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卷五_滕文公章句上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凡五章

5·1#

滕文公为世子①,将之楚,过宋②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③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④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⑤,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暝眩,厥疾不廖⑥。”,

①世子——即“太子”,“世”和“太”,古音相同,古书常通用。《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云:“君存称世子。”何休注云:“明当世父位为君。”

②过宋——过,旧读平声。是时宋已由旧都商邱迁都彭城(今徐州市),而滕在徐州之北一百九十里之地,滕文公适楚,必定南行而经宋,来回都如此。阎若璩《四书释地》以为滕文公过宋是故意为见孟子而绕道,盖不知宋已迁都之事也。

③成覸——覸,(gan)。成覸,又作“5··”(说文见部),“成荆”(《淮南5·齐俗训》)、“成庆”(《战国5·赵策》、《汉5·广川王传》)。齐之勇臣。王夫之《孟子稗疏》云:“其言‘吾何畏彼’者,以角力言耳,孟子借引以喻人之自强。”

□覸,今音jian。

④公明仪——曾见于《礼5·檀弓》与《祭义》,郑玄《祭义》注云:“公明仪,曾子弟子。”

⑤绝长补短——《墨5·非命篇》云:“古者汤封于亳,绝长继短,地方百里。”《战国5·楚策》:“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可见“绝长补短”为当时计算土地面积时之常用语。

⑥《书》曰句——“若药不瞑眩,厥疾不廖”句又见《国5·楚语》引武丁之书,梅氏取以为伪古文《说命》上篇。赵岐《注》云:“瞑眩,药攻人疾,先使瞑眩愦乱,乃得廖愈也。”瞑音面(mian);眩音街(xuan);廖音抽(chōu)。

【译文】滕文公当他作太子的时候,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会见了孟子。孟子开口不离尧舜,同他讲了人性本是善良的道理。

太子从楚国回来,又来看孟子。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天下的真理就这么一个。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个男子汉,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为什么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会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也是应该信赖的。’现在的滕国,假若把土地截长补短,拼成正方形,每边之长也将近五十里,还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书经》上说过:‘如果药物不能使人吃得头晕脑转,那种病是不会痊愈的。’”

5·2#

滕定公 ① 薨,世子谓然友 ② 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 ③ ,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 ④ 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 ⑤ 。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 ⑥ 。’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 ⑦ ,齐疏之服 ⑧ ,饘粥之食 ⑨ ,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 ⑩ 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 ⑾ 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⑿ 。”,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 ⒀ 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 ⒁ ,歠 ⒂ 粥,面深墨 ⒃ ,即位而哭,百官有司 ⒄ 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 ⒅ 。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 ⒆ ,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日知 ⒇ 。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① 滕定公——文公之父,参见(5·13)注O。

② 然友——赵岐《注》云:“世子之傅也。”

04卷四_公孙丑章句下

卷四 公孙丑章句下

凡十四章

朱熹《集注》云:“自第二章以下记孟子出处行实为详。

4·1#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① 。三里之城,一七里之郭 ② ,环 ③ 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 ④ ;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 ⑤ 非不深也,兵革 ⑥ 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 ⑦ 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 ⑧ 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 ⑨ 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 ⑩ ;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 ⑾ ,战必胜矣。”

① 天时、地利、人和——《荀··王霸篇》云:“农夫朴力而寡能,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可见“天时、地利、人和”是当时成语,而内容各有所指。《荀子》所谓“天时”,显然是指“农时”;所谓“地利”,显然是指“地力”;所谓“人和”,显然是指分工。《孟子》这里的“天时”,可能是指阴晴寒暑之宜于攻战与否,而历代注解家以阴阳五行家的“时日干支五行王相孤虚”来解释,恐怕不是孟子本意。(《孟子》的“地利”,自是指高城深池山川险阻,所谓“人和”,自是指人心所向内部团结。此皆容易明白。)

②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战国··齐策》言“三里之城,五里之郭”,又言“五里之城,七里之郭”,都是指即墨,而言其城郭之小。郭是外城,城是内城。内城三里,外城应只五里,不能七里。晋书段灼传两次言“三里之城,五里之郭”,原文显系根据《孟子》,可见《孟子》本应作“五里之郭”。此言七里,译文仍从之。

③ 环——朱熹《集注》:“环,围也。”

④ 必有得天时者矣——朱熹《集注》云:“言四面围攻,旷日持久,必有值天时之善者。”

⑤ 池——城壕也。《集韵》云:“壕,城下池。”

⑥ 兵革——兵,武器,指戈矛刀箭等而言;革,皮革,指甲胄。古代甲胄,有以皮革为之者,也有以铜铁为之者。

⑦ 委——朱熹《集注》:“委,弃也。”

⑧ 域——朱熹《集注》:“域,界限也。”

⑨ 得道——意指得治国之道,即指行仁政。

⑩ 亲戚畔之——古代,“亲戚”一词有三种不同的意义。(1)《列··汤问篇》:“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其肉而弃,然后埋其骨,迺成为孝子。”此“亲戚”显系仅指父母而言。(2)《史··五帝本纪》:“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正义》云:“亲戚谓父瞽叟、后母、弟象、妹颗手等也。”(3)《礼记.曲礼上》:“兄弟亲戚称其慈也。”《正义》云:“亲指族内,戚指族外。”孟子所谓“亲戚”,当是第二义或者第三义。(案:《史记》之“亲戚”疑同于《列子》,张守节《正义》可能有误。)“畔”同“叛”。

⑾ 有不战——此“有”字可以读为“有无”之“有”;亦可读为“或”,古书“有”与“或”经常通用,译文系用“或”字之义。

【译文】孟子说:“天时不及地利,地利不及人和。譬如有一座小城,每边长仅三里,它的外郭也仅七里。敌人围攻它,而不能取胜。在长期围攻中,一定有合乎天时的战役,却不能取胜,这就是说得天时却不及占地利的。〔又譬如,另一守城者,〕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兵器和甲胄不是不锐利和坚固,粮食不是不多;〔然而敌人一来〕,便弃城逃走,这就是说占地利却不及得人和的。所以我说,限制人民不必用国家的疆界,保护国家不必靠山川的险阻,威行天下不必凭兵器的锐利。行仁政的帮助他的人就多,不行仁政的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的人少到极点时,连亲戚都反对他;帮助他的人多到极点时,全天下都顺从他。拿全天下顺从的力量来攻打亲戚都反对的人,那么,仁君圣主或者不用战争,若用战争,是必然胜利的了。”

