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九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七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徹」之字曰「通」。景帝中子也。應劭曰:禮諡法:威強叡德曰武。#
建元元年(辛丑,前一四零)自古帝王未有年號,始起於此。貢父曰:封禪書云:「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推。』」所謂「其後三年」者,蓋盡元狩六年至元鼎三年也。然元鼎四年方得寶鼎,又無緣先三年稱之。以此而言,自元鼎以前之年,皆有司所追命;其實年號之起在元鼎,故元封改元則始有詔書也。#
1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刘彻,时年十七›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對者百餘人。廣川‹河北冀县›董仲舒對曰:「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師古曰:繇,從也。適,往也。治,直吏翻。繇,古由字。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于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復,扶又翻。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下诏,令大臣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才,武帝亲自出题,围绕着古往今来治理天下的“道”,进行考试。参加考试的有一百多人。广川人董仲舒在回答说:“所谓的‘道’,是指由此而达到天下大治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推行‘道’的具体方法。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去世之后,他的后代可以长期稳坐天下,国家几百年太平无事,这都是推行礼乐教化的功绩。凡是君主,没有人不希望自已的国家能安宁长存,但是政治昏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用人不当,治理国家的方法不是正道,所以国家政治一天比一天接近灭亡。周王朝有幽王、厉王时期出现衰败,并不是由于治国的道路不存在了,而是由于幽王、厉王不遵循治国之道。到了周宣王在位时,他仰慕过去先王的德政,恢复被淡忘的先王善政,弥补残缺,发扬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代的王道再次焕发出灿烂的光彩,这是日夜不懈地推行善政而取得的成效。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則能行道;內無其質,非道所化。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謬,失其統也。操,千高翻;下同。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奸,音干,犯也。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译文〗 “孔子说:‘人可以发扬光大道,而不是道弘扬人。’所以, 国家的治乱兴亡在于君主自己,只要不是天意要改朝换代,统治权就不会丧失;君主的作为悖理错误,就会丧失统治地位。做君主的人,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整肃朝廷,整肃了朝廷才能用以整肃百官,整肃了百官才能用以整肃天下百姓,整肃了天下百姓才能用以整肃四方的夷狄各族。四方的夷狄各族都已整肃完毕,远近没有胆敢不统一于正道的,就没有邪气冲犯天地之间,因此阴阳谐和,风调雨顺,生物安和相处,百姓繁衍生息,所有象征辛福的东西和可以招致吉祥事,全都出现,这就是王道的最佳境界了!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載孔子之言。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師古曰:鳳鳥、河圖,皆王者之瑞;仲尼自歎有德無位,故不至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行,下孟翻。知,讀曰智。好,呼到翻。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走,音奏。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治,直之翻。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于國,設庠xiáng序以化於邑,學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也。漸民以仁,摩民以誼,漸,音沾,謂浸潤之也。摩,謂砥厲之也。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去,羌呂翻。復修教化而崇起之;復,扶又翻。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師古曰:循,順也;順而行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秦滅先聖之道,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自始皇初并天下數之,至亡十四年。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抵冒殊捍,熟爛如此之甚者也。文穎曰:捍,突也。師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抵,觸也。冒,犯也。殊,絕也。捍,拒也。嚚,魚巾翻。冒,如字,又莫克翻。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更,工衡翻。
