都督府為太府,涼州府為少府也。璞,匹角翻。撫戎將軍張閬等帥步騎一萬東擊漢;撫戎將軍,蓋張氏創置。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命討虜將軍陳安、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討虜第十九。安故‹甘肃省临洮县南›太守賈騫、晉志曰:張茂分武興、金城、西平、安故四郡為定州。蓋張氏分金城、西平二郡地置安故郡也。按安故縣,二漢屬隴西郡。水經註:洮táo水自臨洮縣東流,又屈而北流,逕安故縣故城西,又北逕狄道縣故城西。狄道,時已置武始郡;安故郡,蓋即漢之一縣置郡。隴西‹甘肃临洮›太守吳紹各統郡兵為前驅。又遺相國保書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軀。前遣賈騫瞻公舉動,中被符命,敕騫還軍。符命,蓋保符下寔也。遺,于季翻。被,皮義翻。俄聞寇逼長安,胡崧不進,麴允持金五百,請救於崧,遂決遣騫等進軍度嶺‹沃于岭·甘肃省兰州市南›。自涼州濟河度沃于嶺,至狄道。會聞朝廷傾覆,為忠不遂,憤痛之深,死有餘責。今更遣璞等,唯公命是從。」璞等卒不能進而還。

〖译文〗 张派遣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一万人向东攻击汉军,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本郡兵马为前驱。又送信给相国司马保说:“晋王室遇有灾祸,我没忘投身报效。以前曾派遣贾骞视先生举动行事,后来接受符命,敕令贾骞回军。不久听说敌寇进逼长安,胡崧屯兵不前,允带着五百金向他求救,于是我决定派遣贾骞等翻山越岭进军赴援,刚好听说朝廷已经倾覆,未能实现尽忠的愿望,我悲痛心情之深重,虽死也有余责。现在重新派遣韩璞等率军前往,一切听从您的命令。”韩璞等人的军队始终不能东进,只好退军。

至南安‹甘肃省陇西县东南›,南安郡,治䝠huán道縣。卒,子恤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諸羌斷路,斷,丁管翻。相持百餘日,糧竭矢盡。璞殺車中牛以饗士,泣謂之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還乎?」曰:「欲。」「從我令乎?」曰:「諾。」乃鼓譟進戰,會張閬帥金城‹兰州东›兵繼至,夾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军队行至南安,被多支羌人部族截断退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韩璞等人的军队箭尽粮绝。韩璞把拉车之牛杀掉犒饷士卒,流着眼泪对他们说:“你们思念父母吗?”士卒回答:“思念。”“思念妻子儿女吗?”回答说:“思念。”“想活着回家吗?”回答说:“想。”韩璞又问:“愿意听从我的号令吗?”士卒回答说:“愿意。”于是擂鼓呐喊,进击博战。适逢张阆率金城士兵随后赶到,夹击羌人,大破敌军,斩首数千。

先是,長安謠曰:「秦川中,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腕,烏貫翻。及漢兵覆關中,氐、羌掠隴右,雍、秦之民,死者什八九,雍,於用翻。獨涼州安全。

〖译文〗 长安失陷以前,曾有民谣说:“秦川之中,血流没腕,唯有凉州倚柱旁观。”等到汉军攻陷关中,氐族、羌族攻掠陇右,雍州、秦州的人民十有八九死亡,唯独凉州安然无恙。

3二月,漢主聰使從弟暢從,才用翻。帥步騎三萬攻滎陽‹河南荥阳›太守李矩‹时驻新郑河南省新郑县›,屯韓王故壘‹河南省新郑县境›,相去七里,李矩屯新鄭,則韓王故壘亦在新鄭也。戰國時,韓滅鄭,徙都之,故有故壘在焉。遣使招矩。使,疏吏翻。時暢兵猝至,矩未及為備,乃遣使詐降於暢。暢不復設備,大饗,渠帥皆醉。降,戶江翻。復,扶又翻。帥,所類翻。矩欲夜襲之,士卒皆恇懼,恇kuāng,去王翻。矩乃遣其將郭誦禱於子產祠,子產相鄭,鄭人懷其惠,為之立祠。使巫揚言曰:「子產有教,當遣神兵相功。」眾皆踊躍爭進。矩選勇敢千人,使誦將之,將,即亮翻。掩擊暢營,斬首數千級,暢僅以身免。

