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89晉紀十一_起甲戌(三一四)尽丙子(三一六)凡三年

晉紀十一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興二年(甲戌,三一四)#

1春,正月,辛未‹一›,有如日隕于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東行。天文占曰:三、四、五、六日,俱出并爭,天下兵作;又曰:三日并出,不過三旬,諸侯爭為帝。

〖译文〗 [1]春季,正月,辛未(初一),有个像太阳似的东西殒落到地下,又接连出现三个太阳,从西方朝东行。

2丁丑‹七›,大赦。

〖译文〗 [2]丁丑(初七),宣布大赦。

3有流星出牽牛,入紫微,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在河鼓南。光燭地,墜于平陽‹山西临汾›北,化為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長,直亮翻;廣,古曠翻;後放此。漢主聰惡之,惡,烏路翻。以問公卿。陳元達以為「女寵太盛,亡國之徵。」考異曰:載記,「元達等曰:『臣恐後庭有三后之事。』」按立三后,在明年,於時未也。聰曰:「此陰陽之理,何關人事!」聰后劉氏‹刘娥›賢明,聰所為不道,劉氏每規正之。己丑‹十九›,劉氏卒,諡曰武宣。自是嬖寵競進,後宮無序矣。嬖bì,卑義翻,又博計翻。

〖译文〗 [3]有流星从牵牛星处出来,进入紫徽星座,星光照亮了地面,后坠落在平阳以北,变成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对此感到厌恶,就询问公卿大臣。陈元达认为是“后宫女宠太多,亡国的征兆”。刘聪说:“这是天象日月运转的道理,与人事有什么相关?”刘聪的皇后刘氏很贤慧明达,刘聪做得不符合道理,刘氏每次都规劝让他改正。己丑(十九日),刘氏去世,谥号为武宣。从此刘聪的宠女爱姬竞相争先,后宫中失去了秩序。

4聰置丞相等七公;七公見下,自晉王粲至中山王曜是也。又置輔漢等十六大將軍,輔漢、都護、中軍、上軍、撫軍、鎮、衛、京、前•後•左•右•上•下軍、輔國、冠軍、龍驤、虎牙等大將軍。各配兵二千,以諸子為之;又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六夷,蓋胡、羯、鮮卑、氐、羌、巴蠻;或曰烏丸,非巴蠻也。單,音蟬。萬落置一都尉;左、右選曹尚書,并典選舉。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亞僕射。以其子粲為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江都王延年錄尚書六條事,錄尚書六條事始見於此。沈約志曰:晉康帝世,何充讓錄表云:「咸康中,分置三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各錄六條事。」然則似有二十四條;若止有十二條,則荀、陸各錄六條,導又何所司乎?若導總錄,荀、陸分掌,則不得復云導錄其一也。其後每置二錄,輒云各錄六條事,又似止有十二條;十二條者,不知悉何條也。江右張華,江左庾亮,并經關尚書七條,則亦不知皆何事也。余按:宋元嘉以後,江夏王義恭、始興王濬、南譙王義宣皆錄尚書六條事。沈氏世仕江左,歷位通顯,且不知為何事,後之人何所取徵!杜佑曰:何充讓錄表曰:「咸康中,分置三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各錄二條事。」晉氏渡江,有吏部、祠部、左民、五兵、度支五尚書,是五條也。晉初有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太康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蓋六條也。如杜佑之言,則六條蓋六曹也。沈約以何充表「各錄二條」為「各錄六條」,致有此誤。汝陰王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朱紀為大司空,中山王曜為大司馬。

〖译文〗 [4]刘聪设置了丞相等七公;又设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备二千兵士,让他的儿子们来担任;又设置左、右司隶,各辖领二十多万户,每万户设一个内史;又设置单于左右辅,各统领胡、羯、鲜卑、氐、羌、乌丸等六类共十万帐落,每一万帐落设一个都尉;设置左、右选曹尚书,共同负责选举事务。从司隶以下的六个官职,地位都仅次于仆射。让自己的儿子刘粲担任丞相、兼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为晋王。以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录尚书六条事,让汝阴王刘景任太师,王育任太傅,任任太保,马景任大司徒,朱纪任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任大司马。

5壬辰‹二十二›,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國‹河北邢台›,石勒匿其勁卒、精甲,羸師虛府以示之,羸,倫為翻。北面拜使者而受書。浚遺勒麈尾,遺,于季翻。麈zhǔ,腫庾翻,麋屬,尾能生風,辟蠅蜹ruì,晉王公貴人多執麈尾,以玉為柄。勒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見王公,見其所賜,如見公也。」復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以三月中旬親詣幽州奉上尊號;復,扶又翻。上,時掌翻。亦脩牋于棗嵩,求并州牧、廣平公。

〖译文〗 [5]壬辰(二十二日),王子春和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石勒把他强壮的兵士、精锐的兵器都藏起来,用老弱残兵空虚的府帐给使者看,郑重地向北拜会使者接受王浚的信。王浚送给石勒标志风雅的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拿在手上,而把麈尾悬挂在墙壁上,早晨晚上都恭敬地向它叩拜,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他所赐的物品,就像见到他一样。”又派遣董肇向王浚奉交奏表,约定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尊奉王浚为帝。又给枣嵩去信,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勒問浚之政事於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歲大水,人不粒食,五穀不登,故不粒食。浚積粟百萬,不能賑贍,刑政苛酷,賦役殷煩,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將亡,而浚意氣自若,曾無懼心,方更置立臺閣,布列百官,自謂漢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撫几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還薊‹北京›,薊,音計。具言「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浚大悅,益驕怠,不復設備。

〖译文〗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情况,王子春说:“幽州去年发大水,百姓无粮可吃,而王浚囤积了一百多万粟谷,却不赈济灾民,刑罚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劳役征发频繁,忠臣贤士从他身边离开,夷人、狄人也在外面叛离。人人都知道他将要灭亡,而王浚毫无察觉,若无其事,一点没有惧祸之意,刚刚又重新设置官署,安排文武百官,自以为汉高祖、魏武帝都无法与自己相比。”石勒按着几案笑着说:“王浚确实能够抓到了。”王浚派的使者返回蓟地,都说:“石勒目前兵力阵势孤独衰弱,忠诚而无二心。”王浚非常高兴,更加骄纵懈怠,不再安排防务。

6楊虎掠漢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張咸等起兵逐楊難敵。楊虎、楊難敵攻漢中,事始上卷上年。難敵去,咸以其地歸成,於是漢嘉‹四川省名山县北›、涪陵‹重庆市彭水县›、漢中‹陕西汉中›之地漢嘉,本前漢青衣縣,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改曰漢嘉,蜀分立漢嘉郡。皆為成有。成主雄‹李雄,本年四十一岁›以李鳳為梁州‹府设南郑陕西省汉中市›刺史,任回為寧州‹府设滇池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刺史,李恭為荊州‹府设江州重庆市›刺史。

〖译文〗 [6]杨虎掳掠汉中的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起兵赶走了杨难敌。杨难敌离开,张咸把这块地盘送给成汉,这样汉嘉、涪陵、汉中等地,都被成汉所占有。成汉主李雄任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雄虛己好賢,隨才授任,好,呼到翻。命太傅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政寬簡,獄無滯囚。興學校,置史官。校,戶教翻。其賦,民男丁歲穀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調,徒釣翻,賦也。事少役希,少,詩沼翻。民多富實,新附者皆給復除。復,方目翻。是時天下大亂,而蜀獨無事,年穀屢熟,乃至閭門不閉,路不拾遺。漢嘉‹四川省名山县北›夷王沖歸、朱提‹云南昭通›審炤zhào、建寧‹云南曲靖›爨cuàn畺jiāng皆歸之。朱提,音銖時。炤,與照同。爨,取亂翻,夷人姓也。畺,與疆同,居良翻。巴郡嘗告急,云有晉兵。雄曰:「吾常憂琅邪微弱,遂為石勒所滅,以為耿耿,耿,古幸翻;耿耿,憂也。不圖乃能舉兵,使人欣然。」然雄朝無儀品,爵位濫溢;朝,直遙翻。吏無祿秩,取給於民;軍無部伍,號令不肅;此其所短也。

〖译文〗 李雄虚心而喜欢贤能,按照人的才能安排他们职任,让太傅李骧在内管理教化百姓,李凤在外招抚怀柔,刑法政令宽大简明,监狱中没有长期不定罪的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成汉的赋税、百姓中成年男子每年每人交纳三斛谷,成年女子减半,病人再减半。每户的赋仅仅几丈绢,几两绵。事情少劳役很少征发,百姓大多很富裕,新归附的人都免除徭役。当时天下大乱,而只有蜀地无事,一年谷物几熟,以至于门户不闭、路不拾遗。汉嘉的夷人首领冲归,朱提的审、建宁的爨都去投靠成汉。巴郡曾经告急,说出现晋朝军队。李雄说:“我常常忧虑晋琅邪王势力微弱,很快会被石勒消灭,对此深感忧虑,没有想到他们还能进行军事行动,这使人感到高兴。”但是,李雄朝廷中没有礼仪和品秩,爵位过于冗滥,官吏也没有俸禄的等级,向百姓索取给养。军队也没有队伍建制,号令不够严肃,这些是成汉所欠缺的。

7二月,壬寅‹二›,以張軌為太尉、涼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為大司馬、都督幽•冀諸軍事;荀組為司空、領尚書左僕射兼司隸校尉,行留臺‹在浚仪河南省开封市›事;劉琨為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朝廷以張軌老病,拜其子寔為副刺史。副刺史,前此未有也。

〖译文〗 [7]二月,壬寅(初二),晋朝任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为平西郡公;任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二州诸军事;任荀组为司空。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行留台事;任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为张轨年老有病,任命他儿子张担任副刺史。

8石勒纂嚴,將襲王浚,而猶豫未發。張賓曰:「夫襲人者,當出其不意。今軍嚴經日而不行,豈非畏劉琨及鮮卑、烏桓為吾後患乎?」勒曰:「然。為之柰何?」賓曰:「彼三方智勇無及將軍者,將軍雖遠出,彼必不敢動,且彼未謂將軍便能懸軍千里取幽州也。輕軍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雖有心,比其謀議出師,比,必寐翻。吾已還矣。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臣,實為仇敵。若脩牋于琨,送質請和,質,音致;下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終不救浚而襲我也。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勒曰:「吾所未了,右侯已了之,了,決也。吾復何疑!」復,扶又翻;下敢復同。

〖译文〗 [8]石勒戒严,将要袭击王浚,但犹豫不决没有发兵。张宾说:袭击敌人,应该出其不意,现在军队戒严一整天还不出发,莫非是害怕刘琨以及鲜卑人、乌桓人成为我们的后患吗?”石勒说:“是的,怎么呢?”张宾说:“他们三个方面才智和胆略没有比得上将军您的,将军即使远征,他们也一定不敢妄动,再说他们未必知道将军能够孤军深入一千里而夺取幽州。轻装的军队往返,超不过二十天,假如他们真的有这个想法,等他们商议后出师,我们已回来了。再说刘琨、王浚,虽然他们名义上同属晋朝的大臣,实际上却是仇敌。如果我们给刘琨去信,送去人质请求停战,刘琨一定为我们的顺服而高兴,对王浚的灭亡而称快,最终不会为救王浚而袭击我们。用兵贵在神速,不要拖延时间。”石勒说:“我所没有了却的,右侯已决断,我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河北隆尧›,柏人縣,屬趙國,唐為邢州堯山縣。殺主簿游綸,以其兄統在范陽‹河北涿州›恐泄軍謀故也。遣使奉牋送質于劉琨,自陳罪惡,請討浚以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稱「己與猗盧方議討勒,勒走伏無地,求拔幽都以贖罪。今便當遣六脩南襲平陽‹山西临汾›,除僭偽之逆類,降知死之逋bū羯,逆類,謂劉聰;逋羯,謂石勒。降,戶江翻。羯,居謁翻。順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積誠靈祐之所致也!」浚,琨為勒所玩弄而不自覺,宜其相繼而覆亡也。考異曰:琨集,檄首云,「三月庚午朔,五日甲戌。」按石勒以壬申克幽州,蓋時晉陽尚未知也。欲敘琨事畢,然後敘勒事,故置此。

〖译文〗 于是举火把连夜行军,到达柏人县,杀主簿游纶,这是因为他哥哥游统在范阳,害怕他泄露军情的缘故。又派遣使者拿着信笺给刘琨送去人质,自己述列罪恶,请求以讨伐王浚来报效刘琨。刘琨大喜过望,向州郡传布檄文,声称:“我与拓跋猗卢正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用攻克幽都来赎罪。现在应乘便派拓跋六向南袭击平阳,清除伪逆皇帝刘聪,降服知死的逃亡羯人石勒,顺应天意使百姓安定,辅助尊奉皇室,这是多年一直积累的诚心请神灵庇佑的结果。”

三月,勒軍達易水,王浚督護孫緯馳遣白浚,緯,于貴翻。將勒兵拒之,游統禁之,浚將佐皆曰:「胡貪而無信,必有詭計,請擊之」浚怒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耳;敢言擊者斬!」眾不敢復言。浚設饗以待之。壬申‹三›,勒晨至薊‹北京›,薊,音計。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先言「癸酉,勒取幽州」,後言「壬午,勒晨至薊」。按劉琨表曰:「勒以三月三日徑掩薊城」,然則當言壬申是也。叱門者開門;猶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数千頭,聲言上禮,言欲以牛羊上浚以為禮。上,時掌翻。實欲塞諸街巷。塞,悉則翻。浚始懼,或坐或起。勒既入城,縱兵大掠,浚左右請禦之,浚猶不許。勒升其聽事,中庭曰聽事,言受事察訟於是。漢、晉皆作「聽事」,六朝以來乃始加「广」作「廳」;并他經翻。浚乃走出堂皇,堂無四壁曰皇。勒眾執之。勒召浚妻,與之并坐,執浚立於前。浚罵曰:「胡奴調乃公,調,田聊翻,戲也。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台,冠,古玩翻。手握強兵,坐觀本朝傾覆,朝,直遙翻;下同。曾不救援,乃欲自尊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姦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毒徧燕土,燕,於賢翻。此誰之罪也!」使其將王洛生以五百騎送浚于襄國‹河北邢台›。浚自投于水,束而出之,斬于襄國市‹年六十三岁›。

〖译文〗 三月,石勒的军队到达易水,王浚的督护孙纬急速派人告诉王浚,将要指挥军队阻击石勒,游统制止这个行动。王浚的将领参佐都说:“胡人贪婪不讲信用,一定有诡计,请攻打石勒。”王浚发怒说:“石公来,正是要尊奉拥戴我,有敢说攻打的人,杀!”大家都不敢再说。王浚安排宴会准备接待石勒。壬申(初三),石勒早晨到蓟城,喝叱守门卫士开门。开门后石勒怀疑有埋伏的军队,就先驱赶几千头牛羊进城,声称是给王浚奉上礼物,实际上想用牛羊堵塞住街巷。王浚这才有些恐惧,坐立不安。石勒进入城里后,纵兵抢掠,王浚身边的官员请示防御石勒,王浚还不允许。石勒登上中庭,王浚于是走出殿堂,石勒的部众抓住了他。石勒召来王浚的妻子,与她并排坐着,押着王浚站在前面。王浚骂道:“胡奴调戏你老子,为什么这样凶恶叛逆!”石勒说:“您地位高于所有大臣,掌握着强大的军队,却坐视朝廷倾覆,竟不去救援,还想尊自己为天子,难道不是凶恶叛逆吗?又任用奸诈贪婪的小人,残酷虐待百姓,杀死迫害忠良,祸害遍及整个燕土,这是谁的罪呀!”石勒派他的将领王洛生用五百骑兵把王浚押送到襄国,王浚自己投水,兵士们把他捆绑住拉出,在襄国的街市上把他杀了。

勒殺浚麾下精兵萬人。浚將佐争詣軍門謝罪,饋賂交錯;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獨不至,勒召而讓之曰:「王浚暴虐,孤討而誅之,諸人皆來慶謝,二君獨與之同惡,將何以逃其戮乎!」對曰:「憲等世仕晉朝,荷其榮祿,荷,下可翻。浚雖凶粗,猶是晉之藩臣,故憲等從之,裴憲奔幽州,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不敢有貳。明公苟不脩德義,專事威刑,則憲等死自其分,分,扶問翻。又何逃乎!請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謝之,待以客禮。綽,勗xù之孫也。勒數朱碩、棗嵩等以納賄亂政,為幽州患,事見上卷上年。數,所具翻。責游統以不忠所事,皆斬之。以統欲以范陽私附之也。籍浚將佐親戚家貲,皆至巨萬,惟裴憲、荀綽止有書百餘袠zhì,鹽米各十餘斛而已。袠,與帙同,直質翻;書卷編次成帙。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憲為從事中郎,綽為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勒停薊二日,焚浚宮殿,以故尚書燕國劉翰行幽州刺史,戍薊‹北京›,置守宰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孫緯遮擊之,勒僅而得免。

〖译文〗 石勒杀了王浚指挥下的一万精锐兵士。王浚的部将参佐争相到军门请罪,馈赠贿赂交相送来。只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有到。石勒把他们召来斥责说:“王浚残暴凶虐,我讨伐而诛杀他,大家都来庆贺谢罪,二君偏偏要与他一同作恶,将怎么逃脱杀戮呢?”他们回答说:“我们几代为晋朝做官,承受着晋朝给予的光荣与俸禄,王浚虽然凶暴粗俗,但仍然是晋朝的藩镇大臣,所以我们跟随他,不敢有二心。您如果不讲究德义,专靠威势刑罚,那么我们死也是自己的本分,又为什么要逃脱呢?请让我们赴死。”说完不拜辞而昂然出去。石勒又召他们进来表示道歉,用待客之礼对待他们。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历数朱硕、枣嵩等人收受贿赂搞乱政事,是幽州的祸患;斥责游统任职不忠,把他们都杀了。查抄没收王浚的部将参佐、亲戚的巨额家产,唯独裴宪、荀绰仅有百余套书,盐、米各有十几斛而已。石勒说:“我并不因为取得幽州而高兴,而是为得到你们二人感到高兴。”任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别遣送流民,让他们各自回到故乡。石勒在蓟城停留了二天,焚烧了王浚的宫殿,以前尚书燕国人刘翰担任幽州刺史,戍守蓟城,安排了郡县长官后回师。孙纬出兵阻击,石勒仅得以逃脱。

勒至襄國‹河北邢台›,遣使奉王浚首獻捷于漢;漢以勒為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此陝東,亦取分陝之義而授之耳。驃騎大將軍、東單于,驃,匹妙翻。單音蟬。增封十二郡;勒固辭,受二郡而已。

〖译文〗 石勒回到襄国,派遣使者带着王浚首级向汉报捷。汉任石勒为大都督、都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个郡,石勒坚持推辞,仅仅接受了两个郡罢了。

劉琨請兵於拓跋猗盧以擊漢,會猗盧所部雜胡萬餘家謀應石勒,猗盧悉誅之,不果赴琨約。琨知石勒無降意,乃大懼,降,戶江翻。上表曰:「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勒入鄴,殺都督東燕王騰;寇信都,殺冀州刺史王斌;襲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攻新蔡,殺豫州刺史新蔡王確;襲蒙城,擒青州都督苟晞;克上白,斬青州刺史李惲;攻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攻定陵,殺兗州刺史田徽;襲幽州,擒王浚;除李惲、田徽,王浚承制所授,是滅其七也。先朝所授,存者惟臣。朝,直遙翻。勒據襄國‹河北邢台›,與臣隔山,山,自太行、恆山至于幽、碣jié,連延不斷,襄國在山東,晉陽在山西。朝發夕至,城塢駭懼,雖懷忠憤,力不從願耳!」

〖译文〗 刘琨向拓跋猗卢请求军队来攻打汉,正遇到拓跋猗卢所辖的一万多家成分复杂的胡人密谋接应石勒,拓跋猗卢把他们全部杀了,没有赶赴与刘琨所约的行动。刘琨得知石勒没有投降的意思,非常害怕,上奏表说:“东北地区八个州,石勒消灭了其中七个,以前晋朝所安排的州牧,只有我留存下来。石勒占据襄国,与我仅隔一座山,早晨出兵晚上就能到达,各个城堡都震骇惊恐,虽然心怀忠诚与仇恨,但是也力不从心呀!”

劉翰不欲從石勒,乃歸段匹磾,匹磾遂據薊城‹北京›。磾,丁奚翻。王浚從事中郎陽裕,躭之兄子也,逃奔令支‹河北迁安›,令支縣,漢屬遼西,故孤竹君之國,晉省,段氏據之為國都,應劭曰:令,音鈴。裴松之曰:支,其兒翻。師古曰:令,又音郎定翻。杜佑曰:令支,今北平郡盧龍縣即其地。依段疾陸眷。會稽‹浙江绍兴›朱左車、魯國‹山东省曲阜市›孔纂、泰山‹山东泰安东›胡母翼,自薊逃奔昌黎‹辽宁义县›,依慕容廆。會,工外翻。廆,戶罪翻。是時中國流民歸廆者數萬家,廆以冀州人為冀陽郡‹辽宁省朝阳市西›,據魏收地形志,冀陽郡當置於漢北平平剛縣界。豫州人為成周郡‹辽宁省锦州市境›,成周屬豫州之地,故以為郡名。青州人為營丘郡‹辽宁省凌海市›,前漢志:遼西臨渝縣,有渝水,首受白狼水,南流逕營丘城西,廆所置郡也。并州人為唐國郡‹辽宁省喀喇沁左翼县境›。并州,古唐國也,廆因以名郡。成周、唐國二郡,所置地闕。

〖译文〗 刘翰不想附从石勒,于是投靠段匹,段匹于是便占据了蓟城。王浚的从事中郎阳裕是阳哥哥的儿子,逃奔到令支县,依附于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等从蓟城逃奔昌黎,依附于慕容。当时中原投奔慕容的流民有几万家,慕容为冀州人设置冀阳郡,豫州人设置成周郡,青州人设置营丘郡,并州人设置唐国郡。

9初,王浚以邵續為樂陵太守,屯厭次‹山东省阳信县东南›。厭次,本前漢平原郡之富平縣,後漢明帝更名厭次,晉分屬樂陵,為治所。丁度集韻:厭,於琰翻。九域志曰:相傳秦始皇東遊,厭氣碣石,次舍於此,因以為名。魏收曰:樂陵郡厭次縣有富城,邵續居之。浚敗,續附於石勒,勒以續子乂為督護。浚所署勃海‹河北南皮›太守東莱‹山东省莱州市›劉胤棄郡依續,謂續曰:「凡立大功,必杖大義。君,晉之忠臣,柰何從賊以自汙乎!」汙,烏故翻。會段匹磾以書邀續同歸左丞相睿,續從之。其人皆曰:「今棄勒歸匹磾,其如乂何?」續泣曰:「我豈得顧子而為叛臣哉!」殺異議者數人。勒聞之,殺乂。續遣劉胤使江東,使,疏吏翻。睿以胤為參軍,以續為平原‹山东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圍續,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勒引去。

〖译文〗 [9]当初,王浚以邵续任乐陵太守,驻扎在厌次县。王浚失败,邵续依附于石勒,石勒以邵续的儿子邵任督护。王浚所管辖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弃职投奔邵续,对邵续说:“凡是建立大功,一定要依仗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为什么顺从贼寇玷污自己呢?”正好段匹来信邀请邵续一同投靠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同意了这个邀请。他手下的人都说:“现在离弃石勒而投靠段匹,那邵怎么办?”邵续哭着说:“我难道能为顾惜儿子而作叛臣吗?”杀了几个持异议的人。石勒听说后,杀了邵。邵续派遣刘胤作为使者到江东,司马睿让刘胤担任参军,任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围邵续,段匹派他弟弟段文鸯救援邵续,石勒带兵离去。

10襄國‹河北邢台›大饑,穀二升直銀一斤,肉一斤直銀一兩。

〖译文〗 [10]襄国饥荒严重,二升谷子价值一斤银子,一斤肉价值一两银子。

11杜弢將王真襲陶侃於林障‹湖北省武汉市西›,水經註:林障在江夏沌陽縣,沔水逕沌陽縣北,又東逕林障故城北。宋白曰:晉江夏郡治林障,義熙元年方徙夏口。侃奔灄shè中‹湖北黄陂南›。周訪救侃,擊弢兵,破之。灄,書涉翻。丁度曰:灄,水名,在西陽。水經註:溳水過江夏安陸縣而東南流,分為二水,東通灄水,西入于沔。

〖译文〗 [11]杜带领王真到林障袭击陶侃,陶侃逃奔滠中。周访救援陶侃,打败了杜的军队。

12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張軌寝疾,遺令:「文武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己丑‹二十›,軌薨‹年六十岁›;考異曰:帝紀作「壬辰」。今從前涼錄鈔。前涼錄鈔又曰「葬建陵」,蓋張祚僭號後,追尊其墓耳。長史張璽等表世子寔攝父位。璽,斯氏翻。

〖译文〗 [12]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病危,下达遗令:“文武官员,一定要使百姓安定,一方面报国,一方面宁家。”己丑(二十日),张轨去世。长史张玺等人表奏张轨的长子张代理他父亲的职务。

13漢中山王曜、趙染寇長安,六月,曜屯渭汭ruì‹渭水注入黄河处›,春秋左氏傳曰:虢公敗戎于渭汭。杜預曰:水之隈曲曰汭;王肅曰:汭,入也。呂忱chén曰:汭者,水相入也。即渭水入河處。汭,儒稅翻。染屯新豐‹陕西临潼东北›,索綝將兵出拒之。索,昔各翻。綝,丑林翻。染有輕綝之色,長史魯徽曰:「晉之君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不可輕也。」染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拉朽;事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拉,落合翻。索綝小豎,豈能汙吾馬蹄、刀刃邪!」晨,帥輕騎數百逆之,汙,烏故翻。帥,讀曰率;下同。曰:「要當獲綝而後食。」綝與戰于城西,新豐‹陕西临潼东北›城西也。染兵敗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見之!」先命斬徽,徽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前害勝,復,扶又翻;下同。愎,弼力翻。忌前,忌人在前;害勝,害勝己者。誅忠良以逞忿,猶有天地,將軍其得死於枕席乎!」‹司马邺,本年十五岁›詔加索綝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承制行事。驃,匹妙翻。

〖译文〗 [13]汉中山王刘曜、赵染进犯长安。六月,刘曜在渭驻扎,赵染在新丰驻扎。索带兵出去阻击。赵染有轻视索的表现,长史鲁徽说:“晋朝的君主大臣,自己知道力量悬殊不是对手,将与我们拼命,不能够轻视。”赵染说:“司马模那么强大,我打败他如同摧枯拉朽。索这小子,难道还能弄脏我的马蹄、刀刃吗?”早晨,率领几百轻骑兵迎着索的军队而去,说:“抓到索以后再吃饭。”索与赵染在新丰城西交战,赵染兵败而归。懊悔说:“我不听鲁徽的话以致失败,有什么脸面见他!”先命令杀掉鲁徽,鲁徽说:“将军您愚鲁刚愎所以失败,却又忌恨残害在你前面胜过你的人,诛杀忠良以发泄愤恨,天地报应尚在,您难道能有善终吗?”朝廷诏令任命索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奉制书行事。

曜、染復與將軍殷凱帥眾數萬向長安,考異曰:晉春秋作「段凱」。今從麴允傳。麴允逆戰於馮翊‹陕西大荔›,允敗,收兵;夜,襲凱營,凱敗死。曜乃還攻河內太守郭默于懷‹河南武陟›,列三屯圍之。默食盡,送妻子為質,請糴dí於曜,糴畢,復嬰城固守。曜怒,沈默妻子于河而攻之。質,音致。沈,持林翻。默欲投李矩於新鄭‹河南新郑›,新鄭縣,漢屬河南郡,晉省,其地當在滎陽郡界。周宣王弟鄭桓公本封京兆之鄭縣;其子武公邑于虢、鄶kuài之間,遂為鄭國。左傳鄭莊公曰:「吾先君新邑于此」,後遂為新鄭縣,以別京兆之鄭。矩使其甥郭誦迎之,兵少,不敢進。少,詩照翻。會劉琨遣參軍張肇帥鮮卑五百餘騎詣長安,道阻不通,還,過矩營,矩說肇,使擊漢兵。說,輸芮翻。漢兵望見鮮卑,不戰而走,默遂率眾歸矩。漢主聰召曜還屯蒲坂‹山西永济›。

〖译文〗 刘曜、赵染又与将军殷凯率领几万军队进发长安,允在冯翊迎战,结果允失败,收兵。夜里,袭击殷凯军营,殷凯失败而死。刘曜于是回师到怀县攻打河内太守郭默,屯列三处包围他。郭默粮食吃完了,就把妻儿送到刘曜那里当人质,请求在刘曜处买粮,买完粮食,郭默又关闭四周城门固守。刘曜发怒,把郭默的妻儿沉到河中而攻打郭默。郭默想到新郑投奔李矩,李矩派自己的外甥郭诵去迎接郭默,结果兵少而不敢向前。这时刘琨派遣参军张肇带领五百多鲜卑骑兵到长安,因道路不通,正往回走,路过李矩的军营,李矩劝说张肇,让他攻打汉军。结果,汉军远远看到鲜卑骑兵,不战而走,这样郭默便率众归了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到蒲坂驻扎。

卷088晉紀十_起壬申(三一二)尽癸酉(三一三)凡二年

晉紀十起玄黓涒灘(壬申),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年。

孝懷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三一二)#

1春,正月,漢呼延后卒,諡曰武元。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呼延皇后去世,谥号为武元。

2漢鎮北將軍靳沖、平北將軍卜珝xǔ寇并州‹府山西太原›;靳,居焮xìn翻,姓也。珝,況羽翻。辛未‹十九›,圍晉陽‹山西太原›。

〖译文〗 [2]汉镇北将军勒冲、平北将军卜进犯并州。辛未(十九日),包围晋阳。

3甲戌‹二十二›,漢主聰以司空王育、尚書令任顗女為左、右昭儀,任,音壬。顗,魚豈翻。中軍大將軍王彰、中書監范隆、左僕射馬景女皆為夫人,右僕射朱紀女為貴妃,皆金印紫綬。綬,音受。聰將納太保劉殷女,太弟义固諫。聰以問太宰延年、太傅景,皆曰:「太保自云劉康公之後與陛下殊源,劉康公,周之卿士,食采於劉‹河南省偃师县南›,其後因以為氏,劉聰,匈奴之後,以漢之甥冒姓劉氏,故云殊源。納之何害!」聰悅,拜殷二女英、娥為左右貴嬪,位在昭儀上嬪pín,毗賓翻。又納殷女孫四人皆為貴人,位次貴妃。於是六劉之寵傾後宮,聰希復出外,復,扶又翻。事皆中黃門奏決。

〖译文〗 [3]甲戌(二十二日),汉主刘聪封司空王育和尚书令任的女儿为左、右昭仪,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三人的女儿都为夫人,右仆射朱纪的女儿为贵妃,都授予金印章和紫色绶带。刘聪打算纳娶太保刘殷的女儿,太弟刘苦苦劝谏。刘聪就此事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他们都说:“太保刘殷自称是周代刘康公的后代,与陛下不是一个族源,娶她有什么妨害?”刘聪很高兴,封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为左、右贵嫔,地位在昭仪之上。又纳娶刘殷的四个孙女都当作贵人,地位低于贵妃。这样六刘所受的宠爱占满后宫,刘聪很少再出门到外面,政事都由宦宫中黄门传达。

4故新野王歆、牙門將胡亢聚眾於竟陵‹湖北钟祥›,亢,音剛。自號楚公,寇掠荊土,以歆南蠻司馬新野‹河南新野›杜曾為竟陵太守。曾勇冠三軍,能被甲游於水中,為曾亂荊州張本。冠,古玩翻被,皮義翻。

〖译文〗 [4]已故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聚众,自称楚公,在荆州的土地上抢掠,任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骁勇为三军第一,能身穿铠甲在水中游泳。

5二月,壬子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二月,壬子朔(初一),出现日食。

6石勒築壘於葛陂‹河南省平舆县东›,皇覽曰:汝南郡鮦陽縣有葛陂。賢曰:葛陂,在今豫州新蔡縣西北。課農造舟,將攻建業。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眾於壽春‹安徽寿县›,以鎮東長史紀瞻為揚威將軍,都督諸軍以討之。睿為鎮東大將軍,署瞻長史。

〖译文〗 [6]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向农民征税修造舟船,打算进攻建业。琅邪王司马睿大规模调集江南的部队到寿春,任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统领各军队来征讨石勒。