4·2#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 ① 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 ② ,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 ③ 。公孙丑曰:“昔者 ④ 辞以病,今日吊,或者 ⑤ 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 ⑥ 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 ⑦ ,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11卷十一_告子章句上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

凡二十章

11·1#

告子曰:“性犹杞柳①也,义犹杯棬②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杯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杯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杯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杯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①杞柳——旧说都以为就是榉树,但此物不能为木材,仅可以取其新枝条之长六七尺者供编物之用。如用作杯盘,恐亦不能盛液体。疑而不能决,姑依旧说译之。

②杯棬——“杯”同“杯”(《说文》只有“杯”字)。棬音圈。《礼1·玉藻》云:“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杯圈”当即“杯棬”。但赵岐注《孟子》则以“杯棬”为“杯素”(杯盘之胎,未加工者),而郑玄注《玉藻》则以“杯圈”为盛羹、注酒及盥洗等器之通名。

【译文】告子说:“人的本性好比柜柳树,义理好比杯盘;把人的本性纳于仁义,正好比用杞柳树来制成杯盘。”

孟子说:“您还是顺着柜柳树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还是毁伤柜柳树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如果要毁伤柜柳树的本性然后制成杯盘,那也要毁伤人的本性然后纳之于仁义吗?率领天下的人来损害仁义的,一定是您的这种学说罢!”

11·2#

告子曰:“性犹湍①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①湍——(tuān2),《说文》云“湍,急濑也。”译文本此。赵岐《注》云:“湍者,圜也;谓湍湍潆水也。”亦通。

②信——《说文》云:“信,诚也。”

【译文】告子说:“人性好比急流水,从东方开了缺口便向东流,从西方开了缺口便向西流。人的没有善不善的定性,正同水的没有东流西流的定向相类似。”

孟子说:“水诚然没有东流西流的定向,难道也没有向上或者向下的定向吗?人性的善良,正好像水性的向下流。人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当然,拍水使它跳起来,可以高过额角;戽水使它倒流,可以行于山中。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形势使它如此的。人的可以使他做坏事,本性的改变也正像这样。”

11·3#

告子曰:“生之谓性①。”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①生之谓性——“性”字从“生”得声,“生”和“性”古音相同。《荀1·正名篇》云:“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春秋繁1·深察名号篇》云:“如其生之自然之资谓之性。”《论1·初禀篇》云:“性,生而然者也。”告子的话,意或与此相近,不过告子藉以证明其人性无善恶论罢了。

【译文】告子说:“天生的资质叫做性。”

孟子说:“天生的资质叫做性,好比一切东西的白色叫做白吗?”

答道:“正是如此。”

“白羽毛的白犹如白雪的白,白雪的白犹如白玉的白吗?”

答道:“正是如此。”

“那么,狗性犹如牛性,牛性犹如人性吗?”

11·4#

告子曰:“食色,性也①。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②。”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③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④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①食色性也——《礼1·礼运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儒家之意与告子同,故下文不相诘难,而最后“然则耆炙亦有外与”一句,且据以驳倒了告子。

②仁内义外——《管1·戒篇》云:“仁从中出,义由外作。”盖与告子主张相同。但《墨1·经说下》云:“仁,爱也;义,利也。爱利,此也;所爱所利,彼也。爱利不相为内外(意云,都是内在的),所爱利亦不相为外内(俱是外在的)。其为‘仁内也,义外也’,举爱与所利也,是狂举也。”此从告子的立论根据而加以逻辑的驳诘,比孟子所驳更为明显有力。

③异于——朱熹《集注》引张氏曰:“二字疑衍。”按此说较是。焦循《正义》强加解释,无当于古代语法,故不从。

④耆——同“嗜”。

【译文】告子说:“饮食男女,这是本性。仁是内在的东西,不是外在的东西;义是外在的东西,不是内在的东西。”

孟子说:“怎样叫做仁是内在的东西、义是外在的东西呢?”

答道:“因为他年纪大,于是我去恭敬他,恭敬之心不是我所预有;正好比外物是白的,我便认它为白色之物,这是由于外物的白而我加以认识的缘故,所以说是外在的东西。”

孟子说:“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或者无所不同,但是不知道对老马的怜悯心和对老者的恭敬心,是不是也没有什么不同呢?而且,您说,所谓义,在于老者呢?还是在于恭敬老者的人呢?”

答道:“是我的弟弟便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便不爱他,这是因我自己的关系而高兴这样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东西。恭敬楚国的老者,也恭敬我自己的老者,这是因为外在的老者的关系而这样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东西。”

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烧肉,和喜欢吃自己的烧肉无所不同,各种事物也有如此的情形,那么,难道喜欢吃烧肉的心也是外在的东西吗?〔那不和您说的饮食是本性的论点相矛盾了吗?〕”

11·5#

孟季子①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①,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①孟季子——其人不详。翟灏《四书考异》以为原文本无“孟”字,此季子即是“季任为任处守”(11·5)之季任。

②尸——古代祭祀不用牌位或者神主,更无画像,而用男女儿童为受祭代理人,便叫之为“尸”。尸,主也。

【译文】孟季子问公都子:“怎么说义是内在的东西呢?”

答道:“恭敬从我的内心发出,所以说是内在的东西。”

“本乡人比大哥大一岁,那你恭敬谁?”

答道:“恭敬哥哥。”

“如果在一块儿饮酒,先给谁斟酒?”