〖译文〗 [3]二月,汉主刘聪派堂弟刘畅率领步兵、骑兵三万进攻荥阳,荥阳太守李矩屯兵韩王故旧壁垒,双方相距七里,刘畅派遣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畅的军队突然到达,李矩来不及设备防御,于是派遣使者见刘畅,诈称愿降。刘畅不再防备,大肆犒劳士卒,主要将领都喝醉了。李矩打算乘夜偷袭,但手下士卒都心存畏惧,李矩便派部将郭诵到子产祠祝祷,让巫祝扬言说:“子产神灵告知,到时会派遣神兵相助”。众人都踊跃争先。李矩挑选勇士千人,令郭诵率领他们,突然袭击刘畅军营,斩首数千。刘畅只身逃出,仅免于死。

4辛巳‹二十八›,宋哲至建康‹南京›,沈約曰:建康,本秣陵縣,漢獻帝建安十六年置;孫權改秣陵為建業,武帝平吳,還為秣陵;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為建業;愍帝即位,避帝諱,改為建康。稱受愍帝詔,令丞相琅邪王睿統攝萬機。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杜預曰:出次,避正寢。舉哀三日,於是西陽王羕yàng及官屬等,共上尊號。西陽王羕,汝南王亮之子。羕,余亮翻。上,時掌翻。王不許。羕等固請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諸賢見逼不已,當歸琅邪耳!」呼私奴,命駕將歸國。私奴,謂私所畜養而給使令之奴,非以罪沒官者。羕等乃請依魏、晉故事,稱晉王;許之。辛卯‹九›,即晉王位,大赦,改元;始備百官立宗廟,建社稷。

〖译文〗 [4]辛巳(二十八日),宋哲到达建康,称说奉晋愍帝诏书,令丞相、琅邪王司马睿总摄国家所有事宜。三月,琅邪王换上素色服装,避居于别室,举哀三天。此时西阳王司马和官员、部属等共同进上皇帝尊号,琅邪王不肯即位。司马等坚持请求,不肯罢休。琅邪王感慨地流着眼泪说:“孤是有罪之人。诸位贤良如果逼我不止,我将返归琅邪封国。”并传呼私人奴仆,让他们驾车准备返回封国。司马等于是请求琅邪王依照魏、晋旧有成例,称晋王。琅邪王同意了。辛卯(初九),琅邪王即晋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开始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和社稷。

有司請立太子,王愛次子宣城公裒póu,欲立之,裒póu,蒲侯翻。謂王導曰:「立子當以德。」導曰:「世子、宣城,俱有朗雋之美,而世子年長。」長,知兩翻。王從之。丙辰,立世子紹為王太子;封裒為琅邪王,奉恭王後;帝後大宗,故以裒奉琅邪國祀。仍以裒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廣陵‹江苏淮阴›。以西陽王羕為太保,封譙剛王遜之子承為譙王。一本作「譙王承氶」,音拯。遜,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將軍王敦為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為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書監、錄尚書事,驃,匹妙翻。丞相左長史刁協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顗為吏部尚書,顗yǐ,魚豈翻。軍諮祭酒賀循為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為尚書,司直劉隗為御史中丞,行參軍劉超為中書舍人,晉志曰:中書,晉初置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合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奏案。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長兼,蓋始於此。自餘參軍悉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三都尉,皆漢武帝置。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駙馬都尉,掌駙馬;騎都尉,掌監羽林騎。師古曰:駙,副馬也;非正駕車,皆為副馬。一曰:駙,近也,疾也。晉武帝以宗室、外戚為三都尉;江左後罷奉車、騎二都尉,唯留駙馬都尉,奉朝請,諸尚公主者為之。掾,俞絹翻。王敦辭州牧,王導以敦統六州,辭中外都督,賀循以老病辭中書令,王皆許之;以循為太常。是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廣雅曰:草,造也;創,始也。喪,息浪翻。刁協久宦中朝,諳練舊事,諳ān,烏含翻,悉也,記也。朝,直遙翻。賀循為世儒宗,明習禮學,凡有疑議,皆取決焉。

〖译文〗 主掌官员请求立太子,晋王喜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想立他为太子,对王导说:“立太子应当视其德行。”王导说:“世子与宣城公,都有清朗隽秀的美德,但世子年长。”晋王听从了王导的意见。丙辰(疑误),晋王立世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封司马裒为琅邪王,继承恭王的祭祀;仍任司马裒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任西阳王司马为太保,封谯刚王司马逊的儿子司马承为谯王。司马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又任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内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和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被任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被任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任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任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长兼中书郎,其余参军全部封官奉车都尉,部属封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官拜骑都尉。王敦辞谢江州牧的官职,王导因为王敦已统领六州,辞谢都督内外诸军事的职务,贺循因年老多病辞去中书令,都获得晋王的同意。任命贺循为太常。此时承续西晋的丧乱之后不久,江南东晋政权刚刚草创,因刁协久在西晋时为官,熟悉旧制;贺循为当世儒学泰斗,精通礼学,所以凡遇疑碍难决的问题,都由他们定夺。

