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一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興二年(甲戌,三一四)#
1春,正月,辛未‹一›,有如日隕于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東行。天文占曰:三、四、五、六日,俱出并爭,天下兵作;又曰:三日并出,不過三旬,諸侯爭為帝。
〖译文〗 [1]春季,正月,辛未(初一),有个像太阳似的东西殒落到地下,又接连出现三个太阳,从西方朝东行。
2丁丑‹七›,大赦。
〖译文〗 [2]丁丑(初七),宣布大赦。
3有流星出牽牛,入紫微,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在河鼓南。光燭地,墜于平陽‹山西临汾›北,化為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長,直亮翻;廣,古曠翻;後放此。漢主聰惡之,惡,烏路翻。以問公卿。陳元達以為「女寵太盛,亡國之徵。」考異曰:載記,「元達等曰:『臣恐後庭有三后之事。』」按立三后,在明年,於時未也。聰曰:「此陰陽之理,何關人事!」聰后劉氏‹刘娥›賢明,聰所為不道,劉氏每規正之。己丑‹十九›,劉氏卒,諡曰武宣。自是嬖寵競進,後宮無序矣。嬖bì,卑義翻,又博計翻。
〖译文〗 [3]有流星从牵牛星处出来,进入紫徽星座,星光照亮了地面,后坠落在平阳以北,变成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对此感到厌恶,就询问公卿大臣。陈元达认为是“后宫女宠太多,亡国的征兆”。刘聪说:“这是天象日月运转的道理,与人事有什么相关?”刘聪的皇后刘氏很贤慧明达,刘聪做得不符合道理,刘氏每次都规劝让他改正。己丑(十九日),刘氏去世,谥号为武宣。从此刘聪的宠女爱姬竞相争先,后宫中失去了秩序。
4聰置丞相等七公;七公見下,自晉王粲至中山王曜是也。又置輔漢等十六大將軍,輔漢、都護、中軍、上軍、撫軍、鎮、衛、京、前•後•左•右•上•下軍、輔國、冠軍、龍驤、虎牙等大將軍。各配兵二千,以諸子為之;又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六夷,蓋胡、羯、鮮卑、氐、羌、巴蠻;或曰烏丸,非巴蠻也。單,音蟬。萬落置一都尉;左、右選曹尚書,并典選舉。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亞僕射。以其子粲為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江都王延年錄尚書六條事,錄尚書六條事始見於此。沈約志曰:晉康帝世,何充讓錄表云:「咸康中,分置三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各錄六條事。」然則似有二十四條;若止有十二條,則荀、陸各錄六條,導又何所司乎?若導總錄,荀、陸分掌,則不得復云導錄其一也。其後每置二錄,輒云各錄六條事,又似止有十二條;十二條者,不知悉何條也。江右張華,江左庾亮,并經關尚書七條,則亦不知皆何事也。余按:宋元嘉以後,江夏王義恭、始興王濬、南譙王義宣皆錄尚書六條事。沈氏世仕江左,歷位通顯,且不知為何事,後之人何所取徵!杜佑曰:何充讓錄表曰:「咸康中,分置三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各錄二條事。」晉氏渡江,有吏部、祠部、左民、五兵、度支五尚書,是五條也。晉初有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太康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蓋六條也。如杜佑之言,則六條蓋六曹也。沈約以何充表「各錄二條」為「各錄六條」,致有此誤。汝陰王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朱紀為大司空,中山王曜為大司馬。
〖译文〗 [4]刘聪设置了丞相等七公;又设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备二千兵士,让他的儿子们来担任;又设置左、右司隶,各辖领二十多万户,每万户设一个内史;又设置单于左右辅,各统领胡、羯、鲜卑、氐、羌、乌丸等六类共十万帐落,每一万帐落设一个都尉;设置左、右选曹尚书,共同负责选举事务。从司隶以下的六个官职,地位都仅次于仆射。让自己的儿子刘粲担任丞相、兼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为晋王。以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录尚书六条事,让汝阴王刘景任太师,王育任太傅,任任太保,马景任大司徒,朱纪任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任大司马。