答道:“先给本乡长者斟酒。”

“你心里恭敬的是大哥,却向本乡长者敬礼,可见义毕竟是外在的东西,不是由内心发出的。”

公都子不能对答,便来告诉孟子。

14卷十四_尽心章句下

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14·1#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译文】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呀!仁人把他对待所喜爱者的恩德推而及于他所不爱的人,不仁者却把他加给所不喜爱者的祸害推而及于他所喜爱的人。”

公孙丑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答道:“梁惠王因为争夺土地的缘故,驱使他所不喜爱的百姓去作战,使他们〔暴尸郊野,〕骨肉靡烂。被打得大败了,预备再战,怕不能得胜,又驱使他所喜爱的子弟去战死,这个便叫做把他加给所不喜爱的祸害——死——推而及于他所喜爱的人。”

14·2#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译文】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正义战争。那一国的君主比这一国的君主好一点,那是有的。但是征讨的意思是上级讨伐下级,同等级的国家是不能互相征讨的。”

14·3#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①,取二三策②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①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书》,《尚书》。《武成》,《尚书》篇名,所叙大概是周武王伐纣时的事。依《尚书正义》引郑氏说,武成到建武(东汉光武帝年号)之际已经亡失。今日的《尚4·武成篇》是伪古文,叙“血流漂杵”为商纣士兵倒戈自相残杀所致,与孟子原意不合,自不可信。

② 策——竹简。古代用竹简书写。

【译文】孟子说:“完全相信《书》,那不如没有《书》。我对于《武成》一篇,所取的不过两三页罢了。仁人在天下没有敌手,拿周武王这极为仁道的人来讨伐商纣这极为不仁的人,怎么会使血流得〔那么多,甚至〕把捣米用的长木槌都漂流起来了呢?”

14·4#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①,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②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③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①陈——今作”阵”。

②北狄——一本作”北夷”。

③厥角——厥,同“蹶”,顿也。《说文》云:“顿,下首也。”角,额角。“厥角”之意即“顿首”。

【译文】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摆作战的阵势,我善于作战。’其实这是大罪恶。一国的君主如果喜爱仁德,整个天下便不会有敌手。〔商汤〕征讨南方,北方便怨恨;征讨东方,西方便怨恨,说:‘为什么不先到我这里来?’周武王的讨伐殷商,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对殷商的百姓〕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定你们的,不是同你们为敌的。’百姓便都把额角触地叩起头来,声响好像山陵倒塌一般。征的意思是正,各人都希望端正自己,那又何必要战争呢?”

14·5#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译文】孟子说:“木工以及专做车轮或者车箱的人能够把制作的规矩准则传授给别人,却不能够使别人一定具有高明的技巧,〔那是要自己去寻求的。〕”

14·6#

孟子曰:“舜之饭糗①茹草②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③,鼓琴,二女果④,若固有之。”

① 饭糗——饭,动词,旧读上声。糗音(qiǔ),干饭。

② 茹草——茹(yu),《方言》:“茹,食也。”

③袗衣——赵岐《注》云:“袗,画也。”按赵氏此训于经传缺乏例证,恐不可信。孔广森《经学卮言》云:“袗非画也。义如《论语》‘袗絺裕’之‘袗’。《史4·本纪》‘尧赐舜絺衣与琴’是也。”又按《曲礼注》云:“袗,单也。”故译文以“麻葛单衣”译之。

④ 果——赵岐《注》云:“果,侍也。”《说文》作“媒”,云:“女侍曰媒。”

□果:通“婐(wǒ)”,侍女,这里是侍候的意思。(马)

【译文】孟子说:“舜吃干粮啃野菜的时候,似乎准备终身如此;

等待他做了天子,穿着麻葛单衣,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候着,又好像这些都是早已具有了的。”

14·7#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①耳。”

①一间——间,去声,隔也,离也。一间言相距甚近。

【译文】孟子说:“我今天才知道杀戮别人的亲人报复之重: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就会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哥哥,别人也就会杀他的哥哥。那么,〔虽然父亲和哥哥〕不是被自己杀掉的,但相差也不远了。”

14·8#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译文】孟子说:“古代的设立关卡是打算抵御残暴,今天的设立关卡却是打算实行残暴。”

14·9#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译文】孟子说:“本人不依道而行,道在妻子身上都行不通,〔更不要说对别人了。〕使唤别人不合于道,要去使唤妻子都不可能,〔更不要说使唤别人了。〕”

14·10#

孟子曰:“周①于利者凶年不能杀②,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① 周——朱熹《集注》云:“足也。”

② 杀——缺乏,有窘困意。

【译文】孟子说:“财利富足的人荒年都不受窘困,道德高尚的人乱世都不会迷乱。”

14·11#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译文】孟子说:“好名的人可以把有千辆兵车国家的君位让给别人,但是,若不是那受让的对象,就是要他让一筐饭,一碗汤,他那不高兴神色都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14·12#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①;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①空虚——其实际意义是什么,很难揣测。朱熹《集注》云:“空虚言若无人然。”姑录之供参考。

【译文】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那国家就会空虚;没有礼义,上下的关系就会混乱;没有好的政治,国家的用度就会不够。”

14·13#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译文】孟子说:“不仁道却能得着一个国家的,有这样的事;不仁道却能得到天下的,这样的事就不曾有过。”

14·14#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①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13卷十三_尽心章句上

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赵岐《章句》作四十七章,今依朱熹《集注》把原孟子自范之齐章及王子宫室车马章合并为一章。又伪孙奭《疏》把第一第二两章合并为一章,作四十五章。

13·1#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译文】孟子说:“充分扩张善良的本心,这就是懂得了人的本性。懂得了人的本性,就懂得天命了。保持人的本心,培养人的本性,这就是对待天命的方法。短命也好,长寿也好,我都不三心两意,只是培养身心,等待天命,这就是安身立命的方法。”

13·2#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译文】孟子说:“无一不是命运,但顺理而行,所接受的便是正命;所以懂得命运的人不站在有倾倒危险的墙壁之下。尽力行道而死的人所受的是正命,犯罪而死的人所受的不是正命。”

13·3#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译文】孟子说:〔有些东西〕“探求,便会得到;放弃,便会失掉,这是有益于收获的探求,因为所探求的对象存在于我本身之内。探求有一定的方式,得到与否却听从命运,这是无益于收获的探求,因为所探求的对象存在于我本身之外。”

13·4#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译文】孟子说:“一切我都具备了。反躬自问,自己是忠诚踏实的,便是最大的快乐。不懈地以推己及人的恕道做去,达到仁德的道路没有比这更直捷的了。

13·5#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①也。”

①众——即“众庶”之意。《文3·幽通赋》:“斯众兆之所惑。”曹大家注云:“众,庶也。”

【译文】孟子说:“如此做去,却不明白其当然;习惯了却不深知其所以然,一生都从这条大路走去,却不了解这是什么道路的,这是一般的人。”

13·6#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①耻,无耻矣。”

①之——有人把这个“之”字看为动词,适也。那么,“无耻之耻,无耻矣”便当如此翻译:由没有羞耻之心到有羞耻之心,便没有羞耻之事了。但我们认为“之”字用作动词,有一定范围,一般“之”下的宾语多是地方、地位之词语,除了如在“遇观之否”等卜筮术语中“之”字后可不用地方、地位词语以外,极少见其他用法,因此不取。

【译文】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不知羞耻的那种羞耻;真是不知羞耻呀!”