〖译文〗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也不出现图画,我算完了! ’他认为自己的德行本可招致这些祥瑞,但因为身分卑贱不能招致,而感到悲哀。现在,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居得以招致祥端的尊位,手持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尚而恩德深厚,头脑聪明而心地善良,爱护百姓而尊重贤士,可称得上是仁义君主了。但是,天地没有相应的表示,祥瑞没有出现,原因何在?主要在于没有推行道德教化,百姓没有走上正路。百姓追逐财利,就如同水流向低处一样,不用教化筑成堤,就不能阻止。古代英明的君主深知此理,所以面南为王治理天下时,没有不把教化作为根本大事的。建立太学,以便在都城兴起教化,兴办学府,以便在地方城邑中开导民众,当时的刑罚很轻而没有人触犯法禁,其原因在于推行了教化而社会风俗很好。圣明的君主继承乱世道,首先要把它的一切残余全部扫除,还要推行教化,提高教化;教化已见明效,好的社会风俗已经形成,子孙后代沿袭不变,实行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毁弃先代圣王的治国之道,实行不顾长远、只顾眼前的统治方法,所以立国仅有十四年就灭亡了。秦遗留下来的恶劣影响至今还没有清除,导致社会风俗浅薄恶劣,百姓不讲忠信德义,抵触冒犯,殊死反抗,风俗竟然败坏到如此程度。我私下做了这样一个比喻:琴瑟声音不和谐,严重时必须解下旧弦,更换新弦,才可以弹奏;实施统治遇到了阻碍,严重时一定要加以改变,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自从汉朝得到天下以来,一直想治理好国家,但至今没有治理得好,其原因就在于应当实行改革的时候而没有实行改革。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自此以下,系第二策。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謂授之位以試其材。少,詩沼翻。長,知兩翻。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líng圄yǔ空虛四十餘年:爾雅劉熙釋名:囹,領也;圄,禦也;領錄囚徒禁禦也。禮記正義:崇精問曰:「獄,周曰圜土,殷曰羑里,夏曰均台;囹圄,何代之獄?」焦氏答曰:「月令,秦書,則獄名也,漢曰若盧,魏曰司空是也。」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漸,子廉翻。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申不害、商鞅也。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師古曰:狼性皆貪,故謂貪者為貪狼也。誅名而不察實,師古曰:誅,責也。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背,蒲妹翻。趨,七喻翻。是以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師古曰:曾子之書也。曾子,曾參。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译文〗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臣子年幼时就学习知识,成年后就给他官位以磨砺他的才能,颁给爵位俸禄以培养他的品德,实施刑罚以威慑他的罪恶念头,所以,百姓才能通晓礼义,而以冲犯君主为耻。周武王奉行天下大义,推翻了独夫民贼,周公制作了礼和乐来修饰周政;到了成王、康王的大治时期,没有人犯罪,监狱空虚长达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浸润和仁义的流布,而不止是伤残皮肉的刑罚的成效。到秦代就不是这样了。秦尊奉申不害、商鞅的法令,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圣明帝王的治世之道,提倡贪求财利的风俗,只看虚名而不注重实际,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辛免受刑罚,而做坏事的人也不一定能受到惩罚。因此,百官都粉饰虚名假誉而不注重实际政务,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仪,内心却有背叛君主的念头,弄虚作假,追逐财利,毫无廉耻;所以遭受刑罚的人很多,死人相连,但是犯罪却没被制止,是风俗的影响造成了这样的状况。现在陛下统治全国,天下没有不服从的,但是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功德,大概是由于您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吧。《曾子》一书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他就算是高明了;实践所知道的的知识,他就算是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认真注意罢了。’希望陛下能依据所听到的道理,真诚地信奉它并把它推行开来,那么,您与圣明的三王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師古曰:關,由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眾對,亡應書者,師古曰:書,謂舉賢良文學之詔書。亡,古無字通;下同。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數,所角翻。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帥,所類翻。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為市,師古曰:言小吏有為奸欺者,守令不舉,乃反與交易求利也。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稱,尺證翻。塞,悉則翻。群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