5壬辰‹二十二›,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國‹河北邢台›,石勒匿其勁卒、精甲,羸師虛府以示之,羸,倫為翻。北面拜使者而受書。浚遺勒麈尾,遺,于季翻。麈zhǔ,腫庾翻,麋屬,尾能生風,辟蠅蜹ruì,晉王公貴人多執麈尾,以玉為柄。勒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見王公,見其所賜,如見公也。」復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以三月中旬親詣幽州奉上尊號;復,扶又翻。上,時掌翻。亦脩牋于棗嵩,求并州牧、廣平公。
〖译文〗 [5]壬辰(二十二日),王子春和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石勒把他强壮的兵士、精锐的兵器都藏起来,用老弱残兵空虚的府帐给使者看,郑重地向北拜会使者接受王浚的信。王浚送给石勒标志风雅的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拿在手上,而把麈尾悬挂在墙壁上,早晨晚上都恭敬地向它叩拜,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他所赐的物品,就像见到他一样。”又派遣董肇向王浚奉交奏表,约定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尊奉王浚为帝。又给枣嵩去信,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勒問浚之政事於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歲大水,人不粒食,五穀不登,故不粒食。浚積粟百萬,不能賑贍,刑政苛酷,賦役殷煩,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將亡,而浚意氣自若,曾無懼心,方更置立臺閣,布列百官,自謂漢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撫几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還薊‹北京›,薊,音計。具言「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浚大悅,益驕怠,不復設備。
〖译文〗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情况,王子春说:“幽州去年发大水,百姓无粮可吃,而王浚囤积了一百多万粟谷,却不赈济灾民,刑罚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劳役征发频繁,忠臣贤士从他身边离开,夷人、狄人也在外面叛离。人人都知道他将要灭亡,而王浚毫无察觉,若无其事,一点没有惧祸之意,刚刚又重新设置官署,安排文武百官,自以为汉高祖、魏武帝都无法与自己相比。”石勒按着几案笑着说:“王浚确实能够抓到了。”王浚派的使者返回蓟地,都说:“石勒目前兵力阵势孤独衰弱,忠诚而无二心。”王浚非常高兴,更加骄纵懈怠,不再安排防务。
6楊虎掠漢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張咸等起兵逐楊難敵。楊虎、楊難敵攻漢中,事始上卷上年。難敵去,咸以其地歸成,於是漢嘉‹四川省名山县北›、涪陵‹重庆市彭水县›、漢中‹陕西汉中›之地漢嘉,本前漢青衣縣,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改曰漢嘉,蜀分立漢嘉郡。皆為成有。成主雄‹李雄,本年四十一岁›以李鳳為梁州‹府设南郑陕西省汉中市›刺史,任回為寧州‹府设滇池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刺史,李恭為荊州‹府设江州重庆市›刺史。
