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货第十七
【第262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一章的原文是: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意思是:
阳货希望孔子去拜会他,孔子不去,他就送一只烧猪给孔子,孔子就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才去拜谢,不料,两人在路上碰到了,阳货对孔子说:“你过来,我要与你说话。”他接着说:“具备卓越才干,却让国家陷入困境,这样可以称作行仁吗?我会说不可以。喜欢从政做官却屡次错过时机,这样可以称作明智吗?我会说不可以。光阴似箭,时间是不会等人的。”孔子说:“好吧,我会去做官的。”
这件事发生在孔子四十九岁的时候。我们知道,孔子五十一岁时出来做官。所以,之前的两年是一个关键时期。阳货当时是季氏家的总管,季氏则是鲁国最有权力的大夫,几乎控制了鲁国的主要事务;他的总管阳货又通过季氏几乎控制了大半个鲁国,权力很大。这样的人当然希望拉帮结派来巩固自己的势力。阳货也知道,孔子这个人是压不住的。他本身的学识、能力、智慧、德行全鲁国人都佩服。再加上他还有很多学生,而且个个都是人才,所以,孔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那当然要拉拢了。所以,阳货找人传话说:“希望孔子来见我。”因为阳货是季氏家的总管、大夫,地位比孔子高,所以他直呼孔子为孔丘。
孔子找各种理由推托,就是不见。阳货就送了一只烧猪给孔子。为什么这样做呢?古时候有个规矩,地位比较高的人送礼物给你,你不在家,就一定要去他家拜谢。所以,阳货就故意送了一只烧猪给孔子,逼着孔子为了烧猪去阳货家拜谢。孔子也有所算计,立刻派人去查看阳货出门的时间。阳货一出门,孔子立刻去他家拜谢,主人不在,登记下来,阳货及旁人就不能指责他没有礼貌了!没想到,孔子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阳货,这下走不开了。阳货当然是倚老卖老,上来就说:“来,我要和你说话。”孔子没办法,只好听他说了。其实,阳货的说辞也是很有道理的。他说:“你本身有这么大的才干,怀其宝(卓越才干),但是却让国家陷入困境,这样可以算行仁吗?”有学问的人不要独善其身,而应该把自己的才学贡献出来,服务国家。没有做到这一点就是不仁。其实,阳货是希望孔子能为自己服务。再则,你并不是不喜欢做官,但是屡次错过时机,这样可以算明智吗?既不仁,又不明智,这不好吧?“日月逝矣,岁不我与”,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时不我与”。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就要五十了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赶快来做官吧!孔子只好说,好吧,我会去做官的。
后来,孟子对此事作了评论。孟子说,如果阳货以正式的礼仪,亲自到孔子家去拜访,孔子一定也以正式的礼仪去阳货家拜谢。但是,阳货先耍了手段。他怕吃闭门羹,下不了台,不愿意亲自去,只派人送了只烧猪,心想,送个礼物给你,你就必须来向我拜谢。阳货没有诚意在先。他端着官架子,不愿意放下身段,觉得孔子还没有做官,地位当然比自己低,先去孔子家好像有点吃亏。这说明阳货不真诚。若是真的礼贤下士,根本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就像后来刘备“三顾茅庐”一样。孔子主张“以直抱怨”,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耍手段,我也会。我派学生观察你什么时候出门,确定离开了,我再去。结果,不巧在回来的路上碰到阳货了,这时毫无办法,只好听他讲了一顿。
孔子其实很讨厌阳货。后来,他还因为与阳货长得很像在匡城被百姓围困,差点被杀。不过,我难以想像阳货与孔子长得很像。孔子身高一百九十二公分,额头中间凹进去一块。这么特别的一个人,还会有人跟他长得很像?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当初,阳货带兵去镇压匡城百姓的时候,替他驾车的是颜刻,而颜刻后来成了孔子的学生,也替孔子驾车。他驾车到匡城的时候说:“当初我们就是从这个城门口打进去的。”别人听到了,仔细一看,这个驾车的人不就是当初替阳货驾车的吗?他居然还说,是从这里打进去的,肯定是阳货又来了,那可要报仇!其实,坐在车里的是孔子。所以,孔子一到匡城,立刻被包围。而且,阳货这个人名声确实不好。他在鲁国作威作福,明明只是季氏家的总管,却以为自己是鲁国最有权力的人,到处拉帮结派。孔子对此一清二楚。
