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紀八起昭陽作噩(癸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三年。
邵陵厲公下#
嘉平五年(癸酉,二五三)#
1春,正月,朔‹一›,蜀大將軍費禕yī與諸將大會於漢壽‹四川广元西南›,郭偱在坐;費,父沸翻。坐,徂臥翻。「偱」,當作「脩」;下同。蜀先主改葭萌為漢壽。禕歡飲沈醉,沈,持林翻。偱起刺禕,殺之。刺,七亦翻。禕資性汎愛,汎,孚梵翻;廣也,言無所不愛也。不疑於人。越巂‹四川西昌›太守張嶷巂,音髓。嶷,魚力翻。嘗以書戒之曰:「昔岑彭率師,來歙xī杖節,咸見害於刺客。岑彭、來歙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十一年。歙,許及翻。今明將軍位尊權重,待信新附太過,宜鑒前事,少以為警。」少,詩沼翻。禕不從,故及禍。
〖译文〗 [1]春季,正月朔(初一),蜀大将军费与诸位将领在汉寿大聚会,郭循也在座。费欢饮以致沉醉,这时郭循突起刺杀了费。费性情宽厚广施仁爱,从不怀疑别人。越太守张嶷曾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手持杖节为帅时,都被刺客所害。如今将军您地位尊贵权力重大,但您对待和信任新近归附的人太过分,应该以前代之事为鉴,稍微加强一些警戒。”但费不听,所以祸殃及身。
2‹曹芳,时年二十二›詔追封郭偱為長樂鄉侯,樂,音洛。使其子襲爵。
〖译文〗 [2]魏国下诏追封郭循为长乐乡侯,让他的儿子因袭继承爵位。
3王昶、毌丘儉聞東軍敗,時三道伐吳,東關最在東,故曰東軍。昶,丑兩翻。各燒屯走。朝議欲貶黜諸將,朝,直遙翻;下同。大將軍師曰:「我不聽公休,諸葛誕,字公休。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悉宥之。師弟安東將軍昭時為監軍,唯削昭爵而已。監,工銜翻。以諸葛誕為鎮南將軍,都督豫州;毌丘儉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
〖译文〗 [3]王昶、丘俭听说东部魏军失败,各自烧毁营地后撤走。朝臣议论想要把诸将罢官降职,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诸葛诞的话,才造成这样的后果。这是我的错误,各位将军有什么罪?”于是全部宽宥了他们。司马师之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为监军,所以只削去司马昭一人的爵位而已。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是歲,雍州刺史陳泰求敕并州并力討胡,雍,於用翻。師從之。未集,而新興‹山西忻xīn州›、鴈門‹山西代县›二郡胡以遠役遂驚反。雍州在并州西南,而鴈門、新興二郡,并州北鄙也,其道里相去遠。漢末,曹公集塞下荒地為新興郡。宋白曰:曹公立新興郡於樓煩郡,唐為嵐州,漢為汾陽縣地。師又謝朝士曰:「此我過也,非陳雍州之責!」是以人皆愧悅。司馬師承父懿之後,大臣未附,引咎責躬,所以愧服天下之心而固其權耳。盜亦有道,況盜國乎!
〖译文〗 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请求下令让并州与他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队伍尚未集中起来,而新兴、雁门两个郡的胡人由于路途太远,惊疑不定而反叛。对此事,司马师又向朝廷大臣谢罪说:“这是我的错误,不是陈雍州的责任!”因此人们都行惭愧而对司马师心悦诚服。
習鑿齒論曰:司馬大將軍引二敗以為己過,二敗,謂東關師敗及并州胡反也。過消而業隆,可謂智矣。若乃諱敗推過,推,吐雷翻。歸咎萬物,常執其功而隱其喪,喪,息浪翻。上下離心,賢愚解體,謬之甚矣!嗚呼,此賈相國之所以敗也!君人者,苟統斯理以御國,行失而名揚,行,下孟翻。兵挫而戰勝,雖百敗可也,況於再乎!
