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一百零七卷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第一百零七卷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本文是记述汉代佞臣邓通、赵同和李延年等的合传,揭露了他们无才无德,却善承上意,察言观色,专以谄媚事主,甚至不惜丧失人格,吮痈取宠,以及他们恃宠骄横,奸乱永巷的丑恶行径和肮脏的灵魂,进而婉转地讽刺和鞭挞了文、景、武等帝的任人失当,重用奸佞的弊端。佞臣与酷吏都是专制政治的必然产物,反过来他们对封建政治也必然造成严重的恶果,这从历代封建王朝佞人乱政的大量史实中可以得到验证。司马迁在文章中对此深表感慨,表现了他对汉代现实政治的失望和对未来政情的忧虑,反映了他的敏锐的政治洞察力。

文章短小,叙事简洁而有条理,尤其是寓感慨于叙事的写法,以及篇末直抒胸臆的写法,使感情跌宕婉转,“通篇一气,直贯到底”(吴见思《史记论文》),很有艺术的感染力。

【原文】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1],善仕不如遇合[2]”,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3]亦有之。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4]也,然籍孺以佞幸[5]。孝惠[6]时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7]。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i-i-[8],贝带[9],傅[10]脂粉,化[11]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12]。

【译文】

[1]力田:努力种田。逢年:遇到丰收年景。

[2]遇合:指君臣和谐国君器重大臣。

[3]士宦:士人和宦官。

[4]暴抗:暴猛刚直。

[5]以佞幸:靠谄媚得到宠幸。

[6]孝惠:汉惠帝。

[7]皆因关说:都通过闳孺向皇帝报告情况、获得指示。关,通。

[8]冠:戴帽子。i-i-:鸟名,此指用i-i-羽毛装饰的帽子。

[9]贝带:用贝壳装饰的腰带。

[10]傅:通“敷”,抹搽。

[11]化:感染、影响。

[12]安陵:汉惠帝陵邑。

【原文】

孝文时中宠臣[1],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2];而赵同以星气幸[3],常为文帝参乘[4];邓通无伎能[5]。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6]为黄头郎。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带后穿[7]。觉而之渐台[8],以梦中阴目[9]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听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10]焉,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11],不好外交,虽赐洗沐[12],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13],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14]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15]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尝病痈[16],邓通常为帝唶吮[17]之。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18]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19]外铸钱。下吏验问[20],颇有之,遂竟案[21],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22]数巨万。长公主[23]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24]。于是长公主乃令假[25]衣食。竟不得名[26]一钱,寄死人家。

【译文】

[1]中宠臣:皇宫中的受宠之臣。

[2]爱人长者:仁慈的长者。

[3]星气:观察星象和望气。幸:受宠爱。

[4]参乘:陪乘。

[5]伎能:通“技能”。

[6]濯船:用桨划船。濯:通“棹”。

[7]顾:回头看。裻(dū):衣衫和横腰部分。带:衣带。穿:打结。

[8]觉:指梦醒。之:往。渐台:建在未央宫西边苍池中的台子。

[9]阴目:暗中看着。

[10]说:通“悦”。

[11]愿谨:性格老实谨慎。

[12]外交:同别人交往。洗沐:休假。按汉制,官吏五日一洗沐。

[13]巨万:犹言“上亿”。十数:十来次。

[14]如:往。

[15]富通:使邓通富有。

[16]病痈:得了痈病。

[17]唶吮:吮吸。

[18]色难:脸上显出难为情的表情。

[19]徼:边境。

[20]下吏:交给法官。验问:验证询问。

[21]竟案:结案。

[22]责:通“债”。

[23]长公主:指汉景帝的姐姐刘嫖。

[24]簪:古人插发的长针,常以金玉制成。著身:戴在身上。

[25]假:借。

[26]竟:最终。名:犹“占有”。

【原文】

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1],仁宠最过庸[2],乃不甚笃[3]。

【译文】

[1]周文仁:《汉书》作“周仁”。按:周仁字文。

[2]庸:指平常人,一般人。

[3]笃:厚。

【原文】

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孽孙[1]也。今上[2]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3]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4],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5]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6]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7],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8]从者,伏谒道傍[9]。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10]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11],比韩嫣。”太后由此嗛[12]嫣。嫣侍上,出入永巷[13]不禁,以奸[14]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15]赐嫣死。上为谢[16],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其弟也,亦佞幸。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17]也。延年坐法腐[18],给事狗中[19]。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20]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21],欲造乐诗歌弦[22]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23]。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24]。与上卧起,甚贵幸,埒[25]如韩嫣也。久之,寝与中人[26]乱,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27]也。

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译文】

[1]弓高侯:指韩王信之子韩颓当。孽孙:庶孙,即媵妾所生之孙。

[2]今上:指汉武帝。

[3]书:书法。

106第一百零六卷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第一百零六卷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游侠列传》是《史记》名篇之一,记述了汉代著名侠士朱家、剧孟和郭解的史实。司马迁实事求是地分析了不同类型的侠客,充分地肯定了“布衣之侠”“乡曲之侠”“闾巷之侠”,赞扬了他们“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等高贵品德。这些被班固视为“罪已不容于诛”(《汉书·游侠传》)的社会底层的人们,在司马迁的笔下却成为倾倒天下大众的英雄。司马迁对他们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对迫害他们的人表示极大愤慨,揭示了汉朝法律的虚伪和不公正的本质,表现了进步的历史观和《史记》一书的人民性。当然,作者对那些被视为“朱家之羞”的“盗跖居民间者”式的豪侠却加以否定和鞭挞。同时,作者借儒形侠,又写公孙弘等的诛侠之举,委婉地表现了作者对此类儒者的愤激之情,“真极用意文字”(姚苎田《史记菁华录》),难怪正统的封建史学家班固称此文是“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司马迁传》)。这又从另一角度显示了此文的进步性。

此文不但善于叙事,且叙事与议论相结合,处处倾泻“愤激”“不平之气”,且层层回环,步步转折,曲尽其妙。文章结构严谨有序,前有叙论,为一篇之纲,后分叙诸侠之事,为叙论作注脚,“太史公曰”总一篇之旨,明作者之情,前后辉映,“篇章之妙,此又一奇也”(吴见思《史记论文》)。

【原文】

韩子[1]曰:“儒以文乱法[2],而侠以武犯禁[3]。”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4]于世云。至如以术[5]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6],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7]也,读书怀独行[8]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9]蓬户,褐衣疏食不厌[10]。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11]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12],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13],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14]其能,羞伐[15]其德,盖亦有足多[16]者焉。

且缓急[17],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18],伊尹负于鼎俎[19],傅说匿于傅险[20],吕尚困于棘津[21],夷吾桎梏[22],百里饭牛[23],仲尼畏[24]匡,菜色陈、蔡[25]。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26],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27]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28]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29]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30];跖、i-暴戾[31],其徒诵义[32]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33]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译文】

[1]韩子:即韩非。所引文字见《韩非子·五蠹》。

[2]儒:儒家学派。此指儒生。文:指儒家经典,如《诗》《书》之类。乱法:破坏法度。

[3]侠:游侠者。武:勇武的行为。禁:禁令。

[4]二者:指儒、侠。讥:非难。学士:指儒生。称:被人称扬。

[5]术:方法。此处实指权术。

[6]辅翼:辅助。世主:当代的天子。

[7]季次:即公皙哀,孔子的学生。原宪:即子思,孔子的学生。闾巷人:即平民百姓。

[8]怀:怀抱。独行:特异之行,不同凡俗的操节。

[9]空室:室内空空,极言贫穷。蓬户:蓬蒿所编成的门,极言家贫。按:《庄子·让王》记原宪之贫穷曰:“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

[10]褐衣:粗布上衣。疏食:粗糙低劣的饭食。厌:通“餍”,足。

[11]志:怀念。

[12]轨:车轨。“不轨”犹言“不合”。正义:指当时的道德准则和法律。

[13]果:坚定而不动摇。

[14]矜:自我夸耀。

[15]伐:夸耀。

[16]多:称赞。

[17]缓急:复词偏义,急迫。

[18]窘:困迫。井廪:水井和仓廪。按:《孟子·万章》及本书《五帝本纪》皆言舜未称帝时,多次遭其父与弟的迫害,舜修仓廪,其父瞽瞍撤梯烧仓,欲将他烧死。后又让舜淘井,舜入井其父与弟象把井填死,欲活埋舜。但舜大难不死,皆逃脱。

[19]伊尹:商汤贤臣。负:背。鼎:古炊具,如今之饭锅。俎:切肉的案板。按:《孟子·万章》与本书《殷本纪》说:伊尹曾寻机当了商汤的厨师,以烹调之理暗示为政之理,深得汤的赏识,被重用,建立大功。

[20]傅险:又作“傅岩”,地名。据《殷本纪》记载,傅说本为在傅岩服苦役的犯人,后被武丁发现,委以重任,使商代大治。参见《吕氏春秋·慎行论·求人》。

[21]棘津:古代河水名。据《正义》引《尉缭子》说,姜尚年七十还未得志,只能在棘津做贩卖饮食的小贩。其人其事详见《齐太公世家》。

[22]夷吾:即管仲。桎梏(ɡù):古代刑具,即脚镣与手铐。《管晏列传》记载,管仲原为公子纠之臣,公子纠在与公子小白(桓公)争君位的斗争中失败,逃往鲁国,桓公让鲁杀公子纠,将管仲缚押至齐。“桎梏”云者,当指此事。

[23]百里:即百里奚。饭牛:喂牛。按《孟子·万章》《管子·小问》《盐铁论》等书皆言百里奚早年曾自卖为奴,替人喂牛,寻找机会,取得秦穆公的信任。

[24]仲尼:即孔子。据《孔子世家》云,孔子周游列国,从卫国到陈国,路过卫国的匡地时,匡人见他貌似匡人憎恨的阳虎,便将他围困起来,几乎把他害死。畏:在这里有拘囚的意思。《荀子·赋篇》有“孔子拘匡”之句。