后来,孔子确实出来做官了。鲁定公九年,他先做中都宰,也就是中都县的县长。一年下来,中都县成为全国模范县,孔子为这个县制定的典章制度,全国都来效法。以孔子的学问,要治理一个县,那是太简单了。别的县长有些就是孔子的学生,甚至比孔门弟子还差的人也当了县长,现在,孔子亲自出马,当个县长还会有问题吗?第二年,孔子立刻被升为小司空,就是负责国家建设的副长官;再隔一年,升为司寇,即负责国家治安的正式长官,位列大夫。孔子做官五年,表现非常杰出,不过,他很了解自己的处境。后来,鲁定公、季桓子不再信任他,他便找个理由辞职,开始周游列国。有些人说,假设孔子没有周游列国,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其实,孔子就算留在鲁国,也无法把国家治理好,因为鲁君无心于此;而他周游列国,正好使他一生的心得可以在游历过程中得到验证,更不要说他在周游列国的过程中,还收了很多优秀的学生。孔门弟子中有一批人比孔子小了四十几岁,很多都是在周游列国的时候收的,其中有不少人才。这一章说明了当时鲁国的政治形势,以及孔子出来做官的一些缘由。
【第263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二章特别重要,但文字很短。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孔子说:“依本性来看,人与人是相近的;依习染来看,人与人就有很大的差异了。”
近与远,一般指距离。人与人本性相近,就是大致差不多,但是后天环境使人的习惯产生变化。有一句俗话说:“一种米养百种人。”大家吃一样的饭,怎么有这么大的差异呢?这是由于后天的作为所导致。孔子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他的整个思想创建在他的人性论基础上。一个哲学家如果不说清楚何谓人性,凭什么建构对人生理想的解读呢?凭什么教人行善避恶呢?这一章的重要性即在于此。今天,“性相近,习相远”是《三字经》的第二句,第一句是“人之初,性本善”。孔子没说过前面六个字,孟子也没说过。荀子呢?他说,人之初,性是恶的。所以,很多人以为“人之初,性本善”是儒家的思想,那就要注明是宋朝儒家学者的思想。一般人读《论语》,都看朱熹的注解,但朱熹的注解有一个大问题,就出在这一章。朱熹公开说,孔子在此处说的性不太单纯,把气质也拉进来了。因为,如果考虑到气质,讲人性的时候就不能说性相同。朱熹是宋朝学者,主张人性本善。如果人性本善,就必须说性相同。因为“相近”的意思是不相同、不相等。于是,朱熹就批评孔子说的不太对,至少没说清楚。朱熹的前辈,宋朝哲学家程颐对此也有一番议论。朱熹在《四书集注》中《论语•阳货第十七》第二章的注解里引用了程颐的话。他说,性就是理,理是没有不善的。
他还认为,这就是孟子所谓的性善,何相近之有哉!意思是人性本善,所以应该是性相同,孔子居然谈相近,何相近之有啊!老师教训学生的口气也不过如此。看到宋朝学者居然在注解《论语》的时候教训孔子,我们能接受吗?能忍受吗?我不行。如果孔子主张人性本善,当然会说性相同;正是因为孔子主张的不是人性本善,所以他才会说性相近。道理其实很简单。何谓“性相近”?按照我的理解,人性向善。“向”代表力量,力量有强也有弱,这就是相近。孟子后来是怎样发挥孔子思想的?孟子说,看到一个小孩慢慢爬到水井边,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恐惧、不安、不忍。他并不想与孩子的父母交朋友,也不想在乡村里受到称赞,更不是害怕听到小孩掉到水井里的可怕哭声,但就是很紧张,觉得不忍心。事实是这样的吗?有些人看到外国小孩跑到水井边,恐怕会觉得,关我什么事,那是外国人,但看到本国孩子爬到水井边,会觉得不忍心──外国人的孩子无所谓,本国的孩子我在意。有人是本国的孩子无所谓,本乡的孩子才在意。还有的人本乡的孩子也无所谓,邻居的小孩才会不忍心。更有人是邻居的孩子也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就很不忍了。如果有人连自己的孩子爬到水井边也无所谓,孟子就会说,这个人非人也,不是人。每个人在孩子有危险的时候都会觉得不忍,这叫性相近。但是,因为关系的远近,或者其他因素,外国、本国、本乡、邻居,或是自己的孩子,表现会有所分别。这叫习相远。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孩子爬到井边,都不觉得不忍心,他就不是人了。
