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二起強圉作噩(丁酉),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前二零四年)#
1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河北井陘西›,陘,音刑。杜佑曰:井陘口在鎮州鹿泉縣,今謂之土門。按宋白續通典:鎮州石邑縣有井陘山,甚險固。又,鹿泉縣,本漢石邑縣地,隋開皇十六年置,至德初改名獲鹿。又,井陘縣,穆天子傳「天子獵于鉶山」,即此地。註云:燕、趙謂山脊為陘。陘山在縣東南十八里,四方高,中央下,如井,故曰井陘。號二十萬。
〖译文〗 [1]冬季,十月,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名士兵向东攻打赵。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闻讯,即在井陉口集结部队,号称二十万大军。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斗,謂乘取代之勝勢也。說,輸芮翻。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樵,取薪也;蘇,取草也。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方軌,謂車并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鄭康成曰:行道曰糧,謂糒也;止居曰食,謂米也。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師古曰:間路,微路也。間古莧翻。師古曰:輜,衣車也;重,謂載重物車也;故行者之資,總曰輜重。釋名云:輜,廁也,所載衣服雜廁其中。重,直用翻。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
〖译文〗 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道:“韩信、张耳乘胜势离开本国远征,锋芒锐不可当。我听说:‘从千里之外供给军粮,士兵当会面有饥色;临时拾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当会常常食不果腹。’而今井陉这条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队伍前后拉开几百里,依此形势,随军的粮草必定落在大部队的后面。望您暂时拨给我三万人作为突击队,抄小路去截断对方的辎重粮草,而您则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出战。这样一来,他们向前无仗可打,退后无路可回,野外又无什么东西可抢,如此不到十天,韩信、张耳这两个将领的头颅就可以献到您的帐前了;否则便肯定要被他们二人所俘获。”但陈馀曾经自称是义兵,不屑于使用诈谋奇计,故说:“韩信兵力单薄且又疲惫不堪,对这样的军队还避而不击,各诸侯便会认为我胆怯而随便来攻打我了。”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止軍而舍息也。舍,如字。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傳發,傳令軍中使發兵。人持一赤幟,漢旗幟皆赤。幟,昌志翻。從間道萆bì山而望趙軍。如淳曰:萆,音蔽,依山以自覆蔽也。杜佑曰:卑山,音蔽,今名抱犢山,在鎮州石邑縣。井陘山亦在石邑,意「間道萆山」即此地。師古曰:蔽隱於山,使敵不見。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若,汝也。疾,速也。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餐,曰:服虔曰:立,駐。傳餐,食也。如淳曰:小飯曰餐。言破趙乃當共飽食也。餐,千安翻。「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行,戶剛翻。恐吾至阻險而還也。」信蓋謂趙聚兵塞井陘之口,欲俟信出險而後擊之;若見前鋒便縱兵接戰,則信必將阻險而還師也。還,音旋,又如字。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史記正義曰:綿蔓水自并州北流入井陘縣界,即信背水陳處。背,蒲妹翻。陳,讀曰陣。趙軍望見而大笑。
〖译文〗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消息,得知陈馀不采纳广武君的计策,高兴异常,因此便敢率军径直前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到半夜时分,韩信传令部队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手拿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的动向;并告诫他们说:“交战时赵军看到我军退逃,必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即趁机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遍插汉军的红旗。”又命他的副将传送一些食品给将士,说道:“待今天打败赵军后再会餐!”众将领们都不相信,只是假意应承道:“好吧。”韩信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安营扎寨,而且他们没有看见我军大将的旗鼓,是不肯出兵攻打我们的先头部队的,这是因为他们怕我军到了险要的地方,遇阻后就会撤回去。”韩信随即派遣一万人打先锋,开出营寨,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后都哗然大笑。
