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卷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本传是韩王韩信(不是淮阴侯韩信)、卢绾、陈豨三个人的合传。这三个人原来都是刘邦的亲信部下,和刘邦的关系都非常好,卢绾更是和刘邦世代友好,而且能“出入卧内”,“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但最后他们都举旗反叛,并且大多勾结匈奴,以和汉朝对抗。通过这篇传记,作者似乎在告诉我们: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是什么使他们由亲密的朋友变成仇敌的呢?主要有以下两点原因:
其一是争权夺利。权力斗争是统治集团内部分裂残杀的主要原因。刘邦刚刚开始起义有两个劲敌,一是强秦,一是项羽。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他招降纳叛,网罗人才,对于自己联盟内某些人的不恭也能容忍。但等到天下已定,就开始大肆诛杀功臣,且不说韩王韩信、卢绾、陈豨,就连淮阴侯韩信、黥布、彭越等劳苦功高的人,也未能幸免于难。刘邦对这些人的猜忌使他们成为惊弓之鸟,他们明知造反要被杀,但是还得铤而走险,因为他们都是当时极有才能的人,实在不甘心束手就擒。
其二是刘邦谋士们的怂恿,反臣谋士们的挑拨,使得本来就已紧张的关系更加恶化。例如陈豨的造反与刘邦的大臣周昌有很大关系,周昌看到陈豨宾客车骑甚盛,便向皇帝汇报,怀疑陈豨要造反。而卢绾的造反,他的谋士张胜也起了很大作用。这些在本传中都有详细的记载。
【原文】
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1]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2]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3]为韩王,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4]汉王曰:“项王王诸将[5]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6]也。士卒皆山东人,跂[7]而望归,及其锋东乡[8],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9]地。
【译文】
[1]孽孙:庶出的孙子。
[2]楚后:楚王的后代、继承人。
[3]诸公子:庶出的王子们。横阳君成:指韩成,以其曾被封为横阳君。故称。
[4]说:游说。
[5]王诸将:封诸将为王。
[6]左迁:降职。
[7]跂:通“企”,踮起脚尖。
[8]东乡:向东进军。乡,通“向”。
[9]略:掠夺,夺取。
【原文】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1]以为列侯。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2]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3]为韩王,王颍川。
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4],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5],乃诏徒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信乃徙[6]治马邑。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7]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译文】
[1]更:改。
[2]距:通“拒”,抵抗。
[3]剖符:古时帝王授予诸侯和功臣的凭证。剖分为二,帝王和诸侯各执其一,故称剖符。
[4]材武:有勇有谋。
[5]劲兵处:屯强兵的地方,即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
[6]徙:迁,移。
[7]让:责备。
【原文】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斩其将王喜。信亡走[1]匈奴。与其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2]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3]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4],闻冒顿居代谷,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5]。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6],请令强弩傅[7]两矢外向,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译文】
[1]亡走:逃跑。
[2]苗裔:后代。
[3]车骑:骑兵和战车部队。
[4]追北:追击败逃的军队。
[5]遗:赠送。阏氏:单于的正妻,地位等于汉之王后。
[6]全兵:指全用弓箭长矛等进攻型武器。
[7]傅:通“附”。
【原文】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1],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2],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3],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4]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5]于吴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6]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译文】
[1]畔亡:背叛逃亡。畔,通“叛”。
[2]擢:提拔。闾巷:街巷,代指平民百姓。
[3]荥阳之事:指荥阳之战,在此战中韩信被项籍俘获投降。
[4]种、蠡:指文种、范蠡。
[5]偾:倒覆,僵仆。
[6]痿人:瘫痪的人。
【原文】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1];及至颓当城,生子,因名颓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颓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颓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军时[2],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颓当孽孙韩嫣,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岁余坐法[3]死。后岁余,说孙曾拜为龙额侯,续说后。
【译文】
[1]太子:指韩太子,即韩信的儿子。俱:一道同行。
[2]吴楚军时:指汉平定吴楚七国之乱的战争,事在景帝三年(前154)。参见《吴王濞列传》等。
[3]坐法:因犯法而被判罪。
【原文】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1]。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2]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3]时,有吏事[4]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5],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译文】
[1]同里:同乡。
[2]亲:父母。此处指父亲。太上皇:指汉高祖刘邦的父亲。
[3]布衣:平民的穿着,以之代指平民。
[4]吏事:官吏的事务,此指被官吏追拿。
[5]萧、曹:指萧何、曹参。
【原文】
汉五年冬,以[1]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2],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3]。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4]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亦且[5]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6]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7],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8],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译文】
[1]以:通“已”。
[2]别将:单独率军,不同于以前跟从高祖。或谓带领另一支部队。
[3]觖望:因不满而怨恨,犹言怨望。
战砀[6]东,却[7]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8]。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9],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10]。复常从,从攻城阳[11],先登。下户牖[12],破李由[13]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14]。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15],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16]。从击秦军,出亳[17]南。河间守军于杠里[18],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19]北,以却敌先登,斩候[20]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21]。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22]。攻宛陵[23],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24]。从攻长社、
辕[25],绝河津[26],东攻秦军于尸[27],南攻秦军于犨[28]。破南阳守
于阳城[29]。东攻宛[30]城,先登。西至郦[31],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32]。攻武关,至霸上[33],斩都尉[34]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龁用事者[7]坟墓矣。”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钜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5]齐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