回到这章来看,孔子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性相近”意思是人性向善。“向”就有强有弱,关键看你是否真诚。有些人一定要自己家里出现大问题才会不忍;另一些人,就像林黛玉,花落了她还葬花呢。葬得完吗?我们看了都觉得,这么多愁善感,太辛苦了,能活多久呢?但是,你不能否认,她很有爱心,她连落花都不忍,何况是小动物呢?在金庸小说里,杨康的母亲不也是这样的人吗?杨康很坏,知道妈妈喜欢照顾受伤的小白兔,没事就弄伤一只,送给妈妈去照顾、包扎。人性相近,人对某种情况的反应各自不同,有些人比较敏感,有些人比较迟钝,这其中,后天环境的影响很大。比如,同样父母生的孩子,一个在正常家庭长大,一个在孤儿院长大。后天的遭遇会让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家人。孔子对人性有不少描述,如,君子有三戒、君子有三畏,都是提醒人性软弱,要好好修行。如果人性本善,为什么还要接受教育呢?难道还不够善吗?我对《三字经》的第一句始终是有意见的。因为人性本善根本讲不通,它可以是一种信仰,但是不是哲学。第二句“性相近,习相远”才是基于经验观察的哲学。哲学一定要基于经验观察,再做深刻反省。《三字经》开头就说“人之初,性本善”,这不是事实,怎能作为教材?小孩年纪越大越发现,根本没什么人性本善,到处都有人在骗人、做坏事。那应该相信书上写的“性本善”三个字,还是相信亲眼看到的现实社会呢?这样的教育是行不通的。
【第264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四章的原文是: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孔子到了武城,听到弹琴唱诗的声音,微微一笑,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子游回答说:“以前我听老师说过,做官的学习人生道理,就会爱护众人;老百姓学习人生道理就容易服从政令。”孔子对学生们说:“各位同学,偃的话是对的,我刚才只是同他开玩笑啊。”
由此可见,孔子相当幽默。子游是文学科的高材生,曾在武城担任县长。之前,孔子问他,你当县长,有没有得到什么人才?子游说,有一个澹台灭明,做事秉公处理,不会走捷径,抄后门。这一次,孔子又来到武城,听到弦歌之声。古时候,《诗经》是合乐歌唱的,所以,弦歌之声一出现,孔子心情非常愉快。《庄子》的〈渔父篇〉里描写孔子在杏坛之上讲学,学生们吟唱着《诗经》,孔子弹琴伴奏,就是弦歌之声。而杏坛的典故就出于《庄子》。这一次,孔子看到子游把学到的那一套应用到县里,教化小小县城里的官员和百姓,不禁笑了。整部《论语》里面,孔子这个地方笑得最可爱,叫做“莞尔而笑”。《论语》很少提到孔子笑,其实,笑也不见得完全是好事。比如,孔子让学生谈志向,子路第一个发言说,我要当政治家、如何治理国家等等。讲完之后,夫子“哂之”,就是孔子微微笑了一下。后来,曾皙特别请教老师,刚刚听完子路的志向,为什么微微笑了一下呢?孔子说,治理国家需要礼仪,可是子路说话完全不知道谦让,所以我笑了一下。这笑有一点讽刺的意思,让子路警惕,不要事事抢在前面,治理国家要谦让、遵循礼仪。还有一次,孔子让学生漆雕开做官,学生答说,我还没有什么自信。然后,“子乐”。孔子很快乐、很开心,因为这个学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学得还不够,应该继续努力进修。本章夫子莞尔而笑,这真是打从心里面觉得高兴。孔子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但是他的理想就好像代表了光明的火,由学生传了下去。这时候孔子的开心是可以理解的。“薪尽火传”这个成语也出于《庄子》。火怎么传下去呢?柴火烧完了,没关系,火种传下去了。哪一个人的生命不会衰老、不会结束呢?只要思想被后代发扬光大就行了。