〖译文〗 [6]杨虎掳掠汉中的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起兵赶走了杨难敌。杨难敌离开,张咸把这块地盘送给成汉,这样汉嘉、涪陵、汉中等地,都被成汉所占有。成汉主李雄任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雄虛己好賢,隨才授任,好,呼到翻。命太傅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政寬簡,獄無滯囚。興學校,置史官。校,戶教翻。其賦,民男丁歲穀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調,徒釣翻,賦也。事少役希,少,詩沼翻。民多富實,新附者皆給復除。復,方目翻。是時天下大亂,而蜀獨無事,年穀屢熟,乃至閭門不閉,路不拾遺。漢嘉‹四川省名山县北›夷王沖歸、朱提‹云南昭通›審炤zhào、建寧‹云南曲靖›爨cuàn畺jiāng皆歸之。朱提,音銖時。炤,與照同。爨,取亂翻,夷人姓也。畺,與疆同,居良翻。巴郡嘗告急,云有晉兵。雄曰:「吾常憂琅邪微弱,遂為石勒所滅,以為耿耿,耿,古幸翻;耿耿,憂也。不圖乃能舉兵,使人欣然。」然雄朝無儀品,爵位濫溢;朝,直遙翻。吏無祿秩,取給於民;軍無部伍,號令不肅;此其所短也。
〖译文〗 李雄虚心而喜欢贤能,按照人的才能安排他们职任,让太傅李骧在内管理教化百姓,李凤在外招抚怀柔,刑法政令宽大简明,监狱中没有长期不定罪的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成汉的赋税、百姓中成年男子每年每人交纳三斛谷,成年女子减半,病人再减半。每户的赋仅仅几丈绢,几两绵。事情少劳役很少征发,百姓大多很富裕,新归附的人都免除徭役。当时天下大乱,而只有蜀地无事,一年谷物几熟,以至于门户不闭、路不拾遗。汉嘉的夷人首领冲归,朱提的审、建宁的爨都去投靠成汉。巴郡曾经告急,说出现晋朝军队。李雄说:“我常常忧虑晋琅邪王势力微弱,很快会被石勒消灭,对此深感忧虑,没有想到他们还能进行军事行动,这使人感到高兴。”但是,李雄朝廷中没有礼仪和品秩,爵位过于冗滥,官吏也没有俸禄的等级,向百姓索取给养。军队也没有队伍建制,号令不够严肃,这些是成汉所欠缺的。
7二月,壬寅‹二›,以張軌為太尉、涼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為大司馬、都督幽•冀諸軍事;荀組為司空、領尚書左僕射兼司隸校尉,行留臺‹在浚仪河南省开封市›事;劉琨為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朝廷以張軌老病,拜其子寔為副刺史。副刺史,前此未有也。
〖译文〗 [7]二月,壬寅(初二),晋朝任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为平西郡公;任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二州诸军事;任荀组为司空。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行留台事;任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为张轨年老有病,任命他儿子张担任副刺史。
8石勒纂嚴,將襲王浚,而猶豫未發。張賓曰:「夫襲人者,當出其不意。今軍嚴經日而不行,豈非畏劉琨及鮮卑、烏桓為吾後患乎?」勒曰:「然。為之柰何?」賓曰:「彼三方智勇無及將軍者,將軍雖遠出,彼必不敢動,且彼未謂將軍便能懸軍千里取幽州也。輕軍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雖有心,比其謀議出師,比,必寐翻。吾已還矣。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臣,實為仇敵。若脩牋于琨,送質請和,質,音致;下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終不救浚而襲我也。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勒曰:「吾所未了,右侯已了之,了,決也。吾復何疑!」復,扶又翻;下敢復同。