5劉琨、段匹磾相與歃血同盟,磾,丁奚翻。歃shà,色洽翻,歠chuò也。期以翼戴晉室。辛丑‹十九›,琨檄告華、夷,遣兼左長史、右司馬溫嶠,匹磾遣左長史榮卲,奉表及盟文詣建康勸進。漢之禪于魏也,文帝三讓,魏朝群臣累表請順天人之望,此則勸進之造端也。晉受魏禪,何曾等亦然。是時愍帝蒙塵,四海無君,琨等勸進,為得其正。嶠,羨之弟子也,溫羨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嶠之從母為琨妻。母之姊妹為從母。從,才用翻。琨謂嶠曰:「晉祚雖衰,天命未改,吾當立功河朔,使卿延譽江南。行矣,勉之!」

〖译文〗 [5]刘琨和段匹歃血盟誓,相约共同拥戴和辅佐晋王室。辛丑(疑误),刘琨发布檄文遍告汉族和其他民族,自己派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派遣左长史荣邵,共同奉呈上表和盟约誓文前往建康进劝晋王即帝位。温峤是温羡兄弟的儿子,其姨母是刘琨的妻子,刘琨对温峤说:“晋朝国运虽然中衰,但天命尚未变易,我将建立功名于河朔,让你的声誉流播江南。去吧,努力为之!”

王以鮮卑‹王庭设棘城辽宁省义县西›大都督慕容廆為都督遼左雜夷流民諸軍事、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不受。遼左,即遼東。流民,謂中州之民流移入遼東者。廆,戶罪翻。驤,思將翻。征虜將軍魯昌說廆曰:「今兩京覆沒,天子蒙塵,左傳,叔帶之難,襄王出居于鄭,使告難于魯。臧文仲對曰:「天子蒙塵于外,敢不奔問官守。」說輸芮翻。琅邪王承制江東,為四海所係屬。屬,之欲翻。明公雖雄據一方,而諸部猶阻兵未服者,蓋以官非王命故也。謂宜通使琅邪,使,疏吏翻;下同。勸承大統,然後奉詔令以伐有罪,誰敢不從!」處士遼東‹辽宁辽阳›高詡曰:處,昌呂翻。「霸王之資,非義不濟。今晉室雖微,人心猶附之,宜遣使江東,示有所尊,然後仗大義以征諸部,不患無辭矣。」晉室雖衰,慕容、苻、姚之興,其初皆借王命以自重。廆從之,遣長史王濟浮海詣建康勸進。

〖译文〗 晋王任命鲜卑大都督慕容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辞谢不受。征虏将军鲁昌劝说慕容道:“现在洛阳、长安两座京城沦陷,天子流亡失位,琅邪王接爱制诰于江东,四海归心。贤君虽然雄据一方,但仍有许多部族拥兵不听从号令,这是因为您的官职不是晋王正式任命的缘故。我认为应当派遣使者见琅邪王,劝他承续晋国帝位,然后遵奉皇上诏令攻伐有罪之人,谁敢不听从号令!”处士辽东人高诩说:“霸王之业,不义不能成功。现在晋王室虽然衰微,仍然是民心所向,应当派遣使者至江东,以示所有尊崇,然后倚仗君臣大义征伐各部族,不愁没有正当的理由。”慕容听从他们的意见,派遣长史王济由海路前往建康劝晋王即帝位。

6漢相國粲使其黨王平謂太弟义曰:「適奉中詔,云京師將有變,宜衷甲以備非常。」义信之,命宮臣皆衷甲以居。粲固忌刻,而义亦愚甚矣。甲在衣中為衷甲。粲馳遣告靳準、王沈。靳,居惞翻。沈,持林翻。準以白漢主聰曰:「太弟將為亂,已衷甲矣!」聰大驚曰:「寧有是邪!」王沈等皆曰:「臣等聞之久矣,屢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聰使粲以兵圍東宮。粲使準、沈收氐、羌酋長十餘人,窮問之,义為大單于,氐、羌酋長屬焉,故皆服事東宮。酋,慈由翻。長,知兩翻。皆懸首高格,格,以木為之。周禮牛人:祭祀,共其牛牲之互。鄭玄曰:互若今屠家之懸肉格。左思吳都賦曰:峭格周施。呂向曰:格,懸網木也。燒鐵灼目,酋長自誣與义謀反。聰謂沈等曰:「吾今而後知卿等之忠也!當念知無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於是誅東宮官屬及义素所親厚,準、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數十人,阬士卒萬五千餘人。所阬者,東宮四衛之兵也。夏,四月,廢义為北部王,北部,即匈奴後部,居新興。粲尋使準賊殺之。义形神秀爽,寬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聰聞其死,哭之慟,曰:「吾兄弟止餘二人而不相容,漢主淵諸子,此時惟聰、义二人在耳。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氐、羌叛者甚眾,以靳準行車騎大將軍。討平之。