“割鸡焉用牛刀”现在也变成成语了,意思是小题大做,杀只鸡小小的刀就够了,哪用得着很大的牛刀?子游在旁边听到了,有点委屈,分辩说,我以前听老师说过,做官的学习人生的道理就会爱护众人;老百姓如果学点人生道理,比较容易服从政令。君子、小人分别指的是做官的和老百姓。子游是县长,下面还有各级官员、公务员,最基层的就是百姓。上上下下学的就是《诗经》的道,人生的正途。说到让百姓服从政令,这是不容易的。《论语》有一句话常被误解,就是孔子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历史上,对这段话的解释分歧太大了。我认为它的意思是,孔子说:“对于老百姓我可以让他们照着我的政令去做,我没有办法让他们了解为什么我要这样下令。”如果解释为,孔子说:“老百姓如果认同就让他们这样做,不认同就设法使他们了解。”但是有时间吗?今天这个时代要让老百姓完全理解政策尚且不太可能,何况是媒体不发达的古代,根本无法让老百姓都理解为什么这个房子要拆掉,要开一条公路。他们会吵个不停。这也就是提出“小人学道易使也”的原因。小人如果学会人生的道理,就比较容易服从政令。要老百姓服从政令始终是一个难题。因为政令是有要求的,现在要求这边的百姓做这些事,那为什么叫我们做呢?为什么别的地区的百姓不做呢?凭什么要我们牺牲呢?百姓看不到全局,只见自己的眼前利益,所以,他们只看到自己吃亏的地方,没想到将来全盘发展对大家都有利,他们看不到那么远。
子游明白了这一点,才设法让官员与百姓都来学《诗》,从中学会做人的道理。孔子听了子游的回答以后,当然没话说,因为学生把老师的主张应用到实践中,还能有什么不对吗?怎么能说是割鸡焉用牛刀,小题大做,多此一举白费力气呢?孔子立刻道歉说,各位同学,我刚才和他开玩笑呢。子游不要介意,继续做吧,你做的是对的。
【第265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五章与第七章的主题非常接近,我们合在一起来讲。第五章的原文是: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公山弗扰占据费邑,起兵反叛季氏,他召请孔子去帮忙,孔子想要前往,子路很不高兴,说:“没有地方去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请我去的人难道没有什么意图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难道只想维持东周这种衰弱的局势吗!”
这段话的背景已经不太清楚了。费邑经常出现,是季氏的封地。公山弗扰占据了费邑。公山弗扰本来是季氏的家臣,负责费邑,大概因什么事情与他的老板吵翻了,起兵反叛季氏,并请孔子帮忙。他当然知道孔子有本事,并且孔子很多学生又有谋略又有胆识。孔子想去。请问,孔子为什么想去?大概公山弗扰反叛季氏的目的是要支持鲁君。帮助他去反叛季氏,这样就可以帮助鲁君,使鲁国更为统一、更为强大,继而可以帮助周朝,让分崩离析的春秋时代走上统一。当然,孔子的想法真的是很天真。帮助公山弗扰成功之后,他会支持鲁君吗?说不定正好取而代之呢!这个间接又间接的手段,离目的太远了吧?子路没想那么远,他很直接,立刻表现得很不高兴,质问说,老师,没地方去就罢了,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呢?话说得很难听,好像老师非做官不可,非要从事政治不可。孔子说,别人请我去有他的意图,这点我知道。但是,如果有人真的用我,我难道只想维持东周这种衰弱的局势吗?我的翻译与很多人不同,不少人把最后一句理解为,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在东方使周朝复兴。这话好像不太通,在东方就是在鲁国,让周朝复兴,如何复兴法?周平王东迁之后称为东周,东周的局势非常复杂、混乱。所以,孔子希望通过帮助公山弗扰反对季氏,再来支持鲁君,最后振兴周朝。转了好几个弯,所以他最后说,难道我只想维持东周这种衰弱的局势吗?这说明,孔子很希望有机会实现理想。
第七章的情况类似,只是形势更加复杂了。它的原文是: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佛肸召请孔子,孔子想要前往,子路说:“以前我听老师说过:‘自己动手公然行恶的人那里,君子是不会前去的。’现在佛肸占据中牟,起兵反叛,您却想要前去,又该怎么说呢?”孔子说:“对的,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我们不是也说,最坚硬的东西是磨也磨不薄的;我们不是也说,最洁白的东西是染也染不黑的。我难道只是匏瓜星吗?怎么可以挂在那儿不让人食用呢?”