〖译文〗 习凿齿论曰:司马大将军以两次失败引咎自责,错误消弥而事业却兴隆了,真可谓智者之举。如果讳言失败推卸责任,归咎于各种原因,经常自伐其功而隐匿失误,使上上下下离心离德,各种人才分散解体,那谬误就太大了。身为君主之人,如果能掌握这个道理来治国家,行动失误却名声远扬,兵力暂时受挫却能最终战胜敌人,那么即使失败一百次都无妨,何况只有两次呢!
4光祿大夫張緝言於師曰:「恪雖克捷,見誅不久。」師曰:「何故?」緝曰:「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不死,得乎!」緝料恪雖中,緝亦卒為師所殺。師方專政,忌才智而疾異己,況以緝而耀明於師乎!
〖译文〗 [4]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获得了胜利,但离被诛杀却不远了。”司马师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张缉说:“他的声威震慑其君主,功劳盖过全国,想要求得不死,还可能吗?”
5二月,吳軍還自東興‹安徽巢湖东南›。‹孙亮,时年十一›進封太傅恪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恪遂有輕敵之心,復欲出軍,復,扶又翻。諸大臣以為數出罷勞,數,所角翻。罷,讀曰疲。同辭諫恪;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固爭,漢制,大夫、議郎皆掌顧問應對,無常事。中散大夫秩六百石,在諫議大夫上。按中散大夫,王莽所置,後漢因之。散,悉亶dǎn翻。恪命扶出,因著論以諭眾曰:「凡敵國欲相吞,即仇讎欲相除也。有讎而長之,長,知兩翻。左傳:晉先軫曰:墮軍實而長寇讎。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也。昔秦但得關西耳,謂函谷關以西也。尚以并吞六國。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敵之者,但以操時兵眾,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及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是時,魏興三十餘年,生聚教訓,精兵良將,分鎮方面。諸葛、蔣、費、陸遜、朱然相繼凋謝,吳、蜀蓋小懦矣。恪不能兢懼以保勝,恃一戰之捷,遽謂魏人為衰少未盛之時,其輕敵甚矣。長,知兩翻。少,詩沼翻。加司馬懿先誅王淩,續自隕斃,事見上卷嘉平三年。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當今伐之,是其厄會,既以司馬師為幼弱,又謂其未能用人,兹可謂不善料敵者矣。聖人急於趨時,趨七喻翻。誠謂今日,若順衆人之情,懐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歎息者也!恪自謂其才足以辦魏,不欲以賊遺後人;吾不知其自視與叔父亮果何如也!孔明累出師以攻魏,每言一州之地,不足以與賊支久,卒無成功,齎志以沒。恪無孔明之才而輕用其民,不唯不足以強吳,適足以滅其身,滅其家而已。今聞眾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閒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陕西›之地,何不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創痍,事見漢高帝紀。樂,音洛。被,皮義翻。創,初良翻。介冑生蟣蝨,蟣jǐ,居豈翻。將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寧哉?慮於長久不得兩存者耳。每鑒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六年。邯,下甘翻。說,輸芮翻。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爭競之計,家叔父,謂諸葛亮。亮表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二年。未嘗不喟然歎息也!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一二【章:甲十一行本作「二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君子之末。若一朝隕沒,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於後耳。」眾人雖皆心以為不可,然莫敢復難。復,扶又翻;下同。難,乃旦翻。
〖译文〗 [5]二月,吴国军队自东兴返回。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并兼任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之心,想要再度出兵,各位大臣认为频繁出兵军队疲惫不堪,就异口同声地劝谏诸葛恪,但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仍坚持争谏,但诸葛恪却命人把他架扶出去。诸葛恪因此事著文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对国家想要互相吞并,也就是仇敌想要互相铲除。有仇敌而使之发展,祸患如果不在眼前,就是留给了后人,所以不能不深谋远虑。古时秦国只有关西之地,尚且能吞并六国。