[25]菜色:指饥饿的容颜。陈:陈国。蔡:蔡国。据《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周游列国,路过陈、蔡两国,途中无粮可吃,被饿得面黄肌瘦。

[26]犹然:尚且。菑:通“灾”。

[27]鄙人:指普通的平民百姓。鄙,浅陋。

[28]飨:享受。

[29]伯夷:殷末名士。据《伯夷列传》记载,他认为周武王伐纣是以暴易暴,故反对周伐纣,隐居首阳山。周建立后,认为吃周的粮食是可耻的,故饿死于首阳山。丑:认为可耻。

[30]文、武:指周文王与周武王。不以:不因为。贬王:损害王者的声誉。

[31]暴戾:凶暴残忍。

[32]诵义:称赞道义。

[33]窃钩者:窃取衣带钩的人。此指小偷。按:以下三句出自《庄子·胠箧》篇。窃国者:指最高统治者。

【原文】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1],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2],与世沉浮[3]而取荣名哉!而布衣[4]之徒,设取予然诺[5],千里诵[6]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7],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8]?诚使乡曲[9]之侠,予[10]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11]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12]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13]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14]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15]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16],其势激[17]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18],声施[19]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20]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21]之徒,虽时i-当世之文罔[22],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23],设财役贫[24],豪暴侵凌[25]孤弱,恣[26]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27]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译文】

[1]拘学:抱着一得之见,或拘守片面理论而故步自封的学者。或:有的。咫尺之义:狭隘的道理。咫,八寸。此喻狭小。

[2]卑论:低下的论点。侪(chái)俗:迁就世俗之人。侪,等、齐。

[3]与世浮沉:随世俗而沉浮,即随波逐流之意。

[4]布衣:平民百姓。

[5]设:大。此指重视,看重。取予:从别人那里取得,或给予别人。此指符合道义的取予。然诺:应允。

[6]诵:通“庸”,从也。

[7]委命:托身。

[8]贤豪间者:贤人和豪侠中间的人物。间,中间。邪:通“耶”。

[9]乡曲:乡间、民间。“乡曲之侠”当指民间的游侠。

[10]予:通“与”,同。

[11]效功:比较功业。效,通“校”,比较。

[12]要:总之。功见:事功显现,意谓事情办成了。见,通“现”。

[13]靡:无,不。

[14]延陵:春秋时代吴国公子季札,被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他出使中原路过徐国时,徐君颇爱其剑,他心有赠送之意,未曾说出。待他回返时,知徐君已死,于是便将其剑挂于徐君墓地树上,以示重言诺之意。(见《新序·节士》)不过延陵季子为春秋时人,文中不当言“近世”。又后文并未言及延陵季子事,只说战国四公子事,故清人梁玉绳《史记志疑》、崔适《史记探源》等皆疑“延陵”二字为衍文,可信。孟尝:即齐国孟尝君田文。春申:即楚国春申君黄歇。平原:即赵国平原君赵胜。信陵:即魏国公子信陵君无忌。以上四人是战国时代以养士闻名的好侠之士。

[15]藉:依靠。土:指封地。

[16]疾:声音洪亮。

[17]激:激荡。

[18]砥名:砥砺名节,提高名声。

[19]施:延。

[20]排摈:排斥、抛弃。

[21]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皆汉代侠士。

[22]i-(hàn):违。文罔:通“文网”,法律禁令。

109第一百零九卷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第一百零九卷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这是专记日者的类传。所谓日者,即古时占候卜筮的人。《墨子·贵义》说:“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司马贞《史记索隐》按:“名卜筮曰‘日者’以墨,所以卜筮占候时日通名‘日者’故也。”

此篇的主旨是借日者之论讥讽尊官厚禄,斥其“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的丑恶面目,揭露其“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不忠不才,妨贤窃位的腐朽本质。同时,颂扬了日者隐居卜筮,导惑教愚,“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有礼有德,不求宠荣的可贵精神。

全传侧重写司马季主与宋忠、贾谊的对话,语言描写突出。篇中反复推论,说理透辟,词锋犀利,极富个性。善于运用生动确切的比喻,增加语言的形象性和说服力,深刻地刻画了日者丰富的精神境界和鲜明的性格特征,勾勒了世之贪位慕禄者卑污、可憎的嘴脸。

写作手法运用娴熟,独具匠心,是本篇的另一特色。

【原文】

自古受命而王[1],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2]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3],及[4]秦可见。代王之入[5],任于卜者[6]。太卜之起[7],由汉兴而有[8]。

【译文】

[1]受命而王:承受天命而称王。受,承受,接受。命,天命。

[2]兴:兴起、产生。卜筮:占卜、算卦。古代算卦用龟壳叫“卜”,用蓍草叫“筮”,根据龟壳的裂纹和蓍草的排列预测吉凶叫“占”。决:取决。

[3]尤甚:最为盛行。

[4]及:至、到。

[5]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刘恒。入:入朝。

[6]任于卜者:听任于占卜者。

[7]起:出现。

[8]汉兴而有:《索隐》按:“周礼有太卜之官。此云由汉兴者,谓汉自文帝卜大横(一种卦兆的名称)之后,其卜官更兴盛焉。”另据《史记会注考证》,“由汉兴而有者,盖言汉兴以来即有之矣”。

【原文】

司马季主[1]者,楚人也。卜[2]于长安东市。

【译文】

[1]司马季主:复姓司马,名季主。

[2]卜:卜卦、卖卦。

【原文】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1],相从论议[2],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3],究遍人情[4],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5],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6]。”二人即同舆[7]而之市,游于卜肆[8]中。天新雨[9],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10],日月之运[11],阴阳吉凶之本[12]。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13],即礼之,使弟子延[14]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15]前语,分别[16]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17],差次仁义之际[18],列吉凶之符[19],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译文】

[1]洗沐:指休假。《正义》云:“汉官五日一假洗浴也。”

[2]相从:二人在一起走。论议:讨论、研究。

[3]诵易:互相讲诵。易,更替。《太平御览》作“习”。道术:治道的方法,即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

[4]究遍:广泛探究。遍:普遍。人情:指世道人心。

[5]朝士大夫:泛指朝廷的一般官员。

[6]之:到……去。卜数:犹术数,即卜筮。观采:观其风采。犹物色。

[7]舆:车。

[8]肆:店铺、馆子。

[9]新雨:刚下过雨。

[10]方:正、正在。辩:申辩、讲解。道:道理、规律。

[11]运:运行。

[12]阴阳: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用于解释自然界相互对立、互相消长的事物。本:本源。

[13]如类:好像是。有知者:有知识的人、聪明人。知,知识;又通“智”,智慧。

[14]延:引进、迎接。

[15]复:重新。理:疏理、整理。

[16]分别:分辨、分析。

[17]纪:法度、准则。

[18]差次:区分差别等次。差,差别、相差。次,等次。际:交接、会合。

[19]列:排列、列举。符:符应,即吉凶祸福的征兆。

【原文】

宋忠、贾谊瞿然而悟[1],猎缨正襟危坐[2],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3]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4],何行之污[5]?”

【译文】

[1]瞿然:惊异的样子。悟:领悟、明白。

[2]猎缨:整理冠带、使之端正,表示恭敬。正襟:端正衣襟。危坐:端正地坐着。

[3]小子:晚辈。此为自谦之词。窃观:私下观察。

[4]居之卑:处于低下地位。卑,卑下。

[5]行之污:从事的职业被人瞧不起。行,行事,此处指从事的职业。污,污浊、不干净。

【原文】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1]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2]也,何辞之野[3]也!今夫子所贤者[4]何也?所高者[5]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6]?

【译文】

[1]类:像,好像。

[2]陋:知识浅薄,见闻不广。

[3]野:粗野,缺乏文采。

[4]所贤者:认为有道德有才能的人。

[5]所高者:认为品德高尚的人。

[6]卑污长者:认为长者卑下污浊。

【原文】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1]。今所处非其地[2],故谓之卑。言不信[3],行不验[4],取不当[5],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践简[6]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7]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8],擅言祸灾以伤[9]人心,矫言鬼神以尽[10]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11]。’此吾之所耻[12],故谓之卑污也。”

【译文】

[1]贤才处之:贤能的人处在那种地位。处,居、处于。

[2]非其地:不是尊官厚禄之地。

[3]不信:不真实。信,讲话真实。

[4]不验:没有效果。验,效验,效果。

[5]不当:不适当。当,恰当、合适。

[6]践简:鄙视、怠慢。简,忽视、怠慢。

102第一百零二卷汲郑列传第六十

第一百零二卷

汲郑列传第六十

本篇是汲黯和郑当时的合传。汲黯是武帝朝中名闻遐迩的第一流人物。他为人倨傲严正,忠直敢谏,从不屈从权贵,逢迎主上,以此令朝中上下皆感敬畏。比如,人家谒见傲慢的丞相田蚡,都是卑躬屈膝俯首下拜,而他偏只拱手作揖,见大将军卫青时亦行平等之礼;两次奉旨出使,他都中途变卦,或半路而返,或自作主张发放官粮赈济灾民;批评别人的过失,他从来耳提面命不留情面,即使对至尊的君主及其宠幸的权要人物也敢当面谏诤指责,无所顾忌。传中写他四次犯颜武帝,三次斥骂丞相公孙弘和御史大夫张汤,言辞都极为尖锐无情。难怪群臣为之震恐、责怨,公孙弘、张汤对他恨之入骨;而武帝虽在背后骂他,甚至起过杀心,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是“社稷臣”而宽容几分。