13·7#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①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伺若人有?”

①机变——犹言机械变诈。《淮南3·原道训》云:“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高诱注云:“机械,巧诈也。”正可解释此“机变”一词。

【译文】孟子说:“羞耻对于人关系重大,干机谋巧诈事情的人是没有地方用得着羞耻的。不以赶不上别人为羞耻,怎样能赶上别人呢?”

13·8#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译文】孟子说:“古代的贤君乐于善言善行,因而忘记自己的富贵权势;古代的贤士何尝不是这样?乐于走他自己的道路,因而也忘记了别人的富贵权势,所以王公不对他恭敬尽礼,就不能够多次地和他相见。相见的次数尚且不能够多,何况要他作为臣下呢?”

13·9#

孟子谓宋勾践①曰:“子好游②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③;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④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①宋勾践——其人姓名不见于其他古籍,已不可知。

②游——朱熹《集注》云:“游,游说也。”

③ 嚣嚣——赵岐《注》云:“自得无欲之貌。”

④ 得己——犹言“自得”。赵岐《注》解为“得己之本性”,增字为训,恐误。朱熹《集注》谓“言不失己也”,虽可通,但与“嚣嚣”之义关连不密,恐亦不确。

【译文】孟子对宋勾践说:“你喜欢游说各国的君主吗?我吿诉你游说的态度。别人知道我,我也自得其乐;别人不知道我,我也自得其乐。”

宋勾践说:“要怎样才能够自得其乐呢?”

答道:“尊尚德,喜爱义,就可以自得其乐了。所以,士人穷困时,不失掉义;得意时,不离开道。穷困时不失掉义,所以自得其乐;得意时不离开道,所以百姓不致失望。古代的人,得意,惠泽普施于百姓;不得意,修养个人品德,以此表现于世人。穷困便独善其身,得意便兼善天下。”

13·10#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①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①兴——朱熹《集注》云:“兴者,感动奋发之意。”

【译文】孟子说:“一定要等待文王出来而后奋发的,是一般百姓。至于出色的人才,纵使没有文王,也能奋发起来。”

13·11#

孟子曰:“附①之以韩、魏之家②,如其自视欿然③,则过人远矣。”

① 附——即《论3·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的“附益”,故以“增强”译之。

② 韩、魏之家——大夫曰家,所以知道这不是指战国时的韩、塾两国,而是指春秋时晋国的韩氏、魏氏两家大臣。

③ 欿然——欿音坎(kǎn)。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孟子》假欿为坎,谓视盈若虚也。”

【译文】孟子说:“用春秋时晋国六卿中的韩、魏两家大臣的财富来增强他,如果他并不自满,这样的人就远远超出一般人。”

13·12#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①。”

①以生道杀民——此句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刑期无刑,杀以止杀”之意;一种是正如欧阳修《泷冈阡表》所云:“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译文取前义。

【译文】孟子说:“在求老百姓安逸的原则下来役使百姓,百姓虽然劳苦,也不怨恨。在求老百姓生存的原则下来杀人,那人虽被杀死,也不会怨恨那杀他的人。”

13·13#

孟子曰:“霸者之民欢虞①如也,王者之民皞皞②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③,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①欢虞——即“欢娱”。

②皞皞——朱熹《集注》云:“广大自得之貌。”

③庸——当读为“车服以庸”(《尚3·舜典》、《左传》僖公二十七年)之“庸”,酬功之意。

④君子——这一“君子”的意义和一般有德者谓之君子以及有位者谓之君子的意义不同,故朱熹《集注》云:“君子,圣人之逋称也。”不但指“王者”,可能也指非王者之“圣人”,如孔子等,所以此处不用“王者”字样而改用“君子”两字。

【译文】孟子说:“霸主的〔功业显著,〕百姓欢喜快乐,圣王的〔功德浩荡,〕百姓心情舒畅。百姓被杀了,也不怨恨;得到好处,也不认为这是功德,每日地向好的方面发展,也不知道谁使他如此。圣人经过之处,人们受到感化,停留之处,所起的作用,更神秘莫测;上与天,下与地同时运转,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13·14#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①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③。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12卷十二_告子章句下

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凡十六章

12·1#

任 ① 人有问屋庐子 ② 曰:“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

“礼重。”

“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 ③ ,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 ④ 以告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 ⑤ 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 ⑥ 。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 ⑦ 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 ⑧ 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 ⑨ 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给之乎?逾东家墙而搂 ⑩ 其处子 ⑾ ,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① 任——阎若璩《释地》云:“任,国名,太皞之后,风姓。汉为任县城,后汉为任城国,今济宁州东任城废县是。”按当即今山东济宁市。

② 屋庐子——孟子弟子,名连。由“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12·5)知之。�

③ 亲迎——古代婚姻,新郎亲迎新妇,自诸侯至于老百姓都如此。至于天子,《左传》以为天子不亲迎,《公羊传》则云天子亦亲迎,礼经又无明文,因之未有定论。

④ 邹——在今山东邹县东南二十六里,与故任国相距约百里,因之屋庐子可以明日即往。

⑤ 揣——《方言》云:“度高为揣。”《左传》昭公二十三年云,“揣高卑。”义同。

⑥ 岑楼——赵岐《注》云:“岑楼,山之锐岭者。”则读“楼”为“塿”。朱熹《集注》云:“岑楼,楼之高锐似山者。”则于“楼”字如字读之。按《说文》云:“岑,山小而高。”《楚辞》王逸注云:“岑,锐也。”则“岑”有高义,又有锐义,以山之高者其顶必锐也。故高而锐之鼎曰岑鼎(《吕氏春2·审忌篇》,即《韩非2·说林篇》之“谗鼎”),高而锐之石曰岑石(《楚2·逢纷》),则楼之高而锐者亦可曰岑楼。朱熹说较可从。