如今以魏国与古代的秦国相比,土地却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今天我们之所以能与魏国对敌,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到今天已经老弱不能打仗,而后来出生的人还没有长大,这正是敌人兵力微弱而未及强盛之时,再加上司马懿先诛杀了王,接着自己死去,他的儿子幼弱却专擅那里的大权,虽然有聪明的谋士,却未能加以任用。如今去讨伐,正是他们的厄运到来之日。圣人急于顺随时势,指的实在就是今天的这种情况。如果顺从众人之情,心怀苟且偷安的想法,认为长江天险可以世代保持,不考虑魏国全面的情况而只看现在的形势就轻视其以后的发展,这就是我一直为之难过叹息的原因。如今我听说有些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想要先从事休养生息之事,这是不知考虑其大的危害则只是怜惜其小的勤苦的想法。以前汉高祖幸运地占据了三秦之地,为什么他不闭关守住险要以自享娱乐,却偏要发动全部兵力去攻打西楚项羽,以致于身受创伤,甲胄里生满了虱子,将士们饱受艰难困苦,难道他甘心在刀剑里生活而忘记安宁了吗?这是因为考虑到天长日久他与项羽势不两存的缘故。每当我借鉴荆邯劝说公孙述锐意进取的图谋,以及近来见到家叔诸葛亮上表陈述与敌人争竞的计策,我都要喟然叹息!我朝夕辗转反侧,所想的就是这些,因此姑且陈述我的浅见,以送达各位君子明鉴。如果一旦我死去,志向计划不能实现,重要的是让来世之人了解我所忧虑的事情,在我死后深入地思考此事。”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他说得不对,但没有人再敢提出异议了。
丹陽‹南京›太守聶友素與恪善,以書諫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東關‹安徽含山西南›之計,吳主之喪未踰年,故稱之為大行皇帝。聶,尼輒翻。計未施行;【章:甲十一行本「行」下有「今公輔贊大業成先帝之志」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孔本同,「成」字作「承」。】寇遠自送,謂魏兵遠來而自送死也。將士憑賴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非宗廟神靈社稷之福邪!聶友此言,所以抑恪之盛氣者,婉而當,有古朋友切偲之義焉。宜且按兵養銳,按,抑也。觀釁而動。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復,扶又翻。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為不安。」恪題論後,為書答友曰:即前所著以喻眾之論也。「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未見大數,謂勝負存亡之大數也。熟省此論,可以開悟矣。恪之所以待舊友者,驕倨如此;吳主權嫌其剛狠自用,蓋已見之矣。省,悉景翻。
〖译文〗 丹阳太守聂友平素与诸葛恪很有交情,就写信劝谏他说:“先帝本来有遏止东关之敌的计策,但没有施行;敌人自远方前来送死,我军将士凭借先帝的威德,舍身拼命,一下子就取得了非常卓著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社稷的福分吗?现在我们应当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伺察到敌国的内部裂痕再发动兵力。如今您乘此胜利之势想要再次大规模出兵,这是未得天时之利而随便按您个人的意旨行事,我内心深感不安。”诸葛恪在他的文章后面附了一封信回答聂友说:“您的话虽然符合自然之理,但却没有看到胜负存亡的大道理,您仔细阅读这篇文章,就可以明白了。”
滕胤謂恪曰:「君受伊、霍之託,入安本朝,朝,直遙翻。出摧強敵,名聲振於海內,天下莫不震動,萬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勞役之後,勞役,謂內有山陵營作,外有東關之師也。興師出征,民疲力屈,遠主有備。左傳:秦大夫蹇叔諫穆公曰:勞師以襲遠,師勞力屈,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若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前勞而招後責也。喪,息浪翻。不如按甲息師,觀隙而動。且兵者大事,左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事以眾濟,眾苟不悅,君獨安之!」胤之言,可謂深切矣。恪曰:「諸云不可,皆不見計算,懷居苟安者也;而子復以為然,復,扶又翻;下同。吾何望乎!夫以曹芳闇劣,劣,弱也。而政在私門,私門,謂司馬氏。彼之民臣,固有離心。今吾因國家之資,藉戰勝之威,則何往而不克哉!」談何容易!三月,恪大發州郡二十萬眾復入寇,復,扶又翻。以滕胤為都下督,掌統留事。
〖译文〗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接受象伊尹、霍光那样的辅佐君王重托,在内则安定我们的朝廷,出外则摧败强大的敌人,名声震摄海内,天下之人无不震动,万众之心,是希望蒙受您的恩德而休养生息。如今在繁重的劳役之后,又兴兵出征,人民疲惫精力不足,而且远方的敌人也有了防备。如果城池不能攻破,掠夺地盘也没有收获,就会使前功尽弃而招致后来的责备。因此不如先按兵不动休养军队,然后伺察敌人的漏洞再发兵行动。而且兴兵打仗是件大事,只有依靠众人才能成功,众人如果不愿打仗,您独自一人能安然处之吗?”诸葛恪说:“众人说不可出兵,都未见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打算,只是心怀苟且偷安的思想;而你又认为他们是对的,我还有什么指望?因曹芳昏庸无能,而使政权落入私家,魏国的臣民本来已经产生离异之心。如今我凭借国家的资财,依仗上次战争胜利的威势,那么将无往而不胜。”三月,诸葛恪发州郡之兵二十万人再次进犯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总管留守事宜。