司马迁怀着极其钦敬的心情为汲黯树碑立传,不多叙政绩,而倾全力表彰他秉正疾恶、忠直敢谏的杰出品格。环绕这个中心,本文将众多的零散材料交织,从多方面的人际关系中反复刻画人物个性,尤其是一再描写汲黯同最高统治者武帝和公孙弘、张汤之间的对立与冲突,就使他那汉廷第一直臣的光辉形象被异常鲜明地表现了。其中,汲黯那些一针见血、极具个性的言语被大量实录,其词之犀利精粹,其情之激切义愤,皆力透纸背,震撼人心,对展示主人公思想品格起到了至为重要的作用。

【原文】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1]。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2],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3]。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4],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5]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6],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7]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8]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9]。上闻,乃召拜[10]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11],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12]而已,不苛小[13]。黯多病卧闺阁[14]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15]。

【译文】

[1]古之卫君:战国后期卫侯降而为君,故云。详见《卫康叔世家》。

[2]任:保举。汉制规定,凡居官二千石以上者,任职满三年可保举同胞兄弟或儿子一人为郎官,称为“任子”。

[3]惮:惧怕。

[4]东越相攻:瓯越(都东瓯,今浙江省温州市)与闽越(都东冶,今福建省福州市)合称东越。景帝三年(前154)吴楚反叛,瓯越东海王摇先是举兵从吴,事败后又杀吴王濞以自脱罪责。吴王子逃入闽越,为报仇,于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劝闽越出兵围东瓯,瓯越遂向朝廷求救。事见《东越列传》。

[5]比:紧挨着。

[6]便宜:趁便见机行事。

[7]节:符节,朝廷派官出使时作为凭证的信物。振:通“赈”,救济。

[8]矫制:假借君主名义发布命令。制,帝王的命令。

[9]田里:故乡。

[10]召拜:征召授予官职。

[11]黄老之言:道家学说。道家以黄帝、老子为祖,故云。

[12]指:大指,意图。

[13]苛小:挑剔苛求小节。后文“小苛”意同此。

[14]闺阁:内室。

[15]文法:法规,法令条文。

【原文】

黯为人性倨[1],少礼,面折[2],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3],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4],任气节[5],内行修洁[6],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7]。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8]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9]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10]也!”群臣或数[11]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译文】

[1]倨:傲慢。

[2]面折:当面顶撞。折,断,此指拒斥、驳回。

[3]忍见:耐着性子见面。

[4]游侠:好交游并且勇于解救他人危难的人。

[5]任气节:看重志气操守。

[6]内行:平日居家的品行。修:美好。洁:洁净,纯洁。

[7]刘弃:《汉书·张冯汲郑传》为“刘弃疾”。

[8]中二千石:汉代内自九卿郎将,外至郡守尉的俸禄等级,皆为二千石。其中包括中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三个等级,中二千石是最高级。中,合乎,满。

[9]唐虞:儒家所推崇的远古帝王唐尧和虞舜。

[10]戆:憨厚刚直。

[11]数:列举过失,指责。

【原文】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1],终不愈,最后病[2],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3]深坚,招之不来,麾[4]之不去,虽自谓贲、育[5]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6]而视之。丞相弘燕见[7],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8]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译文】

[1]这句是说汉武帝对汲黯给予破例的照顾。汉制规定,居官者病满三月当免官,而武帝几次特许汲黯可以不免官而居家养病。告:休假。数:屡次。

[2]病:重病,病得很厉害。

[3]守城:当依《汉书·张冯汲郑传》作“守成”,保护已成的事业。

[4]麾:通“挥”,挥手令去的意思。

[5]贲、育:孟贲和夏育,都是战国时秦武王的壮士,勇力过人。

[6]踞:蹲或坐。厕:厕所。一说通“侧”,指床边。

[7]燕见:和朝见相对而言,指在帝王闲暇时进见。燕,通“宴”,安闲。

[8]武帐:御殿内四周陈设着五种兵器(矛、戟、钺、楯、弓矢)的帐帷,以示威武。一说织成武士形象的帐帷。

【原文】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1]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2],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3]?公以此无种[4]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5]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6],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7]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8]也,令天下重足而立[9],侧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10]。黯务少事,乘上间[11],常言与胡和亲,无[12]起兵,上方向儒术[13],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14]。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15]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16],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17],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18],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19]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译文】

[1]囹圄:监牢。

[2]按:前文已指责张汤不能奉公尽职,这二句更进一步揭露他的心思都用在了谋取个人名利上。“非苦就行”,是说明知事错还努力去做,以求造就好名声。非:错误的。苦:若干。就:实现,达到。行:德行。句中“非若”二字语不通顺,疑有误。《酷吏列传》记载张汤如何广交天下名士、宾客,用拉拢人情来获取美名的事,可作为理解本句的参考。“放析就功”,是说肆意增繁律令破坏汉朝旧制,目的是要成就个人的功绩。放:放纵,随意。析:劈开,此指破坏。

[3]按:汉高祖刘邦初入咸阳时,曾“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见《高祖本纪》),法至简约。汉立国后,丞相箫何奉命制律,“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见《汉书·刑法志》),依然法禁省约,简便易行。汉武帝当朝后,对外频繁用兵,对内大兴营造,大量征发人力赋税,致使许多人贫困破产被迫犯法,于是武帝任用酷吏张汤等修改法律,以严刑峻法加强镇压。史书记载,当时“禁罔浸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见《汉书·刑法志》)。这种做法已完全破坏了汉初旧制。约束:规章制度,此特指法令、法规。纷:纷乱,这里有任意增繁加多意。更:更改。

[4]无种:没有遗种,此指断子绝孙。种:子嗣。

[5]文深:深究细抠法令条文。

[6]伉厉:刚直严厉。守高:保持高昂的志气。一说掌握最高的原则(王伯峻《史记选注》)。不能屈:不肯向对方屈服。

[7]刀笔吏:办理文书的小吏。古时在竹简上书写,因有误而改动时必须用刀刮除,故有此称。

[8]必汤:指非依张汤之法行事不可。

[9]重足而立:两脚并拢站立,形容极其恐惧拘束而不敢行走。

[10]四夷:此泛指四方边境内外的少数族。夷,古代统治者对东部各非华夏民族的蔑称。

[11]间:间隙,机会。

[12]无:通“毋”,不要。

[13]方向儒术:正倾心于儒学。

[14]吏民巧弄:指下级官吏和不法之民玩弄智巧来逃避法网的制裁。

[15]谳:审判定案。

[16]面触:当面冒犯指责。徒:只是。怀诈饰智:心怀奸诈而外逞智巧。饰,装饰于外,此指显露。取容:博取对方的欢心。

[17]深文巧诋:深抠文法,巧言进行诋毁。

108第一百零八卷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第一百零八卷

滑稽**[1]**列传第六十六

这是专记滑稽人物的类传。滑稽是言辞流利,正言若反,思维敏捷,没有阻难之意。后世用作诙谐幽默之意。《太史公自序》曰:“不流世俗,不争埶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此篇的主旨是颂扬淳于髡、优孟、优旃一类滑稽人物“不流世俗,不争埶利”的可贵精神,及其“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的非凡讽谏才能。他们出身虽然微贱,却机智聪敏,能言多辩,善于缘理设喻,察情取譬,借事托讽,因而其言其行起到了与“‘六艺’于治一也”的重要作用。

全传貌似写极鄙极亵之事,而开首却从“六艺”入笔,可谓开宗明义。以下相继写“齐髡以一言而罢长夜之饮,优孟以一言而恤故吏之家,优旃以一言而禁暴主之欲”,均紧扣全文主旨,多用赋笔,布局精巧,句法奇秀,妙趣横生,读来令人击节。李景星评论本篇:“赞语若雅若俗,若正若反,若有理,若无理,若有情,若无情,数句之中,极嬉笑怒骂之致,真是神品。”(《史记评议》卷四)可谓深得该传之精髓。

至于褚少孙先生增补进去的文字,历来方家学者褒贬不一,大多以为较之太史公,显得“蔓弱”。不过,也应指出,篇中西门豹治邺一段,叙来有条不紊,栩栩如生,历历如画,它在众多读者心目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原文】

孔子曰:“‘六艺’[2]于治一也。《礼》以节人[3],《乐》以发和[4],《书》以道事[5],《诗》以达意[6],《易》以神化[7],《春秋》以义[8]。”太史公曰:天道恢恢[9],岂不大哉!谈言微中[10],亦可以解纷[11]。

【译文】

[1]这是记叙滑稽人物的类传。滑(ɡǔ)稽:指能言善辩,言辞流利无滞竭。

[2]六艺:儒家六部经典,指《礼》《乐》《书》《诗》《易》《春秋》。

[3]节人:节制、规范人的言行。

[4]发和:促进人们和睦融洽。发,诱导、促进。

[5]道事:记述往古的事迹,以供人们效法、借鉴。

[6]达意:传达前代圣贤的感情意旨。

[7]神化:表现事物的神妙变化。

[3]以义:用正义来衡量是非。

[9]天道恢恢:意谓世上的道理很多,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止一种。恢恢,宽广的样子。

[10]谈言微中(zhònɡ):谈话偶尔说到点子上。

[11]解纷:解开纠纷;解决问题。

【原文】

淳于髡[1]者,齐之赘婿[2]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3]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4],好为淫乐[5]长夜之饮,沉湎不治[6],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7],国且[8]危亡,在于旦暮[9]。左右莫[10]敢谏。淳于髡说[11]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12]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13],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14]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15],奋兵而出。诸侯振[16]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17]在《田完世家》中。

【译文】

[1]淳于髡(kūn):淳于,复姓。髡,名。

[2]齐:国名。国君田姓:战国七雄之一。赘婿:当时的一种卖身奴隶,社会地位很低。

[3]数(shuò):屡次。

[4]齐威王:田因齐。前356—前320年在位。隐:隐语,即谜语。

[5]淫乐:没有节制地追求享乐。淫,过分。

[6]沉湎(miǎn):沉溺,指好酒无限制。不治:不理政事。

[7]并侵:都来侵犯。

[8]且:将要。

[9]旦暮:早晚。指很短的时间。

[10]莫:不。

[11]说(shuì):劝说;说服。

[12]蜚:通“飞”。

[13]已:罢了;算了。

[14]朝:臣下进见君主。使动用法。

[15]赏一人,诛一人:赏即墨大夫,因此人治县有实效,由于不奉承齐王左右的人,反而蒙受恶名;诛阿(ē)大夫,此人治县的成绩极坏,但由于会拉拢齐王左右的人,所以名声一向很好。