〖译文〗 “平常不招徕和尊重士人,而想求得贤能之臣,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想得到花纹美丽的玉器一样。所以,招徕和尊重士人的方法,莫过于兴建太学;太学,是贤士的来源,是推行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所有民众都来回答,而没有一个符合诏书要求的人才,这说明上古圣王之道常常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设置学识渊博的老师,用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试以便学生能全面表现自己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出类拔萃的人杰了。现在的郡守和县令,是百姓的表率,其职责就在于上承仁德而向下传播教化;所以,如果这些表率人物无德无才,就会君主仁德不能传播,恩泽不能流布。现在的官吏都不能教化民众,有的还不遵守朝廷的法度,残酷地虐待百姓,与坏人勾结,贪求财利,百姓贫困孤弱,冤屈痛苦,无法维持生计,十分不合陛下的心这都是官吏不称职造成的后果!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zī,未必賢也。長,知兩翻。訾,讀曰貲。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師古曰:害,猶妨也。離,力智翻。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知,讀曰智。治,直之翻。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貿,音茂。渾,戶本翻。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授之以官而任使之。徧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易,以豉chǐ翻。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量,音良。師古曰:錄,謂存視也。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译文〗 “官吏大部分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任郎官又以家庭富于资财为条件,所选的人未必是贤能的人。而且,古代所说的‘功’,是按照任官政绩的好坏来区分大小,并不是指任职的累积时间;所以,本事小的人,即使是任职时间很长,也仍做小官,贤能的栋梁之才,即使是任职时间很短,也不妨做辅政大臣,所以,官吏们都尽心竭力,一心做好本职工作而建功立业。现在就不是这样了。累积时日就可以猎取富贵,任期长久就可以升官晋职,因此,廉洁与耻辱相互转化搀杂,贤能和不肖混淆,不能判明真伪。我认为应让列侯、郡守、二千石官秩的官员,各自从所管理的官吏、百姓中选择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选送二人,到宫中服务,而且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观察大臣的才能高低;选送的人有贤德,就给以赏赐,选送的人不好,就给以惩罚。如果这样,所有二千石官员都会全力以赴地寻求贤人,天下的人杰都可以成为国家官员而为皇上效力了。把天下的贤人都吸收到朝廷中来,那么,三代圣王的功业不难于造就,而且尧舜的美名也可以企及。不要用任职时间长短计算功劳,而以实际考察出来的贤能为上,根据各人才能大小给以不同的官职,核查品行的高低而确定不同的地位,就会使廉洁和耻辱、贤与不肖区别得很清楚了!
臣聞眾少成多,積小致鉅,自此以下,系第三策。師古曰:鉅,大也。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晻,古暗字。以微致顯;是以堯發于諸侯,舜興虖深山,師古曰:堯,謂從唐侯升天子之位。孟康曰:舜耕於歷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師古曰:能盡眾小,則致高大;能謹於微,則其善著明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師古曰:長,言身形之修短,自幼及壯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
〖译文〗 “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古代的圣人,没有一个不是由默默无闻而变成美名远扬,由卑徽而达到显赫;因此,尧起步于诸侯之位,舜兴起于深山之中,并不是一日之内突然显赫起来,应该说是逐渐达到的。言语是由自己说出来的,不能阻塞;行为是由自身做出来的,无法掩饰;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天下的重要内容,君子正凭借着它而感动天地。所以,能做好一切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业,能注意一切细徽的人,才能功德彰明。本身积累善德,就像人的身体长高时那样,每天都在增长自己却不知道;本身积累恶行,就像灯火消耗灯油一样,自己也没有察觉;这正是唐尧虞舜成就美名和夏桀商纣令人悲悼戎惧的原因。