〖译文〗 [6]汉丞相刘粲让党羽王平对太弟刘说:“刚刚奉受国主密诏,说京师将有变乱发生,应当内穿甲衣以备不测。”太弟刘信从,令东宫臣属都在外衣内穿上甲衣。刘粲派人驰告靳准、王沈,靳准禀报汉主刘聪说:“太弟刘准备作乱,手下已内着甲衣了。”刘聪大惊,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王沈等人都说:“我们早已听说太弟刘有犯上作乱之心,多次上言,但陛下不信我们的话。”刘聪令刘粲率军包围东宫。刘粲让靳准、王沈拘捕了听命于东宫的氐、羌酋长十多人,严刑拷问,把他们的头颅都枷锢于高木格之上,烧红铁器炙灼双目,酋长们便诬陷自己和刘共同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现在才知道你们的忠心!你们应当追念知无不言的训诫,不要怨恨过去上言而不被信用!”于是诛杀东宫属官,又诛杀平素与刘亲近、交厚而被靳准、王沈等人憎恶怨恨的大臣数十人,坑杀士卒一万五千多人。夏季,四月,废黜刘太弟身份,改封北部王,不久刘粲让靳准谋杀了他。刘形神秀爽,为人宽仁而雅量,所以士人大多心存景仰。刘聪听说刘列讯,悲恸痛哭说:“我们兄弟仅剩二人却不能相容,怎么才能使天下人知晓我内心的情感呢!”氐族、羌族反叛的很多,刘聪让靳准代行车骑大将军职务,征讨平定了叛乱。

7五月,壬午‹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天文志皆云「五月丙子,日食。」按:長曆是月壬午朔,無丙子,今以曆為據。

〖译文〗 [7]五月,壬午(初一),发生日食。

8六月,丙寅‹十五›,溫嶠等至建康‹南京›,王導、周顗、庾亮等皆愛嶠才,爭與之交。是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勸進,顗,魚豈翻。嶷,魚力翻。毖,音祕。王不許。

〖译文〗 [8]六月,丙寅(十五日),温峤等人到达建康。王导、周、庚亮等都喜爱温峤有才,争相和他交结。此时,太尉、豫州刺史荀组和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人都上表劝晋王即帝位,晋王不同意。

9初,流民張平、樊雅各聚眾數千人在譙‹安徽亳州›,為塢主。王之為丞相也,遣行參軍譙國桓宣往說平、雅,平、雅皆請降。說,輸芮翻。降,戶江翻。下同。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洲‹安徽亳州东涡水北岸›,遣參軍殷乂詣平、雅。乂意輕平,視其屋,曰:「可作馬廄;」見大鑊huò,曰:「可鑄鐵器。」平曰:「此乃帝王鑊,天下清平方用之,柰何毀之!」乂曰:「卿未能保其頭,而愛鑊邪!」鑊,胡郭翻。鼎而無足曰鑊。說文云:鑊,江、淮人謂之鍋,浙人謂之鑊。平大怒,於坐斬乂,坐,徂臥翻。勒兵固守。逖攻之,歲餘不下,乃誘其部將謝浮,使殺之;誘,音酉。將即亮翻。逖進據太丘‹河南永城西北›。太丘縣,後漢屬沛郡,晉省。賢曰:太丘故城,在今亳州永城縣西北。樊雅猶據譙城,與逖相拒。逖攻之不克,請兵於南中郎將王含。桓宣時為含參軍,含遣宣將兵五百助逖。逖謂宣曰:「卿信義已著於彼,今復為我說雅。」復,扶又翻。為,于偽翻。宣乃單馬從兩人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蕩劉、石,倚卿為援;前殷乂輕薄,非豫州意也。」雅即詣逖降。降,戶江翻。逖既入譙城‹安徽亳州›,石勒遣石虎圍譙,王含復遣桓宣救之,虎解去。逖表宣為譙國內史。