[16]振:通“震”。

[17]语:指关于这些事情的记载。

【原文】

威王八年[1],楚大发兵加[2]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3]请救兵,赍[4]金百斤,车马十驷[5]。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6]索绝。王曰:“先生少[7]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8],操一豚蹄[9],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10],污邪[11]满车,五谷蕃[12]熟,穰穰[13]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14]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15],白璧[16]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17]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18]。楚闻之,夜引兵[19]而去。

【译文】

[1]威王八年:相当于前349年。

[2]楚:国名。战国七雄之一。加:凌驾;进攻。

[3]之:往;到。赵:国名。战国七雄之一。地在今陕西省东北角、山西省中北部、河北省西南部,建都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西南)。

[4]赍:付给;携带。

[5]驷(sì):古代一车四马叫一驷。

[6]冠缨:帽带。

[7]少:嫌少。

[8]傍(pánɡ):通“旁”。禳(ránɡ)田者:祈祷田神求丰收的人。

[9]操:持。豚(tún)蹄:猪蹄。

[10]瓯窭(ōu1óu):狭小的高地。篝(ɡōu):竹笼。

[11]污邪:低洼易涝的劣田。

[12]蕃:茂盛。

[13]穰穰:丰盛的样子。

[14]狭:少。

[15]溢:通“镒”,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

[16]璧:玉制的礼器,也作装饰品,平圆形,正中有孔。

[17]赵王:指赵成侯赵种。

[18]革车:重战车。乘(shènɡ):一车四马为一乘。

[19]引兵:退兵。引,退却。

【原文】

威王大说[1],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2]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3]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4]在傍,御史[5]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6]醉矣。若亲[7]有严客,髡帣i-i-[8],侍酒于前,时赐余沥[9],奉觞上寿[10],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11]相睹,欢然道故[12],私情相语[13],饮可[14]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15]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16],六博投壶[17],相引为曹[18],握手无罚[19],目眙[20]不禁,前有堕珥[21],后有遗簪[22],髡窃乐[23]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24]。日暮酒阑[25],合尊促坐[26],男女同席,履舄交错[27],杯盘狼藉[28],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29]襟解,微闻芗泽[30],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31]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32]。宗室[33]置酒,髡尝[34]在侧。

【译文】

[1]说(yuè):通“悦”。

[2]斗、石:都指饮器容量。石是斗的十倍。

[3]恶:如何;怎么。

[4]执法:指执法的官吏。

100第一百卷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第一百卷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本篇是淮南厉王刘长及其子刘安、刘赐的合传。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汉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因骄横无度,参与谋反,获罪被捕,在押往流放地蜀郡的途中绝食身亡。之后,刘安继封淮南王,刘赐封庐江王转徙衡山王。刘安为报父仇,串通刘赐密谋反叛,事泄后二人皆自杀国除。按《史记》体例,写诸侯王生平当立“世家”,而这里降为列传,乃是对刘长父子的叛逆之罪表示贬抑。这种变通处置之法,与《吴王濞列传》相同,都反映了作者维护汉家一统,反对分裂割据的政治态度。

通篇命意一线到底,是本传写法上很明显的一个特色。这一贯穿全篇的主旨就是揭露刘长父子的悖乱之罪。据此,传文既详尽陈述他们先后谋反的事实经过,同时揭示了促成其叛逆与覆亡的种种原因。总的来看,写作角度单一,笔墨是非常集中的。

本传虽用一意到底的顺叙法写成,但文笔仍不乏变化。写刘安、刘赐的谋反事均用正笔,写刘长叛逆事则借大臣们上呈的奏章道出,用的是侧笔。写刘安和刘赐也同中有异,前者多记言语对话,而且叙议交错,开合有致。叙事中插入的两大段口若悬河的议论文字,感情饱满,气势酣畅,富于文采,为全文增辉。其后写刘赐事则只用简洁的语言叙述,就明显不同了。

【原文】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1]。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2]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3],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4]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5]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6],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7]也。

【译文】

[1]美人:汉代妃嫔称号。

[2]内:通“纳”,接纳。

[3]此指赵相贯高等人阴谋杀害汉高祖刘邦的未遂事件。谋弑在高祖八年(前199),败露在高祖九年(前198),详见《高祖本纪》。

[4]系:拘囚。

[5]辟阳侯:名审食其,因侍奉吕后获宠。

[6]恚:怨恨。

[7]父世县:《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作“母家县”,即娘家所在的故乡,此指厉王母亲的父祖辈居住的县份。

【原文】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1]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2]。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3]。

厉王蚤[4]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

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5],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

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6]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7]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8]之。厉王乃驰走阙下[9],肉袒[10]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11],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12],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13]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14],称制[15],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16]太子奇谋,以i-车[17]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译文】

[1]黥布:本名英布,因受黥刑而改姓。高祖十一年(前196),黥布举兵反,高祖率军亲征,次年黥布兵败被杀。详见《黥布列传》。

[2]四郡:即九江、衡山、庐江和豫章郡,皆为淮南王封地。

[3]按:此段与以下三段中华书局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分为四段。

[4]蚤:通“早”。

[5]骄蹇:傲慢,不顺从。

[6]苑囿(yòu):供帝王畜养禽兽和游猎的风景园林。

[7]椎:一通“槌”,捶击用具,“铁椎”即是;一通“捶”,击打,“椎辟阳侯”之“椎”即是。

[8]刭:以刀割脖子。

[9]阙下:宫阙之下,指朝廷。

[10]肉袒:脱去上衣,裸露身体的一部分。

[11]刘邦生前很宠爱戚夫人和她的儿子赵王刘如意,戚夫人与吕后争立太子,使吕后极为怨恨。惠帝元年(前194)十二月,吕后先以毒酒杀如意,然后对戚夫人滥施酷刑,百般残害,详见《吕太后本纪》。

[12]惠帝死后,吕后专权,擅改高祖旧制,先后分封侄子吕台、吕产、吕禄等为诸侯王。当时辟阳侯审食其被擢为左丞相,得吕后重用。详见《吕太后本纪》。

[13]惮:畏惧。

[14]警跸:警戒清道,断绝行人,是帝王出入时的规制。

[15]制:帝王的命令。

[16]男子:汉代对无官爵成年男性的称呼。柴武:一作“陈武”,其子“柴奇”一作“陈奇”。

[17]i-(jú)车:马拉的大车。

【原文】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1],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2]。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3],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4],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5]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6]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7]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i-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8],葬之肥陵邑,谩[9]吏曰‘不知安在’。又详[10]聚土,树表[11]其上,曰:‘开章死[12],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13];擅罪人,罪人无告劾[14]系治城旦舂[15]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16]皇帝,忌擅燔[17]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18]欲离我自附汉’。长当[19]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20]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译文】

[1]黄屋盖:亦称黄屋,帝王车驾上用黄色绸缎做衬里的车盖。乘舆:帝王与诸侯乘坐的车子。

[2]汉法:指中央政府的法律。汉,汉家朝廷,相对于诸侯国而言。

[3]丞相:此指诸侯国国相。

[4]此句意思是说刘长有意网罗各郡县和诸侯国的人以及负罪逃亡者。汉,此指中央政府下属的各郡县。

[5]奉:通“俸”,俸禄。

[6]大夫但:此时但已有官职,故改称“大夫”。士五:有罪失官爵者。

[7]奉:供给。

[8]椁:棺外的套棺。衾:殓尸的包被。

[9]谩:欺骗。

[10]详:通“佯”,假装。

[11]表:标记。

[12]死:“屍”的省文。屍,即“尸”,尸体。

[13]亡命弃市罪:指逃亡在外被判处死刑的人。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弃置街头,故“弃市”即指死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此指抓捕未逃亡的犯人为判有死罪的逃犯顶罪。

[14]告劾:告发罪状,此指申冤。

[15]城旦:秦汉的一种刑罚,命男犯服劳役四年,白天戍守,夜晚筑城。舂:汉代的一种徒刑,罚女犯舂米。

[16]璧:平圆而且中心有孔的玉器。

[17]燔:焚烧。

[18]女:通“汝”,你。

[19]当:判罪,处以相当的刑罚。

[20]制:帝王的命令。

【原文】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1]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2]。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121第一百二十一卷报任安书

第一百二十一卷

报任安书

本篇是司马迁写给其友人任安的一封回信。任安,字少卿,曾任益州刺史、北军使者护军等职,《田叔列传》中附有褚先生补记的《任安传》。司马迁因李陵之祸处以宫刑,出狱后任中书令,表面上是皇帝近臣,实则近于宦官,为士大夫所轻贱。任安此时曾写信给他,希望他能“推贤进士”。司马迁由于自己的遭遇和处境,感到很为难,所以一直未能复信。后任安因罪下狱,被判死刑,司马迁才给他写了这封回信。关于此信的写作年代,一说是在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另一说是在汉武帝太始四年(前93)。

司马迁在此信中,以无比激愤的心情,向朋友也是向世人诉说了自己因李陵之祸所受的奇耻大辱,倾吐了内心郁积已久的痛苦与愤懑,大胆揭露了朝廷大臣的自私,甚至还不加掩饰地流露了对汉武帝是非不辨、刻薄寡恩的不满。信中还委婉述说了他受刑后“隐忍苟活”的一片苦衷。为了完成《史记》的著述,司马迁所忍受的屈辱和耻笑,绝非常人所能想象。但他有一条非常坚定的信念,死要死得有价值,要“重于泰山”,所以,不完成《史记》的写作,绝不能轻易去死,即使一时被人误解也在所不惜。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持他在“肠一日而九回”的痛苦挣扎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忍辱负重,坚忍不拔,终于实现了他的夙愿,完成了他的大业。今天我们读着这部不朽的巨著,遥想司马迁当年写作时的艰辛与坚毅,怎能不对他的崇高精神无比敬佩呢!