6夏,四月,大赦。
〖译文〗 [6]夏季,四月,实行大赦。
7漢姜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姜維本天水冀人,故自以為練西方風俗。練,習也。兼負其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為羽翼,誘,音酉。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斷,丁管翻。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制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謂諸葛亮。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不如且保國治民,謹守社稷,治,直之翻。如其功業以俟能者,無為希冀徼倖,徼,堅堯翻。決成敗於一舉;若不如志,悔之無及。」及禕死,維得行其志,費禕死,蜀諸臣皆出維下,故不能裁制之。乃將數萬人出石營‹甘肃礼县西北›,圍狄道‹甘肃临洮›。石營在董亭西南,維蓋自武都出石營也。狄道縣屬隴西郡,為維以勞民亡蜀張本。
〖译文〗 [7]蜀将姜维自以为详熟西部风俗,再加上对自己的才华武略颇为自负,所以总想诱使各个羌、胡的部族成为自己的羽翼,他认为从陇地往西,都可以断为己有。每次他想要兴兵大举进攻,费就常常加以阻止,不听从他的主张,调给他的兵力也不足一万人。费说:“我们这些人比诸葛丞相差得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更何况我们呢?所以我们不如先保国治民,谨守住自己的国土,至于建功立业扩大疆土,那就要等待有才能的人去干了。我们不要寄希望于侥幸,把成败系于一举,如果不能如愿以偿,后悔就来不及了。”等到费死后,姜维才得以实行他的计划,率兵将数万人越过石营,围攻狄道县。

8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略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埸,音亦。少,詩沼翻。不如止圍新城‹合肥西北›,合肥新城也。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此即諸葛誕言於司馬師之計也。見上卷上年。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译文〗 [8]吴国的诸葛恪进犯淮南,驱杀掠夺百姓。将领中有人对诸葛恪说:“如今率兵深入敌境,境内的百姓必然都一起远远地逃离了,恐怕我们的兵士费尽辛劳而功效甚少,不如仅围困新城,新城被困,必然会有救兵来,等救兵一到,再与他们交战,就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这个计策,五月,撤回军队围困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謂吳攻淮南,蜀攻隴西也。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沮,在呂翻。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山东金乡西北昌邑镇›而吳、楚自敗,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眾,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致者,猶古所謂致師也。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眾疲,势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縣,讀曰懸。投食我麥,謂維軍後無轉餉,投兵魏地,擬其麥以為食耳。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并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眾,解狄道‹甘肃临洮›之圍;敕毌丘儉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吳。毌guàn,音無。陳泰進至洛門‹甘肃武山县东北洛门乡›,即天水冀縣落門聚。姜維糧盡,退還。果如虞松所料。
〖译文〗 诏命太尉司马孚率军二十万人奔赴战场。大将军司马师询问虞松说:“如今东西都有战事,两个地方都很紧急,但诸位将领却意志沮丧,应该怎么办?”虞松说:“从前西汉周亚夫坚守昌邑而吴、楚之军不战自败,有些事情看似弱而实际强,所以不能不详察。如今诸葛恪带来他全部的精锐部队,足以肆意逞强施暴,但他却坐等在新城,想要招来魏军与他一战。如果他不能攻破城池,请战也无人理睬,军队就会士气低落疲劳不堪,势必将自动撤退,诸位将领的不愿径直进击,对您反而是有利的。姜维握有重兵,但却是深入我境的孤军与诸葛恪遥相呼应,他们没有运粮部队,只以我们境内的麦子为食,不是能坚持长久作战的军队。而且他认为我们全力投入东方的战斗,西方必定空虚,所以径直深入我方境内。现在如果令关中各军日夜兼程快速奔赴前线,出其不意地攻打姜维,他大概就要撤走了。”司马师说:“好!”于是命令郭淮、陈泰率领关中全部军队,去解救狄道的围困;命令丘俭按兵不动坚守营地,而把新城交给吴国去围攻。陈泰行军至洛门,姜维粮尽,只好撤退。
