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卷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列传》是吕不韦一个人的传记,但作者通过这篇传记,反映了秦廷内部的争权夺利、皇太后的放荡生活,以及政治斗争的残酷无情。
在本传中,作者突出塑造的是吕不韦的形象。吕不韦本为韩国人,因擅长于经营之道,贱买贵卖,家累千金。当他到邯郸做生意,见到了被当作人质的秦王之孙子楚时,立刻就从商业上的投机转向了政治上的投机,产生了“奇货可居”的念头。作者集中笔墨,详细地描写了吕不韦和子楚的密谋策划,以及吕不韦为子楚争得为太子继承人的经过。在这一系列紧锣密鼓的活动中,吕不韦深谋远虑,处处是主动者,而子楚听之任之,还答应在事成之后,“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似乎在这里进行的不是一场政治斗争,而是一笔交易、一桩买卖。就这样,作者不动声色地把吕不韦那种商人的唯利是图的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
对于子楚,作者写他才能平庸,但非常好色,一见到吕不韦的小妾就要据为己有,也不在乎她是否怀孕在身。吕不韦虽然极喜欢此女,但一想到还要放长线钓大鱼,就忍痛把她送给了子楚。回去一年之后,生下一子名政,这就是后来的秦始皇。有人认为,秦始皇不是吕不韦的儿子,这自可成为一家之言。但是,司马迁确实认为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里面所包含的意思是耐人寻味的。从前,封建皇帝对自己继位的儿子正出庶出、长子次子都非常重视,考虑再三,甚至为此杀人流血,而现在吕不韦却不动声色,不费吹灰之力就使自己的儿子做了秦国继承人,后来又当了皇帝,窃取了强暴之秦的全部权力,真是莫大的讽刺!
总而言之,这篇传记中没有一个是作者同情的人物。我们可以这样说,本篇是作者满怀憎恶和轻蔑描绘的一幅群丑图。
【原文】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1]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2]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3]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4]爱。子楚为秦质子[5]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6]子楚。
【译文】
[1]大贾人:大商人。
[2]累:积聚。
[3]中男:次子。
[4]毋:无。
[5]质子:人质,古代被派往别国去作抵押的人,多为王子、世子,故名质子。
[6]礼:以礼相待。用如动词。
【原文】
子楚,秦诸庶孽孙[1],质于诸侯,车乘进用[2]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3]”。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4]。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適嗣[5]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6]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7]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適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译文】
[1]庶孽孙:非正妻所生,而是姬妾所生的子孙。
[2]进用:财用。进,通“赆”,指收入的钱财。
[3]奇货可居:指珍奇的货物可以囤积起来以待高价。
[4]深语:指推心置腹地深谈。
[5]適嗣:正妻所生的长子,此处实指王位的继承人。適,通“嫡”。
[6]即:若是,假使。
[7]毋几:没有希望。旦暮:早晚。
【原文】
吕不韦乃及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1],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2]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適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3]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適,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適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4],约以为適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5]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译文】
[1]天:仰赖以为生存者古称之为天。
[2]蚤:通“早”。
[3]繁华:花盛,以喻人之盛年。
[4]玉符:古代朝廷的一种凭证。
[5]馈遗:赠送礼品、财物等。
【原文】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1]善舞者与居,知有身[2]。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3]之,因起为寿[4],请[5]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6],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7]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
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8]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9]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10]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11]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12]河南雒阳十万户。
【译文】
[1]绝好:特别漂亮。
[2]有身:指怀孕在身。
[3]说:通“悦”。
[4]寿:祝酒。
[5]请:求,要得到。
[6]钓奇:指想得到巨大利益。含有前“奇货可居”之意。
[7]大期:十二个月。
[8]予:给予。
[9]是:这。
[10]所母:所拜认的母亲。
[11]真母:生母。
[12]食:食邑。
【原文】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1]。秦王年少[2],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3]。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译文】
[1]仲父:亚父,仅次于父。
[2]始皇时年十三岁。
[3]下士:谦恭有礼地对待士人。倾:超越,压倒。
【原文】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1]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2]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3]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4]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5],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6]为嫪毐舍人者千余人。
【译文】
[1]阴:指生殖器。
[2]关:贯穿。桐轮:桐木小车轮。
[3]啖(dàn):给……吃。这里是引申义,引诱的意思。
[4]腐罪:指应判处腐刑(宫刑)的罪。
[5]避时:改变一下住所,以避灾祸。
[6]求宦:求为官。
【原文】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14]、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yǐ):即王龁。
、有诡[3]。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4],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5]。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6],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7]。七年,彗星[8]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9],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10]。八年,王弟长安君成
反[13],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ɡāo):一说为名叫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