本篇不仅对于我们研究司马迁的思想以及《史记》的写作动机和完成过程有极其重要的价值,并且在文学史上是不可多得的散文杰作。古人早就把它视为天下奇文,可与《离骚》媲美。此文之奇,首先表现为气势的磅礴。作者长久郁积心中的悲愤,借此文喷薄而出,有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其气势之壮阔,令人惊叹。

【原文】

太史公牛马走[1]司马迁,再拜言。

少卿足下[2]:曩[3]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4],推贤进士为务[5]。意气勤勤恳恳[6],若望仆不相师用[7],而流[8]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9],亦侧闻[10]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11],动而见尤[12],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13]。谚曰:“谁为为之[14]?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15]。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16]己者容。若仆,大质[17]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18],行若由夷[19],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20]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21]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22],得竭指意[23]。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24],迫季冬[25],仆又薄从上上雍[26],恐卒然不可讳[27]。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28],则长逝者[29]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30]。阙然[31]久不报,幸勿过[32]。

【译文】

[1]太史公:这里指作者自己。牛马走:像牛马一样奔走的仆役。按:古代书信常在开头先列具写信人的官职姓名。《汉书》删去了这句和下句“再拜言”共十二字的开头,此据《文选》补入。

[2]足下:古代对人的敬称。

[3]曩(nǎnɡ):从前。

[4]接物:待人接物。

[5]务:事,任务。

[6]勤勤恳恳:诚恳的样子。

[7]望:怨。相师用:效法他人的意见行事。

[8]流:这里有顺从、追随的意思。按:以上两句,《文选》作:“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

[9]罢驽:比喻才能庸劣。罢,通“疲”。驽,劣马。

[10]侧闻:在一旁听到。这是自谦之词。

[11]顾:只是。身残:指受了宫刑。处秽:处在污秽可耻的境地,指形同宦官。

[12]尤:罪过。这里是指责的意思。

[13]这句《文选》作“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

[14]谁为为之:给谁做事。

[15]钟子期、伯牙:都是春秋楚人。伯牙善弹琴,钟子期最能欣赏、理解伯牙的琴音。后来钟子期死了,伯牙认为已无知音,便毁琴,从此不再弹琴。

[16]说:通“悦”。按:以上两句,《汉书》作“士为知己用,女为说己容”,此从《文选》。

[17]大质:身体。

[18]随和:指随侯之珠与和氏之璧,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宝物。随侯之珠,传说春秋随国国君曾救活一条受了伤的大蛇,后来大蛇衔来一颗明珠报答他,因称随侯之珠;和氏之璧,见《廉颇蔺相如列传》。

[19]由夷:指许由和伯夷,两人都是被人称颂的品德高尚的人。许由,尧时的高士,相传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接受,其事参见《庄子·逍遥游》;伯夷,商孤竹君之子,周灭商后,与其弟叔齐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见本书《伯夷列传》。

[20]点:污辱。

[21]会:正赶上。上:皇上。

[22]卒卒:急急忙忙的样子。卒,通“猝”。须臾:片刻。间(jiàn):空闲。

[23]指意:心意。指,通“旨”。

[24]旬月:满一个月。

[25]季冬:冬季的最末一个月,即阴历十二月。汉朝法律规定,每年十二月处决罪犯,所以这句的意思是说,快到处决罪犯的时候了。

[26]薄:迫近。雍:地名。

[27]不可讳:死的委婉说法。

[28]左右:原意是左右侍奉的人。这里是古代书信中常用的谦词,不直称对方,以表尊敬。

[29]长逝者:指任安。

[30]固陋:褊狭浅陋的见解。

[31]阙然:相隔很久。

[32]过:责怪。

【原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1]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2]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3]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4]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5]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6],无所比数,非一世也[7],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8];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9];同子参乘,爰丝变色[10]: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11],莫不伤气,况忼慨[12]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俊哉!

【译文】

[1]府:财物集中之处。按:《文选》府作“符”。

[2]符:凭证,标志。《文选》符作“表”。

[3]托:托身,立身。

[4]憯(cǎn):通“惨”。

[5]诟:耻辱。

[6]刑余之人:受刑后得到余生的人。特指受过宫刑的人,或虽非受刑而被阉割的人。

[7]这句《汉书》原作“非一也”,此据《文选》增“世”字。

[8]“昔卫灵公”两句:据本书《孔子世家》载,孔子在卫国时,有一次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游,让宦官雍渠同车陪侍,让孔子乘后面的一辆车跟随,招摇过市,孔子认为是一种耻辱,于是就离开卫国,到曹国去了。这里说去卫适陈,所记不同。适,到……去。

[9]“商鞅”两句:据本书《商君列传》载,秦国贤者赵良认为,商鞅是通过宦官景监的推荐才见到秦孝公并被重用的,一开始名声就不好。所以这里说“赵良寒心”。

[10]“同子”两句:据本书《袁盎晁错列传》载,汉文帝乘车外出,让宦官赵同在车中陪侍,袁盎伏在车前直言谏阻,文帝只好让赵同下车。赵同,原名谈,司马迁为避其父的名讳,所以称其为赵同或同子;爰丝,即袁丝,袁盎字丝,袁,《汉书》作“爰”。

[11]宦竖:对宦官的贱称。竖,古代对卑贱者的蔑称。

[12]忼慨:通“慷慨”。

【原文】

仆赖先人绪业[1],得侍罪辇毂下[2],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3],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4];外之,不能备行伍[5],攻城野战,有斩将搴[6]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7]光宠。四者无一遂[8],苟合取容[9],无所短长之效[10],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11]之列,陪外廷末[12]议,不以此时引维纲[13],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14],在阘茸[15]之中,乃欲卬首信[16]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

【译文】

[1]绪业:遗业。

[2]侍罪:做官的谦词。辇(niǎn)毂下:代指京城。辇,皇帝乘坐的车;毂,车轮中心插入车轴的圆木,常代指车轮。

[3]拾遗补阙:指帮助皇帝弥补失误。阙,通“缺”。

[4]岩穴之士:指隐居山野的贤士。

[5]备:充任,充数。行伍:军队。

[6]搴(qiān):拔取。

[7]交游:指朋友。

[8]遂:成就。

[9]苟合取容:苟且求合以得到别人的容纳。

[10]短长之效:特别的表现。短长,或小或大,或劣或优;效,效验,贡献。

[11]厕:夹杂,处于,谦词。下大夫:按周代官制,太史属下大夫这一级别,作者这里也是用为谦词。

125第一百二十五卷秦楚之际月表第四(表略)

第一百二十五卷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表略)

《太史公自序》强调:“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秦楚之际月表》月经国纬,勾勒秦汉之际政治形势剧变的特点:即陈涉发难,项羽灭秦,刘邦称帝,这一系列变化发生于一段短促的时间,也就是“五年之间,号令三嬗”,故司马迁创“月表”来详述这一时期的事势剧变,称为“月表”。《索隐》引张晏曰:“时天下未定,参错变易,不可以年记,故列其月。”司马贞按曰:“秦楚之际,扰攘僭篡,运数又促,故以月纪事名表也。”如陈涉称王六月而死,武臣王赵四月而亡,魏咎、田儋十月而终,皆不及一年。项梁起兵十三月而败亡,项羽继业,另起纪月。由此看来,创“月表”纪事,形势使然。

《秦楚之际月表》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为秦表,表陈涉发难,六国纷起,以接《六国年表》,六国加秦、项、汉三栏,共九栏。秦为第一栏,因秦未亡,时为天下主也。第二部分为楚表,表项羽分封十八王及楚、汉相争,十八王加义帝、项羽两栏,共二十栏。义帝升入第一栏,示为天下共主。义帝死,第一栏留空,因项羽只称号霸王,未称帝。但主天下者,实项羽,故于项王表中云:“西楚主伯,项籍始,为天下主命立十八王。”汉王五年刘邦称帝,但不升为第一栏,仍载汉王表中,故总表名“秦楚之际月表”,也就名实相符。司马迁不用“秦汉之际”而用“秦楚之际”命名,乃是突出陈、项灭秦功绩。秦表起陈涉,讫项羽入关,凡三年,只纪月,不纪年。楚表起项羽分封十八王,讫刘邦称帝,凡五年,纪年又纪月。陈涉、项羽、刘邦更相主命,是为“天下三嬗”。表序云:“五年之间,号令三嬗。”《太史公自序》中,一曰“五年”,又曰“八年”,互见示例。“五年”是突出楚、汉相争,从秦亡到刘邦称帝恰是五年;若溯及陈涉发难,则是“八年”。在楚表中,项羽及十七王纪年皆不书“元年”及“正月”;刘邦入关即书“汉元年”以承秦之灭,又书“正月”,且早诸侯王一月,接秦王子婴之死,这是寓意汉承正统,故序云:“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史记》十表,纪实正名,义例严密,首推此表。

表序追溯三代以来天下一统的艰难历程,分析刘邦得天下的原因是秦政暴虐,替兴起于民间的天子开辟了道路。在序中,司马迁强调了民心向背和客观形势对历史进程的决定性作用,具有独到的见解。

【原文】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1],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2],自项氏;拨乱诛暴[3],平定海内,卒践帝祚[4],成于汉家[5]。五年之间,号令三嬗[6],自生民[7]以来,未始有受命[8]若斯之亟也。