揚州牙門將涿郡‹河北涿州›張特守新城‹合肥西北›,吳人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復,扶又翻。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言雖身降而其家不坐罪也。被,皮義翻。降,戶江翻。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為相語,條別善惡,為,于偽翻。語,牛倨翻。別,彼列翻。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為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綬,音受。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為二重,重,直龍翻。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鬬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译文〗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国人连月攻打,城中兵士共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超过了一半,而诸葛恪又堆起了土山猛烈进攻,新城将要失陷,不能再守护了。于是张特对吴国人说:“现在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但魏国法律规定,被围攻超过百日而救兵仍然未至者,虽然投降,其家属也不治罪;我自受围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中本来有四千余人,战死者已超过一半,城虽然失陷,但还有一半人不愿投降,我要回去劝说他们,逐一辩别好坏,明天一早送名单过来,请先把我的印绶拿去当做信物。”随即把他的印绶扔给了吴人。吴人听信了他的话而没要他的印绶。于是张特连夜拆除城内房屋的木材,修补加固城墙缺口成为双重防护,第二天,对吴人说:“我只有战斗而死,决不投降!”吴人愤怒已极,加紧攻城,但却不能攻克。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惟,思也。而恥城不下,忿形于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迕,五故翻。逆也。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南京›。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數,所角翻。恪不能用,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伺,相吏翻。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yè道路,或頓仆坑壑,流者,放而不能自收也。曳者,羸困不能自扶,相牽引而行。顛仆,顛頓而僵仆也。壑hè,溝也。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渚,水中洲也。圖起田於潯陽‹湖北武穴东北›;漢尋陽故縣地也,在大江之北。尋陽记曰:尋陽,春秋為吳之西境,楚之東境,本在大江之北,今蘄qí州界古蘭城是也。詔召相銜言召命相繼也。舟行以舳艫不絕為相銜,陸行以馬首尾相接為相銜。徐乃旋師。由是眾庶失望,怨讟dú興矣。痛怨而謗曰讟。讟,徒木翻。
〖译文〗 当时天气十分炎热,吴国士兵疲劳不堪,饮用了不洁净的水,造成了腹泻、浮肿病流行,生病者过半,死伤之人满地都是。各兵营的官吏每天都报告生病者太多,诸葛恪认为他们谎报,要杀掉他们,从此没有人再敢说了。诸葛恪心中没有良策,又耻于攻城不下,所以忿恨之情常流露于外表。将军朱异在军事上与诸葛恪发生抵触,诸葛恪就立刻夺去他的兵权,驱逐他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提出军事计策,诸葛恪都不采纳,结果蔡林骑马逃走投降魏国。魏国将领伺察了解到吴国兵士已疲惫不堪,于是发出救兵。秋季,七月,诸葛恪率军退却,那些受伤生病的士卒流落在道路上,艰难地互相扶持着行走,有的人困顿地倒毙于沟中,有的人则被俘获,全军上下沉浸在哀痛悲叹之中。但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外出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月,还计划在浔阳地区开发田地,召他回去的诏书接连不断,他才慢慢地返回。从此他在群臣百姓中失去威望,人们对他的怨恨之言也越来越多。

汝南‹河南息县›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虛【章:甲十一行本「虛」作「虐」,虐下空一格;乙十一行本均同。】用其民,悉國之眾,頓於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伍子胥見任於吳王闔閭,闔閭死,夫差不能用其言而殺之。吳起事見一卷周安王二十一年。商鞅事見二卷顯王三十一年。樂毅事見四卷赧王三十六年。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張緝、鄧艾皆料諸葛恪必誅,緝死而艾存者,緝附李豐而艾為師用也。然艾不死於師而死於昭者,功名之際難居,重以鍾會之搆間也。