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走,音奏。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師古曰:殊,絕也;言決意必死。不可敗。敗,補邁翻。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將,即亮翻。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zhī水上,水經註:泜水即井陘山水,世謂之鹿泉水,東北流,屈逕陳餘壘,又東注綿蔓水。師古曰:泜,音祗,又丁計翻,又丁禮翻。禽趙王歇。
〖译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韩信打出了大将的旗鼓,鼓乐喧天地开出了井陉口。赵军洞开营门迎击,双方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和张耳便假装丢旗弃鼓,逃回河边的阵营。河边部队大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又和赵军鏖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抢汉军抛下的旗鼓,追逐韩信和张耳。韩信、张耳进入河边的阵地后,全军即都拼死奋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韩信派出的二千名骑兵突击队一起等到赵军将士全体出动去追逐争夺战利品时,立刻奔驰进入赵军营地,拔掉所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抓获韩信等人,便想退崐回营地,但却见自己的营垒中遍是汉军的红旗,都惊慌失措,以为汉军已将赵王的将领全部擒获了,于是士兵们大乱,纷纷逃跑,赵将尽管不停地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溃败之势。汉军随即又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水边杀了陈馀,活捉了赵王赵歇。

諸將効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倍,與背同,蒲妹翻。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孫子九地:疾戰則存、不戰則亡為死地。曹操註曰:前有高山,後有大水,進不得,退有礙者。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師古曰:言如忽入市廛chán,驅其人以赴戰,非素所習練者也。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予,讀曰與;下同。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译文〗 将领们献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都向韩信祝贺,并趁势问韩信说:“兵法上提出:‘布军列阵要右边和背面靠山,前面和左边临水。’而这次您却反而让我们背水布阵,还说什么‘待打败赵军后再会餐’,我们当时都颇不信服,但是竟然取胜了,这是什么战术呀?”韩信说:“这战术也是兵法上有的,只不过你们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所率领的并不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将士,这即是所谓的‘驱赶着街市上的平民百姓去作战’,势必非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他们人人为各自的生存而战不可;倘若给他们留下活路,他们就会逃走了,那样一来,难道还能够用他们去冲锋陷阵吗!”将领们于是都心悦诚服地说:“对啊!您的谋略的确非我们所能比呀!”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予,讀曰與。鄉,讀曰嚮。問曰:「僕欲北伐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何若,猶言何如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權,所以稱物,見其輕重也。左車蓋謂兵者國之大事,如己者敗亡之餘,不足以審處其輕重。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百里奚,虞之大夫,虞公不能用以亡;秦穆公信而用之,遂霸西戎。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言得侍左右以求教。今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lěi,褕yú衣甘食,褕,音瑜;靡也。此言當時之人,畏信之威聲,不能自保其生業,皆輟耕、釋耒,褕靡其衣,甘毳cuì其食,以苟生於旦夕,不復為久遠計。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罷,讀曰疲。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兵,詭道也,乘勢以為用者也。見,顯露也。屈,盡也。吾之情見則敵知所備,勢屈則敵得乘吾之敝矣。見,賢遍翻。屈,其勿翻。曠日持久,糧食單竭。單,與殫同,盡也。燕既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由,從也,言當從何計也。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首,式救翻;頭之所向曰首。而後遣辨士奉咫尺之書,師古曰:八寸曰咫。咫尺者,言其簡牘或長咫,或長尺,喻輕率也。暴其所長于燕,暴,顯也,示也,露也。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數,所角翻。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译文〗 韩信悬赏千金征求能活捉广武君李左车的人。不久即有人将李左车绑送到韩信帐前。