【译文】

[1]秦、楚之际:秦汉变革之间。题名及时间断限详“提示”。

[2]虐戾灭秦:指项羽用残暴手段灭掉秦国。项羽曾坑杀秦降卒二十余万,又火烧咸阳。

[3]拨乱诛暴:平定乱世,诛灭暴虐。暴,指项羽。

[4]践:登。帝祚:帝位。

[5]成于汉家:建立汉朝。

[6]嬗:更换。三嬗,指陈胜称楚王、项羽称西楚霸王、刘邦称帝,三次更换了天命。

[7]生民:人类。

[8]受命:得天命。

【原文】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1]。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2]。不期而会孟津[3]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4]。秦起襄公,章于文、穆,献、孝之后[5],稍[6]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7],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8]。以德若彼,用力如此[9],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译文】

[1]昔虞、夏之兴六句:昔,从前,往古。洽,润露,恩泽施及的意思。摄,代理,试职。《五帝本纪》载,舜试职二十一年,然后受尧禅位;禹试职二十年,然后受舜禅位。舜、禹在试职期间尽心办事,得到人民的拥护,表明获得了天命,才得到了禅位。

[2]汤武二句:商的祖先契佐禹治水,功业著于百姓,传十三世至汤灭了夏朝而有天下。周的祖先后稷为帝尧农师,天下得其利,传十五世到了周武王,才灭殷纣而有天下。

[3]孟津:黄河古渡口,在今河南省孟州市南,武王会盟诸侯处。

[4]放弑:放,流放,指汤放桀于鸣条。弑,指武王伐殷杀纣王。

[5]章于文、穆,献、孝之后:这两句,文、穆属上读,孝、献属下读,中间用逗号或分号,指秦国历史发展的两个时期。秦文公、秦穆公时期,秦国强大起来;秦献公、孝公及其之后,秦国已称雄诸侯。章,通“彰”,显著,指秦强大起来,名字响亮。

[6]稍:逐渐。

[7]百有余载:公元前361年,秦孝公即位,招贤变法,即商鞅变法,秦国富强,开始了统一战争,历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六世,三分天下秦有其二,始皇即位,奋六世之余业,于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前361至前221年,共历130年。百有余载,指的就是这一阶段的秦国发展史。

[8]并冠带之伦:指统一东方六国。冠,帽子;带,腰带。冠带之伦指中原华夏民族与披发左袒的四方夷狄民族相对称。秦偏于西方,被视为夷狄之国。

[9]彼:指虞、夏、商、周。此:指秦。

【原文】

秦既称帝,患兵革[1]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2],堕[3]坏名城,销锋镝[4],锄豪桀[5],维[6]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7],合从讨伐,轶于三代[8],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9]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10]。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译文】

[1]兵革:兵器、甲胄,代指战争。

[2]无尺土之封:指秦行郡县制,废除了分封制。

[3]堕:通“隳”,毁坏。

[4]销锋镝:销毁兵器。销,熔化。锋,刀口,指弋、矛等兵器。镝,箭头。

[5]锄豪桀:指秦迁徙东方六国贵族及地方豪强于关中,以及流放于巴、蜀的政治措施。锄,铲除。

[6]维:希望。

[7]起于闾巷:指陈胜、项羽及刘邦起自民间。闾巷,闾阎街巷,指代民间。

[8]轶于三代:指秦末农民起义推翻暴秦,天下三嬗,其威力之大、收功之速超过了三代。轶,本义为后车超过前车,这里作超越用。

[9]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原来秦朝的苛法禁忌成了贤者的凭借。乡,通“向”,原来,从前。贤者,指刘邦。

[10]无土不王:古代谚语,没有封地,便不能称王。刘邦以布衣称帝,打破了“无土不王”的旧格局,这就是时代的大变局。

【译文】#

太史公研读关于秦楚之际的记载,说:“最早发难的是陈涉,残酷暴戾地灭掉秦朝的是项羽,拨乱反正、诛除凶暴、平定天下、终于登上帝位、取得成功的是汉家。五年之间,号令变更了三次,自从有人类以来,帝王受天命的变更,还不曾有这样急促的。”

当初虞舜、夏禹兴起的时候,他们积累善行和功劳的时间长达几十年,百姓都受到他们恩德的润泽,他们代行君主的政事,还要受到上天的考验,然后才即位。商汤、周武称王是由契、后稷开始讲求仁政,实行德义,经历了十几代,到周武王时,竟然没有约定就有八百诸侯到孟津相会,他们还认为时机不到。后来,各自才放逐了夏桀,杀了殷纣王。秦国自襄公时兴起,在文公、穆公时显示强大的力量,到献公、孝公之后,逐步侵占六国的土地。经历了一百多年以后,到了始皇帝才兼并了六国诸侯。实行德治像虞、夏、汤、武那样,使用武力像秦国这样,才能成功,统一天下是如此艰难!

秦称帝之后,忧虑过去的战争之不断,是有诸侯的缘故,因此,对功臣、宗室连一尺土地都没有分封,而且毁坏有名的城池,销毁刀箭,铲除各地的豪强势力,打算保持万世帝业的安定。然而,帝王的功业,兴起于民间,天下英雄豪杰互相联合,讨伐暴秦,气势超过了三代。从前秦国的那些禁令,恰好用来资助贤能的人排除创业的患难而已。因此,发奋有为而成为天下的英雄,怎么能说没有封地便不能成为帝王呢?这就是上天把帝位传给所说的大圣吧!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大圣,谁能在这乱世承受天命建立帝业呢!

124第一百二十四卷六国年表第三(表略)

第一百二十四卷

六国年表第三(表略)

《太史公自序》强调:“春秋之后,陪臣秉改,强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六国年表》接《十二诸侯年表》,编排也是年经国纬。“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表名“六国”,实谱八国,第一栏周,尊天下共主,纪年;第二栏秦,日食灾异载于秦表,而不载于周,又载秦事特详,即以秦系天下之存亡,褒美秦统一之业,故周、秦不在“六国”数中。表序简括地总结了秦统一六国的历史,是一篇专论秦朝兴亡的史论。要点有二:一是讨论秦统一中国的原因;二是评价短命秦朝在历史上的地位。

【原文】

大史公读《秦纪》[1],至犬戎败幽王[2],周东徙洛邑[3],秦襄公[4]始封为诸侯,作西畤[5]用事上帝,僭端见矣[6]。《礼》曰[7]:“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8],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9],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10],攘夷狄[11],尊陈宝[12],营岐、雍[13]之间,而穆公[14]修政,东竟至河[15],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16]矣。是后陪臣执政[17],大夫世禄[18],六卿[19]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20]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21]弗讨,海内争于战功矣。三国[22]终之卒分晋,田和[23]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24]。矫称蜂出[25],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26]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27]之,比于戎翟,至献公[28]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强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势利[29]也,盖若天[30]所助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31]。”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32],汤起于亳[33],周之王也以丰、镐[34]伐殷,秦之帝用雍州[35]兴,汉之兴自蜀汉[36]。

【译文】

[1]《秦纪》:秦国史官记述的秦国史书。

[2]犬戎:西戎别名,又称畎夷、昆夷、混夷、串夷,古时活动在今陕西省凤翔县以北一带。幽王:西周末主名宫湦。公元前771年,犬戎入侵,幽王被杀于骊山,西周亡。

[3]洛邑:周初经营的东方军事重镇。西周亡,幽王子平王宜臼东迁洛邑,史称东周。洛邑故城在今洛阳市西。

[4]秦襄公:秦开国君主,因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邑有功,被封为诸侯,赐岐山以西之地。前777至前766年在位。

[5]西畤:秦襄公在西陲建置的祭祀白帝的神祠。畤,止也,神灵所栖止之处所。畤建于西陲邑故名西畤。汉置西县,故城在今甘肃天水西南一百公里处盐关堡东南的西汉水南岸。

[6]僭端见矣:越礼称王的苗头出现了。白帝是五天帝之一,秦襄公祭白帝表示直接继承了天命,为称王作准备,所以说“僭端见矣”。

[7]《礼》曰后二句:见《礼记·曲礼》,原文是“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诸侯方祀,祭山川”。

[8]先暴戾,后仁义:把暴戾放在第一位,把仁爱礼义放在后面。

[9]胪于郊祀:陈列祭天的礼仪。胪,陈列。郊祀,在郊外祭天。

[10]文公:秦襄公之子,他越过陇山进入关中,击退犬戎,占有岐山以西之地。前765至前716年在位。陇:指陇山,又称陇坂、陇坻、陇首。陇山绵亘在今陕西省陇县、宝鸡以及甘肃省的清水、秦安一带。

[11]攘:排斥,打击。

[12]尊陈宝:陈宝是神雉名。秦文公在陈仓北坂,即宝鸡山北坡建置宝鸡神祠,制造神话说,有一只神雉化成了宝石,秦得宝石当为帝王。宝鸡地名由此而得。

[13]岐、雍:岐,即岐山,在陕西省凤翔县东。雍,即雍山,在凤翔县西。

[14]穆公:春秋五霸之一,前659年至前621年在位。秦穆公时,秦国占有全部关陇之地,东边国境线到了黄河岸边。

[15]竟:通“境”。河:黄河。

[16]侔:平等,比肩。

[17]陪臣执政:指春秋后期,诸侯国政权落入卿大夫之手。诸侯国的卿大夫对天子称陪臣,即臣之臣。

[18]世禄:世代相袭爵秩食禄。西周制度,卿大夫也是世袭。

[19]六卿:春秋末晋政权落入六卿之手,即韩、赵、魏、范、智、中行六家贵族。

[20]田常:齐大臣,相简公,后又杀简公立平公,专制齐政。

[21]晏然:安然,平静。指不作出反应。

[22]三国:晋六卿互相兼并,后剩下韩、赵、魏三家,于公元前453年瓜分晋国,又于公元前403年正式称诸侯。

[23]田和:田常曾孙,他夺取了姜齐政权。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承认田和为诸侯。