〖译文〗 [8]石勒戒严,将要袭击王浚,但犹豫不决没有发兵。张宾说:袭击敌人,应该出其不意,现在军队戒严一整天还不出发,莫非是害怕刘琨以及鲜卑人、乌桓人成为我们的后患吗?”石勒说:“是的,怎么呢?”张宾说:“他们三个方面才智和胆略没有比得上将军您的,将军即使远征,他们也一定不敢妄动,再说他们未必知道将军能够孤军深入一千里而夺取幽州。轻装的军队往返,超不过二十天,假如他们真的有这个想法,等他们商议后出师,我们已回来了。再说刘琨、王浚,虽然他们名义上同属晋朝的大臣,实际上却是仇敌。如果我们给刘琨去信,送去人质请求停战,刘琨一定为我们的顺服而高兴,对王浚的灭亡而称快,最终不会为救王浚而袭击我们。用兵贵在神速,不要拖延时间。”石勒说:“我所没有了却的,右侯已决断,我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河北隆尧›,柏人縣,屬趙國,唐為邢州堯山縣。殺主簿游綸,以其兄統在范陽‹河北涿州›恐泄軍謀故也。遣使奉牋送質于劉琨,自陳罪惡,請討浚以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稱「己與猗盧方議討勒,勒走伏無地,求拔幽都以贖罪。今便當遣六脩南襲平陽‹山西临汾›,除僭偽之逆類,降知死之逋bū羯,逆類,謂劉聰;逋羯,謂石勒。降,戶江翻。羯,居謁翻。順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積誠靈祐之所致也!」浚,琨為勒所玩弄而不自覺,宜其相繼而覆亡也。考異曰:琨集,檄首云,「三月庚午朔,五日甲戌。」按石勒以壬申克幽州,蓋時晉陽尚未知也。欲敘琨事畢,然後敘勒事,故置此。
〖译文〗 于是举火把连夜行军,到达柏人县,杀主簿游纶,这是因为他哥哥游统在范阳,害怕他泄露军情的缘故。又派遣使者拿着信笺给刘琨送去人质,自己述列罪恶,请求以讨伐王浚来报效刘琨。刘琨大喜过望,向州郡传布檄文,声称:“我与拓跋猗卢正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用攻克幽都来赎罪。现在应乘便派拓跋六向南袭击平阳,清除伪逆皇帝刘聪,降服知死的逃亡羯人石勒,顺应天意使百姓安定,辅助尊奉皇室,这是多年一直积累的诚心请神灵庇佑的结果。”
三月,勒軍達易水,王浚督護孫緯馳遣白浚,緯,于貴翻。將勒兵拒之,游統禁之,浚將佐皆曰:「胡貪而無信,必有詭計,請擊之」浚怒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耳;敢言擊者斬!」眾不敢復言。浚設饗以待之。壬申‹三›,勒晨至薊‹北京›,薊,音計。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先言「癸酉,勒取幽州」,後言「壬午,勒晨至薊」。按劉琨表曰:「勒以三月三日徑掩薊城」,然則當言壬申是也。叱門者開門;猶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数千頭,聲言上禮,言欲以牛羊上浚以為禮。上,時掌翻。實欲塞諸街巷。塞,悉則翻。浚始懼,或坐或起。勒既入城,縱兵大掠,浚左右請禦之,浚猶不許。勒升其聽事,中庭曰聽事,言受事察訟於是。漢、晉皆作「聽事」,六朝以來乃始加「广」作「廳」;并他經翻。浚乃走出堂皇,堂無四壁曰皇。勒眾執之。勒召浚妻,與之并坐,執浚立於前。浚罵曰:「胡奴調乃公,調,田聊翻,戲也。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台,冠,古玩翻。手握強兵,坐觀本朝傾覆,朝,直遙翻;下同。曾不救援,乃欲自尊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姦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毒徧燕土,燕,於賢翻。此誰之罪也!」使其將王洛生以五百騎送浚于襄國‹河北邢台›。浚自投于水,束而出之,斬于襄國市‹年六十三岁›。
〖译文〗 三月,石勒的军队到达易水,王浚的督护孙纬急速派人告诉王浚,将要指挥军队阻击石勒,游统制止这个行动。王浚的将领参佐都说:“胡人贪婪不讲信用,一定有诡计,请攻打石勒。”王浚发怒说:“石公来,正是要尊奉拥戴我,有敢说攻打的人,杀!”大家都不敢再说。王浚安排宴会准备接待石勒。壬申(初三),石勒早晨到蓟城,喝叱守门卫士开门。开门后石勒怀疑有埋伏的军队,就先驱赶几千头牛羊进城,声称是给王浚奉上礼物,实际上想用牛羊堵塞住街巷。王浚这才有些恐惧,坐立不安。石勒进入城里后,纵兵抢掠,王浚身边的官员请示防御石勒,王浚还不允许。石勒登上中庭,王浚于是走出殿堂,石勒的部众抓住了他。石勒召来王浚的妻子,与她并排坐着,押着王浚站在前面。王浚骂道:“胡奴调戏你老子,为什么这样凶恶叛逆!”石勒说:“您地位高于所有大臣,掌握着强大的军队,却坐视朝廷倾覆,竟不去救援,还想尊自己为天子,难道不是凶恶叛逆吗?又任用奸诈贪婪的小人,残酷虐待百姓,杀死迫害忠良,祸害遍及整个燕土,这是谁的罪呀!”石勒派他的将领王洛生用五百骑兵把王浚押送到襄国,王浚自己投水,兵士们把他捆绑住拉出,在襄国的街市上把他杀了。