韩信立刻为他松绑,让他面朝东而坐,把他当作老师来对待,并问李左车道:“我想要北进攻打燕国,向东征伐齐国,该如何做才能建立功绩呢?”李左车推辞说:“我不过是一个兵败国亡的阶下囚罢了,哪里有资格来谋划大事啊!”韩信道:“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不是由于他在虞国时愚蠢,在秦国时却聪明,而是在于国君用不用他,接不接受他的建议。倘若果真让成安君陈馀采纳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早就被俘虏啦;只是因为他不接受您的意见,所以我才能够侍奉在您身边向您请教啊。现在我全心全意地听从您的计策,还望您不要推辞。”李左车于是说:“如今您渡过西河,俘获魏王,生擒夏说;东下井陉口,用不到一个早上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人马,杀了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使农民们慑于您的声势,无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只图穿好的吃好的,侧耳倾听,等候您进军的号令,这是您用兵的长处所在。但是百姓实已劳苦不堪,士兵确已疲惫之极,实际状况是很难再用他们去继续攻伐了。现在您想要调动疲惫困乏的全部军队去停扎在燕国防守坚固的城池下面,结果是想打打不了,要攻又攻不下,军队内情暴露在敌前,威势也就随之减弱,如此旷日持久,粮食必将耗尽。且燕国这样弱小的国家都不肯屈服,齐国当然也必定要据守边境逞一时之强。这么一来,燕、齐两国都与汉军对峙,相持不下,刘邦和项羽双方胜崐负的趋势便也难见分晓,这即是您用兵的短处所在了。善于用兵的人,从不以自己的短处去攻击他人的长处,而是要用自己的长处去对付他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呢?”李左车答道:“现在为您谋算,不如按兵不动,暂作休整,镇守并安抚赵国的百姓,使方圆百里之内,天天都有人送来牛肉美酒,宴请犒劳众将士。将部队向北移动,指向通往燕的道路,然后派遣能言善辩的说客拿着一封书信去向燕国炫耀自己的长处,燕国肯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顺服了,即可向东威临齐国,如此,纵使有聪明人,也不知道该怎样为齐国出谋划策了。这样,天下大事就都可图谋成功了。用兵之道原本便有先造声势而后才实际行动的,我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不错。”随即采用李左车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就立即归降了。韩信于是派人回报汉王刘邦,并请求封张耳为赵王,刘邦应允了。这时楚国屡次派遣突击队渡过黄河袭击赵国,张耳、韩信往来奔波,救援赵国,乘势夺取所经过的赵国的城邑,随即又调兵遣将赴汉王处增援。
2甲戌晦‹三十›,月盡為晦。日有食之。
〖译文〗 [2]甲戌晦(疑误),发生日食。
3十一月,癸卯晦‹二十九›,日有食之。
〖译文〗 [3]十一月,癸卯晦(疑误),发生日食。
4隨何至九江‹安徽六安›,九江太宰主之,此太宰非周官之太宰。漢奉常屬官有太宰。師古曰:具食之官。信使入國,必使人為之主;時布使太宰主何也。三日不得見。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強,漢【章:乙十一行本「漢」上有「以」字;孔本同;傳校同。】為弱也。此臣之所以為使。說,輸芮翻;下同。使,疏吏翻。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倍,與背同,蒲妹翻。太宰乃言之王。
〖译文〗 [4]汉军谒者随何来到九江王黥布处,九江太宰出面接待他,连过三天仍未能见到黥布。于是随何便劝太宰说:“九江王之所以不接见我,必定是由于他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而这正是我此次出使的原因啊。假如能让我见到九江王,若说得有理,就是大王想要听到的;倘若说得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人斩首在九江国的街市上,这将足够表明九江王背叛汉王而与楚王相交好了。”太宰便把这些话报告给了黥布。
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鄉,讀曰嚮;下同。必以楚為強,可以托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李奇曰:版,牆版也;築,杵也。大王宜悉九江之眾,身自將之,為楚前鋒;將,即亮翻。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江蘇徐州›,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垂拱者,垂衣拱手也。夫托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托,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背,蒲妹翻。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徼,循也。凡邊謂之邊徼,蓋使人循徼,機‹譏›禁奸非,因以名之。索隱曰:徼,謂邊境亭障,以徼繞邊陲,常守之也。徼,吉吊翻。乘,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言楚自彭城至滎陽、成皋,中間有梁地間之;彭越時反梁地,是楚之敵國也,故云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易,以豉翻。為,於偽翻。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倍,與背同,蒲妹翻。