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卷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这是仲尼弟子的一篇多人合传。在这篇列传中,有的人记述较详,洋洋洒洒一大篇;有的人记述简略,只有两个字的人名。本传主要记述了仲尼及其弟子的言语和行事。仲尼是我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虽然他“述而不作”,但是他总结了前人的文化遗产并传授给学生,打破了贵族垄断教育的局面,首创私人讲学的风气,得以弟子三千,育有大贤七十。本传在记述之中,仍然保留了孔子与弟子的问答形式。
《仲尼弟子列传》主要取材于《论语》,并参以《春秋左氏传》等古籍。而《论语》是仲尼弟子和再传弟子辑录而成,有的一篇包括若干章,有的一章只记一件事或几句话,多是三言两语,点滴事件,没有繁复的文辞,很少有严整的结构;编纂语录并无伦次,更不着眼于人物、人物描写和性格特征。而《春秋左氏传》乃是编年之史,依时记事,人物事迹也必散漫于各处,支离破碎,难以集中。太史公囊括史料,分别为传,使其人物的精神面貌、性格特征赫然鲜明,人物事迹的来龙去脉亦清晰集中了。
子贡的传记是一篇大文章,不仅事迹集中,而且形象刻画得鲜明生动,更富于文学色彩。田常作乱,子贡出游,指陈利害,道理奇特而切中要害。然后往返吴越之间,出谋划策,之晋,返鲁。所谓“子贡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充分展现了子贡口齿伶俐、巧于辞令、胸中韬略和游说的才能。子贡此传,尽管被人指责为“与夫仪、秦、轸、代无以异也”“迁之言、华而少实哉”“迹近战国策士之风”,正说明了子贡出游的作用与价值。所谓的“华”和“近战国策之风”,正说明本传的文采,体现了太史公驾驭语言的功底。田常作乱,为转移视线,欲移兵伐鲁。孔子曰:“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三言两语,就突出了孔子为保卫祖国,号召、激励弟子为国排忧解难的动人形象。而子贡的说辞,大起大落,纵横捭阖,语意贯通,间或排句、对偶、比喻、成语,如同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使子贡的形象鲜明生动。
【原文】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1]”,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2]:子游、子夏。师也辟[3],参也鲁[4],柴也愚[5],由也喭[6],回也屡空[7]。赐不受命而货殖[8]焉,亿则屡中[9]。
【译文】
[1]受业身通者:接受教育身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的人。受业,从师学习。七十有七人:即七十七人。有,用在整数与零数之间,相当于“又”。
[2]文学:指文献,是孔门四科之一。
[3]辟:偏激。
[4]鲁:迟钝。
[5]愚:愚笨,憨直。
[6]喭(yàn):粗鲁,鲁莽。
[7]屡空:经常空匮,贫穷得一无所有。
[8]不受命:不相信什么天命。货殖:经商。
[9]亿:通“臆”,推测,揣度。中:符合,适合。按:从“德行”到段末,见于《论语·先进》,唯句序略有不同。
【原文】
孔子之所严事[1]: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2]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3]。
【译文】
[1]所严事:所礼敬的人。严,礼敬。事,侍奉。
[2]数:屡次。称:称颂,赞许。
[3]不并世:不在同一时代。
【原文】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1]孔子三十岁。
颜渊问仁[2],孔子曰:“克己复礼[3],天下归仁[4]焉。”
【译文】
[1]少:年纪轻。这里是“小于”的意思。
[2]仁:古代儒家一种含义广泛的道德范畴。孔子言“仁”,包括恭、宽、信、敏、惠、智、勇、忠、恕、孝、悌等内容,其核心是指人与人的关系问题;要亲善,要爱人。这是孔子的最高道德标准。
[3]克己复礼:约束自己,使言行符合于礼。复,返。
[4]归仁:称之为仁。归,称赞,称许。仁,仁德,仁人。按:“颜渊问仁”见于《论语·颜渊》。
【原文】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1]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2]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3];退而省[4]其私,亦足以发[5],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译文】
[1]箪(dān):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
[2]堪:忍受,经得起。“贤哉回也”见于《论语·雍也》。
[3]回也如愚:颜回听孔子授业,沉默而思考,像个愚笨的人。
[4]省:察看,考察,犹今语之“反思”。
[5]发:发挥,阐发。按:“回也如愚”云云见于《论语·为政》。与原文微有不同。
【原文】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1]死。孔子哭之恸[2],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3]。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4]。”
【译文】
[1]蚤:通“早”。
[2]恸:极度悲伤。《论语·先进》篇云:“颜渊死,子哭之恸。”
[3]贰过:再犯同一过失。贰,再、重复。
[4]亡:通“无”。“鲁哀公问”见于《论语·雍也》,唯“今也则亡”后省“闻好学者也”句。又《先进》篇有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事,孔子回答倒与此同。
【原文】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1]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2]。“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3]
【译文】
[1]间:离间。这里是挑剔、非议的意思。昆弟:同母所生的兄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别人对于他父母兄弟夸赞他的话都无可非议。这说明闵子骞确实是孝,所以孔子才称许他“孝哉”。这两句话见于《论语·雍也》。
[2]仕:做官。禄:俸禄,即古代官吏薪金。
[3]“如有复我者”两句也见于《论语·雍也》。原文说季氏想让闵子骞出任他的采邑费地的长官,于是闵子骞对来者说:“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意思是说,你好好地替我辞掉吧!要是再来找我的话,那我一定要逃到汶水之北(即齐地)去了。太史公把这件事作为闵骞“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的佐语。复我:即再来召我,亦即再来强我所难的意思。
【原文】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1],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2]疾,命也夫!”
【译文】
[1]自牖(yǒu)执其手:伯牛因有恶疾,不得见,孔子从窗户伸进手去握住他的手。牖,窗户。
[2]斯:这。按:“伯牛有疾,子问之”事见于《论语·雍也》。但原文未及“恶”字,盖太史公以意度之,故增此字。
【原文】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1],在家[2]无怨。”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3]。”
仲弓父,贱人[4]。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5],虽欲勿用,山川其舍[6]诸?”
【译文】
[1]邦:诸侯的封国。怨:结怨。
[2]家:卿大夫的领地。按:此段见于《论语·雍也》。原文作“仲弓问仁”,“在邦无怨”句前尚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句。
[3]可使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天子、诸侯、卿大夫坐堂听政都是面向南。此句的意思是说可以做卿大夫一类的官。南面,面向南。按:此句见于《论语·雍也》。
[4]贱人:地位卑微的人。
[5]犁牛:杂色生。犁,杂纹。骍:赤色牲畜,用于祭祀。角:指牛角长得周正。这是设比,意思是说,父亲虽然地位卑微,但是不影响儿子前途。
[4],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5]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6]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7]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8]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9]。”尚既就执[10],使者捕伍胥[11]。伍胥贯弓[12]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