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卷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本传是秦末和楚汉相争之际齐国田氏家族的一篇合传,以田儋在反秦战争中首难建齐,故以“田儋列传”名篇。在《史记》中,和其他的《列传》相比较,篇幅较短。但容量较大,它写了当时田氏家族的十几个人物,描绘了当时齐鲁大地的多起重大事件。
这篇列传以齐国的兴衰成败作为主线,并以此统领全篇。由于本篇所写的人物多、事件多,倘若没有一条主线的话,很容易使人读后感到枝叶繁生,不着边际,而司马迁在描写的时候抓住了齐国兴衰成败这一线索,围绕这一线索来展开矛盾冲突和故事情节。这是本篇的第一个特点。本篇的第二个特点是,描写的人物虽多,但集中笔墨,重点突出。主要写了三个人物,即田儋、田荣和田横。对于田儋,重点写他起事时的足智多谋,刚勇果断。他借杀死犯罪家奴要报告官府得知为由,杀死狄城守令,迅速起兵以响应陈涉。对于田荣,虽然也表现了他的勇敢坚强,但主要写他对个人恩怨斤斤计较,不能以大局为重,最后以此而失败。在田儋、田荣、田横三个人物当中,司马迁最敬仰因而描绘用力也最多的是田横。在田横的苦心经营之下,齐国由原来千疮百孔、破落不堪的海隅之地成为一个有千里之地、二十万精兵的强大诸侯国。
作者司马迁受过宫刑,更反复思考过死和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他在最后饱含深情地慷慨叹道:“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这是多么深重的历史遗憾!
【原文】
田儋者,狄人也。故齐王[1]田氏族也。儋从弟[2]田荣,荣弟田横,皆豪[3],宗强,能得人。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4],使周巿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详[5]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6]。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7],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巿。周巿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译文】
[1]故齐王:从前的齐王,即春秋末年和战国时期的齐王。
[2]从弟:堂弟。
[3]豪:强横有势力的人。
[4]本句指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陈涉率领戍卒反秦,自立为王,国号为“楚”的时候。
[5]详:通“佯”,假装。
[6]欲谒杀奴:想报告官府之后,杀掉有罪的家奴。《集解》引服虔语云:“古杀奴婢皆当告官。儋欲杀令,故诈缚奴而以谒也。”谒,拜见。
[7]古之建国:古代因受封而建立的国家。
【原文】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章邯夜衔枚[1]击,大破齐、魏军,杀田儋于临济下。儋弟田荣收儋余兵东走东阿。
齐人闻王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以距[2]诸侯。
【译文】
[1]枚:古代行军时,士卒口衔的用以防止喧哗的器具,形状如筷子。
[2]距:通“拒”,抵抗。
【原文】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因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1]。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间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田儋子巿为齐王,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肯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2]之王,穷[3]而归我,杀之不义。”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4]于齐。齐曰:“蝮螫[5]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今田假、田角、田间于楚、赵,非直手足戚[6]也,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
龁用事者[7]坟墓矣。”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钜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译文】
[1]假亡走楚:田假逃跑到楚国。
[2]与国:相与同盟、患难相救的友好国家。
[3]穷:困窘,处境艰难。
[4]市:交易,做买卖。
[5]蝮:蝮蛇,一种毒蛇。螫:毒虫刺人。
[6]手足戚: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7]
龁(yǐhé):侧齿咬,引申为毁伤。用事者:掌权的人,指反秦起义的首领们。
【原文】
项羽既存赵[1],降章邯等,西屠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乃徙[2]齐王田巿更王胶东,治[3]即墨。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4]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馀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羽。
【译文】
[1]存赵:保全了赵国,使之没被秦军攻陷。
[2]徙:迁移,调动。
[3]治:指王都和地方官署所在地。
[4]下:攻克。
【原文】
项王既归,诸侯各就国[1],田荣使人将兵助陈馀,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田荣留齐王巿,无令之[2]胶东。巿之左右曰:“项王强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巿惧,乃亡就国。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巿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于是田荣乃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平原人杀荣。项王遂烧夷[3]齐城郭,所过者尽屠之。齐人相聚畔[4]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
[5]齐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
【译文】
[1]就国:到达自己的封地。
[2]之:到,往。
[3]烧夷:烧平。
[4]畔:通“叛”,背叛。
[5]
:通“释”,放弃。
【原文】
横定齐三年,汉王使郦生[1]往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汉将韩信引兵且[2]东击齐。齐初使华无伤、田解军于历下以距汉,汉使至,乃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3]。汉将韩信已平赵、燕,用蒯通计,度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淄。齐王广、相横怒,以郦生卖己,而亨[4]郦生。齐王广东走高密,相横走博,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与曹参破杀龙且,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于嬴下。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令曹参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使灌婴破杀齐将田吸于千乘。韩信遂平齐,乞自立为齐假王[5],汉因而立之。
【译文】
[1]郦生:指郦食其。
[2]且:将要。
[3]平:媾和。
[4]亨:通“烹”,指古时一种用鼎锅煮死犯罪的酷刑。
[5]乞:请求。假王:暂时行使权力的诸侯王。
【原文】
后岁余,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高帝闻之,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乃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田横因谢[1]曰:“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及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2]!”乃复使使持节[3]具告以诏商状,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4]雒阳。
【译文】
[1]谢:推辞。
[2]族夷:满门抄斩。
[3]持节:手持皇帝的符节。既代表皇帝又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4]乘传:乘坐驿站的专用马车。诣:到……。
【原文】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1],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2],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3],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雒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4],犹可观也。”遂自刭[5],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6]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