〖译文〗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死了,大臣们尚未顺从新朝廷,吴国的名宗大族都有自己的部曲,拥兵仗势,足可以违抗朝廷命令。诸葛恪新近才执掌国政,而朝内又没有明君,诸葛恪也不想着抚恤关怀上下臣民以树立治国的根基,却热衷于对外战争,肆虐役使人民,把全国的军队,困顿在坚固的城下,死掉的数以万计,结果遭受重创失败而归,这就是诸葛恪获罪之日。古时的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了君主的信任,但君主死后他们仍然失败了,更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个贤人,而且他也不顾虑大的忧患,所以诸葛恪的败亡指日可待。”
八月,吳軍還建業‹南京›,諸葛恪陳兵導從,從,才用翻。歸入府館,府館,即府舍也。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怒其數作詔召之也。數,所角翻。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译文〗 八月,吴国军队回到建业,诸葛恪让兵士排成队列,前有引导后有随从地步入府邸,刚到家就立刻召来中书令孙嘿,厉声申斥他说:“你们怎么敢屡次妄作诏书!”孙嘿十分恐惧地告辞出来,托病返回家中。
恪征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更罷選,曹,選曹也。罷選者,罷而更選也。長,知兩翻。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治,直之翻。又改易宿衛,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凡此者,皆恪所以速死。復敕兵嚴者,戒兵士使嚴裝也。復,扶又翻。
〖译文〗 诸葛恪出征回来之后,选曹所奏请的各机构选任的官吏,一概不用,重新选拔。治事愈来愈威严,被治罪和受责备的人很多,该去进见诸葛恪的人没有不胆战心惊唉声叹气的。诸葛恪又更换宫中侍卫,全部选用他的亲近之人;又下令让军队加紧备战,想要出兵攻打青州、徐州。
孫峻因民之多怨,眾之所嫌,構恪於吳主,云欲為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左傳:鄭子產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杜預曰:爽,明也。擾動,言不安也。通夕不寐;死期將至,故然。又,家數有妖怪,數,所角翻。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須,待也。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嘗,試也。恪曰:「當自力入。」言當自力疾而入見吳主也。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張:竹亮翻。疑有他故。」恪以書示滕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中,竹仲翻。考異曰:恪傳曰:「恪省張約等書而去,未出路門,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胤不知峻陰計,謂恪曰:『君自行旋未見上,今上置酒請君,君已至門,宜當力進。』恪躊躇而還。」孫盛以為不然。今從吳曆。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言病未良已也。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著,陟略翻。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时年五十一›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斷,丁管翻。武衛之士皆趨上殿,武衛之士,武衛將軍領之。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令內刃於鞘也。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難,乃旦翻。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岡。恪傳曰:建業南有長陵,名石子岡,葬者依焉。按今高座寺後即石子岡,寺在建康城南門外。宋白曰:石子岡在臺城南四十里,蓋今建康城,非臺城也。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施績,時在江陵‹湖北江陵›;孫壹,時在夏口‹湖北武汉›。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湖北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译文〗 孙峻因为臣民百姓大都怨恨嫌恶诸葛恪,就在吴王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发动变乱。冬季,十月,孙峻与吴王密谋在酒筵上杀死诸葛恪。诸葛恪将要赴宴的前一天晚上,精神燥动不安,整夜都不能入睡;另外,家里又发生了几次怪异之事,诸葛恪起了疑心。第二天,诸葛恪把车停在宫门,当时孙峻已经在帷帐之中设下伏兵,唯恐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使事情泄露,于是就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您如果贵体欠安,可以等以后再说,我会把情况禀告主上的。”他说这话实际是想探试诸葛恪的态度。诸葛恪说:“我要勉力进去见主上。”