勒殺浚麾下精兵萬人。浚將佐争詣軍門謝罪,饋賂交錯;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獨不至,勒召而讓之曰:「王浚暴虐,孤討而誅之,諸人皆來慶謝,二君獨與之同惡,將何以逃其戮乎!」對曰:「憲等世仕晉朝,荷其榮祿,荷,下可翻。浚雖凶粗,猶是晉之藩臣,故憲等從之,裴憲奔幽州,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不敢有貳。明公苟不脩德義,專事威刑,則憲等死自其分,分,扶問翻。又何逃乎!請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謝之,待以客禮。綽,勗xù之孫也。勒數朱碩、棗嵩等以納賄亂政,為幽州患,事見上卷上年。數,所具翻。責游統以不忠所事,皆斬之。以統欲以范陽私附之也。籍浚將佐親戚家貲,皆至巨萬,惟裴憲、荀綽止有書百餘袠zhì,鹽米各十餘斛而已。袠,與帙同,直質翻;書卷編次成帙。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憲為從事中郎,綽為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勒停薊二日,焚浚宮殿,以故尚書燕國劉翰行幽州刺史,戍薊‹北京›,置守宰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孫緯遮擊之,勒僅而得免。
〖译文〗 石勒杀了王浚指挥下的一万精锐兵士。王浚的部将参佐争相到军门请罪,馈赠贿赂交相送来。只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有到。石勒把他们召来斥责说:“王浚残暴凶虐,我讨伐而诛杀他,大家都来庆贺谢罪,二君偏偏要与他一同作恶,将怎么逃脱杀戮呢?”他们回答说:“我们几代为晋朝做官,承受着晋朝给予的光荣与俸禄,王浚虽然凶暴粗俗,但仍然是晋朝的藩镇大臣,所以我们跟随他,不敢有二心。您如果不讲究德义,专靠威势刑罚,那么我们死也是自己的本分,又为什么要逃脱呢?请让我们赴死。”说完不拜辞而昂然出去。石勒又召他们进来表示道歉,用待客之礼对待他们。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历数朱硕、枣嵩等人收受贿赂搞乱政事,是幽州的祸患;斥责游统任职不忠,把他们都杀了。查抄没收王浚的部将参佐、亲戚的巨额家产,唯独裴宪、荀绰仅有百余套书,盐、米各有十几斛而已。石勒说:“我并不因为取得幽州而高兴,而是为得到你们二人感到高兴。”任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别遣送流民,让他们各自回到故乡。石勒在蓟城停留了二天,焚烧了王浚的宫殿,以前尚书燕国人刘翰担任幽州刺史,戍守蓟城,安排了郡县长官后回师。孙纬出兵阻击,石勒仅得以逃脱。
勒至襄國‹河北邢台›,遣使奉王浚首獻捷于漢;漢以勒為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此陝東,亦取分陝之義而授之耳。驃騎大將軍、東單于,驃,匹妙翻。單音蟬。增封十二郡;勒固辭,受二郡而已。
〖译文〗 石勒回到襄国,派遣使者带着王浚首级向汉报捷。汉任石勒为大都督、都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个郡,石勒坚持推辞,仅仅接受了两个郡罢了。
劉琨請兵於拓跋猗盧以擊漢,會猗盧所部雜胡萬餘家謀應石勒,猗盧悉誅之,不果赴琨約。琨知石勒無降意,乃大懼,降,戶江翻。上表曰:「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勒入鄴,殺都督東燕王騰;寇信都,殺冀州刺史王斌;襲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攻新蔡,殺豫州刺史新蔡王確;襲蒙城,擒青州都督苟晞;克上白,斬青州刺史李惲;攻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攻定陵,殺兗州刺史田徽;襲幽州,擒王浚;除李惲、田徽,王浚承制所授,是滅其七也。先朝所授,存者惟臣。朝,直遙翻。勒據襄國‹河北邢台›,與臣隔山,山,自太行、恆山至于幽、碣jié,連延不斷,襄國在山東,晉陽在山西。朝發夕至,城塢駭懼,雖懷忠憤,力不從願耳!」
〖译文〗 刘琨向拓跋猗卢请求军队来攻打汉,正遇到拓跋猗卢所辖的一万多家成分复杂的胡人密谋接应石勒,拓跋猗卢把他们全部杀了,没有赶赴与刘琨所约的行动。刘琨得知石勒没有投降的意思,非常害怕,上奏表说:“东北地区八个州,石勒消灭了其中七个,以前晋朝所安排的州牧,只有我留存下来。石勒占据襄国,与我仅隔一座山,早晨出兵晚上就能到达,各个城堡都震骇惊恐,虽然心怀忠诚与仇恨,但是也力不从心呀!”