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樂,音洛。師古曰:復,謂反覆行之也,音扶目翻。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師古曰:言有敝非道,由失道故有敝。亡,古無字通;下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mào而不行,眊,莫報翻,不明也。舉其偏者以補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jiù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捄,與救同。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更,工衡翻。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師古曰:繼,謂所受先代之次也。捄,謂救其敝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謂忠敬與文因循為教,立政垂則,不遠此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捄敝之政也,師古曰:言政和平,不須救弊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译文〗 “快乐而不淫乱,反复行善而不厌倦,这就是‘道’。遵循道行事, 万世无弊害;只要有弊害产生,一定是因为没有按照道行事。一定是因为执行先王之道有所偏废,所以政治昏乱政令不行,补救的方法,就是运用王道中被偏废的部分去补救积弊罢崐了。三代圣王的治国之道,侧重点各有不同,并不是它们相互矛盾,它们都是为了医治社会积弊,只是由于各自面对的社会情况不同,才形成了治国之道的不同。所以孔子说:‘要说无为而治的人,应该是舜吧!’舜改换历法,改变衣服颜色,只是顺应天意罢了。其余一切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哪里改变过什么呢!所以,圣明的君主,有改变制度的名义,而没有改变治道的实际内容。然而,夏代推崇忠直,商代推崇恭敬,周代推崇礼仪,形成这种不同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要各自拯救前朝的缺失,必须使用各自不同的方法。孔子说:‘商代继承了夏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代继承了商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若有人继承周代,就是过了一百代之后所实行的制度,也可以推测得出来。’这是说百代君主所用的治国之道,也就是使用夏商周这三种了。夏代是继承了有虞氏的制度,而孔子唯独没有说到两者之间的增减,是因为两者的治国之道一致,而且所推崇的原则相同。道之所以精深博大,是因为它来源于天,只要天不变,道也就不会变;所以,夏禹继承虞舜,虞舜继承唐尧,三位圣王相互授受禅让天下,而遵循相同的治道,是因为其间不需要补救积弊,所以孔子不说他们之间的增减。由此看来,继承一个大治的朝代,继起者实行与原来相同的治国之道;继承一个政治昏乱的朝代,继起者一定要改变治国之道。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師古曰:致,至極也。貢父曰:致,當屬下句。少,詩沼翻。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lì而陵夷若是?盭,古戾字。師古曰:安,焉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詭,違也,異也。與,與歟同。
〖译文〗 “现在汉朝是在大乱之后而建国的, 似乎应该略为改变周代制度的过分强调礼仪,而提倡夏代的忠直之道。古代的天下,也就是现在的天下,同是这一个天下,为什么古代与现在相比,却会有那么大的差距!为什么败坏到如此程度?估计或许是因为没有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吧,或许是因为违背了天理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師古曰:謂牛無上齒則有角,其餘無角者則有上齒。傅,著也;言鳥不四足。分,扶問翻。予,讀曰與。去,羌呂翻。傅,讀曰附。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師古曰:末,謂工商之業。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虖!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囂,音敖;囂囂,眾怨愁聲也。身寵而載高位,載,乘也。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脧juān,孟康曰:脧,音揎xuān,謂轉踧cù也。蘇林曰:脧,音鐫石;俗語謂朒nǜ為脧縮。師古曰:孟說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翻。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羨,饒也,讀與衍同,音弋戰翻。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樂,音洛。師古曰:蕃,多也,音扶元翻。而奸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師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行,下孟翻;下同。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皇皇,急速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此易解卦六三之辭也。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公儀休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而奪園夫、紅女利乎!」舍,讀曰捨。言為君子者當如公儀休;若廢而不遵,則無可為者矣。