會大雨,三月不止,勒軍中飢疫,死者太半,聞晉軍將至,集將佐議之。右長史刁膺請先送款於睿,求掃平河朔以自贖,俟其軍退,徐更圖之,勒愀然長嘯。愀qiǎo,子小翻。中堅將軍夔安請就高避水,中堅將軍,蓋石勒所置。姓譜:夔姓,春秋夔子之後。勒曰:「將軍何怯邪!」孔萇等三十餘將請各將兵分道夜攻壽春,斬吳將頭,據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陽‹南京›,定江南。勒笑曰:「是勇將之計也!」言其不逆計勝敗,但勇於赴敵耳。將,即亮翻。各賜鎧馬一疋pǐ。鎧,可亥翻。疋,僻吉翻。顧謂張賓曰:「於君意何如?」賓曰:「將軍攻陷京師,囚執天子,殺害王公,妻略妃主,擢將軍之髮,不足以數將軍之罪,擢,拔也;拔其髮以數其罪,猶不足言其罪多也。數,所具翻。柰何復相臣奉乎!復,扶又翻。去年既殺王彌,不當來此;今天降霖雨於數百里中,示將軍不應留此也。鄴‹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有三臺之固,水經註:鄴城西北有三臺,皆因城為之基,漢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中曰銅臺,高十丈,其後石虎更增二丈;南則金雀臺,高八丈;北則冰井臺,亦高八丈。西接平陽,謂近漢都,可以壯聲援。山河四塞,宜北徙據之,以經營河北,河北既定,天下無處將軍之右者矣。處,昌呂翻。晉之保壽春,畏將軍往攻之耳;彼聞吾去,喜於自全,何暇追襲吾後,為吾不利邪!自古國於東南,率多為自保之計,亦自量其力之不足以進也,賓料之審矣。將軍宜使輜重從北道先發,將軍引大兵向壽春‹安徽寿县›。輜重既遠,重,直用翻。大兵徐還,何憂進退無地乎!」勒攘袂鼓髯曰:「張君計是也!」責刁膺曰:「君既相輔佐,當共成大功,柰何遽勸孤降!降,戶江翻。此策應斬!然素知君怯,特相宥耳。」於是黜膺為將軍,擢賓為右長史,號曰「右侯」。

〖译文〗 遇到大雨,三个月不停,石勒军队饥乏并流行疾病,死的人超过大半,又听到晋朝军队将要开来,就召集武将及参佐商议。右长史刁膺请石勒先向司马睿求和,请求扫平河朔来赎自己的罪,等到司马睿的军队退还江南,再慢慢谋取他。石勒听后忧伤地大声发出长叹。中坚将军夔安请石勒到地势高的地方避水,石勒说:“将军你为什么胆怯呢?”孔苌等三十多个武将请求各自带兵分路夜袭寿春,斩掉吴地武将的头颅,占据他们的城邑,吃他们的粮食,想就在今年攻下丹阳、平定江南。石勒笑着说:“这真是勇将的计策啊!”各赐他们铠甲一副、马一匹。石勒对张宾说:“依您看怎么办呢?”张宾说:“将军您攻陷京城,囚禁了晋朝天子,杀害亲王公卿大臣,侵占凌辱晋朝的嫔妃公主,拔下您的头发,也不够来数将军您的罪过。怎么能再以臣下的身分尊奉晋朝呢?去年杀了王弥,就不应该到这里来。现在,几百里内上天不断地降雨,这是告诉将军您不应该在这里逗留了。邺城有三个高台防守坚固,西临汉都城平阳,隔山阻河四面都有要塞,应当向北迁徙占据那里,经营黄河以北地区。河北地区稳定后,全国就没有处在将军您上面的人。晋朝保卫寿春,只是害怕您去攻打寿春罢了。他们听说我们离去了,对能够自己保全而感到高兴满足,还有什么功夫追击我军的后部,施行不利于我军的行动呢?您应当派辎重队伍从北面的道路先行出发,您带领大部军队开往寿春。辎重队伍走远后,大部军队再缓慢回撤,还忧虑什么进退无路的呢?”石勒捋起衣袖抚动髯须说:“张君的计策好啊!”又责备刁膺说:“您既然作我的辅佐,就应当共同成就大功业,怎么能催促劝说我投降呢?出这个计策的应当杀头!但我平素了解您胆怯怕事,特地原谅您罢了。”于是把刁膺贬黜为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号称“右侯”。

勒引兵發葛陂‹河南省平舆县东›,遣石虎帥騎二千向壽春‹安徽寿县›,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遇晉運船,虎將士爭取之,為紀瞻所敗。敗,補邁翻。瞻追奔百里,前及勒軍,勒結陳待之;陳,讀曰陣。瞻不敢擊,退還壽春。

〖译文〗 石勒带兵从葛陂出发,派石虎带领二千骑兵开往寿春,遇到晋朝的运输船,石虎的部将兵士争先攻取,结果被纪瞻打败。纪瞻追击了一百多里,追上石勒的军队,石勒排好兵阵等待,而纪瞻不敢攻打,退还到寿春。

7漢主聰封帝為會稽郡公,會,工外翻。加儀同三司。聰從容謂帝曰:「卿昔為豫章王,朕與王武子造卿,武子稱朕於卿,從,千容翻。王濟,字武子。造,七到翻。卿言聞其名久矣,贈朕柘zhè弓銀研;研,與硯同。卿頗記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聰曰:「卿家骨肉何相殘如此?」帝曰:「大漢將應天受命,故為陛下自相驅除,為,于偽翻。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聰喜,以小劉貴人妻帝,妻,七細翻。曰:「此名公之孫也,卿善遇之。」

〖译文〗 [7]汉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开府仪同三司。刘聪和颜悦色地对怀帝说:“你过去当豫章王,我与王武子拜访你,王武子向你称赞我,你说久闻大名,送给我柘木良弓和银砚台,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下我怎么敢忘掉呢?只遗憾当时没有及早地认识龙颜!”刘聪说:“你家的亲骨肉为什么这样互相残杀?”怀帝说:“大汉将要承接天意,所以自相驱赶杀戮替陛下扫清道路,这是天意,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再说我家如果能尊奉武皇帝的大业,九族和睦相处,陛下从哪里得到天下呢?”刘聪听得高兴,把小刘贵人给了怀帝作妻子,说:“这是名公爵的孙女,你好好对待她。”

8代公‹首府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猗盧遣兵救晉陽‹山西太原›,三月,乙未‹十四›,漢兵敗走。卜珝之卒先奔,靳沖擅收珝,斬之;聰大怒,遣使持節斬沖。使,疏吏翻。

〖译文〗 [8]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救援晋阳,三月,乙未(十四日),汉军队败退而逃。卜带领部众先逃跑,勒冲擅自拘捕了卜,把他杀了。刘聪勃然大怒,派使者拿着符节杀了勒冲。

9聰納其舅子輔漢將軍張寔二女徽光、麗光為貴人,此別一張寔,非河西張軌之子。太后張氏之意也。張氏,淵之側室,生聰,尊為太后。

〖译文〗 [9]刘聪纳娶他舅舅的儿子辅汉将军张的两个女儿张徽光、张丽光为贵人,这是太后张氏的主意。

10涼州‹甘肃中西部›主簿馬魴說張軌:魴,符方翻。說,輸芮翻。「宜命將出師,翼戴帝室。」軌從之,馳檄關中,共尊輔秦王;且言「今遣前鋒督護宋配、帥步騎二萬,徑趨長安;帥,讀曰率。趨,七喻翻。西中郎將寔帥中軍三萬,武威太守張琠帥胡騎二萬,絡繹繼發。」琠,他典翻。絡繹,相繼不絕之意。

〖译文〗 [10]凉州主簿马鲂对张轨说:“应当让武将出征,以辅助拥戴朝廷。”张轨接受了这个建议,急速将檄文传布关中地区,号召共同尊奉辅佐秦王司马业。并且说:“现在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二万步兵和骑兵,直接奔赴长安,西中郎将张带领中军三万军队,武威太守张率领二万胡人骑兵,陆续出发。”

11夏,四月,丙寅‹十六›,征南將軍山簡卒‹年六十岁›。

〖译文〗 [11]夏季,四月,丙寅(十六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12漢主聰封其子敷為渤海王,驥為濟南王,鸞為燕王,鴻為楚王,勱mài為齊王,勱,音邁。權為秦王,操為魏王,持為趙王。

〖译文〗 [12]汉主刘聪封他的儿子刘敷为渤海王,刘骥为济南王,刘鸾为燕王,刘鸿为楚王,刘劢为齐王,刘权为秦王,刘操为魏王,刘持为赵王。

13聰以魚蟹不供,斬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攄shū;襄陵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觀後所謂亟斬王公,則攄亦劉氏也。攄,抽居翻。作溫明、徽光二殿未成,斬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觀漁於汾水,昏夜不歸。中軍大將軍王彰諫曰:「比觀陛下所為,臣實痛心疾首。比,毗至翻。今愚民歸漢之志未專,思晉之心猶盛,劉琨咫尺,刺客縱橫;謂平陽去晉陽不遠也。縱,子容翻。帝王輕出,一夫敵耳。願陛下改往修來,則億兆幸甚!」聰大怒,命斬之;王夫人叩頭乞哀,乃囚之。王夫人,彰女也。太后張氏以聰刑罰過差,三日不食;太弟义、單于粲輿櫬chèn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而汝輩生來哭人!」太宰延年、太保殷等公卿、列侯百餘人,皆免冠涕泣曰:「陛下功高德厚,曠世少比,少,詩沼翻。往也唐、虞,今則陛下。而頃來以小小不供,亟斬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將。王公,謂劉攄、靳陵;大將,謂王彰。亟,欺冀翻。忤,五故翻。此臣等竊所未解,解,戶買翻,曉也。故相與憂之,忘寢與食。」聰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微公等言之,朕不聞過。」各賜帛百匹,使侍中持節赦彰曰:「先帝賴君如左右手,君著勳再世,朕敢忘之!此段之過,希君蕩然。君能盡懷憂國,朕所望也。今進君驃騎將軍、定襄郡公,驃,匹妙翻。後有不逮,幸數匡之!」數,所角翻。

〖译文〗 [13]刘聪因为鱼蟹供应不上,杀死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温明、徽光二座宫殿没有建成,杀死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他到汾水观看捕鱼,黄昏黑夜都不返回。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说:“近来看到陛下的行动,我实在是痛心疾首。现在愚民们归附汉的心意并不确定,而思念晋朝的心情还非常浓厚,刘琨虎视眈眈近在咫尺,刺客到处都有。帝王轻率地出行,一个人就能把您刺杀。希望陛下改变过去的作法养成新的习惯,那么百性感到非常幸运!”刘聪勃然大怒,命令杀他,王彰的女儿王夫人在一旁叩头乞求宽恕,于是把王彰囚禁起来。太后张氏因为刘聪的刑罚过于严苛,三天不吃饭。太弟刘义,单于刘粲带着棺材冒死恳切地劝谏。刘聪怒冲冲地说:“我难道是暴君桀、纣吗?你们却来哭活人!”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大臣列侯一百多人,都摘去头冠哭着说:“陛下功高德厚,从古到今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古代有唐尧、虞舜,今天则是陛下。但近来因为物资稍微供应不上。就杀王公,直言冒犯您的旨意,就马上囚禁大将。这是我们心里所不理解的,所以大家都对此感到忧虑,乃至废寝忘食。”刘聪慨叹说:”朕昨天大醉,这些事不是我的本意,不是你们说起,朕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每人赐百匹布帛,派侍中拿着符节赦免王彰说:“先帝刘渊依靠您如同左右手一样,您立下的再世之功,朕怎敢记掉?这次的过失,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您能够尽心忧国,正是朕所希望的。现在提升您为骠骑将军,封定襄郡公。朕将来再有做得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还希望您多多指正。”

14王彌既死,事見上卷上年。漢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恐為石勒所并,欲引兵歸平陽‹山西临汾›,軍中乏糧,士卒相食,乃自䂭磽津‹河南延津西北古黄河渡口›西渡。䂭qiāo,丘交翻。磽qiāo,牛交翻。劉【章:甲十一行本「劉」上有「攻掠河北郡縣」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琨以兄子演為魏郡‹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太守,鎮鄴,【章:甲十一行本「鄴」下有「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桑恐演邀之,遣長史臨深為質於琨。姓譜;臨姓,大臨之後。質,音致。琨以固為雍州刺史,雍,於用翻;下同。桑為豫州刺史。

〖译文〗 [14]王弥死后,汉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担心自己的军队被石勒吞并,想带兵返回平阳。军中缺少粮食,士卒竟互相宰食。于是从硗津西渡黄河,进攻抢掠黄河以北的郡县。刘琨任哥哥的儿子刘演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王桑害怕刘演阻击,就派长史临深到刘琨处作为人质。刘琨就任赵固为雍州刺史,王桑为豫州刺史。

15賈疋yǎ等圍長安數月,漢中山王曜連戰皆敗,驅掠士女八萬餘口,奔于平陽‹山西临汾›。秦王業自雍‹陕西凤翔›入于長安。雍,於用翻。五月,漢主聰貶曜為龍驤大將軍,行大司馬。驤,思將翻。聰使河內‹河南沁阳›王粲攻傅祗於三渚‹河南孟津西北›,據祗傳,祗屯盟津小城。盟津河平侯祠有二渚,又有淘渚,故亦曰三渚。右將軍劉參攻郭默於懷‹河南武陟›,會祗病薨‹年六十九岁›,城陷,粲遷祗子孫并其士民二萬餘戶于平陽‹山西临汾›。

〖译文〗 [15]贾疋等人包围长安几个月,汉中山王刘曜接连出战都失败了,强行驱赶八万多成年男女逃奔平阳。秦王司马业从雍州进入长安。五月,汉主刘聪把刘曜贬为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刘聪派河内王刘粲在三渚攻打傅祗,派右将军刘参到怀县攻打郭默。正遇上傅祗因病去世,三渚城陷落,刘粲把傅祗的子孙以及士人百姓二万余户都迁往平阳。

16六月,漢主聰欲立貴嬪劉英為皇后;張太后欲立貴人張徽光,聰不得已,許之。英尋卒。

〖译文〗 [16]六月,汉主刘聪打算立贵嫔刘英为皇后,而张太后要立贵人张徽光,刘聪没办法,只好同意。刘英不久就去世了。

17漢大昌文獻公劉殷卒。宋白曰:隰州隰川縣,漢蒲子縣;劉淵僭亂,置大昌郡。殷為相,不犯顏忤旨,忤,五故翻。然因事進規,補益甚多。漢主聰每與群臣議政事,殷無所是非;群臣出,殷獨留,為聰敷暢條理,商榷事宜,商,度也;榷者,舉其略也。為,于偽翻。榷,古岳翻。聰未嘗不從之。殷常戒子孫曰:「事君當務幾諫。凡人尚不可面斥其過,況萬乘乎!夫幾諫之功,無異犯顏,但不彰君之過,所以為優耳。幾諫者,見微而諫也。侯希聖曰:事君,有顯諫者,有幾諫者。然而溫柔忠厚者,其說多行,訐jié直強勁者,其說多忤,夫是以貴幾諫也。幾,居希翻。乘,繩證翻。官至侍中、太保、錄尚書,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乘輿入殿。然殷在公卿間,常恂恂有卑讓之色,故能處驕暴之國,保其富貴,不失令名,以壽考自終。處,昌呂翻。

〖译文〗 [17]汉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刘殷当丞相,从不冒犯皇帝违反圣旨,但经常就具体的事情进宫规劝,对刘聪补益很多。汉主刘聪每次与大臣们商议政事,刘殷都不表示什么态度,等大臣们离开,刘殷单独留下,为刘聪对所议铺陈发挥再理出头绪,商讨事宜,刘聪从没有不采纳他的建议的。刘殷常常告诫子孙说:“为君主作事应当务求对君主委婉地劝谏。凡人尚且不能当面斥责他的过错,更何况皇帝呢?委婉劝谏的功效,其实与冒犯君主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不明说君主的过失,所以是比较好的方法。”刘殷历任侍中、太保、录尚书等职,并被赐予可以佩剑穿鞋上宫殿、朝见天子不用快步行走、乘车进入宫殿等特权。但是刘殷在公卿大臣中,常常恭顺地带有卑谦礼让的神色,所以处在骄纵横暴的国家,能够保全自己的富贵,不损伤自己的美好声名,以长寿善终。

18漢主聰以河間王易為車騎將軍,彭城王翼為衛將軍,并典兵宿衛。高平王悝kuī為征南將軍,鎮離石‹山西離石›;悝,苦回翻。濟南王驥jì為征西將軍,築西平城以居之;西平城‹山西临汾西北十千米›,當築於平陽西。濟,子禮翻。魏王操為征東將軍,鎮蒲子‹山西隰县›。

〖译文〗 [18]汉主刘聪任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共同统领皇宫禁卫军。任高平王刘悝为征南将军,镇守离石;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建筑西平城居住;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镇守蒲子。

19趙固、王桑自懷求迎於漢,漢主聰遣鎮遠將軍梁伏疵cī將兵迎之。未至,長史臨深、將軍牟穆帥眾一萬叛歸劉演。固隨疵而西,疵,疾移翻。帥,讀曰率;下同。桑引其眾東奔青州,固遣兵追殺之於曲梁‹河北永年东南旧永年镇›,曲梁縣,屬廣平郡;曹魏置廣平郡,治曲梁城。劉昫曰:唐洺州永年縣,漢曲梁縣地也。桑將張鳳帥其餘眾歸演。聰以固為荊州刺史、領河南太守,鎮洛陽‹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

〖译文〗 [19]赵固、王桑从怀县向汉请求接应,汉主刘聪派镇远将军梁伏疵带兵迎接他们。迎接的军队还没有到达时,长史临深、将军牟穆带领一万军队反叛投归刘演。赵固随梁伏疵向西边进发,王桑却又带领所属军队向东奔赴青州,赵固就派兵追击,在曲梁杀了王桑。王桑的部将张凤带领残余部众投归刘演。刘聪让赵固担任荆州刺史,兼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20石勒自葛陂北行,所過皆堅壁清野,虜掠無所獲,軍中飢甚,士卒相食。至東燕‹河南延津东北›,據水經:東燕城在酸棗縣東。河水自酸棗東北過延津,又逕東燕縣故城北。余考兩漢志,東郡有燕縣,無東燕縣,其即是歟?魏收地形志,東燕縣,晉屬濮陽國。賢曰:東燕故城,今滑州胙城縣。燕,於賢翻。聞汲郡‹河南省卫辉市›向冰聚眾數千壁枋頭‹河南浚县东南淇门渡›,水經:淇水至黎陽入河,在遮害亭西十八里。漢建安九年,魏武於水口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東入白溝,以通漕運,故時人號其處曰枋頭。杜佑曰:枋頭在今汲郡衛縣界。宋白曰:枋頭城,在今衛縣南,去河八里。向,式亮翻,姓也。枋,音方。勒將濟河,恐冰邀之。張賓曰:「聞冰船盡在瀆中未上,未上者,未上岸。船不用,則推之登陸,使遠水而燥,他日輕,便於駕用。上,時掌翻。宜遣輕兵間道襲取,以濟大軍,間,古莧翻。大軍既濟,冰必可擒也。」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萇自文石津‹河南省滑县东南古黄河渡口›縛筏潛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河南省卫辉市东古黄河渡口›濟河,水經:河水逕東燕縣故城北,河水於是有棘津之名。擊冰,大破之,盡得其資儲,軍勢復振,遂長驅至鄴。劉演保三臺以自固,臨深、牟穆等復帥其眾降於勒。復,扶又翻;帥,讀曰率;并下同。降,戶江翻;下同。

〖译文〗 [20]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所经过的地方百姓都坚壁清野,因而没有抢掠到什么东西,军中非常饥饿,出现士卒吃士卒充饥的现象。到达东燕,听说汲郡人向冰聚集了几千人在枋头修筑了营垒,石勒将要渡黄河,又担心遭到向冰的阻击。张宾说:“听说向冰的船只全都放在水中没有抬上岸,应当派遣轻装兵士抄小道去偷袭夺取这些船,用来渡大部军队过黄河,大部军队渡河后,一定能擒获向冰。”秋季,七月,石勒派遣支雄、孔苌从文石津绑扎木筏偷渡,夺取了向冰的船只。石勒率兵从棘津渡黄河,攻打向冰,把向冰打得惨败,得到了向冰的全部物资储备,军队士气重新振作起来,于是长驱直入到达邺城。刘演防守三台以求自己稳固,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领自己的部众向石勒投降。

卷087晉紀九_起己巳(三〇九)尽辛未(三一一)凡三年

晉紀九起屠維大荒落(己巳),盡重光協洽(辛未),凡三年。

孝懷皇帝中#

永嘉三年(己巳,三零九)#

1春,正月,辛丑朔‹一›,熒惑犯紫微。紫微,即紫宮也。漢‹都蒲子山西省隰县›太史令宣于脩之,考異曰:晉春秋作「鮮于脩之」。今從載記、十六國春秋。余按姓氏諸書,有鮮于而無宣于。言於漢主淵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陽。蒲子‹山西隰县›崎嶇,難以久安;崎,丘奇翻。嶇,丘于翻。平陽‹山西临汾›氣象方昌,請徙都之。」淵從之。大赦,改元河瑞。時汾水得玉璽,淵因改元河瑞。

〖译文〗 [1]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火星犯紫微星座。汉太史令鲜于修之对汉主刘渊说:“不出三年,一定能攻克洛阳,蒲子地形崎岖,难以在这儿长久安居,平阳的天象正好昌盛,请把都城迁到那里。”刘渊采纳了这个建议。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河瑞。

2三月,戊申‹九›,高密孝王略薨。以尚書左僕射山簡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鎮襄陽‹湖北襄樊›。代略也。簡,濤之子也,嗜酒,不恤政事;表「順陽‹河南省淅川县东南›內史劉璠得眾心,恐百姓劫璠為主」。詔徵璠為越騎校尉。璠,扶元翻。南州由是遂亂,父老莫不追思劉弘。史言劉弘父子得江、漢間民心。

〖译文〗 [2]三月,戊申(初九),高密孝王司马略去世。任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湘州、交州、广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山简是山涛的儿子,嗜好喝酒,不把军政事务放地心上。上奏表说:“顺阳内史刘很得人心,恐怕百姓要劫持刘作首领。”于是朝廷诏令任命刘为越骑校尉。南州地区因此而大乱,当地父老乡亲没有不追念刘的父亲刘弘的。

3丁巳‹十八›,太傅越自滎陽‹河南滎陽›入京師。越自去年徙屯滎陽。中書監王敦謂所親曰:「太傅專執威權,而選用表請,尚書猶以舊制裁之,今日之來,必有所誅。」

〖译文〗 [3]丁巳(十八日),太傅司马越从荥阳进入京城。中书监王敦对他所亲近的人说:“太傅独揽威势权力,但选拔任用官员仍上表请示,而尚书仍然按照过去的制度来裁定,因此太傅现在到京城,一定会杀掉一些官员。”

帝‹司马炽,本年二十六岁›之為太弟也,與中庶子繆播親善,及即位,以播為中書監,繆胤為太僕卿,太僕,九卿也;但晉官未有「卿」字,「卿」字衍。委以心膂;帝舅散騎常侍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沖,并參機密。越疑朝臣貳於己,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朝,直遙翻。劉輿、潘滔勸越悉誅播等。越乃誣播等欲為亂,乙丑‹二十六›,遣平東將軍王秉,帥甲士三千入宮,執播等十餘人於帝側,付廷尉,殺之。越因繆播兄弟以克河間,今又殺之,權勢之爭可畏哉!帥,讀曰率。帝歎息流涕而已。

〖译文〗 怀帝当太弟时,与中庶子缪播关系亲密要好,即皇帝位后,任缪播为中书监,任缪胤为太仆卿,把他们当作心腹。怀帝舅父散骑常侍王延和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一起参与朝廷的机密事务。司马越怀疑朝廷大臣对自己有异心,刘舆、潘滔也劝说司马越把缪播等人全杀了。司马越于是诬陷缪播等人图谋叛乱。乙丑(二十六日),派平东将军王秉,率领三千兵士进入皇宫,在怀帝身边逮捕缪播等十余人,交付廷尉,把他们杀了。怀帝只能叹息流泪而已。

綏,曾之孫也。初,何曾侍武帝宴,退,謂諸子曰:「主上開創大業,吾每宴見,見,賢遍翻。未嘗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yí厥孫謀之道也;及身而已,後嗣其殆乎!嗣,祥吏翻。汝輩猶可以免;」指諸孫曰:「此屬必及於難。」難,乃旦翻。及綏死,兄嵩哭之曰:「我祖其殆聖乎!」曾日食萬錢,猶云無下箸處。著,遲據翻,梜jiā也。子劭,日食二萬。綏及弟機、羨,汰侈尤甚;與人書疏,詞禮簡傲。河內‹河南省沁阳市›王尼見綏書,謂人曰:「伯蔚居亂世而矜豪乃爾,其能免乎!」人曰:「伯蔚聞卿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聞我言,自已死矣!」何綏,字伯蔚。比,必寐翻,及也。蔚,紆勿翻。及永嘉之末,何氏無遺種。種,章勇翻。

〖译文〗 何绥是何曾的孙子。当初,何曾曾在武帝司马炎的宴会上侍奉,离开宴会后,对儿子们说:“皇上开创伟大的基业,我每次在宴会上见他,从没有听到治理国家的长远打算,只是听他说平生的一些日常事情,这不是替子孙后代考虑的作法。他只考虑自己,他的后代继承人危险呀!你们还能够免祸。”指着孙子们又说:“他们一定会遭到国难。”何绥死后,哥哥何嵩哭着说:“我们的祖父几乎是圣人啊!”何曾生活奢侈,吃饭一天要耗费万钱,还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儿子何劭,一天吃掉二万钱。何绥和弟弟何机、何羡,更加奢侈,给人写信,用词非常傲慢。河内人王尼看到何绥写的信,对人说:“伯蔚身居乱世还这样自负傲慢,难道能免祸吗?”听的人说:“伯蔚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害你。”王尼说:“等伯蔚听到我的这些话时,他自己已经死了。”何绥字伯蔚。等到永嘉末年,何氏一家已经没有子孙留存在世了。

臣光曰:何曾議【章︰甲十行本「議」作「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武帝偷惰,取過目前,不為遠慮;知天下將亂,子孫必與其憂;與,讀曰預。何其明也!然身為僭侈,使子孫承流,卒以驕奢亡族,卒,子恤翻。其明安在哉!且身為宰相,知其君之過,不以告而私語於家,非忠臣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何曾议论晋武帝苟且懒惰,只顾眼前利益,不为长远考虑,而预知天下将要发生变乱,子孙一定会卷入这忧虑当中,多么英明!但是自己超越本分奢侈无度,使子孙效仿继承这坏毛病,最后因为骄傲奢侈而亡族,这英明又在哪里呢?再说身为宰相,知道自己君主的过错,不忠告君主却在家私下议论,不是忠臣。

4太傅越以王敦為揚州刺史。為敦亂東晉張本。

〖译文〗 [4]太傅司马越任王敦为扬州刺史。

5劉寔連年請老,朝廷不許。尚書左丞劉坦上言:「古之養老,以不事為優,不事,謂不使任事也。不以吏之為重,謂宜聽寔所守。」丁卯‹二十八›,詔寔以侯就第。以王衍為太尉。

〖译文〗 [5]刘连年请求告老还乡,朝廷不同意。尚书左丞刘坦给朝廷上言:“古代养老,以不使任职为好,并不把任职视为看重他,所以说应当尊重刘自己的安排。”丁卯(二十八日),诏令刘以侯爵的身分回归府第。任王衍为太尉。

太傅越解兗州牧,領司徒,越以頃來興事,多由殿省,謂誅楊駿,廢賈后,誅趙王倫、齊王冏及討成都王穎,及羊后、太子覃屢廢屢立,皆殿中人為之。乃奏宿衛有侯爵者皆罷之。時殿中武官并封侯,由是出者略盡,皆泣涕而去。更使右衛將軍何倫、左衛將軍王秉領東海國兵數百人宿衛。自是帝左右皆越私人。

〖译文〗 太傅司马越辞去兖州牧的职务,而兼任司徒。司马越根据近年来朝廷发生变故、根由大多出在宫殿官署这一情况,于是上奏请将有侯爵身分的宫廷侍卫全都罢免。当时宫殿中的武官都封了侯,因此宫殿武官差不多都被解职。他们都流着泪离开了官殿。然后改为让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带领几百名属于司马越的东海国兵士担任皇宫禁卫。

6左積弩將軍朱誕奔漢,武帝泰始四年,罷振威、揚威護軍,置左右積弩將軍。具陳洛陽孤弱,勸漢主淵攻之。淵以誕為前鋒都督,以滅晉大將軍劉景為大都督,將兵攻黎陽‹河南浚县›,克之;又敗王堪於延津‹河南省卫辉市东古黄河渡口›,沈男女三萬餘人於河。敗,補邁翻。沈,持林翻。淵聞之,怒曰:「景何面復見朕!復,扶又翻。且天道豈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馬氏耳,細民何罪!」黜景為平虜將軍。劉淵之識略,非聰、曜所能及也。

〖译文〗 [6]左积弩将军朱诞奔汉,具体陈说洛阳城中势单力薄的情况,劝汉主刘渊趁机攻打洛阳。刘渊让朱诞任前锋都督,让灭晋大将军刘景任大都督,带兵攻克了黎阳。又在延津打败王堪,把三万多男女百姓沉入黄河。刘渊听说后,生气地说:“刘景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朕!再说上天之道难道能容忍这种残忍的行动?我所想要消灭的,只是司马氏家族罢了,普通百姓有什么罪?”把刘景降职为平虏将军。

7夏,大旱,江、漢、河、洛皆竭,可涉。川竭,亡國之徵。

〖译文〗 [7]夏季,大旱,长江、汉水、黄河、洛阳都枯竭了,可以徒步渡过去。

8漢安東大將軍石勒寇鉅鹿‹河北省宁晋县西南›、常山‹河北正定›,眾至十餘萬,集衣冠人物,別為君子營。石勒起於胡羯餓隸而能如此,此其所以能跨有中原也。以趙郡‹河北高邑›張賓為謀主,刁膺為股肱,夔安、孔萇、支雄、桃豹、逯lù明為爪牙。姓譜:夔子之後,以國為姓。後趙支雄傳云,其先,月支胡人也。桃,春秋魯邑,以邑為姓;一曰古高士左伯桃之後。逯,盧谷翻。并州‹山西中部›諸胡羯多從之。羯,居謁翻。

〖译文〗 [8]汉安东大将军石勒进犯钜鹿、常山,有十多万人。聚集了一些有身分的人士,另外编成君子营。以赵郡人张宾作主要谋士,刁膺作为辅佐,以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作为助手。并州的胡人、羯人大多都跟随石勒。

初,張賓好讀書,好,呼到翻。闊達有大志,常自比張子房。及石勒徇山東,賓謂所親曰:「吾歷觀諸將,無如此胡將軍者,勒,本胡也,故謂之胡將軍。可與共成大業!」乃提劍詣軍門,大呼請見,勒亦未之奇也。賓數以策干勒,呼,火故翻。數,所角翻。已而皆如所言;勒由是奇之,署為軍功曹,動靜咨之。

〖译文〗 当初,张宾喜欢读书,豁达而胸怀大志,常常把自己比作西汉张良。等到石勒攻取崤山以东地区,张宾对所亲近的人说:“我一一观察那些战将,没有比得上这位胡人将军的,可以和他一起成就大业!”于是提起剑到军营门前,大声呼喊请求接见,但石勒并没有认为他有超群之处。张宾多次向石勒献上计策,事情结束后全都与张宾预料的一样。石勒因此才感到他不同寻常,安排他为军功曹,一举一动都要去问他。

9漢主淵以王彌為侍中、都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征東大將軍、青州牧,與楚王聰共攻壺關‹山西长治北›,以石勒為前鋒都督。劉琨遣護軍黃肅、韓述救之,聰敗述於西澗‹山西长治西›,勒敗肅於封田‹山西长治北›,皆殺之。西澗、封田,皆當在壺關東南。敗,補邁翻。考異曰:石勒載記「肅」作「秀」,「封」作「白」。今從十六國春秋及劉琨集。

〖译文〗 [9]汉主刘渊以王弥担任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一起进攻壶关,以石勒任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救援壶关,刘聪在西涧打败韩述,石勒在封田打败黄肃,把他们都杀了。

太傅越遣淮南‹安徽寿县›內史王曠、考異曰:十六國春秋作「王廣」,今從帝紀。將軍施融、曹超將兵拒聰等。曠濟河,欲長驅而前,融曰:「彼乘險間出,間,古莧翻。我雖有數萬之眾,猶是一軍獨受敵也。且當阻水為固以量形勢,量,音良。然後圖之。」曠怒曰:「君欲沮眾邪!」沮,在呂翻。融退曰:「彼善用兵,曠闇於事勢,吾屬今必死矣!」曠等於【章︰甲十一行本「於」作「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太行行,戶剛翻。與聰遇,戰於長平‹山西高平›之間,曠兵大敗,融、超皆死。

〖译文〗 太傅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带兵抵御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相长驱直入,施融说:“他们凭借天险抄小路出击,我们即使有几万人马,仍然还是孤军单独受敌。应该暂且借河水当作屏障来观察形势变化,然后再图谋他们。”王旷发怒说:“您要败坏士气啊!”施融退出去说:“人家善于用兵,而王旷却不明白战事情势,我们这些人今天一定要死了!”王旷等人在太行与刘聪遭遇,在长平地区交战,王旷的军队惨败,施融、曹超都战死。

