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卷
张仪列传第十
张仪列传与苏秦列传堪称姊妹篇。苏秦游说六国,张仪也游说六国;苏秦合纵以燕为主,张仪连横以魏为主,文法也一纵一横。他们都是以权变之术和雄辩家的姿态,雄心勃勃,一往无前,为追求事功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物,表现了他们的雄才大略,体现了他们的力量和存在的价值。张仪除了张扬暴露合纵的短处,用以附会自己的主张之外,还借秦国强大的势力,多行威胁利诱、欺诈行骗的权术,成为轰动一时的风云人物。
本列传的很多段落,不像史书的人物传记,却酷似后世小说。张仪相楚,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行骗楚王就几乎具备后世小说的全部特征。几百字的小文既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余波,又不乏戏剧的冲突和曲折的情节,而且人物的刻画更具鲜明生动而富于个性的特征;笔触灵活,神采飞扬,又不乏幽默之笔,把一个完整的故事描写得有声有色。其中,张仪的欺诈权变之术、成竹在胸的韬略以及侃侃而谈的才能,善于借物转祸为福的本领,楚王的贪婪愚蠢、刚愎自用、易于冲动,陈轸的老谋深算、料事如神、耿介衷肠、直面陈言,于严肃、庄重气氛中的诙谐幽默的风采等,都在矛盾纠葛的冲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苏秦激张仪入秦,历来被人所激赏。张仪被楚相诬陷“盗璧”,鞭笞数百,投奔苏秦,却被拒之门外,又遭羞辱,怒而入秦,凭借不期的资助,得以被惠王任用。情节曲折多变,故事性强。张仪从希望到失望再到希望的过程,性格逐渐展开,前有蓄势,后有照应,使故事组织得井然有序,无懈可击。
本传语言艺术的成就是多方面的。说韩时,对秦兵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冲锋陷阵的描写,对战马夸诞放漫的描摹,犹如大笔泼墨,使人感到万马奔腾的声势。而说赵时,却以貌似恪守本分,唯恐督过的语言,竟如语意双关的外交辞令,处处锋芒毕露,处处杀机四伏,处处是刀光剑影,处处是包举天下的雄心。其中很多内涵丰富的语言,如“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卞庄刺虎,一举两得”等,作为成语典故,为今人所习用。
【原文】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1],门下意[2]张仪,曰:“仪贫无行[3],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4]张仪,掠笞[5]数百,不服,醳[6]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7]?”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译文】
[1]亡:丢失。璧:平而圆,中间有孔的玉。
[2]意:怀疑。
[3]无行:品行不端。
[4]执:拘捕,捉拿。
[5]掠笞:用竹板或荆条拷打。
[6]醳:通“释”,释放。
[7]不:相当于“否”。
【原文】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1],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2]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3]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4],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5]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6]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7]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8]赵,乃遂入秦。
【译文】
[1]从亲:除秦国之外南北各国合纵相亲,相互支援,结为一体共同抗拒秦国。从,通“纵”。
[2]念:想,引申为考虑。
[3]微感:暗中引导,劝说。微,隐匿、暗中。感,感染、感受。
[4]当路:指当权。
[5]谒:名帖,一般要写上姓名、籍贯、官爵和拜见事项。
[6]数:屡次。让:责备,责怪。
[7]宁:岂,难道。
[8]苦:困苦,引申为困扰、侵扰。
【原文】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1]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2]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3]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4]。”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5],与谋伐诸侯。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6]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7]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8]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译文】
[1]舍人:王公显贵的侍从宾客或左右亲近的人。
[2]殆:大概,恐怕。
[3]柄:权柄,权力。
[4]阴奉之:暗中侍奉张仪。
[5]客卿:别国的人在本国做官,并以客礼待之。
[6]感怒:激怒。
[7]宁渠:哪里,如何。《索隐》载“渠音距,古字少,假借耳”。
[8]而:你。
【原文】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1]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2]必出。据九鼎,案图籍[3],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瞿[4]之伦也,敝兵劳众下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瞿,去王业远矣。”
【译文】
[1]诛:讨伐,惩罚。
[2]九鼎宝器: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
[3]案:通“按”,按照,依照。图籍:地图和户籍。
[4]戎瞿:古代泛指我国西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
【原文】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1]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2]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原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瞿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3]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4]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5]其故:周,天下之宗室[6]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7]。”
【译文】
[1]广:开拓疆土。
[2]王:统一天下,成就王业。
[3]缮:整治。
[4]拔:攻克,占领。
[5]谒:告诉,陈述。
[6]宗室:此指宗主,共主。
[7]完:完满,周全。
【原文】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1],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译文】
[1]贬蜀王更号为侯:《秦本纪》《六国年表》均谓伐蜀乃惠文王更元后九年事,此传叙于惠文王十年以前,不合。
【原文】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1]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2]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3]。居[4]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译文】
[1]质:做人质。
[2]入:进献。
[3]立惠王为王:孝公以前秦国国君称公,惠王即位时称君,此时始称王。
[4]居:过,过了。
、
耳之驷[10],西巡狩[11],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12]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13]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14]赵城,姓赵氏。
、
耳:都是良马名。驷: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
钺[7],即三令五申[8]之。于是鼓[9]之右,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10]者,吏士[11]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12]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13],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14]。”遂斩队长二人以徇[15]。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16],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17],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18]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19]有力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