〖译文〗 “天对万物也有一定的分配赐予:赐给利齿的动物不让它再长犄角, 赐给双翅的鸟类只让它有两只脚,这是让已受大利的,不能再取得小利。古代那些接受俸禄的官员,不许靠气力谋食,不得经营工商末业,这也是既得大利就不能再取小利,与天的旨音是相同的。那些已得大利又要夺取小利的人,连天都不能满足其贪欲,更何况人呢!这正是百姓纷纷怨叹困苦不足的原因。那些达官显贵,身受朝廷荣宠而居高位,家庭富裕又享受丰厚俸禄,于是凭借着既富又贵的资本和权势,在下面与平民百姓去争利,百姓比得上他们啊!百姓逐日逐月地被削弱,最后陷入穷困。富袷的人奢侈成风挥金若土,穷困的人走投无路苦不聊生;百姓没有感觉到活着有什么乐趣,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正是刑罚繁多却不能制止犯罪的原因。天子的官员,是平民百姓观察仿效的对象,是远方各民族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观察仿效的对象;远近的人都观察和仿效他们,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高位却去做平民百姓所做的事呢!急急忙忙地追求财利,经常害怕穷困,这是平民百姓的心理状态;急急忙忙地追求仁义,经常害怕不能用仁义去感化百姓,这是官员应有的意境。《易经》说:‘既背负着东西又乘车,招来了强盗抢劫。’乘坐车辆,这是君子的位置;身背肩担,这是小人的事;《易经》的这句话,是说居于君子尊位而去做平民百姓的事,这样的人,一定会招来祸患。辅政的方法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師古曰: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言諸侯皆系統天子,不得自專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數,所角翻。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辟,讀曰僻。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译文〗 “《春秋》推崇的天下一统,这是天地之间的永久原则, 是古往今来的一致道义。现在,每个经师传授的道不同,每个人的论点各异,百家学说旨趣不同,因此,君主没有办法实现统一,法令制度多次变化,臣下不知应该遵守什么。我认为,方向不同,所有不属于儒家‘六艺’范围之内,不符合孔子学说的学派,都禁绝其理论,不许它们与儒学并进,使邪恶不正的学说归于灭绝,这样做了就能政令统一,法度明确,臣民就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天子善其對,以仲舒為江都相‹首府广陵,江蘇揚州›。會稽‹江蘇蘇州›莊助亦以賢良對策,漢書作「嚴助」,蓋明帝諱莊,避之也。會,工外翻。天子擢為中大夫。按考異曰:漢書武紀:「元光元年五月,詔舉賢良,董仲舒、公孫弘出焉。」仲舒傳曰:「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縣舉茂才、孝廉,皆自仲舒發之。」今舉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對策在下五月,則不得云自仲舒發之,蓋武紀誤也。然仲舒對策,不知果在何時;元光元年以前,唯今年舉賢良見於紀。三年,閩越、東甌相攻,莊助已為中大夫,故皆著之於此。仲舒傳又云:「遼東高廟、長陵高園災。仲舒推說其意;主父偃竊其書奏之,仲舒由是得罪。」按二災在建元六年,主父偃傳,上書召見在元光元年。蓋仲舒追述二災而作書,或作書不上,而偃後來方見其草藁也。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治,直之翻。少,詩照翻。孝景時為博士,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者皆師尊之。及為江都相,事易王。江都易王非,景帝子,帝之兄也。諡法:好更故舊曰易;音亦。易王,帝兄,素驕,好勇。好,呼到翻;下同。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
〖译文〗 武帝很赞赏董仲舒的对答,任命他做江都国的相。 会稽人庄助也以贤良的身分参加了考试对答,武帝擢拔他担任中大夫。丞相卫绾向武帝上奏:“举荐来的贤良,有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家政治的,请都予以遣返。”武帝批准了奏请。董仲舒从小研究《春秋》。孝景帝时做了博士官,进退举止,不做任何不合乎礼法的事,学者们都用尊师的礼节尊敬他。等到董仲舒做了江都国的相,侍奉江都易王刘非。易王刘非,是武帝的哥哥,历来骄横,好逞勇力。董仲舒用礼义来辅佐纠正他,易王也很敬重董促舒。
2春,二月,赦。
〖译文〗 [2]春季,二月,汉武帝颁布赦令。
3行三銖錢。師古曰:新壞四銖錢,造此錢也,重如其文。
〖译文〗 [3]朝廷发行三铢钱。
4夏,六月,丞相衛綰免。丙寅‹七›,以魏其侯竇嬰為丞相,武安侯田蚡為太尉。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推轂gǔ代‹河北蔚縣›趙綰為御史大夫,蘭陵‹山東苍山西南兰陵镇›王臧為郎中令。謂薦進賢者,若推車轂然,主於進也。推,吐雷翻。轂,古祿翻。班志,代縣屬代郡;蘭陵縣屬東海郡。綰請立明堂以朝諸侯,王者之堂,所以正四時,出教化;自秦滅先王之禮,其制不存。朝,直遙翻;下同。且薦其師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以迎申公。古者,高車立乘,安車坐乘。據申公傳,安車以蒲裹輪。孔穎達曰:安車,若今小車者。古者乘四馬之車,立乘;既老,故乘一馬小車,坐乘也。余按孔氏所謂小車,乃古之大夫致事者適四方所乘私車也;今加禮申公,迎以駟馬安車,非小車也。既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為治者不至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治,直吏翻。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曆、服色事。漢制:郡國皆立邸于京師。申公,魯人,故舍魯邸。