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译文〗 黥布于是召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敬呈书信给大王您,是因为我们私下里有些疑惑,不知大王您和楚王是个什么关系。”黥布道:“我是面朝北以臣子的身分事奉他。”随何说:“大王您与楚王项羽同列诸侯,地位相等,而您却面北向他称臣,肯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作为九江国的靠山了。但当项王攻打齐国,背负修筑营墙的墙版和筑杵,身先士卒地冲杀时,您本应出动九江国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他们去为楚军打先锋,可如今却只调拨四千人去支援楚军。面向北事奉他人的臣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还没离开齐地回师,您理应率领九江国的全部兵力抢渡淮河,奔赴彭城投入与汉军的日夜会战,可您却拥兵万人,而无一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人家的胜负。把江山社稷托付给别人的人,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您这是借依附楚国之名而想要行独立自主之实,我私下里认为您的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然而您还不背弃楚国,不过是因为您以为汉国弱小罢了。但是,楚国的崐军队虽然强大,天下的人却给它背上了不义的恶名,这是由于它既违背盟约又杀害义帝的缘故。而汉王联合诸侯,率军回守成皋、荥阳,运来蜀和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分兵把守边防要塞。楚军则因反攻荥阳、成皋,深入反楚的梁地八九百里,老弱残兵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汉军却只坚守不出战。这么一来,楚军进不能攻取,退又无法脱身,所以说楚军是不足以依赖的。如果楚军战胜了汉军,各诸侯便会人人自危而相互救援。这么一来,楚军的强盛,倒恰好招致天下的军队都来与它抗衡了。所以楚国不如汉国的形势,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您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结好,却要把自身托付给行将灭亡的楚国,我暗中对您的这种做法困惑不解。我并不是认为九江国的兵力足够用来消灭楚军了,而是觉得您如能起兵反叛楚国,项王就必定得留下来,只要拖住项王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会万无一失了。我请求随您一起提剑归汉,汉王保证会划分一块土地封给您,又何况九江国必定也仍旧归您所有啊。”黥布于是说:“那就遵命了。”即暗中许诺随何叛楚归汉,只是一时还不敢走露风声。
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傳舍,客舍也;前客舍之而去,後客復來舍之,傳相受也,故謂之傳舍。傳,直戀翻。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師古曰:構,結也;言背楚之事已結成也。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并力。」布曰:「如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译文〗 楚国的使者在九江,住在客舍中,正加紧督促黥布发兵援楚。随何径直闯入客舍,坐到楚使者上面的座位上,说:“九江王已经归汉,楚国凭什么能来征调他的军队?”黥布听了大吃一惊。这时楚国使者便起身要走。随何乘势劝黥布说:“事已至此,可以就杀掉楚使者,不要让他回去,而您即火速投奔汉王,与汉军协力作战。”黥布道:“就按您指教的办。”于是杀掉了楚国使者,趁机起兵攻打楚国。
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且,子餘翻。龍,姓;且,名。數月,龍且破九江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見。見,賢遍翻。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師古曰:高帝以布先久為王,恐其意自尊大,故峻其禮,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帳,厚其飲食,多其從官,以悅其心。此權道也。帳,若今之帳設也;御,謂服御也。從,才用翻。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皋。
〖译文〗 楚国派项声、龙且进攻九江国,历时几个月,龙且打败了九江国的军队。黥布便想领兵逃奔汉国,因害怕楚军会截杀他,就与随何捡小路行走,一起逃归了汉国。十二月,九江王黥布抵达汉军驻地。汉王刘邦当时正坐在床边洗脚,即召黥布进见。黥布为此怒火中烧,后悔来到这里,想要自杀。待出来后进入为自己安排的客舍,发现那里的陈设、饮食、侍从官员都与汉王的住所相同,便又喜出望外;于是即派人到九江国去联络。这时楚王已派项伯收编了九江军,并把黥布的妻子儿女都杀了。黥布的使者找到不少黥布的旧友和宠爱的臣僚,带领着几千人回到汉王处。汉王随即增拨兵力给黥布,与黥布的军队一起驻扎在成皋。
楚數侵奪漢甬道,數,所角翻。漢軍乏食。漢王與酈食其謀橈náo楚權。食其,音異基。橈,女教翻,弱也;其字從「木」。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于𣏌sì‹河南杞縣›;武王伐紂,封其後于宋‹河南商丘›。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袵而朝。」袵,衣襟也。鄉,讀曰嚮。朝,直遙翻。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言將使食其行使六國,授之以印而使佩之。趣,讀曰促;下同。