当时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写密信给诸葛恪说:“今日宫内的陈设不同一般,我们怀疑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密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回府。诸葛恪说:“这些小辈能干什么?恐怕他们是在酒食中下毒来害人而已。”诸葛恪进入宫内,带着剑不脱鞋上殿,上前谢过主上,回来坐在座位上。摆上酒宴,诸葛恪因有疑心就不饮酒。孙峻说:“您的病没有大好,如果有常服的药酒,就请派人取来。”诸葛恪这才安了心。诸葛恪喝着自己人送来的酒,喝了几杯之后,吴王回到内室;这时孙峻也起来上厕所,在那儿脱下长衣,换上短衣服,一出来就喊道:“主上有诏命立即拘捕诸葛恪!”诸葛恪慌忙站起,还没拔出剑而孙峻的刀已经砍了下来,张约从旁边刀劈孙峻,但只伤及左手,孙峻却回手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宫内的卫兵都跑上殿来,孙峻说:“今天要捕取的只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然后命令卫兵全都把刀收起来,又把地上清除打扫一番重新开筵。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和诸葛建听说父亲遭难,就用车拉起母亲想要投奔魏国,孙峻派人追赶并杀掉了他们。又命令用芦席裹住诸葛恪的尸体,中间用竹蔑一捆,扔到了石子冈。另外派遣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的军队中,在公安县杀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和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诛灭三族。
臨淮‹江苏泗洪南›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鄭康成曰:崇,終也;言不終朝也。大風衝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浹jiā,即協翻。周也。辰,十二辰也。十二日辰一周,曰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訖情盡意。訖,亦盡也,音居乞翻。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謂破家滅身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梟,堅堯翻。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長,知兩翻。人情之於品物,品,眾也,庶也。樂極則哀生,樂,音洛。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台輔,處,昌呂翻。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憯cǎn,七感翻。痛也。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刺,七亦翻。復,扶又翻;下同。願聖朝稽則乾坤,稽,考也;法,則也。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秦、漢之制,奪官爵者為士伍。惠以三寸之棺。禮記曰: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guǒ。鄭康成註云:此庶人之制也。按禮,上大夫棺八寸,椁六寸,下大夫棺六寸,椁四寸,無三寸棺制也。孟子曰:中古棺七寸,椁稱之。墨子尚儉,桐棺三寸。左傳趙簡子曰:桐棺三寸,不設屬辟,下卿之罰也。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葬項籍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五年。斂韓信事,今史無所考,史云:「帝聞信死,且喜且憐之」,是必收斂之也。施,式智翻。斂,力贍翻。惟陛下敦三皇之仁,上古送死,棄之中野,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椁,此所謂三皇之仁也。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沮,在呂翻。昔欒布矯命彭越,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古之人臣進言於君,率曰冒死,曰昧死,謂人君之威難犯,冒昧其死罪而言也。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斂,力贍翻。