[24]谋诈句:这句是说,战国时,列国间钩心斗角,用奇谋诈术取胜,从而产生了纵横家。史称纵横家之说为长短说,西汉刘向校书时汇编成《战国策》。

[25]矫称蜂出:假传命令的事件层出不穷。如信陵君窃符救赵,就是假传王命夺了晋鄙军。

[26]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这句是说,战国之世,尽管诸侯之间置质,君臣之间剖符,都不起约束作用。质,抵押。两国间缔约,常交换太子或大臣到对方以示信守叫置质。被质的太子叫质子,被质的大臣叫质臣。

[27]宾:通“摈”,排斥。

[28]献公:前384至前362年在位。

[29]险固便形势利:秦据关中,东伐诸侯居高临下,地理形势有利,险固予秦国以方便。

[30]天:《史记》中的“天”字有多种意义,一为自然之天,二为命运之天,三为有意志之天。这里指有意志之天,同时含有形势之意。秦得天之助,司马迁反复言之。如《魏世家赞》云,“天方令秦平海内”云云。这里指出秦非“德义”之邦,论兵力也不如三晋之强,但东方各国礼崩乐坏,人才西去,以至于在秦献公之后,常称雄诸侯,仿佛秦是得了天助一样。由于司马迁还不能用唯物史观解释秦并六国的原因,不免困惑而发出“盖若天所助焉”的慨叹。

[31]或曰后四句:按五行理论木、火、金、水、土五行应东、南、西、北、中五方,并与春、夏、秋、冬、闰相配合。因东与春相配,西与秋相配,所以说“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熟[熟]”,用以解释汉兴起于西方。这是从历史现象中演绎的唯心主义历史观,也是司马迁时代学术界解释历史之变的一种理论。

[32]禹兴于西羌:古史中的一种传说。《夏本纪·正义》引《帝王纪》谓禹“本西夷人也”。扬雄《蜀王本纪》云:“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也,生于石纽。”汶山郡:汉武帝置,郡治汶江,在今四川省茂县西北,本冉i-族地。冉i-以氐羌为主。

[33]亳:亳有四地,一在关中,三在河南。商丘东南称南亳,商丘西北称北亳,偃师市西有西亳。关中之亳,《殷本纪》三家注谓在上洛,即今陕西省丹凤县。这里以关中之西亳为汤的发祥地。

[34]丰、镐:文王营丰邑,武王营镐邑,两邑均在今西安市西。

[35]雍州:指关中地区。

[36]蜀汉:刘邦被项羽封为汉中王,拥有巴、蜀、汉中地。

【原文】

秦既得意[1],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2]。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3]。传曰“法后王”[4],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5]也。学者牵[6]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7]无异。悲夫!

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8],起周元王[9],表六国时事,讫二世[10],凡二百七十年[11],著诸所闻兴坏之端[12]。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译文】

[1]秦既得意:指秦得遂统一之志。《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二十八年东巡,上琅邪山刻石颂功,“明得意”。

[2]具:完全。

[3]世异变,成功大:指秦顺应事变,获得成功。其语化自《韩非子·五蠢》,原文是:“时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4]传曰“法后王”:传,指《荀子·儒效篇》:“法后王,一制度。”又《荀子·非相篇》:“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后王是也。”司马迁引此为重视秦朝的理论依据。

[5]议卑而易行:议论平易浅近容易遵行。

[6]学者:主要指那些高谈阔论法先王尧舜的汉代儒生,特别是朝中博士先生,他们全盘否定秦朝,局限在自己旧说里跳不出来。牵:局限。

[7]耳食:用耳朵吃饭(听食)不知味,喻不切合实际。

[8]踵《春秋》之后:接续在孔子所著的《春秋》之后,即接在《十二诸侯年表》之后,因该表是表现《春秋》的。踵,脚后跟,引申为跟着、接续之意。

[9]周元王:名姬仁,前475至前469年在位。

[10]讫二世:指《六国年表》下限不止于秦统一的公元前221年,而讫于秦二世之亡的公元前207年,正是司马迁“综其终始”历史观的反映,以表现其凭恃暴力不能守国的观点。秦二世,名胡亥,继位三年(前209—前207)就亡了秦国。

[11]凡二百七十年:此举成数。前475至前207年,实际为269年。凡,总共。

[12]兴坏之端:成功与失败的头绪,即兴亡经过及其原因。

【译文】#

太史公研读《秦记》,看到上面记载犬戎部族击败杀死周幽王,周王室往东迁都到洛邑,秦襄公开始被封为诸侯,就建造西畤来侍奉天帝,这表明秦国越位犯上的苗头已经显现了。《礼经》上说:“天子才有权祭祀天地,诸侯只能祭祀本国封区内的名山大川。”当时,秦国夹杂着西戎北狄的民风习俗,把凶暴乖戾摆在前面,将仁德道义放在后头,地位处在捍卫王室的臣属行列,却在祭祀规格上同天子平起平坐,君子对此感到后怕。到秦文公,越过陇山,驱逐戎狄,祭祀陈宝,开发了岐山到雍地这片地区,而秦穆公修明政治,把东部国境扩展到黄河西岸,就与齐桓公、晋文公这些中原霸主势均力敌了。此后,家臣执掌国政,大夫世代保持政治地位,六卿独揽晋国的大权,无论征伐还是会盟,威势都在诸侯之上。到田常杀掉齐简公而自任齐相,诸侯却无动于衷不予讨伐,这标志着海内已经围绕怎样保持本国的军事实力来争斗了。韩赵魏终于到最后瓜分晋国,田和也吞灭姜齐据为己有,六国并立的局面由此开始了。首要之务在于壮大军事力量,兼并对方,因而权谋诈术得到普遍应用,合纵连横的学说也相继兴起。各种谎言骗局蜂拥而出,誓词盟约毫无诚意,即使互派人质,剖符为凭,还不能相互约束。秦国起初只是一个偏远小国,中原各国都排斥它,把它比作戎狄。但从献公以后,一直在诸侯中称雄。论起秦国的德义,还不如鲁卫两国中那些凶暴乖戾的人;计量秦国的兵力,也不如三晋强大,最后却吞并天下,这不一定就是因为秦国凭据天险,攻守方便,地理形势非常有利;好像上天对它有所扶助似的。

有一种说法认为:“东方是万物萌生的地方,西方是万物最后成熟的地方。”据此看来,开创事业的人必定出现在东南,获取胜利果实的人常常诞生在西北。所以,大禹在西羌勃兴,成汤在亳地崛起,周人建立王朝是因为有丰镐作根据地去讨伐殷商,秦国完成帝业是由于有雍州当大本营才日益强大,汉朝兴盛是从巴蜀汉中开始的。

秦国已经统一天下,就焚烧《诗》《书》,而各国国史被烧得更厉害,因为书中有讽刺讥笑秦国的地方。《诗》《书》之所以重新流传于世,是收藏的人家很多,而各国国史专门收藏在周王室,因此一下子就全毁灭了。可惜呀!可惜呀!如今,只有《秦纪》传下来,又不写明日月,内容简略也不完整。但是,战国关于变通和应急的对策也有大量可以采用的,为什么非上古不可呢?秦国夺取天下暴行很多,但能随着时代的不同而相应调整对策,建树的功业非常巨大。传世的典籍强调说:“效法后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后王距离自己近,当代民俗的变化也和后王那个时期差不多,道理讲起来浅显明白,容易推行。一般的读书人局限于平常听到的那点东西,看见秦朝高居皇帝宝座的时间很短促,不考察它本身发展的全过程,就都耻笑它,这和用耳朵吃东西没有什么两样,真可悲呀!

我于是根据《秦纪》,接在《春秋》后面,上起周元王,列表编排六国发生的大小事件,下至秦二世,总共二百七十年,借此显示我所闻知的各种兴盛衰败的头绪来。后世若有君子,请来阅读它。

123第一百二十三卷十二诸侯年表第二(表略)

第一百二十三卷

十二诸侯年表第二(表略)

《太史公自序》强调:“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十二诸侯年表》年经国纬,谱列春秋之时的列国事件,共有十四栏,即周、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吴。除首栏周为共主外,实谱十三诸侯。因第二栏鲁象征《春秋》当一王之法,不计在十二数中,故表名《十二诸侯年表》。

《十二诸侯年表》与《三代世表》相接,划分上古史为两个时期。《三代世表》反映积德累善得天下的古朴时期,《十二诸侯年表》反映春秋霸政时期。《十二诸侯年表》断限起西周共和元年,讫孔子卒,即前841年至前476年,共366年。孔子卒于公元前479年,因《十二诸侯年表》用周历纪年,而周敬王卒于公元前476年,故年表的下限绝对年代延伸了三年,这是为了便于纪年而作的变通处理。表序云,“自共和讫于孔子”,示意年表断限以重大历史事件为临界点,表现了司马迁杰出的历史断限理论。

《十二诸侯年表》摘载春秋时大事,书诸侯相攻,书篡弑之罪,书淫乱之事,书日食天变,书孔子、晏婴、子产等贤人事迹,书征伐会盟,皆精言摘要,“不骋其词”。周匡王二年载齐懿公“不得民心”;周景王二十年载郑火,“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周敬王四年载齐国彗星见,晏子曰:“田氏有德于齐可畏”。这些记载就是司马迁“综其终始”所得到的认识,故载于表中。表序阐述修撰史书的价值,曲折地表达了《史记》效《春秋》以当一王之法的目的。

【原文】

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1],至周厉王[2],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3]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4]。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5],《关雎》[6]作。仁义陵迟[7],《鹿鸣》[8]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9],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强乘[10]弱,兴师不请天子[11]。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12],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13]。齐、晋、秦、楚其在成周[14]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15]之固,四国迭兴[16],更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17]。

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18],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19],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20],王道备,人事浃[21]。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22]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23]。铎椒为楚威王[24]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25]。赵孝成王[26]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27]。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28],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29]。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30]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31],不可胜纪[32]。汉相张苍[33]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34],颇著文焉。