劉翰不欲從石勒,乃歸段匹磾,匹磾遂據薊城‹北京›。磾,丁奚翻。王浚從事中郎陽裕,躭之兄子也,逃奔令支‹河北迁安›,令支縣,漢屬遼西,故孤竹君之國,晉省,段氏據之為國都,應劭曰:令,音鈴。裴松之曰:支,其兒翻。師古曰:令,又音郎定翻。杜佑曰:令支,今北平郡盧龍縣即其地。依段疾陸眷。會稽‹浙江绍兴›朱左車、魯國‹山东省曲阜市›孔纂、泰山‹山东泰安东›胡母翼,自薊逃奔昌黎‹辽宁义县›,依慕容廆。會,工外翻。廆,戶罪翻。是時中國流民歸廆者數萬家,廆以冀州人為冀陽郡‹辽宁省朝阳市西›,據魏收地形志,冀陽郡當置於漢北平平剛縣界。豫州人為成周郡‹辽宁省锦州市境›,成周屬豫州之地,故以為郡名。青州人為營丘郡‹辽宁省凌海市›,前漢志:遼西臨渝縣,有渝水,首受白狼水,南流逕營丘城西,廆所置郡也。并州人為唐國郡‹辽宁省喀喇沁左翼县境›。并州,古唐國也,廆因以名郡。成周、唐國二郡,所置地闕。
〖译文〗 刘翰不想附从石勒,于是投靠段匹,段匹于是便占据了蓟城。王浚的从事中郎阳裕是阳哥哥的儿子,逃奔到令支县,依附于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等从蓟城逃奔昌黎,依附于慕容。当时中原投奔慕容的流民有几万家,慕容为冀州人设置冀阳郡,豫州人设置成周郡,青州人设置营丘郡,并州人设置唐国郡。
9初,王浚以邵續為樂陵太守,屯厭次‹山东省阳信县东南›。厭次,本前漢平原郡之富平縣,後漢明帝更名厭次,晉分屬樂陵,為治所。丁度集韻:厭,於琰翻。九域志曰:相傳秦始皇東遊,厭氣碣石,次舍於此,因以為名。魏收曰:樂陵郡厭次縣有富城,邵續居之。浚敗,續附於石勒,勒以續子乂為督護。浚所署勃海‹河北南皮›太守東莱‹山东省莱州市›劉胤棄郡依續,謂續曰:「凡立大功,必杖大義。君,晉之忠臣,柰何從賊以自汙乎!」汙,烏故翻。會段匹磾以書邀續同歸左丞相睿,續從之。其人皆曰:「今棄勒歸匹磾,其如乂何?」續泣曰:「我豈得顧子而為叛臣哉!」殺異議者數人。勒聞之,殺乂。續遣劉胤使江東,使,疏吏翻。睿以胤為參軍,以續為平原‹山东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圍續,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勒引去。
〖译文〗 [9]当初,王浚以邵续任乐陵太守,驻扎在厌次县。王浚失败,邵续依附于石勒,石勒以邵续的儿子邵任督护。王浚所管辖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弃职投奔邵续,对邵续说:“凡是建立大功,一定要依仗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为什么顺从贼寇玷污自己呢?”正好段匹来信邀请邵续一同投靠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同意了这个邀请。他手下的人都说:“现在离弃石勒而投靠段匹,那邵怎么办?”邵续哭着说:“我难道能为顾惜儿子而作叛臣吗?”杀了几个持异议的人。石勒听说后,杀了邵。邵续派遣刘胤作为使者到江东,司马睿让刘胤担任参军,任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围邵续,段匹派他弟弟段文鸯救援邵续,石勒带兵离去。
10襄國‹河北邢台›大饑,穀二升直銀一斤,肉一斤直銀一兩。
〖译文〗 [10]襄国饥荒严重,二升谷子价值一斤银子,一斤肉价值一两银子。
11杜弢將王真襲陶侃於林障‹湖北省武汉市西›,水經註:林障在江夏沌陽縣,沔水逕沌陽縣北,又東逕林障故城北。宋白曰:晉江夏郡治林障,義熙元年方徙夏口。侃奔灄shè中‹湖北黄陂南›。周訪救侃,擊弢兵,破之。灄,書涉翻。丁度曰:灄,水名,在西陽。水經註:溳水過江夏安陸縣而東南流,分為二水,東通灄水,西入于沔。
〖译文〗 [11]杜带领王真到林障袭击陶侃,陶侃逃奔滠中。周访救援陶侃,打败了杜的军队。
12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張軌寝疾,遺令:「文武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己丑‹二十›,軌薨‹年六十岁›;考異曰:帝紀作「壬辰」。今從前涼錄鈔。前涼錄鈔又曰「葬建陵」,蓋張祚僭號後,追尊其墓耳。長史張璽等表世子寔攝父位。璽,斯氏翻。