这段故事与晋国有关。晋国的权臣赵简子权力很大。他攻打范中行。佛肸就是范中行的家臣。他身为中牟县长,就以中牟县做根据地起兵反叛赵简子。换句话说,晋国与鲁国一样,国君也是大权旁落。佛肸居然邀请孔子,而孔子竟然也想去──有人用我,我的才华可以发挥,最后还是要实现周朝的统一。这个弯绕得更远了。子路更生气了,他说,以前听老师说过,做坏事的人那儿,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为恶的,千万别去。你既然这样说过,今天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呢?孔子说,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你知道什么叫坚硬吗?真正的坚硬是磨也磨不薄的,真正的白是染也染不黑的。孔子对自己很有自信,我是又坚硬又洁白的,我到任何地方去,别人再坏都不能污染我,我的理想很纯正,最后还是可以达到最高目标的。“匏瓜”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植物匏瓜,可以做菜吃;另一个是天边的匏瓜星。这里应该翻译成匏瓜星。意思是,难道我只是天上的匏瓜星吗?怎么可以挂在那边不让别人吃呢?换句话说就是,我如果是真正的匏瓜,就让别人拿来吃;就好像我是有用的人才,等待识人的明君来任用我。“坚”与“白”两字也是著名的典故。我的老师方东美先生的诗集叫《坚白精舍诗集》。精舍就是很精巧的房子。一般佛教居士,在家修行的人常把自己的房子命名为某某精舍。我们年轻时,看到这个书名还误会了,以为老师喜欢名家。因为在古代,名家的公孙龙子在讲到坚白石时,有这样的论证:一颗石头,你用眼能够看到白色,但看不到坚硬;你用手能够摸到坚硬,但摸不到白色。那你怎么知道它是一块又坚又白的石头呢?所以,各种感觉器官要配合起来下判断,才知道这是坚白石。后来,把《论语》看熟了才知道,“坚白”出自《论语》,意思是,坚持自己的理想,真正的洁白,不论天下如何混乱也不能染黑它;真正的坚硬,不论外面如何折腾也磨不薄。这是孔子对自我的肯定。
这两段话都提到有人造反,想请孔子帮忙。这说明孔子有国际声望,很有能力。但是,说实在,去帮别人的忙,又怎么知道别人下一步怎么打算呢?孔子最后哪儿也没去。
【第266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六章的原文是: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子张向孔子请教如何行仁,孔子说:“做人处事能符合五点要求就是行仁。”子张说,请您教导我这五点要求。孔子说:“庄重、宽大、诚实、勤快、施惠。庄重就不会招来侮辱,宽大就会得到众人支持,诚实就会受人任用,勤快就会产生功效,施惠就能够领导别人。”
孔子的学生又一次请教他如何行仁。我们也多次强调,当学生请教什么是仁时,他们问的其实是,我在这个阶段要走什么样的路,才能算得上是择善固执呢?也就是说,我在这个时候怎么做才是对的?所以,孔子的回答从来没有重复的,他是因材施教。子张是目前所知孔子最年轻的学生,比孔子小了四十八岁。他也请教怎样行仁,孔子当然很乐意回答。
这一次的回答中,孔子提到五个字,在天下任何地方做到这五个字就算行仁。也有人说,这五个字能不能算是标准答案?不能,它们只适合子张这样的学生。我们学习儒家,不要希望有简单的答案,如果一定要找到这样的话语,大概只有少数几句,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回答不同学生的话,目的是要让学生以答案为基础,根据不同的情况仔细推敲,择善的责任在自己。司马牛问仁,孔子对他说,你要行仁吗?行仁的人说话非常谨慎。司马牛就不能接受,立刻反问,说话非常谨慎算是行仁吗?他总觉得行仁应该有某种行动吧,你现在却只叫我说话谨慎。司马牛不懂,说话也是一种行动。西方近代哲学有一派叫做语言行动哲学,认为语言就是一种行动。比如,教育部规定老师不能体罚学生。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如果老师真的对孩子不好,不需要体罚,不需要动手打,那是下下策。老师只要每天对学生说,像你这样的孩子没希望了,活着就是浪费粮食。讲到最后,小孩子受不了了,赶快转班、转学。可见,说话是很可怕的力量,千万不要忽略。有一个西方学者说,笔胜于剑。写一篇文章,它的影响力胜过用剑去对付别人。这就是人类的思想特色。真正主导这个世界的,不一定是那些有武力的人,而是那些有思想的人。