聰遂破屯留‹山西屯留›、長子‹山西长子›,屯,音純。凡斬獲萬九千級。上黨‹山西省黎城县西南›太守龐淳以壺關降漢。降,戶江翻。考異曰:十六國春秋作「劉惇」,劉琨傳作「襲醇」。今從帝紀。劉琨以都尉張倚領上黨太守,據襄垣‹山西襄垣›。襄垣縣,屬上黨郡。宋白曰:襄垣,趙襄子所築,因以為名。

〖译文〗 刘聪于是攻陷屯留、长子,一共斩获一万九千首级。上党太守庞淳交出壶关向汉投降。刘琨派都尉张倚兼任上党太守,占据襄垣。

初,匈奴劉猛死,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八年。右賢王去卑之子誥升爰代領其眾。誥升爰卒,子虎立,居新興‹山西忻县›,號鐵弗氏,鐵弗氏之後為赫連勃勃。與白部鮮卑皆附於漢。考異曰:劉琨集作「百部」,今從後魏書、晉書。劉琨自將擊虎,將,即亮翻。考異曰:帝紀:「七月,劉聰及王彌圍壺關,琨使兵救之,為聰所敗。王廣等及聰戰,又敗。龐淳以郡降賊。」十六國春秋:「淵五月,遣聰攻壺關,敗韓述、黃肅。六月,晉遣王廣等來討。七月,戰於長平,晉師敗,劉惇以壺關降。」按劉琨集載六月癸巳,琨答太傅府書曰:「聰、彌入上黨、龐淳不能禦。」又曰:「安居失利,韓述授首,封田之敗,黃肅不還,浹辰之間,名將仍殄。」又曰:「即重遣江陶都尉張倚領上黨太守,疾據襄垣;續遣鷹揚將軍趙擬、梁余都尉李茂與倚併力,輕行夜襲。賊捐棄輜車,宵遁而退,追尋討截,獲三分之二。當聰、彌之未走,烏丸、劉虎構為變逆,西招白部,遣使致任,稱臣於淵,殘州困弱,內外受敵,輒背聰而討虎,自四月八日攻圍。」然則琨討虎以上事,皆在四月以前也。蓋晉、漢二史,皆據奏報,事畢而言之;今依琨集為定。劉聰遣兵襲晉陽‹山西太原›,不克。

〖译文〗 当初,匈奴人刘猛死去,右贤王去卑的儿子诰升爰代替他率领部众。诰升爰去世,他的儿子刘虎立为首领,居住新兴,号称铁弗氏,与白部鲜卑都归附于汉。刘琨自己带兵攻打刘虎,刘聪派兵袭击晋阳,没有攻克。

10五月,漢主淵封子裕為齊王,隆為魯王。

〖译文〗 [10]五月,汉主刘渊把儿子刘裕封为齐王,刘隆封为鲁王。

11秋,八月,漢主淵命楚王聰等進攻洛陽;詔平北將軍曹武等拒之,皆為聰所敗。敗,補邁翻。聰長驅至宜陽‹河南省宜阳县西›,自恃驟勝,怠不設備。九月,弘農‹河南灵宝东北›太守垣延詐降,垣,姓;延,名。降,戶江翻。夜襲聰軍,聰大敗而還。

〖译文〗 [11]秋季,八月,汉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人进兵攻打洛阳。朝廷诏令平北将军曹武等人抵御刘聪,都被刘聪打败。刘聪长驱直入到达宜阳,自己倚仗着已经多次取胜,懈怠而不进行防备。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夜间突袭刘聪的军队,刘聪大败而归。

王浚遣祁弘與鮮卑段務勿塵擊石勒于飛龍山‹河北元氏西北›,隋地理志,恆山郡石邑縣有飛龍山。括地志:封龍山,一名飛龍山,在恆山鹿泉縣南四十五里。大破之,勒退屯黎陽‹河南浚县›。

〖译文〗 王浚派遣祁弘与鲜卑人段务勿尘在飞龙山攻打石勒,石勒大败,撤退到黎阳驻扎。

12冬,十月,漢主淵復遣楚王聰、王彌、始安王曜、汝陰王景帥精騎五萬寇洛陽,復,扶又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大司空鴈門‹山西代县›剛穆公呼延翼帥步卒繼之。北狄傳,匈奴四姓,有呼延氏、卜氏、蘭氏、喬氏,而呼延氏最貴。丙辰‹二十一›,聰等至宜陽‹河南宜阳›。朝廷以漢兵新敗,不意其復至,大懼。辛酉‹二十六›,聰屯西明門。西明門,洛城西面南頭第二門也。北宮純等夜帥勇士千餘人出攻漢壁,斬其征虜將軍呼延顥。壬戌‹二十七›,聰南屯洛水。洛水,過洛城南。乙丑‹一›,呼延翼為其下所殺,其眾自大陽‹山西平陆›潰歸。淵敕聰等還師;聰表稱晉兵微弱,不可以翼、顥死故還師,固請留攻洛陽,淵許之。太傅越嬰城自守。戊寅‹十四›,聰親祈嵩山,嵩山,在河南陽城縣。留平晉將軍安陽哀王厲、冠軍將軍呼延朗督攝留軍;冠,古玩翻。太傅參軍孫詢說越乘虛出擊朗,斬之,說,輸芮翻。厲赴水死。王彌謂聰曰:「今軍既失利,洛陽守備猶固,運車在陝‹河南三门峡市›,糧食不支數日。聰自宜陽而東,又南進,屯于洛水,既為晉所敗,運車在陝,糧道隔絕。陝,失冉翻。殿下不如與龍驤還平陽,淵以族子曜為龍驤大將軍。驤,思將翻。裹糧發卒,更為後舉;下官亦收兵穀,待命於兗、豫,不亦可乎!」聰自以請留,未敢還。宣于脩之言於淵曰:「歲在辛未,乃得洛陽。今晉氣猶盛,大軍不歸,必敗。」淵乃召聰等還。

〖译文〗 [12]冬季,十月,汉主刘渊再次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五万精锐骑兵进犯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带领步兵作为后续军队。丙辰(二十一日),刘聪等人到达宜阳。朝廷因为汉军刚刚失败,没有料到他们这么快又来了,大为恐慌。辛酉(二十六日),刘聪屯兵西明门。北宫纯等人带领一千多勇士趁黑夜突袭汉军营垒,杀了他们的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二十七日),刘聪向南到洛水驻扎。乙丑(疑误),呼延翼被自己的部下杀死,部众从大阳溃散逃回。刘渊下令让刘聪等人撤兵回来。刘聪上奏表说,晋朝军队微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死了而撤兵,坚持要留下来进攻洛阳,刘渊同意了。太傅司马越加强环城防守。戊寅(疑误),刘聪自己到嵩山祈祷,留下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代理指挥留守的军队。太傅参军孙询劝司马越乘虚出兵袭击呼延朗,杀死了呼延朗。刘厉跳入洛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现在军队既然失利,洛阳的防守还很坚固,而我们的运粮车还在陕地,粮食支持不了几天,殿下不如与龙骧大将军刘曜退还平阳,筹备粮食发给兵士,再进行下一步行动。我也收兵筹谷,在兖、豫地区待命,不也是可以的吗?”刘聪因为是自己请求留下,没有敢撤兵。宣于之对刘渊说:“到了辛未年,才能得到洛阳,现在晋朝气运还旺盛,大军不撤回来,一定失败。”刘渊于是召刘聪等人回来。

13天水‹甘肃甘谷›人訇琦等訇hōng,呼宏翻。殺成太尉李離、尚書令閻式,以梓潼‹四川梓潼›降羅尚;降,戶江翻。成主雄‹李雄,本年三十六岁›遣太傅驤、司徒雲、司空璜攻之,不克,雲、璜戰死。

〖译文〗 [13]天水人訇琦等人杀了成汉的太尉李离和尚书令阎式,献出梓潼向罗尚投降,成汉主李雄派太傅李骧、司徒李云、司空李璜攻打梓潼,没有成功,李云、李璜战死。

初,譙周有子居巴西‹四川阆中›,成巴西太守馬脫殺之,其子登詣劉弘請兵以復讎。弘表登為梓潼內史,使自募巴、蜀流民,得二千人;西上,上,時掌翻。至巴郡‹重庆›,從羅尚求益兵,不得。登進攻宕渠‹四川省渠县东北三汇镇›,宕渠縣,漢屬巴郡,自蜀以來,屬巴西郡。賢曰:宕渠故城,在今渠州流江縣東北。宕,徒浪翻。斬馬脫,食其肝。會梓潼降,登進據涪城‹四川绵阳›;涪,音浮。雄自攻之,為登所敗。敗,補邁翻。

卷086晉紀八_起乙丑(三〇五)尽戊辰(三〇八)凡四年

晉紀八起旃蒙赤奮若(乙丑),盡著雍執徐(戊辰),凡四年。

孝惠皇帝下#

永興二年(乙丑,三零五)#

1夏,四月,張方廢羊后‹羊献容›。

〖译文〗 [1]夏季,四月,张方废黜羊皇后。

2游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游楷等自太安二年攻皇甫重,至是,首尾三年。重遣其養子昌求救於外。昌詣司空越,越以太宰顒新與山東連和,事見上卷上年。不肯出兵。昌乃與故殿中人楊篇故殿中人,舊屬二衛部曲者。詐稱越命,迎羊后於金墉城。入宮,以后令發兵討張方,奉迎大駕‹司马衷,本年四十七岁›。是年四月,張方廢羊后。其時方已奉帝入關,蓋以威令遙脅留臺百官,使廢羊后耳。今皇甫昌迎后入宮,欲發兵討方,特以是起兵,非因方在洛而討之也。事起倉猝,百官初皆從之;俄知其詐,相與誅昌。顒請遣御史宣詔喻重令降。降,戶江翻;下同。重不奉詔。先是城中不知長沙厲王及皇甫商已死,長沙厲王死,見上卷上年。皇甫商死,見上卷太安二年。先,悉薦翻。重獲御史騶人,因御史來宣詔,獲其騶人。騶,側鳩翻,廐御也。晉制,諸公給騶八人,下至御史,各有差。齊王融曰:「車前無八騶,何得稱丈夫!」則騶蓋辟車之卒。問曰:「我弟將兵來,欲至未?」騶人曰:「已為河間王所害。」重失色,立殺騶人。於是城中知無外救,共殺重以降。顒以馮翊‹陕西大荔›太守張輔為秦州刺史。顒以破劉沈之功用張輔。

〖译文〗 [2]游楷等人攻打皇甫重,几年都没有攻克,皇甫重派他的养子皇甫昌到外边录求救援。皇甫昌拜见司空司马越,司马越因为太宰司马新近与崤山以东地区联系和解,不肯出兵。皇甫昌就与以前为殿中人的杨篇一起,伪称奉司马越的旨意,从金墉城迎出羊皇后。进入皇宫后,用皇后的命令发兵讨伐张方,尊奉迎接皇帝大驾。事情来得仓猝,朝廷各部门官员开始都跟随皇甫昌,不久知道是伪令,就一起杀了皇甫昌。司马请求派御史向皇甫重宣布诏令,命令他投降。皇甫重不遵行诏令。开始时城里不知道长沙厉王司马和皇甫商已被杀死。皇甫重抓住来宣布诏令的御史马夫,询问说:“我弟弟带兵过来,快到了吗?”马夫说:“他已被河间王司马害死了。”皇甫重大惊失色,当即杀掉马夫。这样城里知道没有外援,就一起杀了皇甫重投降。司马命冯翊太守张辅担任秦州刺史。

3六月,甲子‹四›,安豐元侯王戎‹年七十二岁›薨于郟‹河南郏县›。王戎奔郟,見上卷上年。郟,音夾。

〖译文〗 [3]六月,甲子(初四),安丰元侯王戎在郏县去世。

4張輔至秦州‹府冀县甘肃省甘谷县›,殺天水太守封尚,欲以立威;又召隴西‹甘肃隴西›太守韓稚,守,式又翻。稚子朴勒兵擊輔,輔軍敗,死。涼州司馬楊胤言於張軌曰:「韓稚擅殺刺史,明公杖鉞一方,不可不討。」軌從之,遣中督護氾瑗帥眾二萬討稚,稚詣軌降。中督護,中軍督護也。氾,音凡。瑗,于眷翻。帥,讀曰率;下同。未幾,幾,居豈翻。鮮卑若羅拔能寇涼州,軌遣司馬宋配擊之,斬拔能,俘十餘萬口,威名大振。史言張軌能尊主攘夷,以致強盛。

〖译文〗 [4]张辅到秦州,杀了天水太守封尚,想以此建立权威。又要召陇西太守韩稚,韩稚的儿子韩朴带兵攻打张辅,张辅的军队失败,张辅被杀死。凉州司马杨胤对张轨说:“韩稚擅自杀死刺史,您掌握一个地区的军事,不能不去征讨。”张轨听从了他的意见,派中军督护瑗率领二万人征讨韩稚,韩稚到张轨那里投降。没有多久,鲜卑人若罗拔能进犯凉州,张轨派司马宋配阻击鲜卑人,杀了若罗拔能,俘虏十多万人,声威大振。

5漢‹都左国城山西省离石县北›王淵攻東嬴公騰‹时在晋阳山西省太原市›,騰復乞師於拓跋猗㐌yí‹王庭设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復,扶又翻。㐌,徒河翻。衛操勸猗㐌助之。猗㐌帥輕騎數千救騰,斬漢將綦qí毋豚。毋,音無。綦毋,複姓。北狄傳:匈奴國人有綦毋氏、勒氏,皆勇健,好反叛。考異曰:後魏書桓帝紀及劉淵傳,皆云「淵南走蒲子」。按晉載記,淵無走蒲子事,下云「自離石遷黎亭」,蓋後魏書夸誕妄言耳。詔假猗㐌大單于,單,音蟬。加操右將軍。甲申‹二十四›,猗㐌卒,子普根代立。

〖译文〗 [5]汉王刘渊攻打东赢公司马腾,司马腾又向拓跋猗求援助,卫操劝拓跋猗帮助司马腾。拓跋猗率领几千轻装的骑兵去救援司马腾,杀了汉将綦毋豚。诏令把拓跋猗封为大单于,加封卫操右将军。甲申(二十四日),拓跋猗去世,儿子拓跋普根代他立为大单于。

6東海‹山东郯城›中尉劉洽以張方劫遷車駕,晉諸王國有郎中令、中尉、大農為三卿。張方劫遷車駕事見上卷上年。勸司空越起兵討之。秋,七月,越傳檄山東征、鎮、州、郡云:「欲糾帥義旅,奉迎天子,還復舊都。」舊都,謂洛陽。東平王楙‹时驻下邳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聞之,懼;長史王脩說楙曰:「東海,宗室重望;今興義兵,公宜舉徐州以授之,則免於難,說,輸芮翻。難,乃旦翻。且有克讓之美矣。」楙從之。越乃以司空領徐州都督,楙自為兗州刺史;詔即遣使者劉虔授之。楙督徐州,始八十四卷永寧元年。去年,范陽王虓xiāo以苟晞行兗州,晞留許昌,未及至州,而楙自領之。是時,越兄弟并據方任,越弟略都督青州,模都督冀州。於是范陽王虓‹时驻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虓xiāo,虛交翻。及王浚‹时驻蓟县北京市›等共推越為盟主,越輒選置刺史以下,輒,專也。朝士多赴之。朝士赴越者,不從帝在長安者也。朝,直遙翻。

〖译文〗 [6]东海中尉刘洽因为张方劫持并强行迁移皇帝车驾,劝司空司马越发兵征讨张方。秋季,七月,司马越在崤山以东的各征、镇、州、郡传布檄文说:“将集结带领正义之师,奉迎天子返回原来的都城。”东平王司马听到后,惶恐不安。长史王对司马说:“东海王是宗室中声望最高的,现在兴起正义的军队,您应当把徐州交给他,那就可避免灾难,还享有克己谦让的美德。”司马同意了。司马越就以司空兼任徐州都督,司马自任兖州刺史,朝廷诏令立即派使者刘虔正式任命。这时,司马越兄弟都各占据一方重任,于是范阳王司马和王浚等人共同推举司马越作盟主,司马越则选择人才安排刺史以下的职务,朝廷的士人大多都投奔到司马越那里。

7成都王穎既廢,穎廢見上卷上年。河北人多憐之。穎鎮鄴,初有時譽;後雖以驕侈致禍,河北之人厭亂而思舊,故多憐之。穎故將公師藩等自稱將軍,起兵於趙、魏,眾至數萬。初,上黨‹山西省黎城县西南›武鄉‹山西榆社›羯人石勒,有膽力,善騎射。武鄉縣,晉置,屬上黨郡;後石勒分置武鄉郡。劉昫曰:唐潞州武鄉縣,漢河東之垣縣也。唐遼州榆社縣,分晉武鄉縣置。載記曰:勒,匈奴別部羌渠之冑。又匈奴傳曰:北狄人居塞內者,有十九種,羯其一也。羯,居謁翻。并州大饑,建威將軍閻粹說東嬴公騰說,輸芮翻。執諸胡於山東,賣充軍實。勒亦被掠,賣為茌chí平‹山东省东阿县西北›人師懽奴,茌平縣,前漢屬東郡,後漢屬濟北國,晉屬平原國。應劭曰:在茌山之平地者也。意其地當在唐齊州、博州界。劉昫曰:茌平縣併入唐博州聊城縣。被,皮義翻。師古曰:茌chí,音仕疑翻。懽奇其狀貌而免之。懽家鄰於馬牧,勒乃與牧帥汲桑結壯士為群盜。帥,所類翻。及公師藩起,桑與勒帥數百騎赴之。帥,讀曰率。桑始命勒以石為姓,勒為名。石勒始此。藩攻陷郡縣,殺二千石、長吏,長,知兩翻。轉前,攻鄴。平昌公模甚懼;范陽王虓遣其將苟晞救鄴,與廣平‹河北省曲周县东北›太守譙國‹安徽亳州›丁紹共擊藩,走之。漢武帝置平干國,宣帝改為廣平國;後漢光武省屬鉅鹿郡;魏文帝黃初二年復置廣平郡;唐為洺州之地。

〖译文〗 [7]成都王司马颖被废黜后,河北人大多很怜悯他。司马颖过去的部将公师藩等人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起兵,人数达到几万。当初,上党武乡县羯人石勒,有胆识力量,善于骑马射箭。并州严重饥荒,建威将军阎粹向东赢公司马腾献计,把各族胡人抓到崤山以东地区,卖了以后补充军粮。石勒也被抓住,卖给仕平人师欢作奴隶,师欢认为他的相貌奇特而放了他。师欢与放马场为邻,石勒就与放牧的首领汲桑聚集壮士成为强盗团伙。等公师藩起兵后,汲桑和石勒率领几百骑士投奔到公师藩那里,汲桑让石勒以石作为姓,用勒作为名。公师藩攻克了一些郡县,杀了二千石俸禄的郡守、长吏,转而向前,攻打邺城,平昌公司马模非常恐惧。范阳王司马派他的部将苟去救邺城,与广平太守谯国人丁绍共同攻打并赶跑了公师藩。

8八月,辛丑,大赦。

〖译文〗 [8]八月,辛丑(疑误),宣布大赦。

9司空越以琅邪王睿為平東將軍,監徐州諸軍事,留守下邳。監,工銜翻。睿請王導為司馬,委以軍事。考異曰:導傳曰:「元帝鎮下邳,請導為安東司馬。」按元帝時為平東,及徙揚州,乃為安東耳。或者「平」字誤為「安」,或後為安東司馬,故但云司馬。越帥甲士三萬,西屯蕭縣‹安徽蕭縣›;蕭縣,自漢以來屬沛郡,唐屬徐州。范陽王虓自許屯于滎陽‹河南滎陽›。許,即許昌。越承制以豫州刺史劉喬為冀州刺史,以范陽王虓領豫州刺史;喬以虓非天子命,發兵拒之。虓以劉琨為司馬,越以劉蕃為淮北護軍,劉輿為潁川‹河南省许昌市东›太守。輿、琨,蕃之子也。喬上尚書,列輿兄弟罪惡,因引兵攻許,豫州刺史時治項。上,時掌翻。遣長子祐將兵拒越於蕭縣之靈壁‹安徽省濉溪县西›,長,知兩翻。越兵不能進。東平王楙在兗州,徵求不已,郡縣不堪命。范陽王虓遣苟晞還兗州,虓用苟晞為兗州刺史,見上卷上年。徙楙都督青州。楙不受命,背山東‹崤山之东›諸侯,與劉喬合。背,蒲妹翻。

〖译文〗 [9]司空司马越以琅邪王司马睿任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的职务,在下邳留守。司马睿请王导担任司马,将军队事务交给王导处理。司马越率领三万兵士,驻扎在西边的萧县。范阳王司马从许昌到荥阳驻扎。司马越奉制书让豫州刺史刘乔任冀州刺史,让范阳王司马兼任豫州刺史。刘乔认为司马来不是天子的旨意,就发兵阻止司马。司马以刘琨为司马,司马越以刘藩任淮北护军。刘舆任颍川太守。刘乔给朝廷上书,罗列刘舆兄弟的罪恶,就带兵攻打许昌,并派长子刘带兵在萧县的灵壁阻击司马越,司马越的军队不能前进。东平王司马在兖州,不停地征收赋税,征发劳役,所属郡县不能忍受。范阳王司马派苟返回兖州,调司马都督青州,司马不接受任命,背叛崤山以东的诸侯,与刘乔汇合。

10太宰顒聞山東兵起,甚懼。以公師藩為成都王穎起兵,壬午‹二十三›,表穎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給兵千人;以盧志為魏郡太守,隨穎鎮鄴,欲以撫安之。又遣建武將軍呂朗屯洛陽。

〖译文〗 [10]太宰司马听说崤山以东战事又起,非常恐惧。因为公师藩是为成都王司马颖而起兵,壬午(二十三日),司马表奏任司马颖为镇东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配给一千兵士;任卢志为魏郡太守,随从司马颖镇守邺城,想以此抚尉并安定公师藩。又派建武将军吕朗到洛阳驻扎。

顒發詔,令東海王越等各就國,越等不從。會得劉喬上事,上事者,言東海王越等起兵及喬攻許拒越之事。上,時掌翻。冬,十月,丙子‹十八›,下詔稱:「劉輿迫脅范陽王虓,造搆凶逆。其令鎮南大將軍劉弘、劉弘都督荊州。平南將軍彭城王釋、彭城王釋蓋代羊伊屯宛‹河南省南阳市›。征東大將軍劉準,劉準都督揚州。各勒所統,與劉喬并力;以張方為大都督,統精卒十萬,與呂朗共會許昌,誅輿兄弟。」釋,宣帝弟子穆王權之孫也。權,宣帝弟東武城侯馗之子。考異曰:劉喬傳「釋」作「繹」。帝紀、宗室傳皆作「釋」,蓋喬傳誤。帝紀:「八月,車騎大將軍劉弘逐平南將軍彭城王釋于宛。」弘、釋傳及眾書皆無之。弘傳但云彭城前東奔有不善之言。按弘,晉室純臣,劉喬與范陽搆難,弘猶以書和解之,以安天下,尊王室。釋受王命鎮宛,而弘肯更自逐之乎!據此詔,令弘、釋共討劉輿,疑無弘逐釋事。帝紀必誤。丁丑‹十九›,顒使成都王穎領將軍劉【章:甲十一行本「劉」作「樓」;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褒等,前車騎將軍石超領北中郎將王闡等據河穚,為劉喬繼援;進喬鎮東將軍,假節。

〖译文〗 司马发布诏令,命令东海王司马越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司马越等人不服从。碰巧接到刘乔的上书。冬季,十月,丙子(十八日),司马颁布诏书,声称:“刘舆逼迫威胁范阳王司马,制造事端。命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自带领所辖军队,与刘乔并肩出力,任张方为大都督,率领十万精兵,与吕朗在许昌会合,诛讨刘舆兄弟。”司马释是宣帝司马懿侄子穆王司马权的孙子。丁丑(十九日),司马让成都王司马颖带领将军楼褒等人,前车骑将军石超带领北中郎将王阐等人据守河桥,作为刘乔的后续援军。提升刘乔为镇东将军,发给符节。

劉弘‹时驻襄阳›遺喬及司空越書,遺,于季翻。欲使之解怨釋兵,同獎王室,皆不聽。弘又上表曰:「自頃兵戈紛亂,猜禍鋒生,疑隙搆於群王,災難延于宗子。難,乃旦翻。今日為忠,明日為逆,翩其反而,言是非反覆之易,冏、乂、穎、顒之事誠如此。互為戎首。言迭為興戎之首也。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者也,臣竊悲之!今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zhù軸之困,詩曰:小東大東,杼軸其空。杼,持緯器。「軸」,亦作「柚」;皆織具也。而股肱之臣,不惟國體,職競尋常,惟,思也。職,主也。競,爭也。八尺曰尋,倍尋曰常。言所爭者尋丈之間,不足為長短也。左傳曰:爭尋常以盡其民。自相楚剝。楚,痛也。萬一四夷乘虛為變,此亦猛虎交鬬,自效於卞莊者矣。劉、石之禍,劉弘蓋知之矣。臣以為宜速發明詔,詔越等,令兩釋猜嫌,各保分局。分,扶問翻。自今以後,其有不被詔書,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被,皮義翻;下同。時太宰顒方拒關東,倚喬為助,不納其言。

〖译文〗 刘弘给刘乔及司空司马越去信,想使他们之间消解怨恨停止军事行动,共同辅佐王室,但双方都不理会。刘弘又上奏表说:“自从近年战乱迭起,猜疑灾祸一起出现,疑忌仇隙在亲王们之间出现,灾难祸患延续于宗室后代身上,今天是忠于王室的,明天就成了反叛王室,是非反复变化无常,轮流成为兴起战事的首领。有历史记载以来,骨肉相残的灾祸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我对此感到十分悲伤!现在边疆没有预防发生变动的储备,中原却有相当的困厄,辅助王室的重要大臣,不考虑国家的命运,却以竞争长短为能事,自相残杀。万一四边夷人乘虚而制造变乱,这也正是两个猛虎相争斗而自然成为卞庄的猎物。我认为应该赶快发布公开诏书,命令司马越等人,解除猜忌仇怨,各自保持自己所分管的职位和封地。从今以后,如果有不接受诏令,擅自动用军队挑起事端的人,全国共同来讨伐他。”当时太宰司马刚开始进抵关东地区,要倚靠刘乔作为帮助,因而不采纳刘弘的进言。

喬乘虛襲許,破之。劉琨將兵救許,不及,遂與兄輿及范陽王虓俱奔河北;琨父母為喬所執。劉弘以張方殘暴,知顒必敗,乃遣參軍劉盤為都護,盡護行營諸將為都護,督護則止督一軍耳。帥諸軍受司空越節度。帥,讀曰率。

〖译文〗 刘乔乘虚袭击许昌,一举攻克。刘琨带兵救援许昌,已经来不及,于是和兄刘舆以及范阳王司马一起逃奔河北。刘琨的父母被刘乔抓住。刘弘根据张方的残暴,知道司马一定要失败,便派参军刘盘为都护,带领所辖各军队接受司马越的指挥。

時天下大亂,弘專督江、漢,威行南服。南服,南方也;謂之服者,責以服事天子為職。謀事有成者,則曰「某人之功」,如有負敗,則曰「老子之罪」。每有興發,興發,謂興師動眾,調發財賦。手書守相,守,手又翻。相,息亮翻。丁寧款密。所以人皆感悅,爭赴之,咸曰:「得劉公一紙書,賢於十部從事。」州有部從事,部管內諸郡。前廣漢‹四川省射洪县南柳树镇›太守辛冉說弘以從橫之事,弘怒,斬之。益州之破,辛冉去羅尚從劉弘,冉以事尚者事弘,猶將不免於誅,況以從橫說之邪!史言劉弘忠純。說,輸芮翻。從,子容翻。

〖译文〗 这时天下大乱,刘弘专门督管江、汉地区,威势及于南方边远地区。谋划事情成功了,就说是某人的功劳。如果遇到失败,则称是自己的责任。每当兴师动众,亲笔写信给负责官员,详细叮咛嘱咐。所以大家都很感动和舒畅,争相到他那儿。大家都说:“能够得到刘公一纸亲笔信,胜过做十个部从事。”前广汉太守辛冉向刘弘游说割据称霸的事,刘弘发怒,把他杀了。

11有星孛于北斗。孛bèi,蒲內翻。

〖译文〗 [11]有异星出现在北斗星旁。

12平昌公模遣將軍宋冑趣河橋。模自鄴遣冑進兵。趣,七喻翻。

〖译文〗 [12]平昌公司马模派将军宋胄向河桥进兵。

13十一月,立節將軍周權,詐被檄,詐言被司空越檄也。自稱平西將軍,復立羊后‹羊献容›。洛陽令何喬攻權,殺之,復廢羊后。復,扶又翻。太宰顒矯詔,以羊后屢為姦人所立,遣尚書田淑敕留臺賜后死。時荀藩、劉暾、周馥居留臺。詔書屢至,司隸校尉劉暾等上奏,暾,他昆翻。上,時掌翻。固執以為:「羊庶人門戶殘破,廢放空宮,門禁峻密,無緣得與姦人搆亂;眾無愚智,皆謂其冤。今殺一枯窮之人,而令天下傷慘,何益於治!」治,直吏翻。顒怒,遣呂朗收暾;考異曰:暾傳云:「顒遣陳顏、呂朗帥騎五千收暾。」按暾匹夫,安用五千騎!蓋朗時在洛,顒敕使收暾耳。說者欲大其事,故云爾。暾奔青州,依高密王略‹山东省高密县西南›。然羊后亦以是得免。

〖译文〗 [13]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假称收到檄文,自称为平西将军,又重新立羊皇后。洛阳令何乔攻打周权,把他杀了,又废黜羊皇后。太宰司马假称诏令,根据羊皇后多次被坏人拥立,派尚书田淑命令留守台署赐羊皇后死。诏书几次传到,司隶校尉刘暾等人上奏,坚持认为:“羊庶人门庭早已破败,废黜放逐空宫,宫门禁卫戒备森严,没有条件能够与坏人勾结而制造变乱,大家无论愚蠢还是聪明,都说她很冤枉。现在杀这样一个潦倒穷愁的人,而使天下悲伤,对社会安定有什么好处?”司马发怒,派吕朗拘捕刘暾,刘暾投奔青州,依靠高密王司马略。但羊皇后也因此而得以免于一死。

14十二月,呂朗等東屯滎陽,成都王穎進據洛陽。

〖译文〗 [14]十二月,吕朗等向东在荥阳驻扎,成都王司马颖进兵据守洛阳。

15劉琨說冀州刺史太原溫羨,使讓位於范陽王虓xiāo。魏收曰:袁紹、曹操為冀州,治鄴;魏、晉治信都。杜佑曰:治房子。說輸芮翻。虓領冀州,遣琨詣幽州乞師於王浚;浚以突騎資之,突騎,天下精兵。燕人致梟騎,助漢高祖以破項羽。光武得漁陽、上谷突騎以平河北。考異曰:琨傳曰:「得突騎八百人。」按劉喬傳云:「琨率突騎五千濟河攻喬。」疑八百太少,或因下文迎東海王之數,致有此誤。今闕疑。擊王闡於河上,殺之。琨遂與虓引兵濟河,斬石超於滎陽。劉喬自考城‹河南省民权县东›引退。考城縣屬陳留郡,前漢梁國之菑縣也,章帝更名;晉省。後魏置考陽縣及北梁郡;北齊郡縣并廢,為城安縣;隋改曰考城縣,屬梁郡;至唐,屬曹州。虓遣琨及督護田徽東擊東平王楙於廩丘‹山东郓城西北›,廩丘縣,前漢屬東郡,後漢屬濟陰,晉屬濮陽郡,為兗州刺史治所。賢曰:廩丘故城在今濮州雷澤縣北。楙走還國。琨、徽引兵東迎越‹时驻萧县安徽省萧县›,擊劉祐於譙‹安徽亳州›;祐敗死,喬眾遂潰,喬奔平氏‹河南省桐柏县西北›。考異曰:帝紀云:「喬奔南陽。」按地理志:南陽無平氏縣。武帝分南陽置義陽郡,有西平氏縣。或者南陽有東平氏而非縣與!今按前漢書地理志:平氏縣屬南陽郡。晉書地理志,平氏縣屬義陽郡。平氏之上有厥西縣。沈約宋書地理志:南義陽太守領厥西、平氏二縣。且曰:厥西令,二漢無;晉太康地志屬義陽。以此證之,蓋後人傳寫晉書者,誤以厥西之「西」字聯平氏而書之。其實晉義陽之平氏,即漢南陽之平氏也。帝紀所謂「喬奔南陽」,以漢古郡大界書之也。劉昫曰:唐申州義陽縣,漢南陽郡平氏縣之義陽鄉與唐州之桐柏、平氏二縣,皆漢南陽平氏縣地。司空越進屯陽武‹河南省原阳县›,陽武縣,漢屬河南郡,晉屬滎陽郡,唐屬鄭州。王浚遣其將祁弘帥突騎鮮卑、烏桓為越先驅。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15]刘琨向冀州刺史太原人温羡游说,让他把职位让给范阳王司马。司马兼领冀州后,派刘琨到幽州向王浚求兵。王浚派精锐骑兵帮助司马,在黄河上袭击王阐,把王阐杀了。刘琨于是和司马率兵渡黄河,在荥阳杀了石超。刘乔从考城率兵撤退。司马派刘琨和都护田徽向东在廪丘攻打东平王司马,司马逃归封国。刘琨、田徽带兵向东迎接司马越,在谯地攻打刘,刘兵败阵亡,刘乔的军队于是溃散,刘乔逃奔平氏县。司空司马越进军到阳武驻扎,王浚派他的部将祁弘带领鲜卑、乌桓精锐骑兵作为司马越的前锋。

16初,陳敏既克石冰,事見上卷太安二年。自謂勇略無敵,有割據江東之志。其父怒曰:「滅我門者,必此兒也!」遂以憂卒。敏以喪去職。司空越起敏為右將軍、前鋒都督。越為劉祐所敗,敗,補邁翻。敏請東歸收兵,遂據歷陽‹安徽和县›叛。歷陽縣,漢屬九江郡,魏改九江曰淮南,晉因之。今和州,即歷陽縣之地。宋白曰:縣南有歷水,故曰歷陽。吳王常侍甘卓,棄官東歸,晉諸王國,大國置左、右常侍各一人。考異曰:卓傳云:「州舉秀才,為吳王常侍。討石冰,以功賜爵都亭侯。東海王越引為參軍,出補離狐令。棄官東歸,遇陳敏。」敏傳云:「吳王常侍甘卓自洛至。」按卓為常侍,不應討石冰;為離狐令,不應自洛至。今從敏傳。至歷陽‹安徽和县›,敏為子景娶卓女,為,于偽翻。使卓假稱皇太弟令,拜敏揚州刺史。敏使弟恢及別將錢端等南略江州,弟斌東略諸郡,斌,音彬。揚【章:甲十一行本「揚」上有「江州刺史應邈」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州刺史劉機、丹楊太守王曠皆棄城走。時揚州刺史蓋與丹楊太守同治秣陵‹即建业·江苏省南京市›。

〖译文〗 [16]当初,陈敏战胜石冰后,自以为勇猛谋略没有对手,产生在江东割据的想法。他父亲生气地说:“使我们家族灭绝的,一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忧郁而死。陈敏因为丧事而离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打败,陈敏请求收兵东归,于是占据历阳反叛。吴王常侍甘卓,抛弃官职东归,到历阳,陈敏为自己的儿子陈景娶甘卓的女儿,并让甘卓伪称皇太弟的命令,任命陈敏为扬州刺史。陈敏派弟弟陈恢以及部将钱端等人向南攻打江州,弟弟陈斌向东攻打各郡,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旷都弃城逃跑。

卷085晉紀七_起癸亥(三〇三)尽甲子(三〇四)凡二年

晉紀七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閼逢困敦(甲子),凡二年。

孝惠皇帝中之下#

大安二年【章:甲十一行本「大」作「太」;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癸亥,三零三)#

1春,正月,李特潛渡江擊羅尚,水上軍皆散走。郫pí水上軍也。蜀郡太守徐儉以少城降‹成都境›,少,詩照翻。降,戶江翻;下同。特入據之,惟取馬以供軍,餘無侵掠;赦其境內,改元建初。考異曰:帝紀:「太安元年五月,特自號大將軍。」載記:「太安元年,特稱大將軍,改元。」後魏書李雄傳云:「昭帝七年,特稱大將軍,號年建初。」昭帝七年,太安元年也。祖孝徵修文殿御覽云:「太安二年,特大赦,改年建初元年。特見殺。」三十國、晉春秋云:「太安二年正月,特僭位改年。」今從御覽等書。羅尚保太城,遣使求和於特。蜀民相聚為塢者,皆送款於特,特遣使就撫之;使,疏吏翻。以軍中糧少,少,詩沼翻。乃分六郡流民於諸塢就食。李流言於特曰:「諸塢新附,人心未固,宜質其大姓子弟,質,音致。聚兵自守,以備不虞。」又與特司馬上官惇書曰:「納降如受敵,不可易也。」恐其詐降,當嚴為之備,如待敵然。易,以豉翻。前將軍雄亦以為言。特怒曰:「大事已定,但當安民,何為更逆加疑忌,使之離叛乎!」

〖译文〗 1春季,正月,李特偷渡过江攻打罗尚,水上驻防的军队都溃散而逃。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投降,李特进城据守,只索取马匹以供军需,并不掠取其他财物。在境内赦免罪犯,改年号为建初。罗尚在太城据守,派使者向李特求和。修筑土堡以自保的各蜀民聚居点都向李特表示归顺,李特派使者抚慰他们,又因为军队中粮食不够,就把六郡流民分到各个土堡吃饭。李流对李特说:“各土堡都是刚刚归附,人心还不稳,应当把其中的大户子弟作为人质,集中一些兵力自卫防守,以准备应付不曾意料的事变。”李流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去信说:“接受前来投降的人就像面对敌人一样,戒备不能改变。”前将军李雄也持同样的说法。李特生气说:“大事已经成功,只该使人民安定,为什么反而这样对他们怀疑猜忌,是让他们离开我们去叛乱吗?”