⑦ 一钩金——孔广森《经学卮言》云:“《晏子春秋》曰:‘大带重半钧,为屦倍重。’郑君说,‘东莱称以大半两为钧。’然则带钩金半钧,才重三分两之一。”

⑧ 奚翅——“翅”同“啻”,止也,但也。

⑨ 给——赵岐《注》云:“戾也。”即今扭转之意。

⑩ 搂——《说文》云:“搂,曳聚也。”赵岐《注》云:“搂,牵也。”按《孟子》除此章“搂”字外,又有“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12·7)一句。此章“搂”字宜训“抱持”,“搂诸侯”的“搂”字宜训“挟持”。

⑾ 处子——犹言“处女”。《2·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论2·公冶长》“以其子妻之”,诸“子”字俱指女子而言。

【译文】有一位任国人问屋庐子道:“礼和食哪样重要?”

答道:“礼重要。”

“娶妻和礼哪样重要?”

答道:“礼重要。”

问道:“如果按着礼节去找吃的,便会饿死;不按着礼节去找吃的,便会得到吃的,那一定要按着礼节行事吗?如果按照亲迎礼,便得不到妻子;如果不行亲迎礼,便会得着妻子,那一定要行亲迎礼吗?”

屋庐子不能对答,第二天便去邹国,把这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答复这个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揣度基地的高低是否一致,而只比较其顶端,那一寸厚的木块,〔若放在高处,〕可以使它比尖角高楼还高。我们说,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三钱多重的金子比一大车的羽毛还重吗?拿吃的重要方面和礼的细节相比较,何止于吃的重要?拿婚姻的重要方面和礼的细节相比较,何止于娶妻重要?你这样去答复他吧:‘扭折哥哥的胳膊,抢夺他的食物,便得到吃的;不扭,便得不着吃的,那会去扭吗?爬过东邻的墙去搂抱女子,便得到妻室;不去搂抱,便得不着妻室,那会去搂抱吗?’”

12·2#

曹交①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

“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②,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③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馀师。”

①曹交——赵岐《注》云:“曹交,曹君之弟,交,名也。”但曹国为宋所灭,明载于《左传》哀公八年,故王应麟《困学记闻》云:“至孟子时,曹亡久矣。”复安得有曹君暨其弟?赵岐此注不知何据。

10卷十_万章章句下

卷十 万章章句下

凡九章

10·1#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①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②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③。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④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⑤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⑥速,可以久而⑥久,可以处而⑥处,可以仕而⑥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⑦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⑧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①横——去声,与“横逆”(0·28)之“横”同义。

②顽——毛奇龄《四书剩言》云:“《孟子》‘顽夫廉’,‘顽,字古皆是‘贪’字。”举证甚多。臧琳《经义札记》亦如此说。

③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此句本当作“此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主语“此”字省略。

④鄙——朱熹《集注》云:“鄙,狭陋也。”

⑤接淅——《说文》:“淅,汰米也。”又云:“滰,浚干渍米也。从水,竟声。孟子曰,夫子去齐,滰淅而行。”是许慎所据《孟子》“接”作“滰”。“滰”是漉干之意。淅米、汰米,今曰淘米。

⑥而——用法同“则”,《公孙丑上》有此四句,“而”皆作“则”(0·2)。

⑦金声而玉振之——朱熹《集注》云:“并奏八音,则于其未作,而先击镈钟(独立悬挂的较大之钟)以先其声;俟其既阕,而后击特磬(独立悬挂之磬)以收其韵。”振,犹收也(《中庸》“振河海而不泄”郑玄注)。

⑧由——同“犹”。

【译文】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事物,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唤。天下太平,就出来做事;天下混乱,就退居田野。施行暴政的国家,住有暴民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去居住。他以为同乡下佬相处,好像穿戴着礼服礼帽坐在泥涂或者炭灰之上。当商纣的时候,住在北海海边,等待天下的清平。所以听到伯夷的风节的人,贪得无厌的人都廉洁起来了,懦弱的人也都有独立不屈的意志了。

“伊尹说:‘哪个君主,不可以侍奉?哪个百姓,不可以使唤?‘因此天下太平也出来做官,天下混乱也出来做官,并且说:‘上天的生育这些百姓,就是要先知先觉的人来开导后知后觉的人。我是这些人之中的先觉者,我将以尧舜之道来开导这些人。’他这样想:在天下的百姓中,只要有一个男子或一个妇女没有沾润尧舜之道的好处,便好像自己把他推进山沟之中——这便是他把天下的重担自己挑起来的态度。

“柳下惠不以侍奉坏君为可羞,也不以官小而辞掉。立于朝廷,不隐藏自己的才能,但一定按他的原则办事。自己被遗弃,也不怨恨;穷困,也不忧愁。同乡下佬相处,高高兴兴地不忍离开。〔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你纵然在我旁边赤身露体,哪能就沾染着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胸襟狭小的人也宽大起来了,刻薄的人也厚道起来了。

“孔子离开齐国,不等把米掏完,漉干就走;离开鲁国,却说,‘我们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应该马上走就马上走,应该继续干就继续干,应该不做官就不做官,应该做官就做官,这便是孔子。”

孟子又说:“伯夷是圣人之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之中负责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之中的随和的人,孔子则是圣人之中识时务的人。孔子,可以叫他为集大成者。‘集大成’的意思,〔譬如奏乐,〕先敲镈钟,最后用特磬收束,〔有始有终的〕一样。先敲镈钟,是节奏条理的开始;用特磬收束,是节奏条理的终结。条理的开始在于智,条理的终结在于圣。智好比技巧,圣好比气力。犹如在百步以外射箭,射到,是你的力量;射中,却不是你的力量。