本章孔子对子张的回答。有五点:第一,恭,就是自己要庄重,其行己也恭;第二,宽,当然是对别人宽大;第三,信,就是诚实,不仅说话诚实,而且能够做到自己所答应的事;第四,敏,做事勤快,绝不耽误时间;最后,惠,就是施恩给别人,对别人很好。这五点之间其实没有什么逻辑性,但与子贡总结孔子的五个字“温、良、恭、俭、让”很接近。孔子只是告诉这个年轻的学生,应该在这五方面努力,并且一一说明理由。孔子有标准答案吗?其实没有。但这五个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立足于我与他人的关系,都是与人相处时的一种适当态度。可见,孔子从来不会脱离人际关系去讨论怎样立身处世。你要修养自己吗?你要走上人生的正途吗?那就在人际关系之中,尽你所能去实践。
【第267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八章的内容是: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孔子说:“由,你听过六种品德与六种流弊的说法吗?”子路回答说:“没有。”孔子说:“你坐下,我来告诉你。爱好行仁而不爱好学习,那种流弊就是愚昧上当;爱好明智而不爱好学习,那种流弊就是游谈无根;爱好诚实而不爱好学习,那种流弊就是伤害自己;爱好直率而不爱好学习,那种流弊就是尖酸刻薄;爱好勇敢而不爱好学习,那种流弊就是胡作非为;爱好刚强而不爱好学习,那种流弊就是狂妄自大。”
这是孔子特别告诫子路的。不过,这六言六蔽确实值得我们思考。一般人都认为,谁不希望去修行、具备品德呢?但是问题在于,孔子指出,你如果只知道实践六种美德,而不爱好学习,就会有后遗症。比如,一个人喜欢做好事而不去学习,以至于不了解人情世故,那就是愚昧,可能会上当。骗子当然是骗那些老实一味做好事的人。我这一路走来,上当的次数多了。就拿这句话自我解嘲。但是,不能说我不好学,只是我学的不是人情世故,我学的是书本的学问,那是不够的。还记得我刚开始教书时,每次去学校,都会经过一座教堂。那里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个乞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块毛毯,看到有人经过就乞讨说,给我钱吧!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不忍心,就给了他点散钱。之后,他就记得我了,每天我经过的时候,他就叫得特别大声,好像我欠他钱一样。到最后,我都不敢经过那个地方了,只好绕一个大圈到学校上课。直到有一天,学校一大早开会,我特别早出门,经过教堂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有人开着房车把乞丐送来,放在那儿。我没有车,天天要坐公车,他却有轿车接送。我这才知道,他们是一个集团。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理他了,他大声叫我,我就瞪他一眼,心想,你还把我当笨人吗?做好事是应该的,但是可不愿意受骗。不过,能怪乞丐吗?谁让我不懂人情世故。其实我心里应该知道,他一个残疾人,怎么可能一大早就到这里来,等着人给他钱呢?如果没有人接送,那他一定住在学校附近。这个地段的房子我都买不起,那他不是比我有钱多了吗?还需要我给他钱吗?你稍微想想就知道,这种情况最好让国家、让政府、让社会福利来救助他,我们一个人每天这样给钱是没有尽头的。第二句,如果喜欢明智,但是不好学,就会有游谈无根的后遗症。好学是有系统地去了解、研究,而不是这边看一点,那边看一点。再看,你爱好诚实吗?你爱好诚实而不好学的话,就会伤害自己。因为你不了解别人什么时候诚实,什么时候不诚实,你不了解别人有时候说的是客套话。我们年轻的时候很幼稚,听别人说什么,都以为是真的。别人对我说仰慕已久,就以为自己名气很大。仔细想想,我有什么名让人慕呢?人家只不过说客套话罢了。再看,爱好直率而不爱好学习,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没有学会表达,就是心直口快,口无遮拦,可能会尖刻伤人。爱好勇敢而不爱好学习,就可能胡作非为了。孔子多次把勇敢和乱联系在一起。一个人很勇敢,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到最后恐怕就破坏了规矩,造反作乱了。爱好刚强而不爱好学习,可能会狂妄自大。有欲望就不会刚强,没有欲望才能刚强。