〖译文〗 [9]当初,流民张平和樊雅在谯地各自聚集数千人,自任坞主。晋王司马睿任愍帝丞相时,曾派遣行参军、谯国人桓宣前往劝说张平、樊雅,二人自请归降。等到豫州刺史祖逖出兵屯居芦洲,派遣参军殷拜会张平和樊雅。殷瞧不起张平,观视张平的屋宇,说:“可以当马厩。”看见大镬,又说:“可以熔铸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的镬,天下清平时才能使用,怎么能轻易毁坏!”殷则说:“你不能保有自己的头颅,却吝惜什么铁锅!”张平大怒,在座位上斩杀了殷,率军固守。祖逖领兵攻击他们,一年多未能攻克。祖逖便诱使张平部将谢浮,让他杀掉了张平,祖逖进军占据太丘。当时樊雅还占据着谯城,与祖逖对抗。祖逖久攻不下,向南中郎将王含请求援兵。桓宣当时任王含的参军,王含派遣桓宣率兵五百人援助祖逖。祖逖对桓宣说:“你的信义已为对方所了解,这次再为我劝说樊雅。”桓宣于是一人独骑,只带二人随从于后,进见樊雅说:“祖逖正准备荡平刘聪、石勒,仰仗你为后援。前次殷轻薄无礼,并非祖逖本意。”樊雅立即拜会祖逖,请求归降。祖逖进入谯城以后,石勒派遣石虎围困谯城,王含又派桓宣率军救援,石虎解围而去。祖逖上表请任桓宣为谯国内史。

己巳‹十八›,晉王傳檄天下,稱「石虎敢帥犬羊,渡河縱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軍,帥,讀曰率。裒póu,蒲侯翻。銳卒三萬,水陸四道,徑造賊場,造,七到翻。受祖逖節度。」尋復召裒還建康‹南京›。復,扶又翻。

〖译文〗 己巳(十八日),晋王传布檄文于天下,内称:“石虎胆敢率领犬羊乌合之众,渡过黄河荼毒民众,现派遣琅邪王司马裒等九军、精锐士卒三万,由水、陆四路直赴贼寇所在地,受祖逖指挥。”不久又召司马裒返回建康。

10秋,七月,大旱;司、冀、并、青、雍州大蝗;河、汾溢,漂千餘家。皆漢境也。雍,於用翻。

〖译文〗 [10]秋季,七月,旱情严重。司州、冀州、并州、青州、雍州发生严重蝗灾。黄河、汾水发生洪灾,淹没一千多户。

11漢主聰立晉王粲為皇太子,領相國、大單于,總攝朝政如故。朝,直遙翻。大赦。

〖译文〗 [11]汉主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领相国职务、大单于称号,总摄朝政一如往昔。实行大赦。

12段匹磾推劉琨為大都督,磾,丁奚翻。檄其兄遼西公‹首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疾陸眷及叔父涉復辰、弟末柸等會于固安‹河北易县›,固安縣,漢屬涿郡;魏、晉改涿郡曰范陽,固安曰故安。劉昫曰:唐易州易縣,古故安縣地。共討石勒。末柸說疾陸眷、涉復辰曰:說,輸芮翻。「以父兄而從子弟,恥也;且幸而有功,匹磾獨收之,吾屬何有哉!」各引兵還。琨、匹磾不能獨留,亦還薊‹北京›。薊,音計。

〖译文〗 [12]段匹推举刘琨为大都督,用檄书邀请其兄长辽西公疾陆眷、叔父涉复辰、弟段末等在固安聚会,共同征讨石勒。段末游说疾陆眷、涉复辰说:“以父辈、兄长的身份追从子侄、兄弟,是一种耻辱;况且侥幸立功,段匹独收其利,我们能得到什么!”于是疾陆眷、涉复辰、段末各自领军退还。刘琨、段匹不能单独留守固安,也回师蓟州。

13以荀組為司徒。

〖译文〗 [13]晋王任荀组为司徒。

14八月,漢趙固襲衛將軍華薈於臨潁‹河南臨潁›,殺之。臨潁縣,屬潁川郡。華,戶化翻。薈huì,烏外翻。

〖译文〗 [14]八月,汉将赵固在临颍击杀卫将军华荟。

初,趙固與長史周振有隙,振密譖固於漢主聰。李矩之破劉暢也,於帳中得聰詔,令暢既克矩,還過洛陽,收固斬之,以振代固。矩送以示固,固斬振父子,帥騎一千來降;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降,戶江翻。矩復令固守洛陽。

〖译文〗 当初,赵固与长史周振不和,周振私下在汉主刘聪面前诋毁赵固。在李矩攻破刘畅的战役中,李矩曾于军帐中发现刘聪的诏令,诏令让刘畅攻克李矩之后,回军经过洛阳,收捕赵固并杀掉,用周振取代赵固。李矩将此诏送给赵固看,赵固斩杀了周振父子,率骑兵千人投降东晋。李矩仍然命令赵固戍守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