10·2#

北宫锜①问曰:“周室班②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③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④。天子之卿受地视⑤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⑥,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①北宫锜——锜音奇(qi),赵岐《注》云:“卫人。”

②班——赵岐《注》云:“列也。“此“列”字为“等列”之“列”,用为动词,则是规定等级之义。

③不能——朱熹《集注》云:“不能,犹不足也。”按《淮南0·脩务训》云:“绝国殊俗僻远幽闲之处不能被德承泽。”高诱亦注云:“能,犹及也。”但《淮南子》之“能”仍可如字释之,不必训为“及”。“能”之训“足”训“及”,于其他古书似无所征,则朱熹以及高诱盖皆望文为训,似不足据,故译文仍以如字释之,原文不过“能”下省“有”字,这是古书常有的句法。

④附庸——卫湜《礼记集说》云:“王莽封诸侯置附城,则汉人以‘城’解‘庸’也。古文‘庸’即‘墉’,后人加土别之。”

⑤视——赵岐《注》云:“比也。”

⑥粪——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凡粪田多用所除之秽为之,故曰粪。”

【译文】北宫锜问道:“周朝制定的官爵和俸禄的等级制度是怎样的呢?”

孟子答道:“详细情况已经不能够知道了,因为诸侯厌恶那一种制度的不利于自己,都把那些文献毁灭了。但是,我也曾经大略听到些。天子为一级,公一级,侯一级,伯一级,子和男共为一级,一共五级。君为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一共六级。天子直接管理的土地纵横各一千里,公和侯各一百里,伯七十里,子、男各五十里,一共四级。土地不够五十里的国家,不能直接与天子发生关系,而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同于侯,大夫所受的封地同于伯,元士所受的封地同于子、男。公侯大国土地纵横各一百里,君主的俸禄为卿的十倍,卿为大夫的四倍,大夫为上士的一倍,上士倍于中士,中士倍于下士,下士的俸禄则和老百姓而在公家当差的相同,那种俸禄也足以抵偿他们的耕种的收入了。中等国家土地为方七十里,君主的俸禄为卿的十倍,卿为大夫的三倍,大夫倍于上士,上士倍于中士,中士倍于下士,下士的俸禄则和在公家当差的老百姓相同,那种俸禄也足以抵偿他们的耕种的收入了。小国的土地为方五十里,君主的俸禄为卿的十倍,卿为大夫的二倍,大夫倍于上士,上士倍于中士,中士倍于下士,下士的俸禄则和在公家当差的老百姓相同,那种俸禄也足以抵偿他们的耕种的收入了。耕种的收入,一夫一妇分田百亩。百亩田地的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九个人,其次的养活八个人,中等的养活七个人,其次六个人,下等的五个人。老百姓在公家当差的他们的俸禄也比照这个分等级。”

10·3#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 ① 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 ② 焉:乐正裘,牧仲 ③ ,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 ④ 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 ⑤ ,则友之矣;王顺、长息 ⑥ 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 ⑦ 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 ⑧ 则食;虽蔬食 ⑨ 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 ⑩ 见帝,帝馆甥 ⑾ 于贰室 ⑿ ,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 ⒀ 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① 挟兄弟——江永《群经补义》云:“古人以婚姻为兄弟,如张子之于二程,程允夫之于朱子,皆有中表之亲,既为友则有师道,不可谓我与彼为姻亲,有疑不肯下问也。‘挟兄弟而问’与‘挟故而问’相似。俗解谓不挟兄弟多人而友。兄弟多人,有何可挟乎?须辨别之。”赵佑《四书温故录》云:“兄弟,等夷之称。必其人之与己等夷而后友之,则不肯与胜己处,不能不耻下问矣。兄弟有富贵者,则仍挟贵意耳。”以上两说,与赵岐异,录之以供参考。

② 孟献子有友五人——孟献子,鲁国大夫仲孙蔑,卒于鲁襄公十九年。焦循云:“《国0·晋语》,‘赵简子曰,鲁孟献子有斗臣五人。注云:‘斗臣,扞难之士。’未知即此五人否?”

③ 乐正裘,牧仲——《汉0·古今人表》以此两人与孟献子俱列于第四等。

④ 费——小国名。

03卷三_公孙丑章句上

卷三 公孙丑章句上

凡九章

3·1#

公孙丑 ① 问曰:“夫子当路 ② 于齐,管仲、晏子 ③ 之功,可复许 ④ 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 ⑤ 曰:‘吾子 ⑥ 与子路 ⑦ 孰贤?’曾西蹙 ⑧ 然曰:‘吾先子 ⑨ 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 ⑩ 不悦,曰:‘尔何曾 ⑾ 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 ⑿ :“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 ⒀ 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 ⒁ 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 ⒂ 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 ⒃ ,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 ⒄ 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 ⒅ ,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 ⒆ ,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 ⒇ ——皆贤人也——相与( 21 )辅相( 22 )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23 );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24 )。’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 25 )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 26 )辟矣,民不改(26 )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27 )。’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① 公孙丑——孟子弟子。

② 当路——当时成语,用如动词,犹言“当权”、“当政”。

③ 管仲、晏子——管仲,齐桓公之相;晏子即晏婴,齐景公之相。《史记》有《管晏列传》。今日所传《管子》和《晏子春秋》,虽然不是两人手笔,但谨慎抉择,亦可以考见两人的言行和政令之一斑。

07卷七_离娄章句上

卷七 离娄章句上

凡二十八章

7·1#

孟子曰:“离娄 ① 之明、公输子 ② 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 ③ 之聪,不以六律 ④ ,不能正五音 ⑤ ;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 ⑥ 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⑦ 。’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 ⑧ 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 ⑨ ,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 ⑩ ,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 ⑾ ,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⑿ 。’泄泄犹杳杳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 ⒀ 先王之道者,犹杳杳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 ⒁ 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① 离娄——《庄子》作“离朱”,相传为黄帝时人,目力极强,能于百步之外望见秋毫之末。

② 公输子——名般(“般”一作“班”),鲁国人,因之又叫“鲁班”。大概生于鲁定公或者哀公之时,年岁小于孔子,而长于墨子。为中国古代的巧匠,曾为楚惠王制作云梯,欲用之攻打宋国,墨子止之。其人其事散见于《礼7·檀弓》、《战国策》、《墨子》诸书。