〖译文〗 楚军屡次袭击截夺汉军运粮的通道,使汉军中粮食短缺。汉王因此与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国的实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将夏桀王的后裔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将商纣王的子孙封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德行、背弃道义,侵伐各诸侯国,灭掉各国后,使诸侯的后代生无立锥之地。陛下若真能重新扶立六国的后裔,当今六国的君臣、百姓都对陛下感恩戴德,无一不向往陛下的风范,仰慕陛下的仁义,都甘愿做陛下的臣民。如此德义已经施行,陛下即可面向南居帝位称霸天下,楚王也必定会整理衣冠,肃然起敬地前来朝拜了。”汉王说:“好!赶快去刻制印玺,您就可带上它们出使各国了。”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子房,張良字也。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時漢王方食,故良言願借食前之箸,就用指畫。鄭玄曰:今人或謂箸為挾提。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度,徒洛翻。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商容,殷賢人。里門曰閭。表,顯異也。紂囚箕子,殺比干;武王克殷,釋箕子囚,封比干墓。韓詩外傳曰:商容執羽籥yuè,馮于馬徒,欲以化紂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山。武王欲以為三公,辭而不受。鄭玄曰:商家樂官,知禮容,所以禮署稱容台。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河北威县›之粟,散鹿台‹在河南淇縣›之錢,服虔曰:巨橋,倉名。許慎曰:鉅鹿之大橋有漕粟。杜佑曰:巨橋倉在今廣平郡曲周縣。臣瓚曰:鹿台今在朝歌城中;劉向曰:其大三里,高千尺。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為軒,蘇林曰:革者,兵車也;軒者,朱軒、皮軒也;謂廢兵車而用乘車也。說文曰:軒,曲周屏車。如淳曰:革者,革車也;軒者,赤黻乘軒也;偃武備而治禮樂也。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復,扶又翻。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華,戶化翻。放牛桃林之陰‹河南灵宝到陝西潼關›,晉灼曰:桃林在弘農闅鄉南谷中。山海經曰: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廣圍三百里。十三州記:弘農有桃丘聚,即桃林也。師古曰:桃林山谷在闅鄉縣東南,西南去湖城縣三十五里。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服虔曰:惟當使楚無強,強則六國弱而從之。晉灼曰:當今惟楚大,無有強之者;若復立六國,六國皆橈而從之,陛下安得而臣之乎!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哺,音步,食在口中者。「豎儒幾敗而公事!」而,汝也。公,尊稱也。高祖嫚罵人,率曰「而公」、「乃公」,蓋自尊辭。幾,居依翻。令趣銷印。
〖译文〗 郦食其尚未起程,张良从外面回来谒见汉王。汉王当时正在吃饭,说道:“子房,你过来!宾客中有人为我策划了削弱楚国实力的办法。”随即把郦食其的话都告诉了张良,说:“你看怎么样呀?”张良道:“什么人为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答道:“我请求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您指划一下目前的形势:从前商汤、周武王之所以封立夏桀、商纣王的后裔,是因为估量到自己可以掌握住对他们的生死大权。而如今陛下能够决定项羽灭亡的命运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国君后代的第一个理由。周武王进入殷商的都城,在里门表彰商纣王时的贤人商容的德行,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翻修比干的坟墓。而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二个理由。周武王曾经发放商纣王巨桥粮仓的粮食,散拨鹿台府库的金钱,以赈济贫苦百姓。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三个理由。殷商灭亡后,周武王废弃战车,改作乘车,倒置兵器,以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四个理由。把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以显示让它们休息不再驱用。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五个理由。将牛放牧到桃林的北面,以表示不再用它们运输粮草辎重。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六个理由。天下远游的士子,所以要远离自己的父母兄弟,抛弃自己祖先的坟墓,离开自己的老友,跟随陛下辗转奔波,为的就是得到那日思夜想的一点点封地。倘若今天重新封立六国国君的后裔,使天下远游之士各自回去事奉他们的君主,伴随他们的父母妻儿,返归他们旧友、祖坟所在的故土,那么陛下还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七个理由。况且当今只有楚国强大,尚无超过它的,假如复立的六国后代重又屈从楚国,那么陛下还怎么使他们臣服于汉呢?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八个理由。如若真的采用了那位宾客的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可不就完了吗!”汉王听了这番话后饭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书呆子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立即下令赶快销毁那些印玺。