朝廷遣荊州刺史宗岱、建平‹重庆市巫山县›太守孫阜帥水軍三萬以救羅尚。朝,直遙翻。守,式又翻。帥,讀曰率;下同。岱以阜為前鋒,進逼德陽‹四川省遂宁市东南›;特遣李蕩及蜀郡太守李璜就德陽太守任臧共拒之。李特蓋又分廣漢立德陽郡。任,音壬;下同。岱、阜軍勢甚盛,諸塢皆有貳志。益州兵曹從事蜀郡任叡言於尚曰:「李特散眾就食,驕怠無備,此天亡之時也。宜密約諸塢,刻期同發,內外擊之,破之必矣!」尚使叡夜縋出城,任,音壬。縋zhuì,馳偽翻。宣旨於諸塢,期以二月十日同擊特。叡因詣特詐降,特問城中虛實,叡曰:「糧儲將盡,但餘貨帛耳。」叡求出省家,特許之,遂還報尚。考異曰:載記作「任明」。羅尚傳作「任銳」。今從華陽國志。省,悉景翻。二月,尚遣兵掩襲特營,諸塢皆應之,特兵大敗,斬特及李輔、李遠,皆焚尸,傳首洛陽,流民大懼。李【章:甲十一行本「李」上有「李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蕩、李雄收餘眾還保赤祖‹四川绵竹东›。赤祖,地名,當在緜竹東。祖,子邪翻。流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益州牧,保東營,蕩、雄保北營。孫阜破德陽‹四川省遂宁市东南›,獲寋碩,寋jiàn,姓也;與蹇同。任臧退屯涪陵‹涪城·四川省绵阳市›。此涪陵,乃漢廣漢郡之涪縣,晉梓潼郡之涪城縣,非涪陵郡之涪陵。廣漢梓潼之涪,今緜州,今人猶謂緜州為涪陵,涪陵郡之涪陵,則今涪州涪陵縣也。

〖译文〗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带领三万水军去救罗尚。宗岱让孙阜为前锋,迫近德阳。李特派李荡和蜀郡太守李璜一起与德阳太守任臧共同抗拒宗岱、孙阜。宗岱、孙阜军队势力强大,各个土堡都有了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睿对罗尚说:“李特让部众分散去吃饭,骄傲懈怠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让他灭亡的时候。应当与各土堡秘密约定,到时候同时发动,内外夹攻,一定能够击溃他。”罗尚让任睿在夜里从绳子上溜下城,到各土堡宣布旨意,约定在二月十日共同攻击李特。任睿就到李特那里假装投降。李特向他问城里的情况,任睿说:“粮食储备快要用完了,只剩下一些钱和布匹而已。”任睿请求出营看望家人,李特允许了。于是任睿回城向罗尚报告。二月,罗尚派兵袭击李特的兵营,各土堡全都响应,李特的军队惨败,罗尚斩杀李特和李辅、李远,焚烧了他们的尸体,将首级传报洛阳,流民非常惊惧。李荡、李雄收容残余部众退保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守护东营;李荡、李雄守护北营。孙阜攻破德阳,抓获硕、任臧撤退到涪陵驻扎。

三月,羅尚遣督護何沖、常深攻李流,涪陵民藥紳亦起兵攻流。流與李驤拒【章:甲十一行本「拒」下有「深使李蕩李雄拒」七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脫此八字。按「八」當爲「七」字之誤。】紳,何沖乘虛攻北營,氐苻成、隗wěi伯在營中,叛應之。蕩母羅氏擐甲拒戰,擐huàn,音宦。伯手刃傷其目,羅氏氣益壯;【章:甲十一行本「壯」下有「營垂破」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會流等破深、紳,引兵還,與沖戰,大破之。成、伯率其黨突出詣尚。流等乘勝進抵成都,尚復閉城自守。復,扶又翻。蕩馳馬逐北,中矛而死。中,竹仲翻。

〖译文〗 三月,罗尚派督护何冲、常深进攻李流,涪陵人药绅也组织兵士攻打李流。李流与李骧抵御药绅,何冲乘虚攻打北营,氐人符成、隗伯在北营里叛变而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穿上甲袍参与战斗,隗伯的兵刃刺伤了罗氏的眼睛,而罗氏斗志更加旺盛。这时李流等人打败了常深、药绅,率兵回来,也加入到与何冲的战斗中,何冲惨败。符成、隗伯带领自己的人马突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人乘胜进攻抵达成都,罗尚又关闭城门防守,李荡跃马扬鞭追击败逃之敌,中矛而死。

朝廷遣侍中劉【章:甲十一行本「劉」上有「燕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沈假節統羅尚、許雄等軍,羅尚帥益州兵,許雄帥梁州兵。沈,持林翻。討李流。行至長安,河間王顒留沈為軍師,遣席薳代之。薳wěi,羽委翻。

〖译文〗 朝廷派侍中刘沈用符节统一指挥罗尚、许雄等人的军队,讨伐李流。走到长安,河间王司马把刘沈留下来作军师,派席代替他。

李流以李特、李蕩繼死,宗岱、孫阜將至,甚懼。李含勸流降,流從之;李驤、李雄迭諫,不納。夏,五月,流遣其子世及含子胡為質於阜軍;質,音致。胡兄離為梓潼‹四川梓潼›太守,聞之,自郡馳還,欲諫不及。退,與雄謀襲阜軍,雄曰:「為今計,當如是;而二翁不從,柰何?」二翁,謂李流、李含也。離曰:「當劫之耳!」雄大喜,乃共說流民曰:說,輸芮翻。「吾屬前已殘暴蜀民,今一旦束手,便為魚肉,惟有同心襲阜以取富貴耳!」眾皆從之。雄遂與離襲擊阜軍,大破之。會宗岱卒於墊江‹重庆市垫江县›,墊,音疊。墊江縣自漢來屬巴郡,唐為合州之地。荊州軍遂退。流甚慙,由是奇雄才,軍事悉以任之。

〖译文〗 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死去,而宗岱、孙阜即将攻来,非常恐惧。李含劝李流投降,李流采纳了这个建议。李骧、李雄接连劝谏,李流没有听取。夏季,五月,李流派他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到孙阜的军中作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为梓潼太守,听到这消息,急忙骑马从郡中赶回来,想劝阻却没有赶上。退回来,与李雄商议袭击孙阜的军队,李雄说:“为眼前考虑,应当这样,但李流、李含二翁不听从,怎么办?”李离说:“应该用武力强制住他们!”李雄非常高兴,于是一起到流民中说:“我们过去残暴对待过蜀民,现在一旦束手投降,就成为任其宰割的鱼、肉,只有同心协力袭击孙阜,来夺取富贵!”大家都听从了他们。李雄于是与李离袭击孙阜的军队,把孙阜打得惨败。这时宗岱在垫江死去,荆州的军队于是退走了。李流非常羞惭,从此认为李雄的才能奇异,军中事务全部都交给李雄处理。

2新野莊王歆,為政嚴急,失蠻夷心,義陽‹河南省信阳市›蠻張昌聚黨數千人,欲為亂。劉昫xù曰:義陽本漢平氏縣之義陽鄉。魏文帝黃初中,分立義陽縣,蓋治石城;後分南陽郡立義陽郡,治安昌城,領安昌、平林、平氏、義陽、平春五縣,唐為﹝申州義陽縣﹞。荊州以壬午詔書發武勇赴益州討李流,號「壬午兵」。民憚遠征,皆不欲行。詔書督遣嚴急,所經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由是郡縣官長皆親出驅逐;長,知兩翻。展轉不遠,輒復屯聚為群盜。復,扶又翻;下同。時江夏‹湖北省云梦县›大稔rěn,民就食者數千口。張昌因之誑惑百姓,夏,戶雅翻。誑,居況翻。更姓名曰李辰,更,工衡翻。募眾於安陸石巖山‹湖北省安陆市南›,晉書張昌傳云:石巖山去安陸郡八十里。水經註:溳yún水過江夏安陸縣西,又南逕石巖山北。今德安府南十里有石巖山。諸流民及避戍役者多從之。太守弓欽遣兵討之,不勝。姓譜:弓姓,魯大夫叔弓之後。余按孔子弟子有仲弓,又有馯hán臂子弓,而獨以魯叔弓後,殊為未通。昌遂攻郡‹安陆·湖北省云梦县›,欽兵敗,與部將朱伺奔武昌‹湖北鄂州›。伺,相吏翻。歆遣騎督靳滿討之,滿復敗走。騎,奇寄翻。靳,居焮xìn翻。

〖译文〗 [2]新野庄王司马歆,处理政事严厉急躁,失去蛮、夷的信任,义阳蛮人张昌聚集了几千人,想叛乱。荆州根据壬午诏书,征发武士乡勇到益州讨伐李流,号称“壬午兵”。这些百姓害怕远征,都不想出行。但诏书的督促严厉急迫,在经过的一个地方耽搁五天,该地的二千石官员就要罢免官职,因此郡县负责官员都亲自出去驱逐催促,这些被征发的人辗转行军没有多远,便聚合又成为新的强盗群体。当时江夏粮食大丰收,百姓到此求生的有几千人。张昌因此欺骗迷惑百姓,自己改换姓名叫李辰,在安陆石岩山招募百姓,各方流民和逃避戍守劳役的人大多都投靠了他。太守弓钦派兵讨伐张昌,没有成功。张昌于是攻打郡城,弓钦的军队失败,弓钦就与部下将领朱伺逃奔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征讨张昌,结果靳满又失败逃走。

昌遂據江夏‹湖北云梦›,杜佑曰:漢江夏郡故城,在安州雲夢縣東南。造妖言云:「當有聖人出為民主。」得山都縣吏丘沈,山都縣‹湖北省穀城县东南›,漢屬南陽郡,晉屬襄陽郡,其地屬唐襄州穀城縣界。杜佑曰:山都縣故城,在襄州義清縣東南。沈,持林翻。更其姓名曰劉尼,詐云漢後,奉以為天子,曰:「此聖人也。」昌自為相國,詐作鳳皇、玉璽之瑞,璽,斯氏翻。建元神鳳;郊祀、服色,悉依漢故事。有不應募者,族誅之,士民莫敢不從。又流言:「江、淮已南皆反,官軍大起,當悉誅之。」互相扇動,人情惶懼,江、沔‹汉水›間所在起兵以應昌,沔,彌兗翻。旬月間眾至三萬,皆著絳帽,著,陟略翻。以馬尾作髯。‹司马衷,本年四十五岁›詔遣監軍華宏討之,敗于障山‹湖北省孝昌县西›。今安陸縣東四十里有章山。監,工銜翻。華,戶化翻。

〖译文〗 张昌于是占据江夏,制造煽动人心的妖言说:“该有圣人出现为百姓作主。”招得山都县小官吏丘沈,并把他的姓名改为刘尼,假托说是汉朝皇室的后代,尊奉为天子,说:“这就是圣人。”张昌自封为相国,伪造凤凰、玉玺等祥瑞吉兆,立年号为神凤。郊祀礼仪、服装颜色装饰,全都按照汉代过去的程式。有不接受招募的人,就对他处以灭族的惩罚,士绅百姓没有谁敢不服从。又散布流言说:“长江、淮水以南地区都造反了,官军都出动了,将要把他们全部诛杀。”百姓们互相煽动,人们的心情都很惶惑惊恐。长江、沔水地区都起兵响应张昌,一月之间聚众达三万,士卒都戴深红色的帽子,用马尾当作须髯。朝廷下诏书派监军华宏讨伐张昌,结果在障山被打败。

歆上言:「妖賊犬羊萬計,絳頭毛面,挑刀走戟,其鋒不可當。挑,徒了翻。挑刀,舞刀也。今鄉落悍民,兩手運雙刀,坐作進退,為擊刺之勢,擲刀空中,高一二丈,以手接之。又善舞戟,左奔右赴,為刺敵之勢;又環身盤戟,回轉如縈,又以戟矜qín柱地,跳過矜上,特為儇xuān捷,此所謂走戟也。妖,於嬌翻。請臺敕諸軍三道救助。」朝廷以屯騎校尉劉喬為豫州刺史,寧朔將軍沛國‹安徽省淮北市›劉弘為荊州‹湖北湖南›刺史。寧朔將軍始見於此。又詔河間王顒遣雍州刺史劉沈將州兵萬人,并征西府五千人,出藍田關‹陕西省蓝田县东南二十五千米›以討昌。藍田關在京兆藍田縣,即秦之嶢yáo關也。雍,於用翻。沈,持林翻。顒yóng不奉詔;沈自領州兵至藍田,顒又逼奪其眾。於是劉喬屯汝南‹河南省息县›、劉弘及前將軍趙驤、平南將軍羊伊屯宛‹河南南阳›。宛,於元翻。昌遣其將黃林帥二萬人向豫州,劉喬擊卻之。帥,讀曰率。

〖译文〗 司马歆给朝廷上言说:“妖孽盗贼聚众数以万计,深红的头长毛脸,挥刀舞戟,锐不可当,请求朝廷命令各军分三路救援。”朝廷让屯骑校尉刘乔任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人刘弘任荆州刺史。又诏令河间王司马派雍州刺史刘沈带领一万州兵,加上在西府征发的五千人从蓝田关出兵讨伐张昌。司马不听从诏令,刘沈带领州兵到蓝田,司马又强行剥夺了他的部众。这样刘乔在汝南屯兵,刘弘和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在宛地屯兵。张昌派他的部将黄林率领两万人进发豫州,被刘乔派兵打败。

初,歆與齊王冏善,事見上卷永寧元年。冏敗,歆懼,自結於大將軍穎。及張昌作亂,歆表請討之。時長沙王乂已與穎有隙,疑歆與穎連謀,不聽歆出兵,昌眾日盛。從事中郎孫洵謂歆曰:「公為岳牧,古有四岳、十二牧,各統其方諸侯之國,故後人謂專方面者為岳牧。受閫kǔn外之託,拜表輒行,有何不可;而使姦凶滋蔓,禍釁xìn不測,豈藩翰王室、鎮靜方夏之義乎!」毛萇曰:藩,樊也,籬也。翰,榦gàn也。夏,戶雅翻。歆將出兵,王綏曰:「昌等小賊,偏裨自足制之,何必違詔命,親矢石也!」昌至樊城‹湖北省襄樊市汉水北岸›,歆乃出拒之,眾潰,為昌所殺。詔以劉弘代歆為鎮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六月,弘以南蠻長史陶【章:甲十一行本「陶」上有「廬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侃為大都護,南蠻校尉有長史、司馬。參軍蒯恆為義軍督護,義軍,蓋民兵也。督護之官,蓋創置於此時。蒯,苦怪翻。牙門將皮初為都戰帥,進據襄陽‹湖北襄陽›。杜佑曰:襄陽,漢中廬縣也。張昌并軍圍宛‹河南南阳›,敗趙驤軍,殺羊伊。劉弘退屯梁‹河南省汝州市›。梁縣屬汝南郡,唐為汝州治所。敗,補邁翻。昌進攻襄陽,不克。

〖译文〗 当初,司马歆与齐王司马要好,司马失败了,司马歆害怕,便主动与大将军司马颖结交。等到张昌作乱,司马歆上表请求讨伐。这时长沙王司马已经和司马颖产生了怨隙,怀疑司马歆与司马颖共同密谋,因此不接受司马歆出兵的要求,这样张昌的部众势力日益扩大。从事中郎孙洵对司马歆说:“您是一方之主,接受统兵在外的使命,您上表以后就行动,有什么不可以的。而现在使得奸凶强盗滋长蔓延,灾祸不可测度,这难道是保卫王室,使国家安定的道理吗?”司马歆将要出兵,王绥说:“张昌等小小贼寇,属将自然足以制服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违抗诏命,亲自去经受箭矢与飞石呢?”张昌到达樊城,司马歆就出去阻击,部众溃散,司马歆也被张昌杀死。朝廷诏令刘弘代替司马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刘弘让南蛮长史陶侃任大都护,参军蒯恒任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任都战帅,进军据守襄阳。张昌用全部兵力包围宛城,打败赵骧的军队,杀死羊伊。刘弘撤退,屯兵梁县。张昌进攻襄阳,没有成功。

3李雄攻殺汶山‹四川省茂县›太守陳圖,汶,音民。考異曰:華陽國志作「陳旹shí」,今從載記。遂取郫城‹四川郫县›。郫縣屬蜀郡。李膺益州記:郫縣故城在今縣北。劉昫xù曰:唐益州溫江縣,漢郫縣地。郫,音疲。

〖译文〗 [3]李雄进攻并杀死汶山太守陈图,于是占取郫城。

秋,七月,李流徙屯郫。蜀民皆保險結塢,或南入寧州‹云南›,或東下荊州,城邑皆空,野無煙火,流虜掠無所得,士眾飢乏。唯涪陵‹涪城·四川省绵阳市›千餘家,依青城山‹岷山山脉经四川省都江堰市西南›處士范長生;青城山,在汶山郡都安縣,今在永康軍青城縣北三十二里。杜光庭作青城山記曰:岷山連峰接岫xiù,千里不絕,青城乃第一峰也。范長生,涪陵人,率眾保之。處,昌呂翻。考異曰:華陽國志作「范賢」。今從載記。平西參軍涪陵‹贵州省沿河县西北›徐轝yú說羅尚,求為汶山太守,邀結長生,與共討流。尚為平西將軍,以徐轝為參軍。考異曰:華陽國志作「徐輿」。今從載記。尚不許,轝怒,出降於流,降,戶江翻。流以轝為安西將軍。轝說長生,使資給流軍糧,說,輸芮翻;下含說同。長生從之;流軍由是復振。

〖译文〗 秋季,七月,李流迁到郫城驻扎,蜀地百姓都修筑土堡据险自守,有的向南进入宁州,有的东去进入荆州。城镇乡邑都走空了,没有人烟。李流的军队没有掳掠到一点儿东西,兵士部众饥饿疲惫。只有涪陵的一千多户人家,依附于青城山隐士范长生。平西参军涪陵人徐对罗尚说:“我请求担任汶山太守,邀请联合范长生,相与共同讨伐李流。罗尚不允许。徐一生气,出去投降了李流,李流让徐担任安西将军。徐劝说范长生,让他给李流资助粮食,范长生接受了他的劝说,李流的军队因此而重新振作起来。

4初,李含以長沙王乂微弱,必為齊王冏所殺,因欲以為冏罪而討之,遂廢帝立大將軍穎,以河間王顒為宰相,己得用事。既而冏為乂所殺,事見上卷上年。穎、顒猶守藩,不如所謀。穎恃功驕奢,百度弛廢,甚於冏時;猶嫌乂在內,不得逞其欲,欲去之。去,羌呂翻。時皇甫商復為乂參軍,商兄重為秦州刺史。含說顒曰:「商為乂所任,重終不為人用,宜早除之。商、含不平事見上卷元年。可表遷重為內職,因其過長安執之。」重知之,露檄上尚書,上,時掌翻。發隴上兵以討含。自隴以西六郡統於秦州。乂以兵方少息,遣使詔重罷兵,徵含為河南尹。考異曰:含傳云:「河間王顒表含為河南尹。」今從皇甫重傳。含就徵而重不奉詔,顒遣金城‹兰州东›太守游楷、隴西‹甘肃陇西›太守韓稚等合四郡兵攻之。秦州刺史鎮冀城‹甘肃省甘谷县›。顒密使含與侍中馮蓀sūn、中書令卞粹謀殺乂;皇甫商以告乂,收含、蓀、粹,殺之。蓀,音孫。驃騎從事琅邪‹山东省临沂市›諸葛玫、前司徒長史武邑‹河北武邑›牽秀皆出奔鄴‹河北临漳›。驃,匹妙翻。從事,從事中郎也。玫,莫杯翻。武邑縣,前漢屬信都郡,後漢、晉屬安平國,武帝分立武邑郡,唐為縣,屬冀州。

〖译文〗 [4]当初,李含以为长沙王司马力量微弱,一定会被齐王司马杀掉,所以想借讨伐司马罪行为名,废黜惠帝,拥立大将军司马颖,让河间王司马任宰相,这样自己便得以执掌大权。但不久司马却被司马杀掉,司马颖、司马仍然镇守藩地,不像自己所谋划的那样。此后,司马颖居功自傲,朝政各方面荒废松弛,比司马时还要严重,司马颖尤其不能忍受司马在禁城之内,使自己不能随心所欲,打算除掉司马。当时皇甫商又重新任司马的参军,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担任秦州刺史。李含对司马说:“皇甫商被司马任用,皇甫重终究不会被别人所用,应该尽快除掉。可以表奏建议把皇甫重提升到朝廷中任职,趁他经过长安时把他抓住。”皇甫重知道了李含的阴谋,向尚书公布檄文,纠集陇上军队讨伐李含。司马因军队刚刚稍事休息,就派使者带诏书命令皇甫重取消这次军事行动,并征调李含去担任河南尹。李含接受征调而皇甫重却不服从诏令,司马派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人联合四个郡的军队去攻打皇甫重。司马又秘密派遣李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杀司马,皇甫商得知后告诉司马,拘捕并杀掉了李含、冯荪、卞粹。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出城投奔邺城。

5張昌黨石冰寇揚州,敗刺史陳徽,敗,補邁翻。諸郡盡沒;又攻破江州‹江西九江›,別將陳貞攻武陵‹湖南常德›、零陵‹湖南永州›、豫章‹江西南昌›、武昌‹湖北省鄂州市›、長沙‹湖南长沙›,皆陷之,臨淮‹江苏盱眙›人封雲起兵寇徐州以應冰。江州時治豫章。漢置臨淮郡,章帝以合下邳國,晉太康元年,復置臨淮郡。姓譜:封姓,夏封父之後。將,即亮翻。於是荊、江、徐、揚、豫五州之境,多為昌所據。昌更置牧守,更,工衡翻。守,式又翻。皆桀盜小人,專以劫掠為務。

〖译文〗 [5]张昌党羽石冰进犯扬州,打败刺史陈徽,扬州各属郡全部陷落。石冰又攻陷江州,属将陈贞攻打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全部攻陷,临淮人封云也起兵进犯徐州来响应石冰。这样,荆、江、徐、扬、豫等五个州的辖境,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派设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这些人都是行凶盗窃之类的小人,专门以抢劫掠夺为职业。

劉弘遣陶侃等攻昌於竟陵‹湖北省钟祥市›,竟陵縣屬江夏郡。孫宗鑑曰:自蔡州南至信陽軍,始有山路,迤邐至安陸;又兩驛至復州,皆平地,南至大江,并無丘陵之阻。渡江至石首,始有淺山。謂之竟陵者,陵至此而竟;謂之石首,石至此而首也。古竟陵,今復州。劉喬遣其將李楊等向江夏‹湖北云梦›。侃等屢與昌戰,大破之,前後斬首數萬級,昌逃于下儁jùn山‹湖北省通城县境›,其眾悉降。長沙下儁縣之山也。師古曰:儁,字兗翻,又辭兗翻。考異曰:帝紀:「八月庚申,劉弘及張昌戰于清水,斬之。」昌傳云:「昌敗,竄于下儁山。明年秋,禽斬之。」按弘斬張奕表云:「張昌姦黨初平,昌未梟首。」故從昌本傳。

〖译文〗 刘弘派遣陶侃等人在竟陵攻打张昌,刘乔派遣部将李扬等向江夏进发。陶侃等人屡次与张昌发生战斗,大败张昌,前后斩杀几万人,张昌逃窜到下山,部众全部投降。

初,陶侃少孤貧,少,詩照翻。為郡督郵,長沙太守萬嗣過廬江‹安徽省舒城县›,見而異之,命其子結友而去。後察孝廉,至洛陽,豫章國郎中令楊晫zhuó薦之於顧榮,帝弟熾,封豫章王。晫,丁角翻。侃由是知名。既克張昌,劉弘謂侃曰:「吾昔為羊公參軍,羊公,謂羊祜也。謂吾後當居身處。晉人多自謂為身。今觀卿,必繼老夫矣。」

〖译文〗 当初,陶侃年轻时丧父,家境贫寒,担任郡督邮。长沙太守万嗣经过庐江,见到陶侃后,对他的德行和才能感到惊异,就让自己的儿子与陶侃结为朋友才离开。后来察举孝廉,陶侃到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把陶侃推荐给顾荣,陶侃因此而有了名望。等到打败了张昌,刘弘对陶侃说:“我过去担任羊公的参军,说我日后一定能有到他地位,今天看到你,一定能够继承老夫我。”

弘之退屯於梁也,征南將軍范陽王虓xiāo‹时驻许昌›遣前長水校尉張奕領荊州。范陽王虓鎮豫州。弘至,奕不受代,舉兵拒弘;弘討奕,斬之。時荊部守宰多缺,守,式又翻;下同。弘請補選,詔許之。弘敘功銓德,銓,量也,選也。隨才授任,人皆服其公當。當,丁浪翻。弘表皮初補襄陽太守,姓譜:皮姓,樊仲皮之後。朝廷以初雖有功而望淺,更以弘婿前東平‹山东东平西北›太守夏侯陟為襄陽太守。弘下教曰:「夫治一國者,宜以一國為心,必若親姻然後可用,則荊州十郡,按晉志,荊州統二十二郡,時已分桂陽、武昌、安成三郡屬江州,尚統十九郡。又分新城、魏興、上庸三郡屬梁州,尚統十六郡。至懷帝,分長沙、衡陽、湘東、零陵、邵陵、桂陽六郡屬湘州,此時荊州猶統十一郡。此蓋言當時缺守者十郡也。治,直之翻。安得十女婿然後為政哉!」乃表:「陟姻親,舊制不得相監;監,古銜翻。皮初之勳,宜見酬報。」詔聽之。弘於是勸課農桑,寬刑省賦,公私給足,百姓愛悅。

〖译文〗 刘弘当时退兵驻扎到梁县,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派前长水校尉张奕统领荆州。刘弘到了以后,张奕不同意接替,率军队抗拒刘弘,刘弘讨伐并杀掉了张奕。当时荆州所辖各地的长官的位置大多空缺,刘弘请求补选。朝廷诏书批准。刘弘论评功劳,铨量德行进行选拔,按照才能安排职务,大家都佩服他处事公正得当。刘弘表奏皮初补任襄阳太守,朝廷因为皮初虽然有功但是名望太浅,换刘弘的女婿前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刘弘向下发布告示说:“治理一个国家的人,应当从整个国家来考虑,如果一定要亲戚或姻亲然后才能使用,那么荆州十郡,哪里来十个女婿,然后才能处理州的政务呢?”就又上奏表说:“夏侯陟是姻亲,按过去的制度是不能互相监领的。皮初的功勋应当给以酬劳和待遇。”朝廷下诏书同意了他的奏表。刘弘于是在任上勉力督促农桑之业,放宽刑罚减免赋税。官府与百姓都经济充裕,他赢得百姓的爱戴和喜悦。

6河間王顒‹时驻长安›聞李含等死,即起兵討長沙王乂。大將軍穎‹时驻邺城›上表請討張昌,許之;聞昌已平,因欲與顒共攻乂。盧志諫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權辭寵,時望美矣。事見上卷永寧元年。今若【章:甲十一行本「若」作「宜」;乙十行本同。】頓軍關外,關外,謂郊關之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朝,直遙翻。參軍魏郡‹河北临漳西南邺镇›邵續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當天下之敵而先去其一手,可乎!」去,羌呂翻。穎皆不從。八月,顒、穎共表:「乂論功不平,與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殺害忠良,謂殺李含等。朝,直遙翻。請誅玄之、商,遣乂還國‹长沙国·湖南省长沙市›。」詔曰:「顒敢舉大兵,內向京輦,吾當親率六軍以誅姦逆。其以乂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禦之。」考異曰:帝紀:「太安元年十二月,乂誅齊王冏,即以乂為太尉、都督中外。」晉春秋:「二年七月,顒、穎起兵,乃以乂為太尉、都督以討之。」按齊王死後,穎懸執朝政,乂未應都督中外。又顒見為太尉,乂不應更為太尉。今從晉春秋。