③ 师旷——晋平公的太师(乐官之长),为中国古代极有名的音乐家。其事散见于《左传》、《礼记》、《国语》及周秦诸子。

④ 六律——指阳律六而言,它是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黄钟。相传黄帝时伶伦截竹为筒,以筒之长短分别声音之清浊高下,乐器之音即依以为准则。分阴阳各六,阳为律,阴为吕,合称十二律。

⑤ 五音——中国音阶之名,即宫、商、角、征、羽。宫相当于do,商相当于re,角相当于mi,征相当于so,羽相当于la。

⑥ 闻——去声,声誉也。

⑦ 不愆两句——《诗7·大7·假乐篇》。郑玄笺云:“愆,过;率,循也。成王之令德,不过误,不遗失,循用旧典之文章。”

⑧ 揆——《尔7·释言》:“揆,度也。”

⑨ 度——此“度”字恐非法度之“度”,似宜读为《韩非子》“宁信度,毋自信也”之“度”,指尺码而言。

⑩ 完——《周7·考工7·轮人》云:“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毂也者,以为利转也;辐也者,以为直指也;牙也者,以为固抱也。轮敝,三材不失职,谓之完。”这“完”字有坚牢之义。孟子此“完”字之义当同于此。

⑾ 辟——同“辟”。

⑿ 天之方蹶两句——见《诗7·大7·板篇》。毛传云:“蹶,动也。”泄泄,《说文》作“呭呭”,又作“詍詍”,皆云:“多言也。”

⒀ 非——及物动词,意动用法,“以为不是”之意。朱熹《集注》云:“非,诋毁也。”

⒁ 闭邪——赵岐、朱熹都解为闭君之邪心,译文不从。

【译文】孟子说:“就是有离娄的目力,公输般的技巧,如果不用圆规和曲尺,也不能正确地画出方形和圆形;就是有师旷审音的耳力,如果不用六律,便不能校正五音;就是有尧舜之道,如果不行仁政,也不能管理好天下。现在有些诸侯,虽有仁爱的心肠和仁爱的声誉,但老百姓却受不到他的恩泽,他的政治也不能成为后代的模范的,就是因为不去实行前代圣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光有好心,不足以治理政治;光有好法,好法自己也动作不起来;〔好心和好法必须配合而行。〕《诗经》说过,‘不要偏差,不要遗忘,一切都依循传统的规章。’依循前代圣王的法度而犯错误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圣人既已用尽了目力,又用圆规、曲尺、水准器、绳墨,来造作方的、圆的、平的、直的东西,那些东西便用之不尽了;圣人既已用尽了耳力,又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各种音阶也就运用无穷了;圣人既已用尽了脑力,又实行仁政,那么,仁德便遍盖于天下了。所以说,筑高台一定要凭藉山陵,挖深池一定要凭藉沼泽;如果管理政治不凭藉前代圣王之道,能说是聪明吗?因此,只有仁人应该处于统治地位。不仁的人而处于统治地位,就会把他的罪恶传播给群众。在上的没有道德轨范,在下的没有法律制度,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官吏触犯义理,百姓触犯刑法,国家还能生存的,那真太侥幸了。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军备不充足,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没开辟,经济不富裕,不是国家的祸害;如果在上的人没有礼义,在下的人没有教育,违法乱纪的人都起来了,国家的灭亡也就快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动,不要这样喋喋多言!’事奉君上不合义,进退不合礼,说话便诋毁前代圣人之道,这样就是‘喋喋多言’。所以说,用仁政来要求君主才叫做‘恭’;向君主讲说仁义,堵塞异端,这才叫‘敬’;如果认为君主不能为善,这便是‘贼’。”

7·2#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①也;圣人,人伦之至①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②,则身弑国亡;不甚②,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③,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④。’此之谓也。”

①至——《荀7·议兵篇》云:“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谓之三至。”杨倞注云“至为一守而不变。”孟子此“至”字意义固与“极”同,但与《荀子》此“至”字之意义也不相违,所以译文以“标准”译出。

②暴其民甚数语——焦循《正义》从赵佑《温故录》之说作如此句读:“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译文便当如此:“暴虐百姓,重则本身被杀,国家被灭亡;轻则本身危险,国家削弱。”“甚”和“不甚”不是指“暴”的程度,而是指后果的轻重,此说亦通。

③幽厉——周朝有幽王和厉王。《逸周7·谥法解》云:“壅遏不通曰幽,动祭乱常曰幽。杀戮无辜曰厉。”可见“幽”“厉”都是恶谥。幽王宠爱褒姒,用佞巧之臣虢石父,乃为申侯及犬戎所杀;厉王暴虐,又杀谤者,终被国人所逐。厉王为幽王之组,在前,孟子说为“幽厉”,只是取以为譬罢了。

④殷鉴两句——见《诗7·大7·荡篇》。古代的镜子是用铜铸的,叫做“鉴”。

【译文】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方圆的标准,圣人是做人的标准。作为君主,就要尽君主之道;作为臣子,就要尽臣子之道。两种,只要都取法尧和舜便行了。不用舜服事尧的态度和方法来服事君主,便是对他君主的不恭敬;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态度和方法来治理百姓,便是对百姓的残害。孔子说:‘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两种,行仁政和不行仁政罢了。’暴虐百姓太厉害,本身就会被杀,国家会被灭亡;不太厉害,本身也会危险,国力会被削弱,死了的谥号叫做‘幽’,叫做‘厉’,纵使他有孝子顺孙,经历一百代也是更改不了的。《诗经》说过:‘殷商有一面离它不远的镜子,就是前一代的夏朝。’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7·3#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①;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②酒。”

06卷六_滕文公章句下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凡十章

6·1#

陈代 ① 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 ② ,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 ③ 使王良 ④ 与嬖奚 ⑤ 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 ⑥ ,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 ⑦ ,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⑧ 。”我不贯 ⑨ 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 ⑩ ;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① 陈代——赵岐《注》云:“孟子弟子也。”