这六种德行都很好。任何一个人拥有这六种德行里面的一种,都值得称赞。但是,如果不好学,不了解在实际的人际关系中该怎么判断,那恐怕反而有害了。所以,我们一直强调,学习儒家,除了真诚之外,还要学会适当的表达方式。如果没有适当的方法,无论多么好心恐怕都会被扭曲,最后还会觉得很冤枉。我那么爱好仁德、爱好诚实、爱好直率,都是好事,最后的结果却都是负面的,那多可惜。
孔子特别和子路谈及此事,可能是因为子路对学习的兴趣比较低。我们以前也读过,子路听老师说什么事该做,他就放下手上的工作去做;还没做完,又听到新的说法了,赶紧停下旧的,去做新的,累计到最后发现,学得越多,距离目标越遥远。我们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学了,应该学了一件,再去学第二件。
有人问我,是否赞成让小孩子把《论语》、《孟子》都背下来,不用讲解,只背就好。我们都知道,小孩子记忆力很好,很多孩子看三遍就会背了。我的意见是,背下来固然不错,但是不理解意思,第一,绝不会实践,因为既不懂意思能实践什么?第二,即便背下来,也很容易忘记。所以,我认为还应该选择某些篇章加以讲解,让孩子理解。有些人说,那样来不及,就好像煮汤圆一颗一颗煮,这一颗熟了再煮下一颗,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汤圆呢?所以,应该全部倒下去,到时候全部一起熟了。小时候背的很多经典,长大了,自然就懂了。我则认为结果是都混成一团了。当然,这是不同的见解。我强调的是,人固然可以追求许多美德,但一定要学习、了解别人的经验和实际状况,然后才知道怎么样用适当的方式与方法去实践美德。
【第268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九章的原文是: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孔子说:“同学们为什么不学《诗》呢?学《诗》的时候可以引发真诚心意,可以观察个人志节,可以感通群众情感,可以疏解委屈怨恨。学了《诗》,以近的来说,懂得如何侍奉父母,以远的来说,懂得如何侍奉君主,此外还能广泛认识草木鸟兽的名称。”
这段话可以说是《论语》里面对《诗经》最完整的描述。孔子多次提到《诗经》。最早的一段是用一句话来概括《诗经》,就是思无邪,意思是,无不出于真实的情感。《诗经》不是谈思想,把它理解为思想纯正无邪,显然有些文不对题。《诗经》是文学作品,最重真实的情感,不能扭曲,不能矫揉造作,更不能只是堆砌一些辞藻而已,无病呻吟最是不可取。孔子提到《诗经》时,多次用到“兴”字,其字面意思是振作,引申为引发真诚的情感。《诗经》的内容都是真诚情感的表现,只有真诚才能引发真诚。我们在社会上待久了,难免变得有些世故。见面很客气,有没有真感情呢?那就不一定了。时间长了,连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都忘记了。一读《诗经》,内容有许多直接描写人在各种遭遇下的情感,发现自己也有类似的情感。引发真诚的情感,就是“兴”。第二,“观”是观察自己。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很有理想。只要有我在中国一定强,这话好多人都说过。但是,为什么后来只顾自己谋生活,慢慢忘记了国家、社会呢?“观”就是在引发真诚的心意之后,观察自己。所以,读好的文学作品,真正展现出来的是内心对自我的一种期许。第三点是“群”。我们是同一国家的人,读的是一样的《诗经》,有共识,听到别人一念《诗经》,立刻引发情感,甚至与之唱和。这就是群体情感。只有它才能凝聚一群人的共识。最后一点是“可以怨”。“怨”字在《论语》里出现了二十次,是所有描写情感的词汇里出现最多的一个。人生难免会有抱怨,通常是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没有受到公平的待遇。可是,这个世界上有谁觉得自己得到公平的待遇?自觉委屈吗?读了《诗经》才发现,比我们委屈的人多得是。在《诗经》中,多少有才华的人受委屈啊。《诗经》中甚至有这样的词“视天梦梦”,看到天的时候,就像天在做梦,好人倒楣,坏人得意。换句话说,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认为自己这一生毋须抱怨,怨是很自然的情绪,读《诗经》即可化解。《诗经》让我们明白,不要抱怨,而应该珍惜所拥有的,我们有机会把这一生过得很精彩。