〖译文〗 [6]河间王司马听说李含等人已被杀死,当即起兵征讨长沙王司马。大将军司马颖上奏表请求讨伐张昌,得到允许。司马颖又听说张昌叛乱已经平定,因而想与司马共同攻打司马。卢志劝谏说:“您以前立了大功勋却交出权力辞谢天子的恩宠,当时声望很好。现在如果把军队安顿在城关之外,身着文官服饰进京朝见,这是成为霸主的基础。”参军魏郡人邵续说:“人有兄弟,如同左右手,您想抵挡天下的敌人而先砍掉一只手,能这样吗?”司马颖全都不听。八月,司马、司马颖共同上奏表:“司马论评功劳不公平,与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独揽朝政大权,杀害忠良之人。请诛杀羊玄之、皇甫商,遣送司马回他的封国。”惠帝下诏说:“司马如果敢于兴兵,矛头指向京都帝辇,我将亲自率领六军诛讨为奸叛乱的人。任用司马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以抵御他们。”

顒以張方為都督,將精兵七萬,自函谷‹河南新安境›東趨洛陽。將,即亮翻。趨,七喻翻。穎引兵屯朝歌‹河南淇县›,以平原‹山东平原›內史陸機為前將軍、前鋒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將軍牽秀、沈約曰:楚懷王以宋義為卿子冠軍,冠軍之號自此始。魏以文欽為冠軍將軍。冠,古玩翻。中護軍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南向洛陽。機以羇旅事穎,一旦頓居諸將之右,王粹等心皆不服。白沙督孫惠白沙,在鄴城東南。與機親厚,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彼將謂吾首鼠兩端,首鼠兩端,漢田蚡fén語。服虔曰:首鼠,一前一卻也。陸佃埤pí雅曰:舊說,鼠性疑,出穴多不果,故持兩端,謂之首鼠。適所以速禍也。」遂行。穎列軍自朝歌至河橋‹即孟津·河南省孟津县东黄河渡口›,鼓聲聞數百里。河橋,即富平津河橋。聞,音問。

〖译文〗 司马让张方任都督,带领七万精锐军队,从函谷关向东,直指洛阳。司马颖带领军队在朝歌驻扎,让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统领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军队二十多万人,向南逼临洛阳。陆机在司马颖门下寄居充任幕僚,位置一下突然居于各将领之首,王粹等人心里都不服气。白沙督孙惠与陆机一向亲近,交情深厚,劝说陆机将都督的职位让给王粹。陆机说:“这样他们将说我迟疑不决,正好加速招致灾祸。”于是出行。司马颖排列的军队从朝歌直到河桥,战鼓声几百里外都能听见。

乙丑‹二十四›,帝如十三里橋。橋在洛城‹洛阳›西,去城十三里,因以為名。太尉乂使皇甫商將萬餘人拒張方於宜陽‹河南宜陽西›。己巳‹二十八›,帝還軍宣武場‹洛阳城北›。水經註:大夏門東宣武觀,憑城結構,南望天淵池,北矚宣武場;場西故賈充宅。庚午‹二十九›,舍于石樓‹宣武场东›。九月,丁丑‹六›,屯于河橋。壬子‹十一›,【嚴:「子」改「午」。】張方襲皇甫商,敗之。敗,補邁翻;下敗牽同。甲申‹十三›,帝軍于芒山‹洛阳与黄河间小山›。丁亥‹十六›,帝幸偃師‹河南偃師›;偃師縣,漢屬河南郡,晉省,隋復置,在洛城東北。辛卯‹二十›,舍于豆田。據晉書五行志,洛陽城東有豆田壁。大將軍穎進屯河‹黄河›南,阻清水‹河南孟津东›為壘。此河南,謂黃河之南,非河南縣也。清水,蓋清濟之水。癸巳‹二十二›,羊玄之憂懼而卒,帝旋軍城東;丙申‹二十五›,幸緱gōu氏‹河南偃师东南›,擊牽秀,走之。緱gōu,工侯翻。大赦。張方入京城,大掠,死者萬計。

〖译文〗 乙丑(疑误),惠帝到十三里桥。太尉司马派皇甫商带领一万多人在宜阳阻击张方。己巳(二十八日),惠帝把军队撤到宣武场。庚午(二十九日),在石楼住宿。九月,丁丑(初六),惠帝将兵驻扎在河桥。壬子(疑误),张方袭击皇甫商,并将皇甫商打败。甲申(十三日),惠帝在芒山驻军。丁亥(十六日)惠帝到偃师。辛卯(二十日),在豆田住宿。大将军司马颖进军于黄河以南驻扎,阻隔清水作为壁垒。癸巳(二十二日),羊玄之忧郁恐惧而死,惠帝回师城东。丙申(二十五日),惠帝到缑氏,攻击牵秀,并把他打跑,宣布大敕。张方进入京城,大肆抢掠,死者数以万计。

7李流疾篤,謂諸將曰:「驍騎仁明,固足以濟大事;然前軍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於前軍。」李特以弟驤為驍騎將軍,少子雄為前將軍。相,息亮翻。驍,堅堯翻。流卒,眾推李雄為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治郫城‹四川郫县›。郫,音皮。雄使武都‹甘肃省成县›朴泰紿dài羅尚,朴,姓也,板楯七姓蠻之一也。孫盛曰:朴,音浮。使襲郫城,云己為內應。尚使隗伯將兵攻郫,泰約舉火為應,李驤伏兵於道,泰出長梯於外。隗伯兵見火起,爭緣梯上,隗,五罪翻。上,時掌翻。驤縱兵擊,大破之。追奔夜至城下,詐稱萬歲,曰:「已得郫城矣!」入少城,尚乃覺之,退保太城。隗伯創甚,雄生獲之,赦不殺。隗伯本亦流民之豪帥,叛歸羅尚。創,初良翻。李驤攻犍為‹四川彭山›,斷尚運道。犍,居言翻。斷,丁管翻。獲太守龔恢,殺之。

〖译文〗 [7]李流病危,对众部将说:“骁骑将军李骧仁德精明,本来足以成就大事。但是前将军李雄英俊勇武,大概是上天的选择,可以一起接受前将军的命令。”李流去世,大家推举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设在郫城。李雄派武都人朴泰欺骗罗尚,让他袭击郫城,声称自己可当内应。罗尚派隗伯带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以举火为信号,李骧在路旁埋伏了军队,朴泰把长梯送出城外。隗伯的军队看到火起,争相攀缘长梯登城。李骧指挥军队出击,大败隗伯。追击奔驰,连夜到达成都城下,假装呼喊万岁,说:“已经取得郫城!”于是进入了少城,罗尚发觉中计,连忙退到太城守卫。隗伯身负重伤,被李雄活捉,赦免而没有杀。李骧攻打犍为,截断罗尚运送物资的道路,抓住并杀死太守龚恢。

卷084晉紀六_起辛酉(三〇一)尽壬戌(三〇二)凡二年

晉紀六起重光作噩(辛酉),盡玄黓閹茂(壬戍),凡二年。

孝惠皇帝中之上#

永寧元年(辛酉,三零一)此猶是永康二年;正月乙丑,趙王倫改元建始;四月,帝反正,始改元永寧。#

1春,正月,以散騎常侍安定‹甘肃镇原东南曙光乡›張軌為涼州‹甘肃中西部›刺史。散,悉亶dǎn翻。騎,奇寄翻。軌以時方多難,陰有保據河西之志,故求為涼州‹州政府设姑臧甘肃省武威›市。時州境盜賊縱橫,難,乃旦翻。縱,子容翻。鮮卑為寇;軌至,以宋配、氾瑗為謀主,楊正衡曰:氾,音凡,姓也。瑗,于眷翻。悉討破之,威著西土‹甘肃›。張氏保據涼土始此。嗚呼!世亂則人思自全,然求全而不能自全者亦多矣。竇融、張軌之求出河西,此求全而得全者也。謝晦、袁顗yǐ之求鎮荊、襄,此求全而不能自全者也。蓋竇融、張軌,始終一心以奉漢、晉,此固宜永終福祿、詒yí及子孫者也。謝晦、袁顗,志在據地險以全身,其用心非矣,天所不與也。然劉焉求牧益州,袁紹志圖冀部,石敬瑭心欲河東,皆以之潛規非望;至其成敗久速,則有非智慮所及者。

〖译文〗 [1]春季,正月,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人张轨为凉州刺史。张轨因为时势多灾多难,心里有保守占据河西地区的想法,所以要求任职凉州。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横行,又有鲜卑人劫掠。张轨到凉州后,以宋配、汜瑗为主要谋士,把这些盗贼全部讨平,在河西地区威名昭著。

2相國倫與孫秀使牙門趙奉詐傳宣帝神語云:「倫宜早入西宮。」司馬懿,追諡宣皇帝。時倫以東宮為相國府,謂禁中為西宮。散騎常侍義陽王威,望之孫也,素諂事倫,倫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奪帝璽綬,作禪詔,又使尚書令滿奮持節、奉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禪位於倫。左衛將軍王輿、前軍將軍司馬雅等帥甲士入殿,帥,讀曰率。曉諭三部司馬,示以威賞,無敢違者。張林等屯守諸門。屯守宮城諸門也。乙丑‹九›,倫備法駕入宮,即帝位。考異曰:三十國春秋云:「倫將篡位,義陽王威執詔示嵇紹曰:『聖上法堯、舜之舉,卿其然乎?』紹厲聲曰:『有死而已,終不有二!』威怒,拔劍而出。及惠帝遷于金墉城,唯紹固志不從,直于金墉,絕不通倫,時人皆為之懼。」晉書忠義傳云:「倫篡位,紹為侍中,惠帝復祚,遂居其職。」二說不同,今皆不取。「復祚」之「祚」,當作「阼」。赦天下,改元建始。帝自華林西門出居金墉城,華林西門,華林園西門也。倫使張衡將兵守之。將,即亮翻。

〖译文〗 [2]相国司马伦和孙秀让牙门赵奉假称宣帝有神语,散布说:“司马伦应当尽快入西宫即帝位。”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是司马望的孙子,一直对司马伦谄谀奉承,司马伦就让司马威兼任侍中,派他逼迫惠帝交出皇帝玺印与缓带,作禅让帝位的诏书,又派尚书令满奋持符节取来玺印与缓带,奉交给司马伦,表示惠帝已禅位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带领全副武装的兵士进入宫殿,通告三部司马,向他们宣示威势与封赏,没有谁胆敢违抗。张林等人在各宫门前驻扎防守。乙丑(初九),司马伦乘皇帝的专车进入皇宫,即帝位。大郝天下,改年号为建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到金墉城居住,司马伦派张衡带兵看守惠帝。

丙寅‹十›,尊帝為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宮,廢皇太孫為濮陽王。濮,博木翻。立世子荂fū為皇太子,荂,枯花翻;楊正衡音孚。封子馥為京兆王,虔為廣平王,詡xǔ為霸城王,皆侍中將兵。以梁王肜為宰衡,肜róng,余中翻。何劭為太宰,孫秀為侍中、中書監、票騎將軍、儀同三司,票,匹妙翻。義陽王威為中書令,張林為衛將軍,其餘黨與,皆為卿、將,卿、將,列卿及諸中郎將也。將,即亮翻。超階越次,不可勝紀;勝,音升。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座,武冠,一曰武弁biàn,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黃金璫,附蟬為文,貂尾為飾,謂之「趙惠文冠」。胡廣說曰:趙武靈王效胡服,以金璫飾首,前插貂尾,為貴職;秦滅趙,以其冠賜近臣。應劭漢官曰:說者以金取堅剛,百鍊不耗,蟬居高飲潔,口在腋下;貂內勁捍而外溫潤,此因物生義也。徐廣曰:趙武靈王胡服有此,秦、漢即而用之。說者蟬取其清高飲露而不食,貂紫蔚采潤而毛采不彰,故於義亦取。胡廣又曰:意謂北方寒涼,本以貂皮暖額,附施於冠,因遂變成首飾。沈約曰:貂蟬之說,因物生義,非其實也。其實趙武靈王變胡服,秦滅趙,以其君冠賜侍臣,故秦、漢以來,侍臣有貂蟬也。朝,直遙翻。時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史記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亦此意。是歲,天下所舉賢良、秀才、孝廉皆不試;舊制,賢良、秀、孝皆策試而後補官。郡國計吏及太學生年十六以上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職者皆封侯;守,式又翻。郡綱紀并為孝廉,縣綱紀并為廉吏。郡綱紀,功曹之屬;縣綱紀,主簿、錄事史之屬。廉吏,亦選舉之一科。史言倫、秀欲以濫恩收眾心。府庫之儲,不足以供賜與。應侯者多,鑄印不給,或以白板封之。

〖译文〗 丙寅(初十),将惠帝尊为太上皇,把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把皇太孙废黜为濮阳王。立司马伦长子司马为皇太子,儿子司马馥封为京兆王,司马虔封为广平王,司马翊为霸城王,都为侍中并带兵。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任侍中,中书监、票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党羽都任用为列卿以及各种名目的将军,任意越级提拔的人,多的不可胜数。下到奴仆士卒,也都封官加爵,每当朝会时,戴插貂尾、蝉羽等高官饰物的人充斥席位。不时人对这种滥封官爵的情况编谣谚说:“貂不足,狗尾续。”这一年,全国所荐举的贤良、秀才,孝廉等各名目的侯选官员都没有经过考试,各郡和封国掌管簿计的官员与十六岁以上的太学生都成为朝廷正式署官,全国大赦这一天在职的郡守县令都封了侯,郡属小官吏全都荐举为孝廉,县属小官吏全都荐举为廉吏。国家府、库的储备,都不够用来分发赏赐。封侯的人众多,来不及铸印,有时就用无字光板代替。

初,平南將軍孫旂qí‹时驻襄阳湖北省襄樊市›之子弼、弟子髦、輔、琰yǎn皆附會孫秀,與之合族,旬月間致位通顯。及倫稱帝,四子皆為將軍,封郡侯,以旂為車騎將軍、開府。旂以弼等受倫官爵過差,必為家禍,遣幼子回責之,弼等不從,旂不能制,慟哭而已。據晉書,孫旂四子,并以吏才稱於當世。附麗非人,至於滅族,擇木之難也。然孫旂先與孫秀親善,故諸子從而附會之。擇交之不審,何以詔其子哉!雖慟哭,無益也。孫族之赤,旂實為之。

〖译文〗 当初,平南将军孙的儿子孙弼、弟弟的儿子孙髦、孙辅、孙琰等人都依附奉承孙秀,与孙秀合为一族,一个月的工夫就都升任显要的高位。等到司马伦称帝,这四人都升任将军,封为郡侯。任用孙为车骑将军,并开设府署。孙认为儿子孙弼等人接受司马伦的官职爵位超过等级,一定会带来家祸、派小儿子孙回去责备他们,孙弼等人不听从,孙没有办法,只能痛哭而已。

3癸酉‹十七›,殺濮陽哀王臧。

〖译文〗 [3]癸酉(十七日),杀濮阳哀王司马臧。

孫秀專執朝政,倫所出詔令,秀輒改更與奪,朝,直遙翻。更,工衡翻。自書青紙為詔,或朝行夕改,百官轉易如流。張林素與秀不相能,且怨不得開府,潛與太子荂fū牋,言:「秀專權不合眾心,而功臣皆小人,撓亂朝廷,撓náo,火高翻,又奴巧翻。可悉誅之。」荂以書白倫,倫以示秀。秀勸倫收林,殺之,夷其三族。秀以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yóng,各擁強兵,據方面,惡之,冏鎮許昌,穎鎮鄴,顒鎮關中。惡,烏路翻。顒,魚容翻。乃盡用其親黨為三王參佐,加冏鎮東大將軍、穎征北大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以寵安之。

〖译文〗 孙秀专擅把持朝政,司马伦所下的诏令,孙秀随意改动增删,甚至自己写在青纸上作诏书。有时朝令夕改,百官像流水一样换来换去,张林一直与孙秀不和,加之怨恨没有得到开建府署的资格。暗地里给太子司马一封密信,说:“孙秀专权不能服众,而功臣都是小人,扰乱了朝廷,应当把他们全部诛杀。”司马将这封信告诉了司马伦,司马伦又把信交给孙秀看。孙秀就劝说司马伦拘捕了张林,把他杀了,并夷灭三族。孙秀因为齐王司马、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独据一方,而认为他们很危险,便把这三个亲王的僚属全部任用自己的亲信党羽充当,又加封司马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来优宠安抚他们。

4李庠xiáng驍勇得眾心,趙廞浸忌之而未言。驍xiāo,堅堯翻。廞,許今翻。長史蜀郡杜淑、張粲說廞曰:「將軍起兵始爾,而據遣李庠握強兵於外。謂廞使庠招合壯勇,以斷北道也。說,輸芮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倒戈授人也,宜早圖之。」會庠勸廞稱尊號,淑、粲因白廞以庠大逆不道,引斬之,并其子姪十餘人。考異曰:載記曰:「及其子姪宗族三十餘人。」今從華陽國志。又國志,庠死在去年冬,晉春秋在今年春。今從之。時李特、李流皆將兵在外,廞遣人慰撫之曰:「庠非所宜言,罪應死。兄弟罪不相及。」復以特、流為督將。將,即亮翻。特、流怨廞,引兵歸緜竹‹四川德阳市北黄许镇›。

〖译文〗 [4]李庠骁勇又很得人心,赵逐渐忌恨他,但又没有说。长史蜀郡人杜淑、张粲劝说赵道:“将军刚刚起兵、就仓促派李庠在外掌握重兵。他不是我们的族类,一定不会和我们一条心,这是倒转长矛交给别人让他向我们攻击,应当尽快设法对付他。”正碰上李庠劝说赵称帝,杜淑、张粲告诉赵这是李庠大逆不道,便把李庠与他的儿子侄子十余人一齐杀了。当时李特、李流都在外带兵,赵派人去安抚告慰他们说:“李庠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应判死罪。与你们兄弟不相干。”又任命李特、李流为督将。李特、李流怨恨赵,便带领兵马回归绵竹。

廞xīn牙門將涪陵‹贵州省沿河县西北›許弇yǎn求為巴東‹重庆奉节›監軍,涪陵縣,漢屬巴郡,蜀分為涪陵郡。涪,音浮。監,音工銜翻。杜淑、張粲固執不許,弇怒,手殺淑、粲於廞閤下,淑、粲左右復殺弇。復,扶又翻。三人,皆廞之腹心也,廞由是遂衰。腹心既死,廞無所倚,故其勢衰。

〖译文〗 赵的牙门将涪陵人许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持不答应,许大怒,亲手在赵门前杀了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左右随从又杀了许。这三人都是赵的心腹亲信,赵因此而衰败。

廞遣長史犍為‹四川彭山›費遠、犍,居言翻。費,扶沸翻。蜀郡太守李苾、督護常俊督萬餘人斷北道,屯緜竹‹四川省德阳县›之石亭‹四川省什邡县东雒江渡口›。苾,毗必翻。緜竹縣,漢屬廣漢郡,晉屬新都郡,唐屬漢州。斷,丁管翻。李特密收兵得七千餘人,夜襲遠等軍,燒之,死者十八九,遂進攻成都。費遠、李苾及軍【張:「軍」下脫「諮」字。】祭酒張微,夜斬關走,文武盡散。廞xīn獨與妻【章:甲十一行本「妻」下有「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乘小船走,至廣都‹四川省双流县›,為從者所殺。從,才用翻。特入成都,縱兵大掠,遣使詣洛陽,陳廞罪狀。

〖译文〗 赵派长史犍为人费远,蜀郡太守李,督护常俊率领一万余人截断北来的道路,驻扎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聚集了七千多兵卒,夜袭费远等人所率的军队,用火烧他们,被烧死的十有八九,于是进攻成都。费远、李以及军祭酒张微,趁夜夺路而逃,文武官员全部跑散。赵一个人与妻子乘小船逃走,到广都时,被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纵兵大肆抢掠,派遣使者到洛阳,陈述赵的罪状。

初,梁州‹州政府设南郑陕西省汉中市›刺史羅尚,聞趙廞反,表:「廞非雄才,蜀人不附,敗亡可計日而待。」詔拜尚平西將軍、益州刺史,督牙門將王敦、此別一王敦。蜀郡太守徐儉、廣漢‹四川廣漢›太守辛冉等七千餘人入蜀。特等聞尚來,甚懼,使其弟驤於道奉迎,并獻珍玩,尚悅,以驤為騎督。驤,斯將翻。騎奇寄翻,騎督,督騎兵。特、流復以牛酒勞尚於緜竹‹四川省绵阳市›。王敦、辛冉說尚曰:復扶又翻,勞力到翻,說,輸芮翻。「特等專為盜賊,宜因會斬之;不然,必為後患。」尚不從。冉與特有舊,謂特曰:「故人相逢,不吉當凶矣。」特深自猜懼。

〖译文〗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谋反,曾上表说:“赵不是雄才大略的人,蜀地人们不会归附他,他的失败灭亡指日可待。”朝廷任命罗尚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率七千余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到来,非常惧怕,派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并献上珍宝古玩。罗尚非常高兴、任用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又在绵竹用牛、酒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罗尚说:“李特等人专会作盗贼,应当趁机杀了,否则一定是后患。”罗尚没有听从。辛冉与李特以前虽有过交往,辛冉对李特说:“故人相逢,不是吉祥便是凶险。”李特深深猜疑害怕。

三月,尚至成都。汶山‹四川理县›羌反,尚遣王敦討之,為羌所殺。汶,音岷。考異曰:帝紀在八月,疑是洛陽始知。今從華陽國志。

〖译文〗 三月,罗尚到成都。汶山羌人造反,罗尚派王敦征讨他们,被羌人杀死。

5齊王冏謀討趙王倫,未發,會離狐‹河北东明›王盛、離狐縣,前漢屬東郡,後漢、晉屬濟陰郡,唐天寶元年,改為南華縣,屬鄆yùn州。潁川‹河南禹县›處穆《晉書》作「王處穆」。【章:孔本「處」上正有「王」字;張校同。】聚眾於濁澤‹河南临颍›,濁澤在潁川長社縣。百姓從之,日以萬數。倫以其將管襲為齊王軍司,討盛、穆,斬之。冏因收襲,殺之,考異曰:齊王冏傳曰:「冏潛與盛、穆謀起兵誅倫,未發,恐事泄,乃與襲殺穆,送首於倫,以安其意。」今從三十國春秋。與豫州刺史何勗、龍驤將軍董艾等起兵,遣使告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常山王乂及南中郎將新野公歆,晉志曰:四中郎將,并後漢置;武帝以來,四中郎將或領刺史,或持節為之。歆xīn,扶風王駿之子也。移檄征、鎮、州、郡、縣、國,征、鎮,四征、四鎮,居方面者。稱:「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

〖译文〗 [5]齐王司马商议征讨赵王司马伦,还没有动兵,碰上离孤县人王盛、颍川人王处穆在浊泽聚众,百姓响应跟随他们,一天就有万人。司马伦派他的属将管袭任齐王的军司,征讨王盛、处穆,杀死他们。司马则趁机拘捕并杀死了管袭,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人起兵,派遣使者通告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常山王司马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向征、镇、州、郡、县、国等各地行政部门传布檄文,说:“叛逆之臣孙秀,迷惑妨害赵王,应该共同讨伐。有不听从命令的,诛灭三族。”

使者至鄴,成都王穎召鄴令盧志謀之。志曰:「趙王篡逆,人神共憤,殿下收英俊以從人望,杖大順以討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爭進,蔑不克矣。」蔑,無也。穎從之,以志為諮議參軍,諮議參軍,晉公府皆置之,蓋取諮詢謀議軍事也,其位在諸參軍之上。仍補左長史。志,毓之孫也。盧毓見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穎以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為前鋒,遠近響應;至朝歌‹河南淇县›,朝歌縣,前漢屬河內郡,晉分屬汲郡;隋大業二年,改朝歌縣為衛縣,屬衛州;有紂所都朝歌城,在縣西。眾二十餘萬。超,苞之孫也。石苞事文帝、武帝,功參佐命。

〖译文〗 使者到邺县,成都王司马颖召集邺县令卢志商议计划,卢志说:“赵王篡权叛逆,神怒人怨,殿下召集英雄俊杰以顺从民意、扶持正义征讨他,百姓一定会不召而自至,举起胳臂争相前来,没有下成功的道理。“司马颖采纳了卢志的话,以卢志为咨议参军,仍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司马颖以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远方近处纷纷响应。到达朝歌,人数已达二十多万人。石超是石苞的孙子。

常山王乂在其國‹河北省正定县›,與太原‹山西省太原市›內史劉暾各帥眾為穎後繼。暾,他昆翻。帥,讀曰率。

〖译文〗 常山王司马在他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率人马作为司马颖的后续军队。

新野公歆得冏檄,未知所從。嬖人王綏曰:「趙親而強,齊疏而弱,歆父扶風王駿,與趙王倫皆宣帝子,歆於倫為叔姪,其屬親;冏於歆為從子,其屬視倫為疏。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公宜從趙。」參軍孫詢大言於眾曰:「趙王凶逆,天下當共誅之,何親疏強弱之有!」歆乃從冏。

〖译文〗 新野公司马歆接到司马的檄文,不知听从谁合适。他的宠信王绥说:“赵王亲近而又强大,齐王疏远而又微弱,您应该跟随赵王。”参军孙询高声对众人说:“赵王凶暴叛逆,天下应当共同讨伐他,还讲什么亲疏强弱?”于是,司马歆就跟随了司马。

前安西參軍夏侯奭shì在始平‹陕西省兴平市、辖今咸阳市›,合眾數千人以應冏,遣使邀河間‹河北献县›王顒。顒用長史李【章:甲十一行本「李」上有「隴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含謀,遣振武將軍河間張方討擒奭及其黨,腰斬之。沈約志:振武將軍,始於西漢之末,王莽以命王況。冏檄至,顒執冏使送於倫,使,疏吏翻。遣張方將兵助倫。方至華陰‹陕西華陰›,華,戶化翻。顒聞二王兵盛,復召方還,更附二王。二王,謂齊王冏,成都王穎。

〖译文〗 前安西参军夏侯在始平,聚集几千人响应司马,派使者邀请河间王司马。司马采用长史李含的计谋,派遣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征伐擒获并腰斩夏侯及其党羽。司马的檄文传到,司马抓住司马的使者送给司马伦,派遣张方率兵帮助司马伦。张方到达华阴,司马又听说司马、司马颖二王兵势强大,又召张方回来,改为附随司马、司马颖二王。

冏檄至揚州,州人皆欲應冏。刺史郗隆,慮之玄孫也,郗,丑之翻,郗慮,漢獻帝時為御史大夫。以兄子鑒及諸子悉在洛陽,疑未決,悉召僚吏謀之。主簿淮南‹安徽寿县›趙誘、前秀才虞潭皆曰:「趙王篡逆,海內所疾;今義兵四起,其敗必矣。為明使君計,莫若自將精兵,徑赴許昌,上策也;齊王冏時鎮許昌。遣將將兵會之,中策也;量遣小軍,隨形助勝,下策也。」將,息亮翻。量,音良。隆退,密與別駕顧彥謀之,彥曰:「誘等下策,乃上計也。」治中留寶、主簿張褒、西曹留承聞之,請見,曰:「不審明使君今當何施?」隆曰:「我俱受二帝恩,二帝,謂宣帝、武帝。或曰:二帝,謂惠帝及趙王倫,非也。無所偏助,欲守州而已。」承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文帝廟號世祖。文帝平諸葛誕,滅蜀,始弘晉業。太上承代已久,太上,謂惠帝,時號太上皇。今上取之,不平,今上,謂趙王倫。齊王順時舉事,成敗可見。言齊王冏舉事必成,趙王倫必敗也。使君不早發兵應之,狐疑遷延,變難將生,難,乃旦翻。此州豈可保也!」隆不應。潭,翻之孫也。虞翻事吳主權,以直聞。隆停檄六日不下,停冏檄不下曹。下,遐嫁翻。將士憤怨。參軍王邃鎮石頭,將士爭往歸之,隆遣從事於牛渚‹安徽当涂采石矶›禁之,不能止。平吳之後,揚州移鎮秣陵。今於牛渚禁將士往石頭,疑此時揚州又還治淮南也。將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顧彥皆死,傳首於冏。

〖译文〗 司马的檄文到扬州,扬州人都打算响应他。刺史郗隆是郗虑的五世孙,因为哥哥的儿子郗鉴和几个儿子都在洛阳,而迟疑不定,就召集全体僚属谋划此事。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说:“赵王篡权叛逆,海内都憎恨他,现在四处都兴起举义兵马,赵王必败无疑。为您考虑,不如亲率精兵,直赴许昌,这是上策。派遣将领率兵响应,是中策。酌量派遣小支兵马,看形势而动,是下策。”郗隆退下,又与别驾顾彦密谋此事,顾彦说:“赵诱等人所说的下策,是上策。”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后,请求进见,说:“不明白您现在打算怎么办?”郗隆说:“我受宣帝、武帝之恩,没有倾向偏助哪一方,只打算守住我所管辖的扬州而已。”留承说:“天下是文帝打下的天下,太上皇继承帝位已很长时间,赵王取代他,不公平,齐王顺应时势举事,成败能够想见。您不早些发兵响应他,而狐疑拖延,变故灾难就要发生,扬州怎么能保住呢?”郗隆没有回答。虞潭是虞翻的孙子。郗隆压住檄文六天没有下达,将士官兵激愤怨恨,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争相前去归附,郗隆派遣从事到牛渚制止他们,没有效果。将士们就都跟随王邃攻打郗隆,郗隆父子和顾彦都被杀死,首级传献给司马。

安南將軍、監沔北諸軍事孟觀‹时驻宛县河南省南阳市›,以為紫宮帝座無他變,晉志:北極五星,鉤陳六星,皆在紫宮中。鉤陳中一星曰天皇大帝,大帝上九星曰華蓋,所以覆蔽大帝之座也。觀徒占天象而不察諸人事,此其所以死也。監,古銜翻。沔,迷兗翻。倫必不敗,乃為之固守。為,于偽翻。

〖译文〗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夜观星象认为紫宫帝座没有其他变化,那么司马伦一定不会失败,于是就为司马伦顽强防守。

倫、秀聞三王兵起,大懼,三王,謂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也。詐為冏表曰:「不知何賊猝見攻圍,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軍見救,魏、晉以禁兵為中軍。庶得歸死。」以其表宣示內外;遣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上軍將軍,蓋當時所置。沈約志:折衝將軍,始於建安中,曹公以樂進為之。帥兵七千自延壽關‹河南偃师东南›出,晉志,河南緱氏縣有延壽城。帥,讀曰率;下同。征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帥兵九千自崿è阪關出‹河南登封东南›,晉志,河南陽城縣有崿阪關。杜佑曰:崿嶺在河南登封縣,登封,故嵩陽也。崿,五各翻。阪,音反。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沈約志:揚威將軍,魏置。姓譜:莫姓,楚莫敖之後。帥兵八千自成皋關‹河南省荥阳县西北汜水镇›出,晉志,河南成臯縣有成皋關。以拒冏。三路出兵以拒冏。遣孫秀子會督將軍士猗、許超帥宿衛兵三萬以拒穎。召東平王楙為衛將軍,都督諸軍;又遣京兆王馥、廣平王虔帥兵八千為三軍繼援。孫會、士猗、許超三人所將之軍為三軍。倫、秀日夜禱祈、厭勝以求福;厭,益葉翻。使巫覡選戰日;覡xí,刑狄翻。又使人於嵩山著羽衣,詐稱仙人王喬,作書述倫祚長久,欲以惑眾。嵩山,中嶽,在潁川陽城縣;漢武帝分置崈chóng高縣,以奉中嶽,東漢省,併入陽城縣。晉陽城縣,屬河南郡。著,陟略翻。劉向列仙傳曰: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間,道士浮丘公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來於山上告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頭‹河南省偃师县东南›。」果乘白鶴駐山巔,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而去。故倫、秀詐以惑眾。著,陟略翻。

〖译文〗 司马伦、孙秀听说司马等三亲王兴兵,非常恐惧,伪造司马给朝廷的奏表,说:“不知是什么强盗突然包围了我,我懦弱无能无法自保,乞求朝廷派禁军救援,使我能够回到朝廷领罪。”司马伦等把这份伪造的奏表在朝廷内外传扬展示,又派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带领七千兵卒出延寿关,派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带领九千兵卒出阪关,派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带领八千兵卒出皋关,用以抵御司马。派遣孙秀的儿子孙会督率将军士猗、许超带领三万宿卫兵来抵御司马颖。宣召东平王司马为卫将军,监督各支兵马,又派遣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带领八千兵卒作为三支兵马的预备后援。司马伦、孙秀日夜祈祷,用诅咒制胜的法术祈求鬼神降福保佑。让男巫选择确定作战的日期,又派人穿上羽衣到嵩山,乔装打扮自称仙人王乔,写信说司马伦的帝位定会长久,想以此迷惑众人。

6閏月,丙戌朔‹一›,日有食之。自正月至于是月,五星互經天,縱橫無常。志曰:傳曰:日陽,君道也;星陰,臣道也。日出則星亡,臣不得專也。晝而星見午上為經天,其占為不臣,為更王。今五星悉經天,天變所未有也。縱,子容翻。