荀悅論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译文〗 荀悦论曰:确立决定胜负策略的方法,要点有三: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所谓形,说的是得与失大体上的趋向;所谓势,说的是对临时情况灵活应付和对进与退随机应变的形势;所谓情,则指的是心意志向上坚定还是懈怠的实际心理。所以采用的策略相同,所干的事情相等,而取得的功效却各异,即是由于这三个方法运用得不同的缘故。
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為樹黨;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于陳涉,所謂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于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者也。
〖译文〗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胜借恢复六国,来为自己培植党羽;郦食其也是这样劝说汉王刘邦的。之所以劝说的内容相同,得与失却各异,是因为陈胜起事时,天下的人都想要灭亡秦朝;而如今楚、汉的胜、负之分还无定势,天下的人未必都想要项羽覆灭。所以重立六国的后裔,对陈胜来说,是为自己广植党羽而给秦朝增树强敌。况且陈胜那时并没能独占天下之地,即所谓把不是自己的东西取来送给别人,行施恩惠之虚名,获得福益之实惠。但重立六国之后,对汉王来说,却是所谓的分割自己拥有的东西去资助敌人,空设虚名而实受崐祸害。这便是所做的事情相同,可得与失的趋向已各异的例子。
及宋義待秦、趙之斃,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卞莊子刺虎。管豎子止之曰:「兩虎方食牛,牛甘必爭斗,則大者傷,小者亡;從傷而刺,一舉必有兩獲。」莊子然之,果獲二虎。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乘【章:乙十一行本「乘」作「承」;孔本同;傳校同。】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并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
〖译文〗 谈到宋义劝说项羽,先让秦、赵两国相斗,待秦军疲惫后再乘机攻秦,自己却终被项羽杀了,与卞庄子刺杀老虎时,管竖子劝他等待两虎与牛相搏,双方有伤亡时再乘机刺虎,卞庄子最后果然获得二虎,两次的游说之辞也都相同。但这套说辞,施用在战国时,邻国相互攻伐,没有临时情势变化的危急发生,还是可以的。因为战国局面的确立,日子已经很久了,一次战役的胜与败,未必就会决定一个国家的生存和灭亡。那时的进退变化形势决定了一个国家不能够急于使敌国灭亡,而是进可以凭借有利条件,退也能够自保安全,故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乘敌方精疲力尽,再去进攻。这是可以灵活行事、随机应变的形势所造成的。但今日楚、赵两国起兵抗秦,与秦的地位互不相同,安全与危亡的机会,在呼吸的一瞬间就会发生变化,因此进即能建立功绩,退就将遭受祸殃。这便是事情相同,而灵活应付和随机应变的形势、时机已各异的例子。
伐趙之役,韓信軍于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事見上卷三年。彭城‹江蘇徐州›之難,漢王戰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事見上卷二年。難,乃旦翻。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喪,息浪翻。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
〖译文〗 汉军攻打赵国的战役,韩信率军驻扎在地形不利的水边上,但赵军却无法打败他;彭城遭陷落一仗,汉王也在睢水岸边作战,但士兵却被赶入睢水,楚军大获全胜。这是为什么呢?赵军出国迎战汉军,见到可以打嬴就前进,知道难于取胜就后退,怀着关顾自身存亡的心理,毫无出阵拼死一搏的打算;而韩信的军队孤立无援地列阵在水边,士兵背水作战,不进就必死无疑,故将士们都不怀二心,抱定决一胜负的信念。这即是韩信所以能获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摆设酒宴盛会宾朋,士兵们享受安逸欢乐,求战心理不稳固;而楚军凭着它的威势却丧失了自己的国都,将士们都义愤填膺,急于挽救败局,无畏惧地奔向死亡,以决出一时的胜败命运。这便是汉军所以又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挑选精兵坚守阵地,赵军却用瞻前顾后的士兵去攻打他;项羽选择精兵发动进攻,汉军却用怠惰散漫的将士去对付他。这就是所做的事情相同,而坚定与懈怠的心理已各异的例子。
故曰:權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
〖译文〗 所以说,应事的权宜机变是不能够预先设计的,事态的变化是不能够事先谋划;随时机的转动而转动,应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是制订策略的关键。
5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鐘離昩mò、龍且、周殷之屬,鐘離,古鐘離子之後,以國為姓。龍姓出於龍伯氏;又曰,出於舜納言之龍。師古曰:昩,莫曷翻,其字從本末之末。且,子餘翻。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間,古莧翻。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于楚軍,宣言:「諸將鐘離昩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鐘離昩等。