〖译文〗 [4]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初七),武帝任命魏其侯窦婴做丞相,任命武安侯田做太尉。武帝一向看重儒求,窦婴、田都喜好儒求,极力推荐代地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推荐兰陵人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奏请兴建明堂以接受诸侯王的朝见,并且向武帝推荐了他的老师申公。秋季,武帝派出使者带着表示礼聘的帛和玉璧,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入朝。申公到了京城,拜见武帝。武帝询问关于国家治乱的事,申公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回答说:“治理天下的人,不以说得多为完善,只看努力实干得怎样罢了。”这时,武帝正喜爱文辞,看到申公的对答,沉默不语;武帝虽然对申公的对答不满意,但既然已把他招来了,就任命他做了太中大夫,安顿他住大鲁王在京城的官邸中,商议有关兴建明堂、天子视察各地、改换历法和服色等事情。
5是歲,內史寧成抵罪髡鉗。
〖译文〗 [5]这一年,内史宁成犯罪,被判处髡钳刑。
建元二年(壬寅,前一三九年)#
1冬,十月,淮南‹府寿春,安徽寿县›王安來朝。上‹刘彻,时年十八›以安屬為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安,淮南王長之子。長於文帝為弟,安于景帝為從弟,于帝為諸父行。每宴見談語,昏暮然後罷。見,賢遍翻。
〖译文〗 [1]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武帝。武帝因为刘安从辈份说是叔父,而且有很高的才能,很尊重他,每当安闲无事时,召他来交谈,总到黄昏后才停止。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fén,雅,素也。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與語曰:「上無太子,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安大喜,厚遺蚡金錢財物。遺,于季翻。
〖译文〗 刘安一直与武安侯田友好,他来京朝见时,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告诉他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广行仁义,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假若皇帝突然去世,除了大王之外还有谁能继承帝位呢!”刘安闻言大喜,赠送给田丰厚的金钱财物。
2太皇竇太后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綰請毋奏事東宮。漢長樂宮在東,太后居之,故謂之東宮,亦謂之東朝。竇太后大怒曰:「此欲復為新垣平邪!」事見十五卷文帝十六年。復,扶又翻。陰求得趙綰、王臧奸利事,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諸所興為皆廢。下綰、臧吏,皆自殺;下,遐嫁翻。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
〖译文〗 [2]太皇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赵绾奏请, 国家政务不要再向太后奏报,窦太后勃然大怒说:“他想做第二个新垣平吧!”窦太后暗中搜集到赵绾、王臧贪赃的证据,以此责备景帝用人不当;景帝就废止了兴建明堂的事,赵绾等人主张的一切都被废止。赵绾、王臧被交付官吏处置,他们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被免职,申公也以有病为借口,被免职归家。
初,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奮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門,號奮為「萬石君」。石姓,衛大夫石碏què之後。師古曰:集,合也,凡最計也。總合其一門之計,五人為二千石,故號萬石君。萬石君無文學,而恭謹無與比。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朝,直遙翻。子孫有過失,不責讓,為便坐,師古曰:便坐,於便側之處,非正室也。坐,徂臥翻。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勝,音升。雖燕居必冠。其執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教,皆以孝謹聞乎郡國。聞,音問。及趙綰、王臧以文學獲罪,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少,詩沼翻。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建在上側,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謂事有當諫正者。廷見,謂於百官正朝畢集之時。屏,必逞翻。見,賢遍翻。上以是親之。慶嘗為太僕,御出,為上御車而出。考異曰:按百官公卿表,慶不為太僕,蓋嘗攝職也。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于諸子中最為簡易矣。易,以豉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