〖译文〗 [6]闰月,丙戌朔(初一),出现日食。从正月到这个月,五个星在白昼出现,位置错乱失去规律。

7張泓等進據陽翟dí‹河南禹州›,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與齊王冏戰,屢破之。冏軍潁陰‹河南省禹县南二十公里›,潁陰縣,在潁川郡,潁陰去陽翟四十里。夏,四月,泓乘勝逼之,冏遣兵逆戰。諸軍不動,而孫輔、徐建軍夜亂,徑歸洛自首曰:首,式救翻。「齊王兵盛,不可當,泓等已沒矣!」趙王倫大恐,祕之,而召其子虔及許超還。欲召河北之軍還以自衛。會泓破冏露布至,倫乃復遣之。復,扶又翻。泓等悉帥諸軍濟潁攻冏營,潁水出潁川陽城縣少室,東南流,過陽翟縣之北。帥,讀曰率;下同。冏出兵擊其別將孫髦、司馬譚等,破之,泓等乃退。孫秀詐稱已破冏營,擒得冏,令百官皆賀。

〖译文〗 [7]张泓等人攻占阳翟,与齐王司马交战,多次打败司马。司马驻扎在颖阴。夏季,四月,张泓乘胜进逼司马,司马派兵迎战。司马伦的各支军马都没有变化,而孙辅、徐建所率军队夜间出现变乱,就直接逃回洛阳请罪说:“齐王兵势强大,势不可当,张泓等人已全军覆没了!”赵王司马伦大为恐慌,对孙辅等所说的秘而不宣,急忙召他儿子司马虔及许超回来。这时张泓打败司马的战报到了,赵王伦才又派司马虔与许超带兵回去。张泓等人率各支兵马渡颖水攻打司马的兵营,司马出兵打败了配合张泓主力行动的孙髦、司马谭等人的军队,张泓等人也就退却了。孙秀等人却造谣宣称已经击破司马的兵营,活捉了司马,还让文武百官都来祝贺。

卷083晉紀五_起己未(二九九)尽庚申(三〇〇)凡二年

晉紀五起屠維協洽(己未),盡上章涒灘(庚申),凡二年。

孝惠皇帝上之下#

元康九年(己未,二九九)#

1春,正月,孟觀大破氐眾於中亭‹陕西武功西›,水經註:扶風美陽縣有中亭水,亦謂之中亭川,在美陽縣西。獲齊萬年。

〖译文〗 [1]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击溃氐人,抓获齐万年。

2太子洗馬陳留江統洗,悉薦翻。以為戎、狄亂華,宜早絕其原,乃作徙戎論以警朝廷曰:「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周禮:九州之外,謂之蕃國,謂東夷、南蠻、西戎、北狄也。國語曰:蠻、夷要服,戎、狄荒服。韋昭註曰:要者,要結好信而服從之。荒者,言荒忽無常也。要,一遙翻。禹平九土而西戎即敘。孔安國曰:言荒服之外,流沙之內,皆就次敘,班固曰:即敘者,言就而敘之。其性氣貪婪,婪,盧含翻。凶悍不仁。悍,侯罕翻,又下罕翻。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於白登‹山西大同›、孝文軍於霸上‹西安东›。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單,音禪。朝,直遙翻。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禦之有常,雖稽顙執贄周禮:蕃國世一見各以其所貴寶為贄。稽,音啟。而邊城不弛固守,漢元帝時,匈奴單于請罷邊塞守備,侯應以為不可。所謂不弛固守也。強暴為寇而兵甲不加遠征,周宣王薄伐獫Xiǎn狁yǔn,至于太原,盡境而返,比於蟁wén蝱méng,驅之而已,所謂不加遠征也。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

〖译文〗 [2]太子洗马陈留人江统,认为戎人、狄人祸患中华,应当尽早断绝为祸的根源,于是作《徙戎论》以提醒朝廷,说:“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处于极边远的地区。禹平定九州而西戎服从了安排。西戎禀性贪婪、凶暴强悍,无仁爱之心。四夷之中,戎、狄最为突出,势力衰弱则敬畏服从,势力强大就侵扰叛乱。当他们强盛时,像汉高祖那样的实力也被困于白登,像孝文帝那样的实力也曾驻军霸上。等到他们衰弱时,像汉元帝、成帝时那样的微弱国力,单于还得来朝见。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实证。因此有道的君王处理夷、狄事务,就是防御夷狄常备不懈,虽然他们叩头进贡宝物珍奇,边城并不放松守备,当他们起来作乱时,军队也不加以远征,就是希望境内安宁,疆域不受侵扰而已。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封疆不固,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如戎伐魯濟西,山戎病燕,狄伐衛、邢,長狄入三國之類。間,古莧翻。或招誘安撫以為己用,如申、繒以西戎攻殺周幽王,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與之掎角,以敗秦師于殽,楚以蠻軍與晉戰于鄢陵。誘,音酉。自是四夷交侵,與中國錯居。如徐夷在齊、晉、魯、宋之間,鮮虞介燕、晉之境,赤狄居上黨之地,陸渾戎居伊、洛之間,義渠、大荔居秦、晉之域,戎蠻子居梁、霍之地。及秦始皇并天下,兵威旁達,攘胡,走越,當是時,中國無復四夷也。事見秦紀。

〖译文〗 “等到周王朝失去纲纪,诸侯恣意征伐,因此,彼此的疆域不稳定,诸侯因为利害关系而各存异心,西戎、北狄得以乘隙进入中原,有的诸侯招抚利诱他们为自己所用,从此四方各族交相杂入,与中原人错综而居。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兵威震邻,打击胡人,驱逐越人,到这时,中原地区不再有各种夷族了。

漢建武中,馬援領隴西‹甘肃临洮›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種,章勇翻。居馮翊‹陕西大荔›、河東‹山西夏县›空地。數歲之後,族類蕃息,蕃,扶元翻。既恃其肥強,且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群羌叛亂,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侵及河內‹河南武陟›,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馬賢,僅乃克之。事并見漢紀。按漢光武建武十一年,馬援討羌,降之。安帝永初元年,羌反。自建武十一年至永初元年,凡七十三年。「數歲之後」,當作「數十歲之後」。將,即亮翻。守,式又翻。騭,之日翻。夏,戶雅翻。任,音壬。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復侵叛,復,扶又翻。中世之寇,惟此為大。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於秦川,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廿三年。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敝矣。

〖译文〗 3“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征讨叛乱的羌人,迁徙羌人残余到关中,让他们居住在冯翊、河东的空荒之地。数年后,他们人口繁衍生息,既倚仗自己的富强,又苦于汉人的骚扰,东汉永初元年,羌人叛乱,消灭了当地守军,屠城破邑,邓骘也被击败。羌人侵入河内郡。十年之中,羌汉都衰败了,任尚、马贤仅仅是压制住他们而已。从此以后,残余火种不灭,稍有机会,他们就不断骚扰叛乱。中世时的寇患,以这支羌人最严重。魏兴盛之初,与蜀国分隔,疆场上的戎人,也分属两国,魏武帝迁徙武都的氐人到秦川,想以此而削弱乱寇增强国力,抵御蜀国。这实际是权宜之际,而不是从万世的利益上考虑的。今天我们所承受的这个现实,就已经遭受到那权宜之计的弊病的影响了。

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周都豐、鎬,秦都咸陽,漢都長安,皆關中之地。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服,畿服,謂邦畿千里之內。士庶翫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眾盛,蕃,扶袁翻。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為横逆;橫,戶孟翻。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積,子賜翻,聚也。故能為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眾事未罷,徙馮翊‹陕西大荔›、北地‹陕西耀县›、新平‹陕西彬县›、安定‹甘肃镇原东南曙光乡,东晋移治泾川县›界內諸羌,著先零‹大小榆谷一带,今青海省贵德县至尖扎县一段黄河河谷›、罕幵jiān、析支之地‹黄河上游,直至赐支河首一带,今青海省玛多县›,徙扶風‹陕西泾阳西北,曹魏时治所在兴平›、始平‹咸阳›、京兆‹西安›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甘肃文县›、武都‹甘肃成县›之界,先零、罕幵、析支之地,自湟中西至賜支河首。陰平、武都,舊白馬氐地也。著,直略翻。零,音憐。幵,苦堅翻。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廩」當作「稟」,給也;下廩糧同。各附本種,種,章勇翻。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屬國都尉及撫夷護軍也。戎、晉不雜,并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孔安國曰:猾,亂也;夏,華夏也。夏,戶雅翻。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閡山河,遠,于願翻。閡,與礙同。雖有寇暴,所害不廣矣。

〖译文〗 “关中土地服沃,物产丰富,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没有听说西戎、北狄应当在这块土地上居住。不属于我们的族类,他们的想法必定不同。但因为他们衰弱,把他们迁到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士人百姓习以为常,玩忽对待,欺侮他们的软弱,使他们的怨恨刻骨铭心,一旦人口繁育强盛,便产生反叛之心。以他们贪婪强悍的本性,带着愤怒的心情,等候机会合适,就伺机叛乱。他们居住在封疆之内,没有障碍工事阻隔,抢掠没有防备的人,收掠散野的财物,所以能够成为祸患而迅速蔓延,危害不可测度,这种必然的趋势,是已经验证的事实。当今最好的办法是,趁军队威势正旺盛,战时的一切都未取消,迁徒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的各部落羌人,安置在先零、罕、析支等地;迁徒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让他们出去还归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地区,发给路上所需的口粮,足以使他们自己到达。各自归附本族,返回故乡,让属国都尉、抚夷护军等官员依所辖地区集中安置他们。这样,西戎人与晋国人不相杂居,各得其所。即使他们有为乱华夏之心,兴起战乱的预兆,也与中原相隔极远,隔山阻河,虽然有敌寇作乱,所危害的地区也不会太广泛。

難者曰:氐寇新平,關中饑疫,百姓愁苦,咸望寧息;而欲使疲悴之眾,徙自猜之寇,恐勢盡力屈,緒業不卒,難,乃旦翻。悴,秦醉翻。卒,子恤翻,終也。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復,扶又翻。答曰:子以今者群氐為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樂,音洛。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怖,普布翻。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流散,離逷tì未鳩,逷,他歷翻。爾雅曰:逷,遠也。鳩,集也。與關中之人,戶皆為讎,謂氐、羌之反,暴掠平民,關中之人怨毒之,戶皆為讎敵。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夫聖賢之謀事也,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治,直之翻。道不著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否,皮鄙翻。今子遭敝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更,工衡翻。愛易轍之勤而遵覆車之軌,何哉!車覆於前,不可遵其轍,當易路而行;若遵覆車之迹,則後車又將覆矣。且關中‹陕西›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率,列恤翻,約數也。少,詩沼翻。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口實,謂糧食也。處,昌呂翻。若有窮乏,糝sǎn粒不繼者,糝,桑頷翻。以米和羹也。故當傾關中之穀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為侵掠之害也。氐、羌窮乏,勢必聚而侵掠,晉朝欲弭其害,故當傾穀以給之。擠,子西翻,又子細翻。今我遷之,傳食而至,謂所過郡縣遞給其食也。傳,直戀翻。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穀,言關中居人,戎、狄居半,今遷使歸其舊地,則秦中百姓將食其所積之穀,以約率之,正得常居之半穀也。種,章勇翻;下餘種同。此為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以積倉,遺,于季翻。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去,羌呂翻。除旦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蹔舉之小勞蹔zàn,與暫同。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創業垂統,謀及子孫者也。

〖译文〗 “驳难的人说:氐人叛乱刚刚平定,关中饥馑,流行时疫,百姓愁苦,都盼望着安定休息;而要让疲惫病弱的人去迁移心存疑忌的敌人,恐怕会士气耗尽而力量不足,完成不了这一事业,这样,先前的灾害还没来得及消除,新的变故又会突然出来。回答说:您认为现在氐人是还依靠剩余的资财,悔恨自己的过错而归于正道,感念我们的好意恩惠而来顺从归附呢,还是走投无路,心智与兵力都已困乏,害怕我们武力剿除才到这一地步呢?我说:是没有余力,走投无路的缘故。这样我们就能掌握他们的命运而使他们的进退都听从我们的调遣了。喜欢自己职业的人不会调换工作,满意自己住所的人没有迁居的想法。这时,他们正疑心有危险而惧怕,恐怖而紧张急迫,所以能够用武力的威慑来制服,使他们一点都不敢违抗。趁着他们死亡逃离,流散各处,远离而没有聚集,加之他们与关中人,户户都是仇敌,所以能够把他们迁到僻远处,让他们不怀念这个地方。圣贤之人谋事,在事情未发生时就进行处置,在尚未动乱时就去治理,至道未显现天下就已平定,恩德未炫露事情就已成功。其次则能够转祸为福,转败势为成功,陷于困境能够渡过,遭遇阻塞而得疏通。现在您承受着旧措施所带来的结果而不谋求开始改变这一措施,偏爱不断变换路线而又沿着翻车的轨道,这是为什么呢?再说关中的人口一百多万,约略计算人口比例,戎人、狄人占了一半,让他们继续居住或是迁移,都必须有口粮,如果出现欠缺,粥饭供应不能接继,就得拿出关中的全部粮食来保全他们的生计,绝没有把他们弃置沟壑而不侵扰掠夺的道理。现在我们将他们迁徒,沿途供给粮食而使他们到达,让他们归往自己族类所在地,使他们自己养活自己,而秦地的人口就能得到另一半粮食。这就是供给迁徒者以途中口粮,给留居者装满的粮仓,缓解关中的紧张,消除盗贼的根源,花费一朝一夕的开销,成就长年获益的基础。如果害怕短暂行动的小工程,而忘却一劳永逸的弘大方略,吝啬日月之间的麻烦劳苦,而给后世留下寇敌之患,这不是所说的能够创业并流传后世,为子孙后代着想的人。

并州‹山西›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聽其部落散居六郡。謂并州所統六郡也。晉書匈奴傳曰:匈奴與晉人雜居,平陽‹山西临汾›、西河‹山西离石›、太原‹山西太原›、新興‹山西忻州›、上黨‹山西省黎城县西南›、樂平‹山西和顺西北›,莫不有焉。質呼廚泉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質,音致。咸熙之際,以一部太強,分為三率,率,讀曰帥,音所類翻。泰始之初,又增為四;於是劉猛內叛,連結外虜,事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近者郝散之變,發於穀遠‹山西沁源›。穀遠縣,漢屬上黨郡,晉省,蓋其地猶存舊縣名也。劉昫xù曰:穀遠,今沁源縣。宋白曰:漢穀遠故縣,在沁源縣南百五十步,孤遠故城是也。晉地記云:穀遠,今名孤遠,後代語訛耳。郝散事見上卷四年。今五部之眾,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驍,堅堯翻。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并州之域可為寒心。劉淵之禍,江統固逆知之矣。

〖译文〗 “并州的胡人,原本就是凶恶的匈奴强盗,东汉建安年间,派右贤王去卑诱骗呼厨泉作为人质,听任他们的部落散居在并州六个郡。魏咸熙年间,因为一支部落太强,分为三个部落。晋泰始初年,又增为四部落,这时刘猛从内部叛乱,勾结外族敌人;近年郝散之变,也发端于谷远这个地方。现在匈奴有五个部落,几万户之多,人口的兴盛,超过西戎。他们天性骁勇,擅长射箭骑马,超过氐、羌一倍,如果发生没有想到的战事的话,那么并州一带就值得忧惧。

正始中,毌guàn丘儉討句驪,事見七十五卷魏邵陵厲公正始七年。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徙其餘種於滎陽‹河南省荥阳县›。種,章勇翻。始徙之時,户落百數,子孫孳息,孶,津之翻,生也。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熾,昌志翻。今百姓失職,民不得安於耕鑿,是失職也。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niè,況於夷、狄,能不為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顧,內顧也。

〖译文〗 “魏正始年间,毋丘俭征讨句骊,将他们的残余迁到荥阳。刚迁徒时,只有百户;子孙繁衍,现在人数已达几千,几代之后,一定会达到繁盛。现在百姓失业,还有人流亡叛乱,犬马肥壮而众多,就会互相啃咬,何况像夷、狄那样,哪能不发生变故!他们只是感到自己微弱,势力还不能达到罢了。

夫為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論語:孔子曰:丘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夏,戶雅翻。『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詩大雅民勞之辭。德施永世,於計為長也!」朝廷不能用。

〖译文〗 “治理国家的人,忧虑不在人少而在于国家不安定,以四海的辽阔,百姓的富裕,哪里一定要异族人在其中然后才能得到满足呢!这些异族人都可以发布告示遣送,使他们还归本来的地方,慰藉他们客居怀乡的思绪,解除我们中华心中的芥蒂。《诗经》说:‘施给中原德惠,安定四方部族。’恩德施于永世,这个计策是长远的!”结果朝廷没有能够采用这个计策。

3散騎常侍賈謐侍講東宮,對太子倨傲,成都王穎見而叱之;謐怒,言於賈后,出穎為平北將軍,鎮鄴‹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考異曰:帝紀云:「以穎為鎮北大將軍。」今從本傳。徵梁王肜róng為大將軍、錄尚書事;以河間王顒yóng為鎮西將軍,鎮關中。肜,余中翻。顒,魚容翻。初,武帝作石函之制,非至親不得鎮關中,顒輕財愛士,朝廷以為賢,故用之。顒,安平獻王孚之孫,太原烈王瓌guī之子也,初襲父爵,咸寧三年,改封河間。為穎、顒各據方鎮以阻兵張本。

〖译文〗 [3]散骑常侍贾谧在东宫为太子讲学,对太子态度傲慢,成都王司马颖发现后斥责他。贾谧大怒,告到贾皇后,随即发落司马颖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惠帝征召梁王司马肜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起初,晋武帝曾规定了一个制度,藏于宗庙的石匣之中,规定不是直系亲属不能镇守关中。司马看轻财物而爱惜士人,朝廷认为他德才兼备,可以重用他。

4夏,六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高密文獻王泰薨。考異曰:帝紀云「隴西王」,本傳云:「泰為尚書令,改封高密。」紀誤。

〖译文〗 [4]夏季,六月,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

5賈后淫虐日甚,私於太醫令程據等;晉志:太醫令,屬宗正。又以簏lù箱載道上年少入宮,簏,盧谷翻。說文:竹高篋qiè也。少,詩照翻。復恐其漏泄,往往殺之。復,扶又翻。賈模恐禍及己,甚憂之。裴頠wěi與模及張華議廢后,更立謝淑妃。謝淑妃,太子之母也。頠,魚毀翻。更,工衡翻。考異曰:賈后傳曰:「模與裴頠、王衍謀廢之,衍後悔而止。」今從頠傳。模、華皆曰:「主上自無廢黜之意,而吾等專行之,儻上心不以為然,將若之何!且諸王方強,朋黨各異,恐一旦禍起,身死國危,無益社稷。頠曰:「誠如公言。然宮中逞其昏虐,亂可立待也。」華曰:「卿二人於中宮皆親戚,言或見信,宜數為陳禍福之戒,庶無大悖,則天下尚未至於亂,吾曹得以優游卒歲而已。」張華處昏亂之朝,位冠群后,而持心如此,天殆假手於趙王倫而誅之也。數,所角翻。為,于偽翻。卒,子恤翻。悖,蒲內翻。頠旦夕說其從母廣城君,說,輸芮翻。從,才用翻。令戒諭賈后以親厚太子,賈模亦數為后言禍福;后不能用,反以模為毀己而疏之;模不得志,憂憤而卒。

〖译文〗 [5]皇后贾氏淫乱暴虐日甚一日,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还让人把路上的少年装进竹箱偷带入宫,但又怕这些少年把事泄漏出去,往往杀掉他们。贾模怕这些事牵连自己,非常忧虑。裴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黜贾皇后,改立谢淑妃为皇后。贾模、张华都说:“皇帝自己没有废黜皇后的想法,我们擅自进行这事,假如皇帝并不同意,那该怎么办?再说各诸侯王正当强盛时,都有各自的势力和亲近的人。恐怕一旦事情不成,招来祸患,性命丢掉而国家危殆,对国家社稷不利。”裴说:“确实如你们所说。但是皇后在宫中昏乱暴虐而肆意放任,她的麻烦很快就会来临。”张华说:“你二人都是皇后的亲戚,你们的意见她可能相信,应该多向她陈述戒惧祸福,希望她不要过分,那样天下还不至于出现祸乱,我们也就能够悠闲自在地度日了。”裴从早到晚地劝说他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皇后贾氏能够亲近厚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对皇后讲述祸福的道理,皇后听不进去,反而认为贾模这样是诋毁自己,因而疏远他。贾模善良的愿望不能达到,忧郁激愤而死去。

秋,八月,以裴頠為尚書僕射。頠雖賈后親屬,然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權位。尋詔頠專任門下事,晉制:侍中與給事黃門侍郎同管門下事。頠為侍中,專任門下事,賈后之意也。頠上表固辭,以「賈模適亡,復以臣代之,復,扶又翻。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舉,為聖朝累。」累,力瑞翻。不聽。或謂頠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儻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頠慨然久之,竟不能從。史言華、頠顧戀祿位以殞首亡家。

〖译文〗 秋季,八月,任命裴为尚书仆射。裴虽然是皇后贾氏的亲属,但是美好的声名一直广为人知,各地都惟恐他不能担当重要的职务。不久,惠帝下诏书让裴独掌门下事要职。裴上书惠帝坚持推辞,说:“贾模刚刚去世,又让我来取代他的职位,这样提高外戚的声望,显露出偏向和私情的安排,会给神圣的朝廷带来麻烦。”惠帝不同意。有人对裴说:“您有说话的机会,还应该对皇后详细地说。说了仍然不同意,那就应远远地离去。假如这两条路都不走,即使上书十次,也难以逃脱灾祸。”裴感慨了好久,但终究也没有听从。

帝‹司马衷,本年四十一岁›為人戇騃,戇zhuàng,陟降翻,愚也。騃ái,語駭翻,癡也。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蝦há,何加翻。蟆má,謨加翻。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為,于偽翻。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糜,忙皮翻,粥也。由是權在群下,政出多門,勢位之家,更相薦託,有如互市。更,工衡翻。賈、郭恣橫,橫,戶孟翻。貨賂公行。南陽‹河南省南阳市›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曰:「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錢圜函方,天圜而地方,故曰有乾、坤之象。孔方,亦以錢體言。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tà,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聞,音問。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晉制:諸王朱衣、絳紗襮bó。當塗之士,謂當路柄用者。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译文〗 惠帝为人愚鲁痴呆,一次在华林园听到蛤蟆的叫声。就问左右随从说:“这叫的东西,是为公事叫呢!还是为私事叫呢?”当时天下灾荒饥馑,有的百姓都饿死了,惠帝听到后说:“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都由手下的小人掌握,政令出自许多部门而不能统一发布,有权势地位的人家互相推举,如同市场交易。贾氏、郭氏肆意妄为,官场上贿赂公然进行。南阳人鲁褒作了一篇《钱神论》讥讽这种现象说:“钱的形象,像天地一样有圆有方,人们亲它爱它如同兄弟,尊称它叫孔方。没有美德而倍受尊崇,没有权势而灸手可热,出入宫廷高门,可以转危为安,起死复生,变尊贵为卑贱,置活人于死地。所以愤怒争执时没有钱就不能取胜,冤屈困厄时没有钱就不能得救,冤家仇敌没有钱就不能解怨释仇,美好的声誉没有钱就不能传播。当今都城的王公贵族,权势要人,个个爱我们孔方兄而没有休止,拿钱的手,紧抱着钱始终不放松。当今的人心中只有钱罢了。”

又,朝臣務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議,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獄訟繁滋。裴頠上表曰:「先王刑賞相稱,稱,尺證翻。輕重無二,故下聽有常,群吏安業。去元康四年大風,廟闕屋瓦有數枚傾落,免太常荀㝢;事輕責重,有違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風,蘭臺主者懲懼前事,求索阿棟之間,得瓦小邪十五處,蘭臺主者,御史臺主者也,即令史之類。阿,屋之隈wēi曲。棟,屋檼yǐn也。索,山客翻。遂禁止太常,復興刑獄。復,扶又翻;下頌復、史復同。今年八月,陵上荊一枝,圍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說文:荊,楚木也。司徒,漢丞相之職。漢制:丞相與太常掌圍陵。被,皮義翻。雖知事小,而按劾難測,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搔擾驅馳,各競免負,負,罪負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書之文有限而舛違之故無方,故有臨時議處之制,言法有一定之文,而罪有故、誤,情有輕、重,故制令臨時隨事情議處其罪。處,昌呂翻。誠不能皆得循常也。至於此等,皆為過當,當,丁浪翻。恐姦吏因緣,得為淺深也。」既而曲議猶不止,曲議,謂曲法而議,自為淺深。三公尚書劉頌復上疏曰:晉志:漢成帝置三公尚書,主斷獄;光武以三公曹主歲盡考課州郡事。「自近世以來,法漸多門,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姦偽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難以檢其下,檢校,檢束也。事同議異,獄犴àn不平。犴,魚旰gàn翻。野獄曰犴。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窮塞,故使大臣釋滯;事有時宜,故人主權斷。塞,悉則翻。斷,丁亂翻;下弘斷同。主者守文,若釋之執犯蹕bì之平也;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大臣釋滯,若公孫弘斷郭解之獄也;事見十八卷漢武帝元朔二年。人主權斷,若漢祖戮丁公之為也。事見十一卷漢高祖五年。天下萬事,自非此類,不得出意妄議,皆以律令從事。然後法信於下,人聽不惑,吏不容姦,可以言政矣。」考異曰:刑法志敘頌奏,續頠表之下,而云「侍中太宰汝南王亮」。按頠表引元康八年事,時亮死已久,蓋志誤也。乃下詔,「郎、令史復出法駁案者,隨事以聞,」然亦不能革也。郎、令史,尚書郎及尚書、蘭臺令史也。出法駁案者,謂出於法之外而為駁議也。駁,北角翻。

〖译文〗 还有,朝廷官员都追求苛峻明察来比较高下,每当遇到有疑义的问题,群臣都拿出自己的解释,这样,惩罚罪犯的法律不相统一,以致案件与官司层出不穷。裴上奏表说:“先王刑罚奖赏都恰当合适,轻重的尺度统一,所以下面遵从执行起来有一定的法度,官吏们也安心自己的职业。过去元康四年刮大风,祖庙宫殿的屋瓦被风刮落了几片,就罢免了太常荀,事情轻而处罚重,违背了正常的规定。元康五年二月又刮大风,兰台主事的官员以前面的事为教训,非常害怕,在房梁屋角之间仔细寻找,找到瓦片略有歪斜的地方有十五处,于是将太常囚禁,又兴起了狱案。今年八月,陵园里有一枝粗七寸二分的荆条被砍断,司徒、太常等官员急得往来奔走,虽说知道事情不大,但如何处罚却难以预料,四处疏通,各自竞相洗刷自己,到现在对太常的囚禁还没有解除。刑法的条文有限而违反法律的缘故却多得漫无边际,所以虽有处罚时依事讨论议定处置的制度,确实不能都得以按照惯例处置。至于上述这类例证,都属于超过限度,这样恐怕奸邪的官吏就会因袭而随意判定罪的轻重。”过后,曲解法律条文随意议处的事仍然没有停止。三公尚书刘颂又上书朝廷,说:“自近代以来,法律逐渐出自许多部门,法令非常不统一,官吏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下面也不知道哪些是违法而应该避免的,奸诈的人因此而得售其奸,身居高位的人难以核察下属,事体相同而评论不同,结果判决不公平。国君与臣下,各有所执掌的职司。要使法令人人必须遵奉,所以要求有关负责人遵守条文;章理有不通之处,所以让大臣来解释;情况特殊,可以由国君根据情况随机相应断处。有关负责官员遵守条文,如西汉张释之公允地依法处理违反皇帝出行时清道法律的人。大臣解释不通的地方,如西汉公孙弘判处郭解案。国君根据情况随机相应断处,如汉高祖杀死丁公的行动。天下的很多事情,凡不属于这类事的,不能随意妄加议处,都应该依照法规、律令来处理。这样才能使法律取信于百姓,人们所听到的没有疑惑,官吏们没有做坏事的机会,这样就能谈论治理国家的事了。”于是朝廷下诏书说:“郎、令史等官员再遇到法律规定之外而需要讨论议处的事情,要随案件本身上报处理意见。”但是还是不能革除随意议处的弊端。

頌遷吏部尚書,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職希遷,考課能否,明其賞罰。賈、郭用權,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译文〗 刘颂升任吏部尚书,建立了将官员分九个等级考核的制度,计划使朝廷大小官员在职位上都企求升迁,考核官员胜任与否,明确对官员的奖惩制度。但是贾氏、郭氏专擅朝廷大权,想当官的人都想迅速升迁,这样刘颂的计划没有能够实行。

裴頠wěi薦平陽‹山西临汾›韋忠於張華,魏邵陵厲公正始八年,分河東郡之汾北為平陽郡。華辟之,忠辭疾不起。人問其故,忠曰:「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慾而無厭,張華字茂先;裴頠,字逸民。厭,於鹽翻。棄典禮而附賊后,此豈大丈夫之所為哉!逸民每有心託我,我常恐其溺於深淵而餘波及我,況可褰qiān裳而就之哉!」溺,奴狄翻。

〖译文〗 裴向张华推荐平阳人韦忠。张华起用韦忠,韦忠称病推辞。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华华而不实,裴贪得无厌,他们抛弃朝廷的制度礼仪而依附于作乱的皇后,这难道是大丈夫所作的事吗!裴几次都有心推举我,但我常常担心他沉溺于深渊,余波会牵连我,难道能撩起衣服而跟随他吗?”

關內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將亂,敦,徒門翻。索,蘇各翻。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銅駝,魏明帝景初元年自長安徙之洛陽。

〖译文〗 关内侯敦煌人索靖,预知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皇宫门前的铜塑骆驼感叹说:“大概以后会在荆棘中看到你吧!”