〖译文〗 [12]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病危,下达遗令:“文武官员,一定要使百姓安定,一方面报国,一方面宁家。”己丑(二十日),张轨去世。长史张玺等人表奏张轨的长子张代理他父亲的职务。
13漢中山王曜、趙染寇長安,六月,曜屯渭汭ruì‹渭水注入黄河处›,春秋左氏傳曰:虢公敗戎于渭汭。杜預曰:水之隈曲曰汭;王肅曰:汭,入也。呂忱chén曰:汭者,水相入也。即渭水入河處。汭,儒稅翻。染屯新豐‹陕西临潼东北›,索綝將兵出拒之。索,昔各翻。綝,丑林翻。染有輕綝之色,長史魯徽曰:「晉之君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不可輕也。」染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拉朽;事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拉,落合翻。索綝小豎,豈能汙吾馬蹄、刀刃邪!」晨,帥輕騎數百逆之,汙,烏故翻。帥,讀曰率;下同。曰:「要當獲綝而後食。」綝與戰于城西,新豐‹陕西临潼东北›城西也。染兵敗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見之!」先命斬徽,徽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前害勝,復,扶又翻;下同。愎,弼力翻。忌前,忌人在前;害勝,害勝己者。誅忠良以逞忿,猶有天地,將軍其得死於枕席乎!」‹司马邺,本年十五岁›詔加索綝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承制行事。驃,匹妙翻。
〖译文〗 [13]汉中山王刘曜、赵染进犯长安。六月,刘曜在渭驻扎,赵染在新丰驻扎。索带兵出去阻击。赵染有轻视索的表现,长史鲁徽说:“晋朝的君主大臣,自己知道力量悬殊不是对手,将与我们拼命,不能够轻视。”赵染说:“司马模那么强大,我打败他如同摧枯拉朽。索这小子,难道还能弄脏我的马蹄、刀刃吗?”早晨,率领几百轻骑兵迎着索的军队而去,说:“抓到索以后再吃饭。”索与赵染在新丰城西交战,赵染兵败而归。懊悔说:“我不听鲁徽的话以致失败,有什么脸面见他!”先命令杀掉鲁徽,鲁徽说:“将军您愚鲁刚愎所以失败,却又忌恨残害在你前面胜过你的人,诛杀忠良以发泄愤恨,天地报应尚在,您难道能有善终吗?”朝廷诏令任命索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奉制书行事。

曜、染復與將軍殷凱帥眾數萬向長安,考異曰:晉春秋作「段凱」。今從麴允傳。麴允逆戰於馮翊‹陕西大荔›,允敗,收兵;夜,襲凱營,凱敗死。曜乃還攻河內太守郭默于懷‹河南武陟›,列三屯圍之。默食盡,送妻子為質,請糴dí於曜,糴畢,復嬰城固守。曜怒,沈默妻子于河而攻之。質,音致。沈,持林翻。默欲投李矩於新鄭‹河南新郑›,新鄭縣,漢屬河南郡,晉省,其地當在滎陽郡界。周宣王弟鄭桓公本封京兆之鄭縣;其子武公邑于虢、鄶kuài之間,遂為鄭國。左傳鄭莊公曰:「吾先君新邑于此」,後遂為新鄭縣,以別京兆之鄭。矩使其甥郭誦迎之,兵少,不敢進。少,詩照翻。會劉琨遣參軍張肇帥鮮卑五百餘騎詣長安,道阻不通,還,過矩營,矩說肇,使擊漢兵。說,輸芮翻。漢兵望見鮮卑,不戰而走,默遂率眾歸矩。漢主聰召曜還屯蒲坂‹山西永济›。
〖译文〗 刘曜、赵染又与将军殷凯率领几万军队进发长安,允在冯翊迎战,结果允失败,收兵。夜里,袭击殷凯军营,殷凯失败而死。刘曜于是回师到怀县攻打河内太守郭默,屯列三处包围他。郭默粮食吃完了,就把妻儿送到刘曜那里当人质,请求在刘曜处买粮,买完粮食,郭默又关闭四周城门固守。刘曜发怒,把郭默的妻儿沉到河中而攻打郭默。郭默想到新郑投奔李矩,李矩派自己的外甥郭诵去迎接郭默,结果兵少而不敢向前。这时刘琨派遣参军张肇带领五百多鲜卑骑兵到长安,因道路不通,正往回走,路过李矩的军营,李矩劝说张肇,让他攻打汉军。结果,汉军远远看到鲜卑骑兵,不战而走,这样郭默便率众归了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到蒲坂驻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