【译文】

[1]《春秋历谱谍》:泛指古代的年历和谱牒类典籍。《汉书·艺文志》载有《黄帝五家历》《古来帝王年谱》《帝王诸侯世谱》等书,共十八家,六百零六卷。

[2]周厉王:西周第十世国君姬胡,为政暴虐,在公元前841年被国人驱逐。

[3]师挚:鲁太师名挚,与孔子同时代人。周道衰微,雅乐失堕,他整理了王室音乐,在鲁国演奏《关雎》,得到了孔子的称赞,见《论语·泰伯》第十五章。

[4]纣为象箸而箕子唏:纣王骄奢淫逸,箕子见微知著而为之悲叹。象箸,象牙筷子,象征淫逸。箕子,纣王的叔父,他因谏纣不听而佯狂为奴。唏,悲叹声。

[5]衽席:卧具,喻夫妇之道。

[6]《关雎》:《诗经·周南》中的第一篇,本是一首民歌爱情诗,东周初年时的作品,后经文人加工改造成为贵族婚礼上的唱诗。《毛诗序》曲解说是歌颂文王夫妇道德的作品,司马迁根据鲁诗说认为《关雎》《鹿鸣》都是讽刺诗。

[7]陵迟:衰败。

[8]《鹿鸣》:《诗·小雅》中第一首诗,是贵族宴会宾客时的唱诗。

[9]彘:古邑名,在今山西省霍州市东北。

[10]力政:凭恃武力征伐。政,读“征”。乘:乘势欺凌。

[11]兴师不请天子:《论语·季氏》第二章,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周王室衰微,诸侯自专,征伐由己,但仍打着尊王的旗号为诸侯盟主,这就是春秋时代的兼并战争。

[12]五伯:即春秋五霸。伯,通“霸”,诸侯盟主。五伯有两说:《孟子·告子篇》赵岐注孟子说谓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为五伯。《荀子·王霸篇》则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庐、越王句践为五伯。《史记》并存其说。这里指孟子说。《货殖列传》所叙五伯采荀子说。《天官书》兼包二说。

[13]贼臣篡子滋起矣:弑君的臣和杀父自立的儿子一个接一个起来了。滋起,频繁地发生。《太史公自序》说,春秋时代有弑君的臣三十六。

[14]成周:指西周盛世。

[15]阻、负、介、因:变文互义,都是具有凭恃的意思。三河:河东、河内、河南的总称。雍州:古九州之一,指今关陇地区。

[16]迭兴:更替兴起。

[17]文、武二句:指周初文王、武王所封的大国如鲁、卫、燕、蔡等反而被原来微小的而后兴起的五霸征服了。

[18]干七十余君:干,求。孔子周游列国,据《孔子世家》记载,曾到过宋、卫、陈、蔡、齐、楚、晋、曹等十多个国家。“干七十余君”,包括所求的一些诸侯大夫在内,但并无七十余君。这里凭传闻作夸张记述,用以形容孔子谋求用世的积极精神,不必指实。

[19]故西观周室五句:指孔子西去周王室观览图籍,论述历史记录和过去的传闻,依据鲁国历史的发展编次了《春秋》,上起鲁隐公元年(前722),下迄鲁哀公十四年(前481)获麟。

[20]制:制定,引申为寄寓。义法:指《春秋》的褒贬笔法。例如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晋文公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

[21]王道备,人事浃:指《春秋》对王道和人伦的阐述十分完备和周洽。浃,同“洽”。

[22]褒讳挹损:蕴含了讽刺、褒奖、忌讳、贬抑的意思,偏重讳、损之义,指《春秋》以隐讳、刺讥为重点,表扬、增饰为辅。挹,“益”之借字。

[23]《左氏春秋》:又称《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是孔子同时代的鲁国史官左丘明解释《春秋》的书。《左传》以历史事实充实和解说《春秋》,因而是一部真正的编年史。

[24]楚威王:战国时楚国君,名熊商。

[25]《铎氏微》:《汉书·艺文志》春秋类有《铎氏微》三篇,楚太傅铎椒著。这是一本删取各种史书论述历史变迁、朝代兴亡的一部简编史书,早佚。

[26]赵孝成王:战国时赵国国君,名赵丹。

[27]《虞氏春秋》:《艺文志》儒家类有《虞氏春秋》十五篇,赵相虞卿著。《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说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篇目差异,可能是刘向校书时多分出了七篇。其书已佚不可考。(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子编儒家类有《虞氏春秋》一卷。

[28]秦庄襄王:战国末秦国国君,名子楚,秦始皇之父。

[29]《吕氏春秋》:又名《吕览》,为秦相吕不韦集门客所作,《艺文志》入杂家类。

[30]荀卿:战国时赵人,名况,著《荀子》三十三篇。孟子:战国时邹人,名轲,著《孟子》七篇。公孙固:齐闵王时人,著有《公孙固子》,《艺文志》记载为一篇,十八章,已佚。韩非:战国时韩国诸公子,名非,著有《韩非子》五十五篇。

[31]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从历史典籍中采录资料以著书。捃摭:收集,摘取。春秋:这里泛指典籍,不是孔子的《春秋》。

[32]不可胜纪:无法完全统计。

[33]张苍:西汉历算家,汉文帝时官至丞相,著有《终始五德传》。

[34]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董仲舒,西汉武帝时著名哲学家,长期任中大夫之职。西汉中大夫秩千石,相当于古制上大夫,故称“上大夫董仲舒”。推,推演,发挥。推《春秋》之义,即发挥《春秋》义理之书。《索隐》认为是指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按:先秦史书凡各国编年史泛指“春秋”;凡称专书必冠以他名,如《虞氏春秋》《吕氏春秋》;而孔子《春秋》享有专名,本文共三处:“兴于鲁而次《春秋》”,“推《春秋》之义”,“表见《春秋》《国语》”。故本文将泛指典籍的“春秋”用引号而不用书名号以资区别。

【原文】

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1],驰说者骋其辞[2],不务综其终始[3],历人取其年月[4],数家隆于神运[5],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6]。

【译文】

[1]儒者断其义:指儒家经传偏重阐明义理,对历史事实记述很少,不能叫历史书。

[2]驰说者聘其词:指纵横家、杂家的著述,这里指《铎氏微》《虞氏春秋》《吕氏春秋》等,虽谈说博辩,但没有系统地记述史实。

[3]不务综其终始:概指儒、纵横、杂家之书不探索历史兴亡本末。“综其终始”,是司马迁重要的历史观和方法论之一。

[4]历人取其年月:指历谱家的著述只记录些流水账式的年月,缺少史实。

[5]数家隆于神运:指阴阳家的著述空谈历史是天命循环,如张苍的《终始五德传》之类。隆,丰厚之意,引申为偏重。

[6]表见二句:这里是说《十二诸侯年表》的内容是将《春秋》《国语》所述史实,作一总其终始的轮廓摘要,以便观览。《国语》,记述春秋时的国别史,相传《左传》《国语》均左丘明所作。《左传》为《春秋》内传,《国语》为《春秋》外传。

【译文】#

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这些古籍的时候,每每读到周厉王时,都会合书感叹万分说:“唉,周朝至厉王衰败,师挚早有预见,但还是无能为力。商纣王用象牙做筷子的时候,箕子也同样叹息。”周道颓废,诗人作《关雎》以男女情爱昭示仁义道德,但还是被贪婪和虚妄侵蚀。诗人作《鹿鸣》讥刺。厉王是最不喜欢别人说他的过失的人,三公九卿惧怕诛灭而作祸生乱。厉王只好出京师逃到彘这个地方避祸,祸乱从京师爆发,京师就由周公和召公联合执政。这以后,各诸侯以强凌弱,相互杀伐,动用军队根本就不用请示天子。挟持王室征讨攻伐,更有充当诸侯盟主者,政令均出自五霸。诸侯横行霸道,骄奢淫逸,行为不轨,置法度而不顾,乱臣贼子层出不穷。齐、晋、秦、楚在周建立的时候,均是微不足道的小诸侯,封邑大者方圆百余里,小者方圆五十里。而晋依仗三河之险,齐背靠东海,楚盘踞长江淮河之间,秦拥雍州险要。它们在周的四方兴起,充当各方霸主。当初,文王、武王褒封的大诸侯慑于他们的武力而服从于他们,所以孔子彰显王道,游说于七十余诸侯国君,却没有一个听他的主张。于是,孔子西行到周王室之地考察,讨论史籍记载和以前的旧闻,然后回到鲁国编撰《春秋》。上自鲁隐公,下至鲁哀公猎获麒麟的年份。简约文字,精练语句,删除繁冗,以定修史的意义和理法,以至王道齐备,人事周全。他有七十多个高徒凭口述而领会《春秋》要义,因为《春秋》礼有讥讽、谴责、抑扬、褒奖、忌讳之言语而不便于书写示众。鲁国君子左丘明害怕众弟子各持己见,各以所解,以至丧失孔子本意,所以依照孔子《春秋》论述详尽真实的记录成书,编撰成《左氏春秋》。铎椒任楚威王太傅,由于楚王不能全面理解《春秋》要义,他便抄摘其中关于国家兴衰成败的地方辑合成四十章名为《铎氏微》。赵孝成王的时候,虞卿上采《春秋》,下看近代各国形势,也编辑成八篇,是为《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上看前代古史,删减补合《春秋》,汇集当时六国局势,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而成《吕氏春秋》。至于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等人往往抄摘《春秋》言论著书立说。这样的人事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汉代丞相张苍根据《春秋》编制历法。上大夫董仲舒推论《春秋》,著作了不少文章。

太史公说:“儒家截取其要义,辩论家取其雅词,都忽略其前后贯通的历史过程。历法家只取其年月记载,术数方士只要神意气韵,谱牒学者只是记录世系、谥号,他们都是片面地摄取,要从他们的抄录里了解全面的历史和要义是非常困难的。于是,我就编写《十二诸侯年表》,从共和到孔子辞世。列表反映《春秋》《国语》之要旨,学者所注意的兴盛衰败主要文件都抄录在这一篇中,为那些研究古文的人删繁留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