6冬,十一月,甲子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6]冬季,十一月,甲子朔(初一),发生日食。

7初,廣城君郭槐,以賈后無子,常勸后使慈愛太子。賈謐驕縱,數無禮於太子,數,所角翻。廣城君恆切責之。恆,戶登翻。廣城君欲以韓壽女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韓氏以自固,壽妻賈午及后皆不聽,而為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聞衍長女美,而后為賈謐聘之,為,于偽翻。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心不能平,頗以為言。及廣城君病,臨終,執后手,令盡心於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趙粲、賈午,必亂汝家事;我死後,勿復聽入。深記吾言!」郭槐妬狠,而垂沒之時,所以告戒其女者如此,蓋多權數,故其智慮能及此耳。復,扶又翻;下同。后不從,更與粲、午謀害太子。

〖译文〗 [7]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皇后贾氏没有孩子,经常劝皇后,让她慈爱太子。贾谧骄横放肆,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经常严厉地叱责他。广城君打算让韩寿的女儿去作太子妃,太子也想与韩氏联姻以稳固自己的地位。韩寿的妻子贾午及皇后都不同意,却为太子聘定王衍的小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长得漂亮,而皇后却为贾谧聘定了她,太子心里愤愤不平,有一些不满的话。等到广城君病危,临终时拉住贾皇后的手,叫她对太子尽心,言辞非常恳切中肯。又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把你家的事搅乱,我死后,不要再听任他们随便进宫,请用心记住我的话!”皇后没有听从广城君的告诫,又与赵粲、贾午图谋陷害太子。

太子‹司马遹›幼有令名,事見上卷武帝太康十年。及長,不好學,長,知兩翻。好,呼報翻;下同。惟與左右嬉戲,賈后復使黃門輩誘之為奢靡威虐。誘,音酉。由是名譽浸減,驕慢益彰,或廢朝侍而縱遊逸,朝,直遙翻。於宮中為市,使人屠酤gū,手揣斤兩,揣,初委翻。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古者擇女必求之名門,取其幽閒令淑者,良有以也。好,呼到翻。東宮月俸錢五十萬,俸,扶用翻。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猶不足。探,吐南翻,又他紺翻。探取,預取也。又令西園賣葵菜、藍子、雞、麫等物而收其利。葵,亦菜也。魯相公儀休拔園葵,漆室氏女曰「晉客馬踐吾葵,使吾終歲不食葵」是也。藍,盧甘翻,草可以染青者也。本草圖經曰:藍實,人家蔬圃中作畦qí種蒔,三月、四月生,苗高三四尺許,葉似水蓼liǎo,花紅白色,實亦若蓼子而大,黑色。五月、六月採實。麫,屑麥為之。又好陰陽小數,多所拘忌。班固曰:陰陽家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於禁忌,泥於小數,捨人事而任鬼神。洗馬江統上書陳五事:「一曰雖有微苦,宜力疾朝侍。苦,亦疾也。朝,直遙翻。二曰宜勤見保傅,咨詢善道。三曰畫室之功,可宜【章:甲十一行本「宜」作「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減省,畫室,以五采繪畫。室,屋也。畫,與𦘕同。後園刻鏤雜作,一皆罷遣。鏤,郎豆翻。四曰西園賣葵、藍之屬,虧敗國體,貶損令聞。敗,補邁翻。聞,音問。五曰繕牆正瓦,不必拘攣小忌。」攣,閭緣翻。太子皆不從。中舍人杜錫,晉志:太子中舍人四人,咸寧四年置,以舍人才學美者為之,與中庶子共掌文翰,職如黃門侍郎,在中庶子下,洗馬上。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盡忠諫,勸太子修德業,保令名,言辭懇切。太子患之,置針著錫常所坐氈zhān中,著,陟略翻。刺之流血。刺,七亦翻。錫,預之子也。杜預,武帝時建平吳之功。

〖译文〗 太子年幼时有好的名声,长大后却不喜欢学习,只知道与周围的人嬉笑玩耍,贾皇后又让宦官之类人引诱他,使他变得奢侈挥霍又骄横暴虐。因此太子的声誉与日俱下,而骄横傲慢却日益突出,有时沉溺于游乐之中,竟不顾每日清晨问候侍奉皇帝的规定。还在宫中作买卖让手下人买卖酒肉,太子亲手拈量分量,斤两竟不差分毫。太子的母亲,原来就是屠夫家的女儿,所以太子也爱好卖肉。太子每月有五十万钱的俸禄,却经常预支两个月,还不够花销。又让西园出售蔬菜,蓝草籽、鸡、面粉等物品,以此赚钱。太子还爱好阴阳家的小把戏,平常有很多禁戒忌讳。任太子洗马职的江统给他上书,陈述五件事:“一、即使稍微有些小病痛,也应勉力支撑遵守每日清晨问侯、侍奉皇帝的规定。二、应当经常面见师傅,向他们请教为善的道理。三、雕画宫室的事,应当减少或免去,在后园雕刻之类的劳作,也同时都取消。四、西园卖菜之类的行为,损害国家的形象,也贬低自己的声誉。五、对修缮墙壁房屋之类,没有必要拘泥于琐细的忌讳。”太子都没有接受。中舍人杜锡,担心太子的地位不稳定,经常尽心尽意地劝谏,规劝太子修习有关德行品性的功业,维护好的名声,言辞恳切。太子反倒怨恨杜锡,把针放在杜锡经常坐的毡子中,杜锡被针扎得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

卷082晉紀四_起己酉(二八九)尽戊午(二九八)凡十年

晉紀四起屠維作噩(己酉),盡著雍敦牂(戊午),凡十年。

世祖武皇帝下#

太康十年(己酉,二八九)#

1夏,四月,太廟成;乙巳‹十一›,祫祭;祫xiá,大合祭也。公羊傳曰:大祫者何?合祭也。其合祭奈何?毀廟之主陳于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祫,胡夾翻。大赦。

〖译文〗 [1]夏季,四月,太庙建成。乙巳(十一日),集中远近祖先进行合祭。大赦天下罪人。

2慕容廆wěi遣使請降;降,戶江翻。五月,‹司马炎,时年五十四›詔拜廆鮮卑都督。廆謁見何龕,以士大夫禮,巾衣到門;魏、晉間,士大夫謁見尊貴,以巾褠為禮,褠gōu,單衣也。龕,口含翻。龕嚴兵以見之,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問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禮待客,客何為哉!」龕聞之,甚慙,深敬異之。受降如受敵,居邊之帥,嚴兵以見四夷之客,未為過也,何必以為慙乎!時鮮卑宇文氏‹内蒙老哈河上游›、段氏‹河北东北部›方強,段氏,東部鮮卑也。杜佑曰:宇文莫槐出於遼東塞外,代為鮮卑東部大人。徒河‹辽宁锦州›段疾陸眷出遼西,因亂,被賣為漁陽烏桓大人厙shè傉nù家奴。厙傉以其健,使將人眾,詣遼西逐食,遂招誘亡叛,以至強盛。余按晉書王浚傳:段疾陸眷,務勿塵之世子。段氏自務勿塵以來,強盛久矣,疾陸眷因亂被掠,容或有之;務勿塵既能為部落之帥,恐不待其子招誘而後能強盛也。數侵掠廆,廆卑辭厚幣以事之。段國單于階以女妻廆,生皝huàng、仁、昭。慕容、段氏遂為婚姻之國。數,所角翻。單,音蟬。妻,七細翻。廆以遼東‹辽宁辽阳›僻遠,徙居徒河‹辽宁锦州›之青山‹辽宁义县东›。徒河縣,前漢屬遼西,後漢屬遼東屬國,魏、晉省,併入昌黎郡界。後慕容氏復置徒河縣,拓跋魏太平真君八年,併徒河入昌黎郡廣興縣。杜佑曰:徒河青山,在營州郡城東百九十里。

〖译文〗 [2]慕容派使者来晋朝请求投降。五月,晋武帝下诏拜慕容为鲜卑都督。慕容晋见何龛,持士大夫的礼节,以幅巾裹发,身着单衣。他到了门口,何龛却整肃部队会见他,慕容于是又改换军服进了门。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慕容说:“主人不以礼节来接待宾客,客人又能怎么样呢?”何龛听到了他的话,心中非常惭愧,同时又深深地敬重他,认为他不同寻常。这时,鲜卑的宇文氏、段氏正处于强盛时期,多次侵犯掠夺慕容,慕容只好以恭敬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钱财侍奉他们。段国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慕容,生下了慕容、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因辽东位于偏僻遥远之地,于是迁居到徒河的青山。

3冬,十月,復明堂及南郊五帝位。明堂、南郊除五帝座,見七十九卷泰始二年。

〖译文〗 [3]冬季,十月,恢复了明堂以及南郊五帝的牌位。

4十一月,丙辰,尚書令濟北成侯荀勗卒。濟,子禮翻。勗有才思,思,相吏翻。善伺人主意,伺,相吏翻。以是能固其寵。久在中書,專管機事。及遷尚書,甚罔悵。罔,與惘同。惘𢠵chǎng失志之貌。悵,亦恨望失志之貌。人有賀之者,勗曰:「奪我鳳皇池,諸君何賀邪!」

〖译文〗 [4]十一月,丙辰(疑误),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才思敏捷,善于观察人君的心思,因此能巩固皇帝对他的宠受。他长期在中书省供职,专门掌管机密要事。后来他升迁为尚书令,心中非常惆怅。有人向他贺喜,他说:“夺去我的凤皇池,诸君有什么可祝贺的呢!”中书省设在禁苑,禁苑中有凤皇池,因此中书省又称凤皇池。

5帝極意聲色,遂至成疾。楊駿忌汝南王亮,排出之。甲申‹二十三›,以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治【章:甲十一行本「治」作「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許昌;徙南陽王柬為秦王,都督關中諸軍事;始平王瑋為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允為淮南王,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按惠帝元康元年,有司奏荊、揚二州,疆土曠遠,統理尤難,於是割揚州之豫章、鄱陽、廬陵、臨川、南康、建安、晉安,荊州之桂陽、安成、武昌,合十郡,置江州。則此時未有江州也。疑「江二」二字衍,更俟博考。濮,博木翻。并假節之國。晉制:都督諸軍事有使持節,有持節,有假節;使持節得殺二千石以下,持節殺無官位人,若軍事與使持節同;假節惟軍事得殺犯軍令者。立皇子乂為長沙王,穎為成都王,晏為吳王,熾為豫章王,演為代王;皇孫遹yù為廣陵王。熾,昌志翻。遹yù,以律翻。又封淮南王子迪為漢王,楚王子儀為毗陵王,徙扶風王暢為順陽王,暢弟歆為新野公。暢,駿之子也。暢嗣駿爵,而不居關中之任,故徙封。琅邪王覲弟澹為東武公,繇為東安公。覲,伷之子也。晉制:宗室封郡公者,制度如小國王。澹,徒覽翻,又徒濫翻。伷,音胄。

〖译文〗 [5]晋武帝沉湎于音乐和女色,以至于得了病。杨骏嫉妒汝南王司马亮,把他排挤得离开了朝廷。甲申(二十三日),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迁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任命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任命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以上诸王,都持节去他们各自的封国。立皇子司马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皇孙司马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的儿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的儿子司马仪为毗陵王。迁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司马畅的弟弟司马歆为新野公。司马畅是司马骏的儿子。封琅邪王司马觐的弟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的儿子。

初,帝以才人謝玖賜太子,才人,位次美人。李延壽曰:晉武帝采漢、魏之制,三夫人、九嬪pín之下,有美人、才人、中才人,爵視千石以下。玖,舉有翻。生皇孫遹yù。宮中嘗夜失火,帝登樓望之,遹年五歲,牽帝裾入闇中曰:「暮夜倉猝,宜備非常,不可令照見人主。」帝由是奇之。嘗對群臣稱遹似宣帝,故天下咸歸仰之。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無廢立之心。復用王佑之謀,佑,王濟從兄也,與羊祜等并事文帝,帝寵信之。復,扶又翻;下復以同。以太子母弟柬、瑋、允分鎮要害。要害,謂雍、荊、揚之地。又恐楊氏之偪,復以佑為北軍中候,典禁兵。帝為皇孫遹高選僚佐,為,于偽翻。以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命為廣陵王傅。自魏以來,王國置師、友,晉避景帝諱,改師為傅。行,下孟翻。

〖译文〗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玫赐给太子,生下了皇孙司马。有一天夜里,皇宫中失火了,晋武帝登上楼观望。司马当时只有五岁,他牵着晋武帝的衣襟走进昏暗的地方,说:“夜里突然出事,应当防备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可以站在亮处,让别人看到人君。”晋武帝从此认为司马很不一般。晋武帝曾经当着群臣称赞司马像晋宣帝,所以天下的人都归心敬慕司马。晋武帝知道太子没有才能,但是凭藉司马的聪明才智,晋武帝才没有废黜太子的想法。晋武帝又用王佑的计谋,把太子的同母弟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都派出去镇守要害地区。晋武帝担心会受到杨氏的逼迫,又任王佑为北军中候,党管皇帝的亲兵。晋武帝为了皇孙司马,以很高的标准挑选他身边的僚属与辅佐。散骑常侍刘志向与操守高洁清廉,因此被任命为广陵王司马的老师。

寔以時俗喜進趣,喜,許記翻。趣,讀曰趨。少廉讓,少,詩沼翻。欲【章:甲十一行本「欲」上有「嘗著《崇讓論》」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令初除官通謝章者,必推賢讓能,乃得通之。一官缺則擇為人所讓最多者用之。以為:「人情爭則欲毀己所不如,讓則競推於勝己。故世爭則優劣難分,時讓則賢智顯出。當此時也,能退身脩己,則讓之者多矣;雖欲守貧賤,不可得也。馳騖進趨而欲人見讓,猶卻行而求前也。」

〖译文〗 刘看到当时的风气是喜好趋附,缺少廉洁与谦让,曾经写了《崇让论》,建议初次被授予官职、递交谢表的人,必须是能够推举、谦让贤能的人,才能够让他通过。如果有空缺的官职,那么就要挑选平时为人谦让最多的人来担任。他认为:“人的本性是:如果争斗起来的话,就要毁谤自己所比不上的人,如果谦让,就会争着推举胜过自己的人。所以如果争斗,世上就优劣难以区分,如果有了谦让的风气,那么贤能才智之人就会显现出来了。在现在这种时候,能够退身自我修养,谦让的人就会多起来,谦让的人多了,即使想守着贫贱不做官,也不可能了。如果奔走趋附想让别人对自己谦让,这就如同想向前走却向后倒退一样。”

淮南‹安徽寿县›相劉頌王國置相,漢制也;晉後改為內史。上疏曰:「陛下以法禁寬縱,積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繩御下,此誠時宜也。然至於矯世救弊,自宜漸就清肅;譬猶行舟,雖不橫截迅流,然當漸靡而往,稍向所趨,然後得濟也。此引濟川為譬也。濟大川者,雖曰橫絕大川,亂流而渡,然必因水勢漸靡,而行舟向其所趨,以登陸之路,然後汔濟,否則為水勢所使,不能制舟以向所趨,不得登岸矣。

〖译文〗 淮南相刘颂上疏说:“陛下由于刑法禁令宽松放任,想改变这种状况,但是这种局面是平时日积月累形成的,不可能一下子就能用公正的标准治理下民,这确实要等到时势所宜的机会。然而至于矫正世风,救治时弊,自然应当逐渐走向清廉整肃。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径直渡过急流,然而应当渐渐随着水势往前走,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然后就能渡过河去。

自泰始以來將三十年,帝受禪,改元泰始,至是二十五年。凡諸事業,不茂既往。言立事造業,不加茂於往時也。以陛下明聖,猶未反叔世之敝,以成始初之隆,傳之後世,不無慮乎!使夫異時大業,或有不安,其憂責猶在陛下也。

〖译文〗 “自从泰始以来,已将近三十年了,各项事业却并没有比以往更加兴旺。凭着陛下的明圣,还没有纠正衰乱时代的弊病,以成就最初的隆盛,传之于后世,这难道不值得忧虑吗?假使以后大业或许不安稳,那么忧虑与责任也还是在陛下。

臣聞為社稷計,莫若封建親賢。然宜審量事勢,量,音良。使諸侯率義而動者,其力足以維帶京邑;若包藏禍心,其勢不足獨以有為。其齊此甚難,陛下宜與達古今之士,深共籌之。帝之使諸王分鎮而內不足以齊之,此劉頌所為深慮也。周之諸侯,有罪誅放其身,而國祚不泯;如周烹齊哀公而立其弟靜,宣王誅魯侯伯御而立孝公之類。漢之諸侯,有罪或無子者,國隨以亡。見前,後漢紀。今宜反漢之敝,循周之舊,則下固而上安矣。余謂晉之所以待藩王者,其宜不在此也。

〖译文〗 “我听说为国家打算,不如分封亲属与贤能之人。然而应当审度、衡量事情发展的趋势。假使诸侯服从正义而行动,其力量足以护卫京城,如果他们包藏祸心,那么他们的势力也不足以独立地有所作为。这件事情要整治好是很困难的,陛下应当与通达古今的人士在一起,共同深入地筹划这件事情。周代的诸侯,如果犯了罪就要遭到惩罚放逐,但其爵位不断绝。汉代的诸侯如果犯了罪或者没有儿子,那么他的封国也就随之失去了。如今应当改变汉代的弊端,遵循周代的旧制度,那么下面巩固上面也就安定了。

天下至大,萬事至眾,人君至少,少,始绍翻。同於天日,是以聖王之化,執要於己,委務於下,非惡勞而好逸,好,呼到翻。誠以政體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別能否,甚難察也;別,彼列翻。因成敗以分功罪,甚易識也。易,以豉翻;下居易同。今陛下每精於造始而略於考終,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人主誠能居易執要,考功罪於成敗之後,則群下無所逃其誅賞矣。

〖译文〗 “天下极其大,万种事物极其多,而君王却极少,就像天空和太阳。因此圣明的君王实行教化,要自己掌握住根本,把事务委托给手下去办理,这并不是好逸恶劳,实在是由于国家的体制适宜于如此。处理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去区分事情办得好还是不好,是很难观察出来的,等到事情的发展显示出了成功与失败,这时候再去区分功劳与罪过就很容易识别了。如今陛下常常是精心于初始的构建却忽略对结局的考察,这正是治理的功效所以不完美的原因。人君如果确实能够处于平易而抓住根本,于成功失败的结局之后考察功劳与罪过,那么手下的官员们就没有地方逃避奖赏与惩治的处理了。

古者六卿分職,冢宰為師;周禮: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是為六卿,而冢宰總之。秦、漢已來,九列執事,丞相都總。此西都以前制也。今尚書制斷,諸卿奉成,自漢光武以來,以吏事責尚書,事歸臺閣,諸卿奉成而已。斷,丁亂翻。於古制為太重。可出眾事付外寺,外寺,謂諸卿寺。使得專之;尚書統領大綱,若丞相之為,歲終課功,校簿賞罰而已,斯亦可矣。今動皆受成於上,上之所失,不得復以罪下,復,扶又翻。歲終事功不建,不知所責也。

〖译文〗 “古时候六卿分工,各司其职,冢宰是统领。秦、汉以来,九卿的职掌,由丞相总管。现在事情都由尚书裁断,各官署奉行成规,与古时候的制度相比,尚书的事务太重。可以把众多的事务交付各官署办理,使各官署有专门负责的权力。尚书统领根本大纲,如同丞相所做的,年终考查功效,校阅簿籍,实行赏罚而已,这也就可以了。现在动不动就接受上面的现成的决定,上面如果有失误、过错,就不能怪罪于下属,等到年终,没有功绩上的建树,也不知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夫細過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糾以法,則朝野無立人矣。近世以来為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過必舉,御史臺官及諸州刺史,皆監司也。朝,直遙翻。監,工銜翻。蓋由畏避豪強而又懼職事之曠,則謹密網以羅微罪,使奏劾相接,狀似盡公,而撓法在其中矣。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撓,奴教翻。是以聖王不善碎密之案,必責凶猾之奏,則害政之姦,自然禽矣。夫創業之勳,在於立教定制,使遺風繫人心,餘烈匡幼弱,後世憑之,雖昏猶明,雖愚若智,乃足尚也。言法制脩明,雖後嗣昏愚,有所據依,則其治猶若明智之為也。此言蓋指太子不能克隆堂構,而帝又無典則以貽yí子孫也。然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以劉禪之庸而輔之以諸葛亮,則昭烈雖死,猶不死也。孔明死,則孔明治蜀之法制雖存,禪不能守之矣。

〖译文〗 “细微的过失,荒谬的言行,这是人的本性所难免的,但是全都要用刑法来矫正,那么朝野上下就没有人能够立身了。近世以来,担任监察的官员,大都不抓根本大事,却对微小的过失抓住不放,这大概是因为畏惧、躲避豪强却又担心荒废了职责,因此就谨慎地使法律周密,以搜罗微小的过错,使得上奏的揭发罪行的文状接连不断,表面看来是在为公事尽职,实际上却扰乱了法规。因此圣明的君王对那些琐碎细密的公事不感兴趣,而对于那些揭发了凶恶、奸诈大事的奏章则一定要过问,那么损害国家政事的邪恶的人或事,自然就被抓住了。创立基业的功勋,在于设立政令,制定规章,使得遗留下来的风尚能够使后人的心有所寄托;遗留下来的功业,能够辅助、纠正年小而又软弱的后人。后代能够凭借前代制定的法规,即使是昏庸的人,仍然能作出明智的事情,即使是蠢笨无知的人,也如同有才智的人,使得后人足以得到帮助。

至夫脩飾官署,凡諸作役,恆傷太過,恆,戶登翻。不患不舉,此將來所不須於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勤所不須以傷所憑,竊以為過矣。」帝皆不能用。

〖译文〗 “至于那修饰官署的事情,各种劳作,通常是过份得成了一种妨害,这种事情不用担心发动不起来,这是即使到了将来,没有陛下的命令也自然能办成的事情。现在的问题在于,对于不急的事情抓得紧,办得勤恳,但却损伤了所赖以依仗的根本,我私下认为有些过分了。”对他的意见晋武帝都没有采纳。

6詔以劉淵為匈奴北部都尉。時改匈奴五部帥為五部都尉。淵輕財好施,好,呼到翻。施,式智翻。傾心接物,五部豪桀,幽、冀名儒,多往歸之。為劉淵得眾以移晉祚張本。

〖译文〗 [6]晋武帝下诏,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刘渊轻视钱财,喜好施舍,倾心与人交际,匈奴五部的豪杰之士以及幽州、冀州的名儒,都去投奔、归附他。

7奚軻男女十萬口來降。奚軻,亦夷種也。

〖译文〗 [7]奚轲人男女共十万人投降了晋。

孝惠皇帝上之上諱衷,字正度,武帝第二子也。諡法:柔質慈民曰惠。#

永熙元年(庚戌,二九零)#

1春,正月,辛酉朔‹一›,改元太熙。太熙,武帝所改。至四月己酉,太子即位,改元永熙。未踰年改元,猶為非禮,安有先帝初棄群臣,太子即位,而遽以是日改元乎!

〖译文〗 [1]春季,正月,辛酉朔(初一),改年号为太熙。

2己巳‹九›,以王渾為司徒。

〖译文〗 [2]己巳(初九),任命王浑为司徒。

3司空、侍中、尚書令衛瓘guàn子宣,尚繁昌公主。宣嗜酒,多過失,楊駿惡瓘,欲逐之,惡,烏路翻。乃與黃門謀共毀宣,勸武帝奪公主。瓘慙懼,告老遜位。‹司马炎,时年五十五›詔進瓘位太保,以公就第。瓘封菑陽公。

〖译文〗 [3]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的儿子卫宣,尚娶繁昌公主。卫宣嗜酒贪杯,时常因喝酒而误事。杨骏憎恨卫,就想把他驱逐出去。于是,他就和宦官黄门密谋一起诽谤卫宣,劝晋武帝不要把公主嫁给卫宣。卫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又惭愧又恐惧,就以上了年纪为由,请求退职。晋武帝下诏,晋升卫为太保,以阳公的身份回到家里。

4劇陽康子魏舒薨‹年八十二›。

〖译文〗 [4]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5三月,甲子‹五›,以右光祿大夫石鑒為司空。晉志:左、右光祿大夫假金章紫綬及光祿大夫加金章紫綬者,品秩第二。

〖译文〗 [5]三月,甲子(初五),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6帝疾篤,未有顧命。勲舊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車騎將軍楊駿獨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駿因輒以私意改易要近,樹其心腹。會帝小間,間,如字。間者,病小差也。見其新所用者,正色謂駿曰:「何得便爾!」時汝南王亮尚未發,去年,遣亮出督豫州。乃令中書作詔,以亮與駿同輔政,又欲擇朝士有聞望者數人佐之朝,直遙翻。聞,音問。駿從中書借詔觀之,得便藏去,中書監華廙yì恐懼,華,戶化翻。廙yì,逸職翻,又羊至翻。自往索之,終不與。會帝復迷亂,索,山客翻。復,扶又翻。皇后奏以駿輔政,帝頷之。夏,四月,辛丑‹十二›,皇后召華廙及中書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詔,以駿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事。詔成,后對廙、劭以呈帝,帝視而無言。廙,歆之孫;劭,曾之子也。華歆仕漢、魏之間,何曾仕魏、晉之間,位皆至公,二人身名相似也。遂趣汝南王亮赴鎮。趣,讀曰促。帝尋小間,問:「汝南王‹司马亮›來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篤。己酉‹二十›,崩于含章殿。年五十五。坤之六三曰:含章可貞。坤以含弘為德,后道也。含章殿必在皇后宮中。春秋書「公薨于小寢」,即安也。帝宇量弘厚,明達好謀,好,呼到翻。容納直言,未嘗失色於人。

〖译文〗 [6]晋武帝病势沉重,没有遗诏。有功绩的旧臣们大多已经死亡,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自在宫中侍候晋武帝的病。杨骏不让大臣们守候在晋武帝身边,他趁着这个机会,擅自作主把晋武帝身边重要亲近的职位都换了人,培植他自己的心腹。这时,晋武帝的病情稍微有了好转,他看到身边的人都被更换了,就严肃地对杨骏说:“你怎么能这么作呢?”这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没有离开京都,晋武帝就命令中书作诏书,命令司马亮与杨骏一同辅佐政事,还打算选择中央的官吏中有名望的几个人协助司马亮和杨骏,杨骏从中书借来诏书观看,拿到手里就收藏起来走了。中书监华非常害怕,就到杨骏那里去索要诏书,杨骏最终也没有把诏书还给他。这时晋武帝又进入昏迷装态,皇后上奏任命杨骏辅政,晋武帝点头答应了她。夏季,四月,辛丑(十二日),皇后召来华以及中书令何劭,口头宣布晋武帝的旨意作为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写成之后,皇后当着华、何劭的面呈送给晋武帝,晋武帝看了诏书后什么也没有说。华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随后,催促汝南王司马亮奔赴镇所。过了不久,晋武帝的病又有了好转,他就问:“汝南王来了没有?”身边的人说还没有到。这时,晋武帝病重垂危。己酉(二十日),晋武帝在含章殿去世。晋武帝器宇度量开阔宽厚,聪明通达,喜好谋划。能容纳直率的言辞,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有不庄重的仪表。

卷081晉紀三_起庚子(二八〇)尽戊申(二八八)凡九年

晉紀三起上章困敦(庚子),盡著雍涒灘(戊申),凡九年。

世祖武皇帝中#

太康元年(庚子,二八零)是年四月,改元。#

1春,正月,吳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吴国实行大赦。

2杜預向江陵‹湖北江陵›,王渾出橫江‹安徽和县东南长江渡口›,攻吳鎮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一›,王濬、唐彬擊破丹陽‹湖北秭归东›監盛紀。丹陽城在秭歸縣東八里,昔周武王封熊繹於荊丹陽之地,即此,今謂之屈沱楚王城。吳人於江磧qì要害之處,蹟,七逆翻。水渚有沙石曰磧。并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長,直亮翻。艦,戶黯翻。濬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步,縛草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著筏而去。筏,音伐。被,皮義翻。著,陟略翻;後著手同。又作大炬,長十餘丈,長,直亮翻。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以人力設險,而不以人力守之,無益也。庚申‹三›,濬克西陵‹湖北宜昌›,殺吳都督留憲等。壬戌‹五›,克荊門‹湖北枝城西北长江西岸›、夷道‹湖北枝城›二城,荊門,在西陵之東,夷道之西。殺夷道監陸晏‹年三十一›。杜預遣牙門周旨等帥奇兵八百汎舟夜渡江,襲樂鄉‹湖北松滋东北›,帥。讀曰率。多張旗幟,起火巴山‹湖北松滋西北›。巴山在今江陵府松滋縣,有巴復村。幟,昌志翻。吳都督孫歆xīn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旨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濬,大敗而還。旨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八›,王濬擊殺吳水軍都督陸景。考異曰:武紀:「壬戌,濬克夷道、樂鄉城,殺陸景。」陸抗傳:「壬戌,殺晏;癸亥,殺景。」王濬傳:「壬戌,克夷道獲晏;乙丑,克樂鄉,獲景。」今從濬傳。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十七›,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沅江›、湘‹湘江›以南,接于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水經:沅水出牂柯且蘭縣東北,過臨沅縣,又東至長沙下雋jùn縣西北入于江。湘水出零陵始安縣陽海山,東北過洮陽、泉陵、重安、酃líng、陰山、澧陵、臨湘、羅、下雋jùn等縣,又北至巴丘山,入于江。沅,音元。預杖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吳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湖北公安›。江安,即公安,吳南郡治焉。杜預既定江南,改曰江安縣,為南平郡治所。

〖译文〗 [2]杜预向江陵进发,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的兵镇及边防营垒,攻无不克。二月,戊午(初一),王浚、唐彬打败了丹阳监盛纪。吴人把江边浅滩上的要害区域,用铁锁拦住,还打造了一丈多长的大铁锥,暗中放进江里,用以阻挡战船。王浚造了几十个大木筏,每一个木筏,长、宽都有一百余步。王浚让人扎了许多草人,草人披铠甲,拿兵器,放在大木筏上,让水性好的人与木筏走在前面,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到木筏上,被木筏带走了。王浚又造了许多大火把,火把长十几丈,有几十围粗,用麻油浇在火把上,把火把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铁锁就点燃火把,一会儿功夫,铁锁就被火把烧得融化而断开,于是战船就无所阻挡。庚申(初三),王浚攻克了西陵,杀了吴都督留宪等人。壬戌(初五),又攻下了荆门、夷道两座城,杀了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周旨等人率领八百名奇兵,在夜里泛舟渡过长江,袭击乐乡。周旨树起许多旗帜,又在巴山点起火。吴都督孙歆非常恐惧,写信给江陵督伍延说:“从北边过来的军队,是飞渡过江的。”周旨等人把军队埋伏在乐乡城外。孙歆派兵出城去打王浚,结果大败而回。周旨等人让伏兵尾随孙歆的军队进了城,孙歆没有觉察,周旨的兵一直到了孙歆的帐幕之下,活捉孙歆而回。乙丑(初八),王浚打败了吴水军都督陆景,把他杀了。杜预进攻江陵,甲戌(十七日),攻克了江陵,杀了伍延。这时候,沅、湘以南地区以及地界相接的交、广等州郡,都闻声把印绶送来。杜预手持符节按照皇帝的诏命安抚了这些州郡。到此时为止,总共俘获、斩杀吴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又攻克了江安。

乙亥‹十八›,‹司马炎,时年四十五›詔:「王濬、唐彬既定巴丘‹湖南岳阳›,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湖北鄂州›,順流長騖wù,直造秣陵‹南京›。夏,戶雅翻。造,七到翻;下徑造同。杜預當鎮靜零‹湖南永州›、桂‹湖南郴州›,懷輯衡陽‹湖南湘潭西南古城乡›。零陵、桂陽,漢古郡。衡陽,吳主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大兵既過,荊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謂重鎮既破,其餘當望風而靡也。預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項‹河南沈丘›。」以荊州已定,不復使賈充南屯襄陽,移屯項為諸軍節度。

〖译文〗 乙亥(十八日),晋武帝下诏书说:“王浚、唐彬已经平定了巴丘,再与胡奋、王戎一同平定夏口、武昌,顺长江长驱直入,直到秣陵。杜预则应当安定零陵、桂阳,安抚衡阳。大军过后,荆州以南的区域,传布檄文自然会平定。杜预等人各自分兵以增援王浚、唐彬,太尉贾充转移到项驻扎。”

王戎遣參軍襄陽‹湖北襄樊›羅尚、南陽‹河南南阳›劉喬將兵與王濬合攻武昌‹湖北鄂州›,吳江夏‹府武昌,湖北鄂州›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bǐng皆降。夏,戶雅翻。降,戶江翻。昺,翻之子也。

〖译文〗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领兵与王浚一起攻打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投降了。虞是虞翻的儿子。

杜預與眾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考異曰:杜預傳曰:「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將起」。按時未暑,今依三十國春秋。宜俟來冬,更為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并強齊,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一年。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復,扶又翻;下可復、所復同。著,陟略翻。遂指授群帥方略,徑造建業‹南京›。帥,所類翻。

〖译文〗 杜预与众将领议事,有人说:“百年的寇贼,不可能一下子彻底消灭,现在正是春季,有雨水,军队难以长时间驻扎,最好等到冬季来临,再大举发兵。”杜预说:“从前,乐毅凭藉济西一伏而一举吞并了强大的齐国。目前,我军兵威已振,这就好比破竹,破开数节之后,就都迎刃而解了,不会再有吃力的地方了。”于是,指点传授众将领计策谋略,部队一直到了建业。

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九›聞王渾南下,使丞相張悌tì督丹陽‹府建业,南京›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眾三萬渡江逆戰。靚,疾正翻。帥,讀曰率;下同。至牛渚‹安徽马鞍山西南采石矶›,沈瑩曰:「晉治水軍於蜀久矣,治,直之翻。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少當任,謂陸晏、陸景、留憲、孫歆等。恐不能禦也。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畜眾力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大江北流,自建業言之,歷陽、皖城皆為江西。今渡江與晉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眾心駭懼,不可復整。復,扶又翻;下同。及今渡江,猶可決戰。若其敗喪,喪,息浪翻。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捷,北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上,時掌翻。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眾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如悌之言,吳人至此,為計窮矣。然悌之志節,亦可憐也。難,乃旦翻。

〖译文〗 吴主听说王浑领兵南下,就派丞相张悌,督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部众三万人渡过长江迎战。走时牛渚时,沈莹说:“晋在蜀地整治水军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上流各部队,素来没有戎备,名将又都死了,只是些年少之人担当重任,恐怕抵挡不住。晋的水军必然要到这些地方,我们应当集中大家的力量等他们到来,与晋打一仗,假如有幸能够取胜,那么长江以北的地区自然就太平了。如果现在渡江与晋大军交战,不幸而打败了,那么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将要亡国,这是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不是今日才有的事。我担心蜀地之兵到了这里,我军恐惧惊慌,就不可能再整肃起来了。趁着现在渡江,尚且还能与晋决一死战。如果败亡,就一同为国而死,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假如能够取胜,那么敌军奔逃,我军声势就将倍增,然后就乘胜向南进军,在半路上迎击敌人,那就不愁不能破敌。要是依了你的计谋,恐怕兵士都四散奔逃;坐等到敌军到来,君臣就一起投降,没有一个人死于国难,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山东莒县›都尉張喬於楊荷‹安徽和县北›;水經註:淮水自江夏平春縣北,東北流逕汝南城陽縣故城南。漢高帝十二年,封定侯奚竟為侯國,王莽之新利也;魏置城陽郡。按干寶晉紀,楊荷,橋名。今按水經註之城陽郡,乃元魏所置,張喬蓋以渾部將領青州之城陽都尉也。喬眾纔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強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偽降以緩我,非真伏也。降,戶江翻。伏,屈伏也。或曰:「伏」,當作「服」。若捨之而前,必為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揚州刺史汝南‹河南息县›周浚,結陳相對,陳,讀曰陣。沈瑩帥丹陽銳卒、刀楯五千,三衝晉兵,不動。楯,食尹翻。瑩引退,其眾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吳兵以次奔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吳兵于版橋‹江苏江宁西长江东岸›。敗,補邁翻。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諸葛靚,字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為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識拔,丞相,謂諸葛亮也。或曰:謂諸葛瑾。余謂張悌襄陽人,蓋亮在荊州,識之於童幼也。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徇社稷,復何道邪!」道,言也。復,扶又翻。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步,顧之,已為晉兵所殺,并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吳人大震。