〖译文〗 [5]汉王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扰混乱,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呀?”陈平说:“项王身边刚直不阿的臣子,如亚父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之辈,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您如果确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用反间计,离间楚国的君臣关系,使他们内心互相猜疑,而项羽的为人原就猜忌多疑,易听信谗言,这样一来,他们内部必然会自相残杀,我们即可乘机发兵去攻打他们,如此击败楚军是一定的啦。”汉王说:“对啊!”便取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自行活动,不过问他使用的情况。陈平于是用许多黄金雇请间谍到楚军中去进行离间活动,扬言说:“各位将领如钟离昧等人为项王领兵打仗,功劳卓著,但是却终究不能分得一块土地而称王,因此他们便想与汉军联合起来,借崐此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有所猜忌,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
夏,四月,楚圍漢王于滎陽‹河南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羽使使至漢,陳平使為大牢具。大,讀曰太。古者諸侯遣使交聘,其牢禮各如其命數,以三牲具為一牢。秦滅古法,軍興之時,不能備古之牢禮,故以太牢具為盛禮。孔穎達曰:按周禮:膳夫,王日一舉,鼎十有二物,謂太牢也。是周公制禮,天子日食太牢,則諸侯日食少牢,大夫日食特牲,士日食特豚。至後世衰亂,玉藻云: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太牢;諸侯日食特牲,朔月少牢。則知大夫日食特豚,朔月特牲;士日食無文,朔月特豚。故內則云:見子具朔食。註云:天子太牢,諸侯少牢,大夫特豕,士特豚。諸侯祭以太牢,得殺牛;諸侯之大夫祭以少牢,得殺羊;天子大夫祭亦得殺牛,其諸侯及大夫饗食賓得用牛也。故大行人掌客,諸侯待賓,皆用牛也。公食大夫禮,大夫食賓禮,亦用牛也。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服虔曰:去肴肉,更以惡草之具。惡,麤惡;草,草率也。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章:乙十一行本「賜」作「請」;孔本同。】骸骨!」歸,未至彭城‹江蘇徐州›,疽發背而死。疽,千餘翻,癰瘡也。
〖译文〗 夏季,四月,楚军在荥阳围攻汉王,形势紧急。汉王向项羽请求议和,将荥阳西面的地区划归汉国。但范增却劝项羽火速攻打荥阳,汉王为此忧心忡忡。这时项羽派使者前往汉王处,陈平置备了丰富盛大的宴席,命人端去款待楚国的使者,一见到楚使,就假装惊诧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呢,原来竟是项王的使者啊!”随即将酒菜又端了出去,改换粗劣的饭菜送给楚使食用。楚使回国后,即把这些情况汇报给了项羽,项羽果然又对范增大加猜疑。范增想要加紧攻下荥阳城,项羽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意见。范增闻听项羽对他有怀疑,便怒气冲冲地说:“天下事大体上已有定局了,您自己干吧,望能准许我辞职回家!”于是范增踏上了归途,还没有到达彭城时,就背上毒疮发作死去了。
五月,將軍紀信言于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誑,居況翻,欺也。王可以間出。」間,古莧翻。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余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黃屋,左纛,李斐曰:天子車以黃繒為蓋里。纛,羽幢也,在乘輿車衡左方上柱之。蔡邕曰:以犛牛尾為之,大如斗,或在騑頭,或在衡。應劭曰:雉尾為之,在左驂,當鑣上。師古曰:應說非。爾雅翼:犛,西南夷長髦牛也,似牛,而四節、腹下及肘皆有赤毛長尺餘,而尾尤佳,其大如斗。天子之車左纛,以此牛尾為之,系之左騑馬軛上。蓋馬在中曰服,在外曰騑,騑,即驂也;安最外馬頭上,以亂馬目,不令相見也。纛,徒倒翻,又音毒。曰:「食盡,漢王降。」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河南滎陽›。樅,千容翻。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译文〗 五月,将军纪信告诉汉王说:“势态紧急!我请求去迷惑一下楚军,您即可以悄悄地溜出荥阳城了。”随即由陈平趁着黑夜把二千多名妇女放出城东门,楚军即刻便从四面围攻这群妇女;纪信于是乘坐汉王的车驾,黄绸车盖、车衡左边的装饰物等一应俱全,驶到楚军前,说:“我军粮食已经吃光了,汉王前来乞降。”楚军都山呼万岁,涌到城东观望。汉王因此得以带领几十骑人马从西门出城逃走,命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继续把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后问道:“汉王在哪里呀?”纪信说:“已经出城了。”项羽于是烧死了纪信。周苛、枞公这时相互商议说:“背叛汉国、反复无常的君王魏豹,很难让人和他一道守城!”随即就杀了魏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