〖译文〗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拾诸葛恪尸骨并加以安葬,他上书说:“电闪雷鸣,不会在整个早晨都连续不断,狂风怒吼,也很少终日不停,雷电狂风过后仍然还会有和风细雨,滋润万物。因此天地的威严不会整日整夜连绵不断地施展;帝王的怒气也不应毫无约束地尽情发散。我狂妄愚鲁,不避忌讳,胆敢冒着破家灭身之罪,象祈求上天降下和风细雨一样,求您暂息雷霆之怒。追想已故太傅诸葛恪,罪恶满盈,自己招致了诛灭三族的结果,他们父子三人的首级被砍下示众也有不少天了,观看者有数万人,咒骂他们的声音也如风四起;国家的大刑震慑了各个地方,就连老人孩童也全都见到了。人情对于万物,往往是乐极生哀,看到诸葛恪在尊贵全盛之时,世上没有人能与他相比,身居三公宰相的高位,经历多年,而如今被诛杀灭族,却无异于禽兽,察尽人情的反复,怎能不令人悲伤!而且他是已经死去之人,应埋葬于地下,没有必要再对他砍凿击刺。希望圣明的朝廷,效法天地,发怒不超过十日,让他的乡里之民和手下故吏用普通士卒的丧服为他收尸,再恩准他殓入三寸薄棺。从前项藉曾受到殡葬的礼遇,韩信也曾得到入殓安葬的恩惠,这都是汉高祖被誉为光大神明的举动。愿陛下施布三皇的仁慈,垂赐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施加于因罪被杀者的尸骸,再次让他得到不尽的恩惠,从此仁德的声名扬于远方,使天下劝善惩恶,这难道不正大吗?从前汉代的栾布故意违背成命,向彭越的首级禀奏并祭祀。我对栾布的做法极为不满。他不先请求主上的恩典,而擅自肆意发泄自己的情感,他能够不受诛杀,实在是万幸之事。如今我不敢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来显露圣上的恩赐,只能恭敬地写信上书,冒昧地向您陈述我的意见,请求圣明天子爱怜而体察臣下之心。”于是吴王和孙峻下令听任诸葛恪过去的部下把他收敛安葬。
初,恪少有盛名,少,詩照翻。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戚,憂也。瑾,渠吝翻。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為恪必敗諸葛氏。敗,補邁翻。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蔑者,視之若無。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吳在蜀東,故謂其君為東主。巂,音髓。嶷,魚力翻。帝實幼弱,帝謂吳主亮。太傅受寄託之重,諸葛恪為吳太傅,故稱之。亦何容易!易,以豉翻。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謂周公之才,而有叔父之親,且不能免於管、蔡之流言。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事見二十三卷漢昭帝元鳳元年。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難,乃旦翻。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卒讀曰猝,屬,之欲翻。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周亞夫曰:吳、楚剽輕。太史公曰:楚俗剽輕易發怒,自漢以來,皆有是言。剽,匹妙翻。而太傅離少主,離,力智翻。少,詩照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云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東家,亦謂吳立國於東也。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則,子德翻。則,刌cǔn剫duó也,樣也,言取古事以刌剫今之事,今猶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自漢以來,門生故吏,率稱恩門子弟為郎君。誰復有盡言者邪!復,扶又翻。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并舉,實為不晚,願深採察!」恪果以此敗。
〖译文〗 当初,诸葛恪少年即名声大振,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而他的父亲诸葛瑾常为此事忧虑,说诸葛恪不是能保护家族的主人。诸葛瑾的朋友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将败坏诸葛氏家族。陆逊曾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必然尊奉他,与他共同升迁;在我之下者,我就去扶持接引他。如今我看你气势凌驾于你前面的人之上,心意中又蔑视在你之下的人,这不是安定德业的根基。”蜀汉的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之子。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时,越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吴王刚刚驾崩,现在的皇帝实在太年幼怯弱,太傅诸葛恪承受辅政托孤的重担,又哪里是容易的事!以周公之才且有亲戚关系,来摄理朝政,仍然会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发动叛乱;霍光受命摄理朝政,也有燕王刘旦、盖主和上官桀等人阴谋陷害霍光的活动,只是依赖周成王、汉昭帝的圣明才得以免遭危难。以前常听说吴王生杀赏罚的大权,从不交给下人,如今却在垂死之时,终于召来太傅,把后事托付给他,这实在令人忧虑。另外从以前的记载看,吴、楚地方的人性格轻飘急躁,但太傅却远离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国境内,这恐怕不是良好而长远的计策。虽然说吴国国家纲纪整肃,君臣上下和睦相处,但百事中即使有一次失误,也不是明智者的谋略。用古事来衡量今天的事情,则今事如同古事一样,如果您不向太傅进献忠言,还有谁能直言相告呢?希望您能劝他撤回军队扩展农业,致力于推行仁德恩惠,数年之中,我们东西两国再同时大举进攻魏国,也不算晚,希望您深刻地考虑和采纳我的建议!”后来诸葛恪果然如张嶷所言而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