〖译文〗 三月,张悌等人渡过长江,在杨荷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手下只有七千人,他关闭了栅栏请求投降。诸葛靓想把他们都杀了,张悌说:“强敌还在前面,不宜先去做无关紧要的事情,况且杀了投降的人不吉利。”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还没有到、力量弱小抵挡不住,所以才暂且假装投降以拖延时间,并不是真正的屈服了。如果放了他们,和我们一起往前走。张悌与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组成陈列相对。沈莹领兵退却,部众开始乱起来,这时,晋将军薛胜、蒋班乘吴兵混乱之机打过来,吴兵接二连三地奔逃溃散,将帅们也制止不住,张乔又从背后杀过来,结果在版桥,晋大破吴兵。诸葛靓带着几百人逃走,他派人去接张悌,张悌不肯离开,诸葛靓又亲自拉他走,说:存亡自有气数,并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支撑的,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求死呢?”张悌流泪说:“诸葛靓,今天是我死的日子。况且我还是幼儿的时候,就被你家丞相诸葛亮所赏识提拔。我常常怕我死得没有意义,辜负了名贤对我的了解与照顾。我今天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诸葛靓再三拉他走,还是拉不动他,于是就流着眼泪放开手,走了。走了一百多步远,回过头去看张悌,他已经被晋兵杀了。同时被斩首的,还有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人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初,詔書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南京›,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湖北江陵›,謂諸將曰:「若濬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緣得施節度。」濬至西陵‹湖北宜昌›,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言歷世所曠見之事。濬大悅,表陳預書。及張悌敗死,揚州別駕何惲惲yùn,委粉翻。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吳精兵殄滅於此,吳之朝野莫不震懾。朝,直遙翻。懾,之涉翻。今王龍驤既破武昌‹湖北鄂州›,王濬為龍驤將軍。驤,思將翻。乘勝東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見,賢遍翻。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吳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張:「不」作「固」。】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檝jí,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寇,以既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為上將,將,即亮翻。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須,待也。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此所謂恨恨,悵望不满之意。渾不聽。

〖译文〗 当初,晋武帝下诏书,命令王浚攻下建平,接受杜预的节制调度,到了建业,接受王浑的部署、调度。杜预到江陵,对各位将领说:“如果王浚攻克了建平,就会顺长江长驱直进,他的威名已经显著,就不适合再让他受我的节制。如果他不能取胜,那么我就没有缘份对他施行节制调度了。”王浚到了西陵,杜预写信对他说:“您已经摧毁了敌人的西部屏障,应立即直取建业,讨伐历代的逃寇,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吴人,整顿部队,返回都城,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一件事。”王浚非常高兴,上表陈述杜预的信。张悌战败身死时,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发动的全吴的精兵就在这里灭亡了,这使吴朝野上下没有人不震动恐惧。现在,王浚已经攻下了武昌,正乘胜东下,所向无敌,敌人土崩瓦解之势已经显露出来了。我认为,应当立即领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突然到来,必然使敌人胆战心惊,失去勇气,我们就能不战而擒敌了。”周浚赞赏何恽的计谋,让他去报告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懂得把握事情的时机,但他想行事谨慎,不使自己有过失,所以他肯定不会听从我的意见。”周浚坚持让他去向王浑禀告,王浑果然说:“我接受皇帝的命令,只让我驻扎在长江以北,以便抗击吴军,并没有让我轻易进兵。你们州的军队虽然勇武,又岂能独立地平定江东之地呢!现在如果违反诏命而出兵,打了胜仗固然值得称赞,如果没有取胜,那么犯下的罪过就已经很严重了。而且皇帝命令王浚接受我的部署调度,你们所应该作的,只是准备好船和桨,一齐渡江。”何恽说:“王浚攻克了万里之敌,他会以成就功勋的身份来接受您的部署调度,这样的事情我可没有听说过。况且明公您为上将,抓住适当的机会就可以行动,怎么可以事事都等待命令呢?现在如果乘机渡江,完全有把握取胜,您还犹豫、顾虑什么而停留不进,这正是使鄙州上上下下的人士抱恨不已的原因。”王恽不听。

王濬自武昌‹湖北鄂州›順流徑趣建業‹南京›;趣,七喻翻。吳主遣游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禦之,象眾望旗而降。濬兵甲满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吳人大懼。

〖译文〗 王浚从武昌顺着长江直接向建业进逼。吴主派遣游击将军张象率领舟师一万人抵抗。张象的部下望见王浚的旌旗就投降了。这时候,江中满满的全都是身披铠甲的王浚的士兵,旌旗映照着天空,威猛的气势极其盛大,吴人异常恐惧。

吳主之嬖bì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九列,九卿也。好興功役,好,呼到翻。為眾患苦。及晉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吳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吳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吳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獨言,謂其言止此耳。眾因曰:「唯!」唯,于癸翻,諾也。遂并起收昏;吳主駱驛追止,駱驛,言相繼遣人不絕也。已屠之矣。

〖译文〗 吴主的宠臣岑昏,由于阴险狡诈、谄媚逢迎而爬上了九卿的地位。他喜好大兴工程劳役,使众人深受困苦与祸患。等晋兵就要到达的时候,宫中亲近的几百名随从官吏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敌军一天一天地逼近了,而我们的士兵却不拿起武器抵抗,陛下您打算怎么办呢?”吴主问:“是什么原因?”众人回答说:“正是由于岑昏的缘故。”吴主只说了一句:“要是这样,就拿这个奴才去向老百姓谢罪吧!”众人答应“是!”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抓岑昏,等到吴主后悔,不断地派人去追赶制止,岑昏已经被杀了。

陶濬將討郭馬,至武昌‹湖北鄂州›,聞晉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吳主引見,問水軍消息,見,賢遍翻。對曰:「蜀船皆小,陶濬蓋以尋常蜀船言之,諜候不明,亦可見矣。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眾,授濬節鉞。明日,當發,其夜,眾悉逃潰。

〖译文〗 陶浚要去征讨郭马,到了武昌,听说晋兵已大举进逼,就领兵返回东边。到了建业,吴主派人领他来见面,向他询问水军的情况。陶浚回答说:“蜀地的船都很小,现在给二万名士兵,乘大船作战,我有把握打败敌人。”于是吴召集兵员,授予陶浚符节斧钺。原定第二天了发,但当天夜里,陶浚召集的士兵全都跑光了。

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伷皆臨近境,伷,音胄。吳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漢光武命耿弇yǎn為建威大將軍,建威之號自此始。悉送印節詣渾降。吳主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沖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濬、伷以請降。又遺其群臣書,遺,于季翻。深自咎責,且曰:「今大晉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治,直之翻。朝,直遙翻。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伷。壬寅‹十五›,王濬舟師過三山‹江苏江宁西南长江东岸›,三山,在今建康府上元縣西南四十五里,又西即江寧夾。陸游曰:三山磯在烈洲下。凡山臨江皆曰磯,三山,距金陵財五十餘里。王渾遣信要濬蹔zàn過論事,信,即信使。要,讀曰邀。蹔,與暫同。濬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萬,方舟百里,詩云:就其深矣,方之舟之。註:方,泭fú也。舟,船也。爾雅:方木置水曰泭,音夫。鼓譟入于石頭,吳主皓面縛輿櫬chèn,詣軍門降。濬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櫬chèn,初覲jìn翻。收其圖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戶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吳有荊、揚、交、廣四州。漢獻帝興平二年,孫策始取江東,魏文帝黃初三年,吳王孫權始稱帝,傳四主,五十七年而亡。

〖译文〗 这时,王浑、王浚以及琅邪王司马都已逼近建业附近。吴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都把印玺、符节送到王浑那里投降了。吴主采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谋,分别派遣使者向王浑、王浚、司马奉上书信请求投降。吴主又给大臣们一封信,在信中深深地谴责了自己的罪过,还说:“当前,大晋平治四海,这正是杰出优秀的人材发挥、施展其气节操守的时期,不要因为改朝换代就因此丧失了志向。”吴主的使者先把印玺送到琅邪王司马那里。壬寅(十五日),王浚的舟师经过三山,王浑派信使邀请王浚暂时过来商议事情,王浚正扬帆直逼建业,回复王浑说:“船行正顺风,不便停下来。”这一天,王浚的八万士兵,乘着相连百里的战船,擂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松了绑,焚烧了棺材,请他相见。晋接收了吴的地图、户籍,攻克了吴的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二十三万名士兵。

朝廷聞吳已平,群臣皆賀上壽,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異義:韓詩,一升曰爵,爵,盡也,足也。羊祜,贈太傅。票騎將軍孫秀不賀,孫秀來奔,見七十九卷泰始六年。票,匹妙翻。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討逆,孫策也,起兵之初,袁術表為懷義校尉。冠,古玩翻。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詩黍離之辭。

〖译文〗 晋朝廷听到吴已平定的消息,大臣们都去庆贺,为晋武帝祝寿。晋武帝手持酒杯流泪说:“这是太傅羊祜的功劳。”票骑将军孙秀没有和大家一起庆贺,他面朝南方流泪说:“从前,先主孙策刚满二十岁,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创下了基业,如今后主把整个江南之地都抛弃了,宗庙陵墓从此将成为废墟,悠悠青天啊,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啊!”

吳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為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為必克。賈充上表稱:「吳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濕,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為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勗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復,扶又翻。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huán轅‹河南偃师东南›而吳已降。使,疏吏翻。轘,音環。充慚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译文〗 当初,还没有攻陷吴国的时候,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轻易进军,只有张华非常坚定地坚持进军,认为一定能成功。贾充当时上表说:“吴地不能全都平定,现在正是夏季,长江、淮水下游地区潮湿,必然会发生疾病瘟疫,应当把各部队都召回来,以后再作打算。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晋武帝说:“这正是我的意思,张华只不过是与我意见相同而已。”荀勖又上奏,大致上与贾充的看法相同。晋武帝没有听他们的话。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停止进兵,急忙上表晋武帝,坚决地争论,派使者拿了给晋武帝的表文,飞驰而去。使者走到辕时吴已经投降了。贾充又惭愧又害怕,到宫里去请罪,晋武帝抚慰了他而没有追究。

夏,四月,甲申‹二十八›,詔賜孫皓爵歸命侯。

〖译文〗 夏季,四月,甲申(二十八日),晋武帝下诏,赐予孙爵位归命侯。

乙酉‹二十九›,大赦,改元。改元太康,自此以前,係咸寧六年事。大酺pú五日。酺,薄乎翻。遣使者分詣荊、揚撫慰,吳牧、守已下皆不更易;守,式又翻。更,工衡翻。除其苛政,悉從簡易。【章:甲十一行本「易」下有「吳人大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易,以豉翻。

〖译文〗 乙酉(二十九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康。晋朝聚餐饮酒五天。派遣使者分别到荆州、扬州去抚慰,吴原来的牧、守以下的官吏全都不更换;废除了吴的繁琐的规章制度,一切都遵循简便易行的原则,吴人非常高兴。

滕脩討郭馬未克,去年吳主皓遣滕脩討郭馬。聞晉伐吳,帥眾赴難,帥,讀曰率。難,乃旦翻。至巴丘‹湖南岳阳›,聞吳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閭,姓;豐,名。此與後魏閭大肥不同所自出,閭大肥出於柔然郁久閭氏;左傳,楚平王之子啟,字子閭,其後以為氏。蒼梧‹广西梧州›太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綬,音受。

〖译文〗 腾讨伐郭马没有成功,听说晋征讨吴,就率领部下奔来救难。到巴丘,听到吴已亡国的消息,于是身穿白色的丧服流泪,然后就返回了。他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自向晋送去印玺绶带请求投降。孙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亲笔写的信指示陶璜降晋,陶璜哭了好几天,最后也送去了印玺绶带投降了。晋武帝全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王濬之東下也,吳城戍皆望風款附,獨建平太守吾彥嬰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帝以彥為金城‹兰州东›太守。

〖译文〗 王浚向东挺进时,吴各城的守备都望风而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彦环绕着城固守,没有攻下来。后来他听到吴亡国的消息就投降了。晋武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楷降見上卷咸寧二年。欲以招來吳人。及吳亡,降秀為伏波將軍,楷為度遼將軍。

〖译文〗 当初,朝廷对孙秀、孙楷尊重恩宠,是想利用他们招来吴人。等到吴灭亡了,孙秀就被降职为伏波将军,孙楷降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伷遣使送孫皓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一›,皓至,考異曰:吳志皓傳:「天紀四年,三月,丙寅,殺岑昏。戊辰,陶濬從武昌還。壬申,王濬到,受皓降。五月丁亥,集于京邑。四月甲申,封歸命侯。」晉武紀:「太康元年,二月,王濬等破武昌,王渾斬張悌。三月,壬申,濬下石頭,皓降。乙酉,大赦,改元。四月,遣朱震等慰撫。五月,辛亥,封歸命侯。丙寅,引皓升殿。庚午,詔士卒六十歸家。庚辰,以濬為輔國將軍。」王濬傳:「二月,庚申,克西陵,」又云:「壬寅,濬入石頭,」而無月。又上書曰:「臣十四日至牛渚,十五日至秣陵。」亦無月。又曰:「去二月武昌失守,皓左右皆得寶散走。」三十國春秋:「四月,甲子,王渾斬張悌。丙寅,殺岑昏,與何楨書。庚午,送降書。壬申,濬入石頭。甲申,封歸命侯。五月,丁亥,至洛陽。」晉春秋略與之同。按長曆,去年閏七月,今年二月戊午朔,三月戊子朔,四月丁巳朔,五月丁亥朔,六月丙辰朔。然則三月無戊辰、丙寅、壬申,五月無庚午、庚辰,與吳志、晉書不合。若依三十國春秋,月日雖合,然二月武昌失守,皓左右離散,不容四月十六日王濬乃至秣陵而皓降。又,皓以四月十六日降,舉家西上,至五月一日未能至洛。今事之先後并依吳志、晉書,但削去其日之不與曆合者。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面縛,詣東陽門。晉志:洛陽城東有建春、東陽、清明三門。泥頭者,以泥塗其首也。瑾渠吝翻。詔遣謁者解其縛,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錢穀、綿絹甚厚。武王伐紂,斬其首,懸於太白之旗。如孫皓之凶暴,斬之以謝吳人可也。乘,繩證翻。拜瑾為中郎,諸子為王者皆為郎中。吳之舊望,隨才擢敘。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將,即亮翻。復,方目翻。

〖译文〗 琅邪王司马派使者送孙及他的宗族去洛阳。五月,丁亥朔(初一),孙到了洛阳。他和太子孙瑾等人用泥涂在头上,反绑了双手,来到洛阳的东阳门。晋武帝下诏,派谒者解开他们的绳索,赐以衣服、车子、三十顷田地,每年都供应他们非常充足的钱币、粮食和布匹。晋授予孙瑾中郎的官职,孙皓其他的儿子,凡是原先为王的,都被任命为郎中。吴从前的有名望的人士,都根据他们的才能提拔进用。孙皓的将领、官吏渡过长江的,免除十年的赋税、劳役;老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赋税、劳役。

庚寅‹四›,帝臨軒,大會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吳降人。皓登殿稽顙。見,賢遍翻。稽顙,周之喪拜。顙,額也。稽顙,額觸地無容。稽,音啟。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姦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斥充世受魏恩而姦回附晉,弒高貴鄉公也。充默然甚愧,而皓顔色無怍zuò。怍,疾各翻,慙也。

〖译文〗 庚寅(初四),晋武帝来到堂前的长廊,会见文武官员中有爵位的以及四方来晋的使者,国子学生也都参加会见。晋武帝派人把归命侯孙以及投降的吴人带来相见。孙登上大殿向晋武帝叩头。晋武帝对孙说:“联设了这个座位以等待你已经有很久了。”孙说:“我在南方,也设了这个座位以等待陛下。”贾充对孙说:“听说你在南方,凿人的眼睛,剥人的脸皮,这是哪一等级的刑法?”孙说:“为人臣子的,杀了他的君王以及邪恶不忠的就处以这种刑法。”贾充沉默无语,非常羞愧,而孙却面无愧色。

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所以亡,對曰:「皓昵近小人,從,千容翻。近,其靳翻。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問吾彥,對曰:「吳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彥曰:「天祿永終,曆數有屬,故為陛下禽耳。」帝善之。有學而無識,此薛瑩所以不及吾彥也。屬,之欲翻。

〖译文〗 晋武帝从容地询问散骑常侍薛莹,孙为什么会亡国。薛莹回答说:“孙亲近小人,任意地施行刑罚,大臣和各位将领,人人都不能自保,这就是孙灭亡的原因。”又一天,晋武帝用同样的问题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君王才智出众,辅佐的大臣贤能聪明。”晋武帝笑着说:“要是这样,为什么会亡国?”吾彦说:“天赐的福禄永久断绝,天道却有归属,所以才被陛下所擒。”晋武帝赞赏他的话。

卷080晉紀二_起癸巳(二七三)尽己亥(二七九)凡七年

晉紀二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七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泰始九年(癸巳,二七三)#

1春,正月,辛酉‹二十二›,密陵元侯鄭袤卒‹年八十五›。考異曰:按本傳:「袤為司空,固辭。久之,見許,以侯就第,拜儀同三司。」而帝紀云「司空鄭袤薨」,誤也。

〖译文〗 [1]春季,正月,辛酉(二十二日),密陵元侯郑袤去世。

2二月,癸巳‹二十五›,樂陵武公石苞卒。

〖译文〗 [2]二月,癸巳(二十五日),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3三月,立皇子祗為東海王。

〖译文〗 [3]三月,晋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4吴以陸抗為大司馬、荊州牧。

〖译文〗 [4]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5夏,四月,戊辰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夏季,四月,戊辰朔(初一),出现日食。

6初,鄧艾之死,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人皆冤之,而朝廷無為之辨者。為,于偽翻。及帝即位,議郎敦煌段灼上疏曰:敦,徒門翻。「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荷,下可翻。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誅;艾性剛急,矜功伐善,不能協同朋類,故莫肯理之。臣竊以為艾本屯田掌犢人,鄧艾本義陽棘陽‹河南南阳南›人,魏太祖破荊州,徙汝南‹河南平舆西北射桥乡›,為農民養犢。寵位已極,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復何所求。復,扶又翻。正以劉禪初降,降,戶江翻。遠郡未附,矯令承制,權安社稷。鍾會有悖逆之心,悖,蒲內翻,又蒲沒翻。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搆成其事。艾被詔書,即遣強兵,束身就縛,不敢顧望,被,皮義翻。誠知奉見先帝,必無當死之理也。會受誅之後,艾官屬將吏,愚戇相聚,自共追艾,破壞檻車,解其囚執;戇,直降翻。壞,音怪。艾在困地,狼狽失據,狼前則跋其胡,退則疐zhì其尾。狽,狼屬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相附而後能行,離則顛蹶。故猝遽謂之狼狽。狽,博蓋翻。未嘗與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謀,獨受腹背之誅,腹在前,背在後,謂前後皆不免於誅。豈不哀哉!陛下龍興,闡弘大度,謂可聽艾歸葬舊墓,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繼封其後,使艾闔hé棺定諡,死無所恨,諡,神至翻。則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湯火,樂為陛下死矣!」樂,音洛。為,于偽翻。帝善其言而未能從。會帝問給事中樊建以諸葛亮之治蜀,樊建故蜀臣。治,直之翻。曰:「吾獨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鄧艾之冤而不能直,稽,音啟。雖得亮,得無如馮唐之言乎!」言不能用也。馮唐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十四年。帝‹司马炎,时年三十八›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孫朗為郎中。

〖译文〗 [6]当初,对于邓艾的死,人们都觉得他冤屈,但是朝廷之中却没有为他辩解的人。等晋武帝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艾心中怀着极大的忠诚却背着反叛的罪名;平定了巴、蜀之地却受到夷灭三族的惩罚。邓艾性格刚强急躁,夸耀自己的功劳和长处,不能和朋友、同事和谐相处,所以没有人肯为他申辩。我私下认为邓艾本不屯田养牛人,对他来说,光宠荣耀的地位已经达到了极点,功名已经成就,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乞求的!当时正因为刘禅刚投降,远处的郡县还没有归附,邓艾假托秉承皇帝旨意,是为了暂且先使国家安定下来。钟会有悖乱忤逆之心,他害怕邓艾的威名,乘着是非难辩之际,构成了这件事。邓艾接受诏书时,立即遣散了手下强兵,投案受拘囚,不敢再有别的想法,因为他心里明白,如果见到先帝必然不会把他处死。钟会被杀之后,邓艾属下的将吏,愚昧不明事理,聚在一起,自发地去追赶邓艾,毁坏了囚车,为邓艾松了绑。当时邓艾处境困难,狼狈而又孤立无援,他与手下的心腹之人平时就没有预谋,因此独自绝无幸免地被杀戮,难道不可悲哀吗?陛下即天子之位,应显扬您的宽弘大度,如果您下令允许邓艾的尸骨归葬于旧墓,归还他的田地房宅,并以邓艾平定蜀国的功绩加封他的后代,使邓艾能够在盖棺之后确定封谥,死而无憾,那么天下那些舍身为名之士以及想要建立功勋的大臣,必然会赴汤蹈火,乐意为陛下献身效命了。”晋武帝很赞许他的话,但却没有照办。后来晋武帝向给事中樊建询问诸葛亮治理蜀国的事情,说:“难道我偏偏不能得到一个像诸葛亮那样的人作我的臣下吗?”樊建跪拜于地,说:“陛下了解邓艾的冤情,却不能为他平反,即使得到诸葛亮,会不会像汉文帝时冯所说的那样,得到了也不能任用呢?”晋武帝笑了,说:“你的话提醒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7吳人多言祥瑞者,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二›以問侍中韋昭,昭曰:「此家人筐篋qiè中物耳!」言祥瑞而謂之家人筐篋中物者,蓋稱引圖緯以言祥瑞之應,故謂其書為家人筐篋中物也。昭領左國史,吳有左、右國史,皆掌記述。吳主欲為其父作紀,為,于偽翻。昭曰:「文皇不登極位,當為傳,不當為紀。」吳主諡其父和曰文皇帝。傳,直戀翻。吳主不悅,漸見責怒。昭憂懼,自陳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侍、史,侍中及左國史也。不聽。時有疾病,醫藥監護,持之益急。監,工銜翻。吳主飲群臣酒,飲,於禁翻。不問能否,率以七升為限。至昭,獨以茶代之,後更見偪強。強,其兩翻。又酒後常使侍臣嘲弄公卿,發摘私短以為歡;摘,當作擿tī。時有愆失,輒見收縛,至於誅戮。昭以為外相毀傷,內長尤恨,長,丁丈翻,今知兩翻。使群臣不睦,不為佳事,故但難問經義而已。難,乃旦翻。吳主以為不奉詔命,意不忠盡,積前後嫌忿,遂收昭付獄。昭因獄【章:甲十一行本「獄」下有「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上辭,辭,獄辭也。上,時掌翻。獻所著書,冀以此求免。而吳主怪其書垢故,垢,塵也。故,舊也。更被詰責;被,皮義翻。詰,去吉翻。遂誅昭,徙其家於零陵‹湖南永州›。

〖译文〗 [7]吴国有许多谈论吉祥符瑞的人,吴主向侍中韦昭询问这件事,韦昭说:“这不过是人家箱笼里的寻常物罢了!”韦昭担任左国史之职,吴主想给自己的父亲作纪,韦昭说:“文皇帝没有登天子之位,应当作传,不应当作纪。”吴主心中不快,逐渐显露出对韦昭的谴责与怒气。韦昭忧郁恐惧,于是上书陈述自己年事已高,请求免去他侍中及左国史二项官职,但是吴主不允许。有时韦昭得了病吴主派医生、送医药监视护理,催促他快些上朝。吴主召集群臣饮酒,不管能不能喝,一律限定必须喝七升。至于韦昭,唯独用茶代替酒,但以后就越来越强逼他。另外,饮酒之后,吴主经常支使近臣嘲弄公卿大臣,揭露他们的隐私和短处拿来取乐;大臣们这时若有过失,就被拘进起来,甚至于杀头。韦昭认为,不顾脸面地诽谤、中伤,会使人的内心增长怨恨情绪,使群臣之间不和睦,这并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在经义方面发难质问而已。吴主认为韦昭没有奉行他的命令,不忠心尽职,把前前后后对韦昭的愤恨、仇怨都积累起来。于是拘捕了韦昭,把他投进了监狱。韦昭通过狱吏上书陈词,献上了他写的书,希望以此求得赦免。但吴主却责备他的书脏又破旧,愈加责怪他,于是杀死韦昭,把他的家族放逐到零陵。

8五月,以何曾領司徒。

〖译文〗 [8]五月,晋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9六月,乙未‹二十九›,東海王祗卒。

〖译文〗 [9]六月,乙未(二十九日),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10秋,七月,丁酉朔‹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宋志無此食,今從晉書。

〖译文〗 [10]秋季,七月,丁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11詔選公卿以下女備六宮,有蔽匿者以不敬論;以律不敬論罪也。采擇未畢,權禁天下嫁娶。帝使楊后擇之,后惟取潔白長大而捨其美者。帝愛卞氏女,欲留之。后曰:「卞氏三世后族,魏武帝卞后諡曰宣后,弟秉生蘭及琳,蘭孫女為高貴鄉公后,琳女又為陳留王后,凡三世。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擇之,中選者以絳紗繫臂,中,竹仲翻。公卿之女為三夫人、孔穎達曰:夫,扶也。言扶侍於王也。九嬪pín,句斷。二千石、將校女補良人以下。漢制,後宮之號十有四等,良人視八百石,爵比庶長。師古曰:良,善也。將,即亮翻。校,戶教翻。

〖译文〗 [11]晋武帝下诏,挑选公卿以下人家的女子补充六宫,有隐蔽藏匿的以不敬论处;挑选未结束时,暂时禁止天下嫁娶。晋武帝让杨皇后去挑选美女,杨皇后只挑选肤洁白、身材修长的而舍弃了容貌美丽的女子。晋武帝喜爱卞氏之女,想把她留下。杨皇后说:“卞氏是三代为皇后的家族,不能屈尊以就后宫的卑微地位。”晋武帝动了怒,就自己挑选,凡是中选的女子,就用深红色的纱巾系在臂上。公卿之家的女子封为三夫人、九嫔;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将校之女,补充良人以下的位置。

12九月,吳主悉封其子弟為十一王,王給三千兵,大赦。十一王,史逸其名。

〖译文〗 [12]九月,吴主把他的十一个子侄都封了王,每个王都配备三千士兵。大赦罪人。

13是歲,鄭沖以壽光公罷。

〖译文〗 [13]这一年,晋朝郑冲以奉光公的身分、地位免职。

14吳主愛姬遣人至市奪民物。司市中郎將陳聲素有寵於吳主,繩之以法。姬愬於吳主,愬,與訴同。吳主怒,假他事燒鋸斷聲頭,投其身於四望之下‹南京西北›。據晉書溫嶠傳:嶠討蘇峻於石頭,結壘於四望磯。又據南史,石頭有四望山,蓋山下有磯也。斷,丁管翻。

〖译文〗 [14]吴主的宠妾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的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受到吴主的宠幸,他依法处理了这件事。吴主的宠妾向吴主诉说,吴主勃然大怒,借其他事情为由,烧红刀锯截断陈声的头颅,把他的身躯扔到四望山下。

十年(甲午,二七四)#

1春,正月,乙未‹二›,日有食之。

〖译文〗 [1]春季,正月,乙未(初二),出现日食。

2閏月,癸酉‹十一›,夀光成公鄭沖卒。

〖译文〗 [2]闰月,癸酉(十一日),晋朝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3丁亥‹二十五›,‹司马炎,时年三十九›詔曰:「近世以來,多由內寵以登后妃,謂魏三祖立卞、郭、毛為后。亂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為正嫡。」媵yìng,以證翻。

〖译文〗 [3]丁亥(二十五日),晋武帝下诏说:“近代以来,时常由姬妾登上后妃的位子,乱了尊卑的次序,从现在起,不得以侍妾的身份,任正宗的后妃。

4分幽州置平州。幽州,言北方太陰幽冥也。杜佑曰:因幽都山為名。山海經有幽都山。今列北荒,統范陽、燕、北平、上谷、代、遼西。漢末,公孫度自號平州牧,今分昌黎‹辽宁义县›、遼東‹辽宁辽阳›、樂浪‹朝鲜平壤›、玄菟‹辽宁沈阳›、帶方‹朝鲜沙里院城›五郡,置平州。

〖译文〗 [4]晋朝分出幽州的一部分,设置了平州。

5三月,癸亥‹二›,日有食之。

〖译文〗 [5]三月,癸亥(初二),出现日食。

6詔又取良家及小將吏女五千人入宮選之,母子號哭於宮中,聲聞於外。將,即亮翻。號,戶刀翻。聞,音問。

〖译文〗 [6]晋武帝又下诏,召取清白人家以及小将吏家的女子共五千人,入宫进行挑选。母女的号哭声响彻宫中,声音传到了宫外。

7夏,四月,己未‹二十八›,臨淮康公荀顗yǐ卒。諡法:溫柔好樂曰康。顗,魚豈翻。

〖译文〗 [7]夏季,四月,已未(二十八日),晋朝临淮康公荀去世。

8吳左夫人王氏卒。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三›哀念,數月不出,葬送甚盛。時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驕橫。橫,戶孟翻。吳主舅子何都貌類吳主,民間訛言:「吳主已死,立者何都也。」會稽‹绍兴›又訛言:「章安侯奮當為天子。」奮母仲姬墓在豫章‹江西南昌›,豫章太守張俊為之掃除。掃,糞掃也。除,芟shān除荊棘。會,古外翻。為,于偽翻。臨海‹浙江台州西北章安镇›太守奚熙吳主休永安三年,分會稽東部都尉為臨海郡。與會稽太守郭誕書,會,工外翻。非議國政;誕但白熙書,不白妖言。妖言,即前訛言。妖,於驕翻。吳主怒,收誕繫獄,誕懼,功曹邵疇曰:「疇在,明府何憂!」遂詣吏自列曰:自列,猶自陳也。「疇廁身本郡,位極朝右,郡功曹,位居郡朝之右。朝,直遙翻。以噂zūn𠴲tà之語,噂,祖本翻。𠴲,達合翻。噂𠴲,聚語也。本非事實,疾其醜聲,不忍聞見,欲含垢藏疾,左傳曰:川澤納汙,山藪sǒu藏疾,國君含垢。不彰之翰墨,鎮躁歸靜,使之自息。故誕屈其所是,默以見從。謂誕從疇之說,默而不白妖言也。此之為愆qiān,實由於疇,不敢逃死,歸罪有司。」因自殺。吳主乃免誕死,送付建安‹福建建瓯›作船。宋白曰:吳分候官之地立建安縣。又立曲郍nà都尉,主謫徙之人作舟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江表傳作「備海督」,蓋督臨海、建安、會稽三郡也。熙發兵自守,其部曲殺熙,送首建業。又車裂張俊,皆夷三族;并誅章安侯奮及其五子。考異曰:江表傳曰:「張布女有寵於皓而死,皓厚葬之。國人見葬太奢麗,皆謂皓已死,所葬者是也。皓舅子何都,顏狀似皓,故民間訛言都代立。臨海太守奚熙信訛言,舉兵欲還秣陵誅都。都叔父植時為備海督,擊殺熙,夷三族,訛言乃息。」又云:「奮本在章安,徙還吳城禁錮,使男女不得通婚,或年三十、四十、不得嫁娶。奮上表乞自比禽獸,使男女自相配偶。皓大怒,遣察戰齎藥賜奮父子,皆飲藥死。」裴松之按,「建衡二年至奮之死,孫皓即位尚未久,若奮未被疑之前,兒女年二十左右,至奮死時,不得年三十、四十也。若先已長大,自失時未婚娶,不由皓之禁錮矣。此雖欲增皓之惡,然非實理。」又吳志孫皓傳:「鳳凰三年,會稽妖言奮為天子,遂誅奚熙。」不言誅奮。孫奮傳:「建衡二年左夫人王氏卒,民間訛言。遂誅奮及五子。三十國、晉春秋:自皓納張布女至殺奮,皆在天冊元年。按奮若以建衡二年死,不容至鳯凰三年㑹稽方有訛言,不知奮死果在何年,今因奚熙之死終言之。

〖译文〗 [8]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吴主悲哀思念,几个月不出门,葬礼非常隆重。当时,由于何太后的缘故,何氏宗族骄傲专横。吴主舅舅的儿子何都,相貌与吴主相似,民间流传的谣言说:“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何都。”会稽又流传谣言说:“章安侯孙奋,将要成为天子。”孙奋的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就为孙奋的母亲打扫坟墓。临海太守奚熙写信给会稽太守郭诞,非议国政,郭诞只是禀告了奚熙的书信,却没的提民间流传的谣言。吴主大怒,把郭诞抓进监狱,郭诞非常害怕,功曹邵畴说:“有我邵畴在,太守您不用发愁。”于是他到官吏那里陈述说:“我置身于本郡,地位达到了州郡长官的辅佐。我认为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纭,所说的本来并不是事实,我憎恨这种毁谤诬蔑的声音,不能够容忍这样的议论让天子看到,所以我想藏污纳垢,不写成文字使这种议论显露,以使议论平静下来,事情自然平息。所以郭诞放弃了他自己正确的主张,而默默地听从了我的意见。这次罪过,实在是因我而起,我不敢逃脱死罪,向主管部门认罪自首。”于是邵畴自杀了。吴主便赦免了郭诞的死罪,把他送那建安去造船。吴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拘捕奚熙。奚熙发兵防守,部下将他杀了,把首级送到建业。吴主又车裂了张俊,奚熙与张俊都被灭了三族;同时被杀的还有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