② 招虞人以旌——旌,音精(jīng)。《说文》云:“游车载旌,析羽注旄首,所以精进士卒也。”《左传》昭公二十年云:“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案《左传》所载与孟子所言虽有所不同,但大体一致。古代君王有所召唤,一定有相当的事物以见信。旌是召唤大夫用的,弓是召唤士用的,若是召唤虞人(守苑囿之吏),只能用皮冠。

③ 赵简子——晋国正卿赵鞅。

④ 王良——《左传》哀公二年云:“邮无恤御简子。”杜预注云:“邮无恤,王良也。”王良为春秋末年的善御,故先秦两汉古籍多称之。

⑤ 嬖奚——嬖音闭(bi),即梁惠王下的“嬖人”,爱幸小人也;奚是其名。

⑥ 范我驰驱——“范”作动词用,谓纳我驰驱于轨范之中,根据《谷梁传》昭公八年所载,驾御田猎的车,尘土飞扬不能出于轨道,马蹄应该发足相应,快慢合拍。

⑦ 诡遇——根据《白氏六6·执御篇》所引的《孟子》旧注,以“谲”训“诡”,谓不依法驾御为“诡遇”。案此说甚是。

⑧ 《诗》云等句——诗句见《小6·车攻篇》。王引之《经传释词》云:“如破,而破也。”

⑨ 贯——《尔6·释诂》:“习也。”就是今日的“惯”字。

⑩ 比——旧读去声,《汉6·刘歆传》:“比意同力。”颜师古注云:“比,合也。”案当与“子比而同之”(6·4)的“比”为一义。

【译文】陈代说:“不去谒见诸侯,似乎只是拘泥于小节吧;如今一去谒见诸侯,大呢,可以实行仁政,统一天下;小呢,可以改革局面,称霸中国。而且志上说:‘所屈折的譬如只有一尺,而所伸直的却有八尺了’,好像可以干一干。”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田猎,用有羽毛装饰的旌旗来召唤猎场管理员,管理员不去,景公便准备杀他。〔可是他并不因此而畏惧,曾经得到孔子的称赞。〕因为有志之士〔坚守节操,〕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弃尸山沟;勇敢的人〔见义而为,〕不怕丧失脑袋。孔子对于这一猎场管理员取他哪一点呢?就是取他不是自己所应该接受的召唤之礼,他硬是不去。假定我竟不等待诸侯的招致便去,那又是怎样的呢?而且你说所屈折的只有一尺,所伸直的却有八尺,这完全是从利的观点来考虑的。如果专从利益来考虑,那么,所屈折的有八尺,所伸直的却只一尺,也有利益,也可以干干么?从前,赵简子命令王良替他的宠幸小臣叫奚的驾车去打猎,整天打不着一只鸟。奚向简子回报说:‘王良是个拙劣的驾车人。’有人便把这话告诉了王良。王良说:‘希望再来一次。’奚被勉强之后才肯,一个早晨便打中十只鸟。便又回报说:‘王良是一个高明的驾车人呀。’赵简子说:‘那么,我就叫他专门替你驾车。’便同王良说,王良不肯,说道:‘我给他依规矩奔驰,整天打不着一只;我给他违背规矩驾车,一个早晨便打中了十只。可是《诗经》说过,“按照规矩而奔驰,箭一放出便破的。”我不习惯于替小人来驾车,这差事我不能担任。’驾车人尚且以同坏的射手合作为可耻,这种合作得到禽兽纵是堆集如山,也不肯干。假定我们先屈辱自己的志向和主张而追随诸侯,那又是为什么呢?而且你错了,自己不正直的人从来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

6·2#

景春①曰:“公孙衍②、张仪③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④。”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⑤;女子之嫁也,母命之⑥,往送之门⑦,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⑧;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①景春——赵岐《注》云:“孟子时人,为从衡之术者。”周广业《孟子古注考》云:“《汉艺文6·兵阴阳家》有《景子》十三篇,疑即此人。”

②公孙衍——即魏人犀首,当时著名的说客,在秦为大良造的官,又曾佩五国相印,《史记》卷七十有传。

③张仪——魏人,游说六国连横去服从秦国的大政客,《史记》卷七十有传。公孙衍、张仪为同时人,景春说此话时,正是他们得意之时。景春所以不曾说到苏秦的缘故,可能因为此时苏秦已死(周广业《孟子出处时地考》之说)。

④熄——赵岐《注》云:“安居不用辞说,则天下兵革熄也。”故译文以“太平无战事”译“熄”字。

⑤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古时男子到了二十岁,便叫做成年人,行加冠礼。但根据《仪6·士冠礼》,行加冠的时候,祝辞都由“宾”,不由“父”,与孟子所言不同,因之后来有种种解释。一说,“父不自命,而以其命之意出于宾”。则“宾命”即是“父命”。一说,“命”不必口令,以行与事示之而已(诂经精舍文集四集孙锳丈夫之冠也父命之说)。一说,孟子当时本有父命的礼仪,不必事事与《仪礼》相合。

⑥女子之嫁也,母命之等句——孟子此言也与《仪6·士婚礼》所载略有不同。

⑦往送之门——刘宝楠《愈愚录》以为“往”字当作一读,我们以为不必。

⑧广居、正位、大道——朱熹《集注》云:“广居,仁也;正位,礼也;大道,义也。”按之《论语》“立于礼”、《孟子》“居仁由义”(16·33)、“仁,人之安宅也”(6·7又6·11)、“义,人路也”(16·11)诸语,《集注》所释,最能探得孟子本旨。

【译文】景春说:“公孙衍和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脾气,诸侯便都害怕;安静下来,天下便太平无战事。”

论子说:“这个怎能叫做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举行加冠礼的时候,父亲给以训导;女子出嫁的时候,母亲给以训导,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里,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警惕,不要违背丈夫。’以顺从为最大原则的,这是妇女之道。〔至于男子,〕应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走着天下最光明大路——义;得志的时候,偕同百姓循看大道前进;不得志的时候,也独自坚持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乱我之心,贫贱不能变我之志,威武不能屈我之节,这样才叫做大丈夫。”

6·3#

周霄 ① 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 ② 如也,出疆必载质 ③ 。’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