我曾经出过一本书叫《成功人生》。编辑选了一句话放在封面上:“成功的人生不在于握有一手好牌,而在于把一手坏牌打得可圈可点。”人不就是如此吗?如果生下来什么都有,成功了有何可贵?如果这一生什么都不顺,一手坏牌,却照样打得可圈可点,这才值得称赞。孔子对学生的建议就是,读《诗经》吧,让人的情绪、情感、情操得到适当的调节。孔子最后提到,通过《诗经》,还可以广泛了解草木鸟兽的名称。有位学者做了个统计,《诗经》里面提到的草有一百一十三种,树木有七十五种,鸟有三十九种,兽有六十七种,虫有二十九种,鱼有二十种,《诗经》为我们展示了一个绚丽多姿的自然界。但是,说实在的,今天读《诗经》,知道这些也不见得有用了。一方面,古今名称有很大变化。另一方面,不少生物都已经绝种了。况且,古书上用这个词,也没有画出来,我们实在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种生物。有一次,我讲到著名的翠玉白菜,说上面有一只蝗虫。学生马上告诉我,那不叫蝗虫,叫螽斯,《诗经》里面就有,寓意祝别人子孙满堂。因为这种昆虫繁殖很快,所以用来祝贺别人子孙满堂。但是,你再查什么是螽斯呢?就是一种体型比较小的蝗虫,还是蝗虫。如果研究生物分类,是可以分得很细的,但是对我们一般人来说,又不是生物学家,没必要读《诗经》的时候老想着生物分类。其实,《诗经》只是借各种生物的实际状况来描写人的状态。所以,孔子特别在后面加了这一句,让学生们多去了解生物的名称。知道名称的话,写作就方便多了。
但是,我们最应该懂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生。首先,要自我了解,兴观群怨,让情绪得以疏解,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会喜、会怒、会哀、会乐,也要知道别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如此。所以,在古代,《诗经》的教育效果非常特别,叫“温柔敦厚,《诗》教也”。它使人的情绪、情感得到适当的调节。
【第269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十一章的原文是: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孔子说:“我们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在说玉帛这些礼品吗?我们说乐啊、乐啊,难道只是在说钟鼓这些乐器吗?”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提醒我们,礼与乐不只是有形可见的东西,玉帛与钟鼓只是形式而已。“礼”字,左边是示,右边是丰富的丰。左边的示代表天上的日月星三光,所以示下面有三条线。凡是与宗教有关的字,左边都是用示部。丰字是二玉在器之形,桌上两块玉,下面的豆字是祭桌。所以,礼字一看就知道,与祭祀有关。礼在中国古代特别重要,它有三层含义:第一,宗教的含义;第二,政治的含义;第三,伦理的含义。先说宗教的含义。古代国家建构起来之后,一定是以礼作为基础。这时礼的功能类似于宗教。尤其是祭礼、丧礼,反映了对祖先的态度。古人强调国家最重要的两件大事就是祀与戎,祀就是祭祀,戎就是军事,祀始终排在前面。我们现在只知道国家需要国防武力,但除此之外,还需要祖先奠定的文化传统。后者可以用礼来概括。第二是政治的含义。商汤兴兵,就是以葛伯不肯祭祀为由,从葛伯开始,所以《孟子》里面才有“葛伯不祀,汤始伐之”的记载。换句话说,如果不肯祭祀祖先,别人即可以此为理由加以讨伐。如果对百姓不好,还可以商量改善,但如果不祭祀祖先,就代表数典忘祖,根本没得谈,只有出兵讨伐了。礼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第三,礼还有伦理的含义,到最后变成了人类社会的行为规范。在今天的《十三经》里,礼就占了三种,《礼记》、《周礼》、《仪礼》。《礼记》的内容很多是后来编的,但是《周礼》、《仪礼》保存了很多古代的材料,展示了古人的社会行为规范。
乐难道只是钟鼓吗?钟代表开始,鼓代表结束。早上敲钟,晚上打鼓,叫做暮鼓晨钟。演奏音乐时,钟与鼓也是重要的乐器,声音最洪亮,还可以与其他乐器相配合,钟鼓一响,大家知道,演奏要开始了,或者演奏结束了。周公制礼作乐,只是有形可见的材料或形式吗?当然不是。那应该是什么呢?答案是真诚的心、真诚的情感。在路上遇到老师向他鞠躬,如果内心没有真诚的尊敬,便只是弯腰的动作。音乐演奏也一样。听人演奏音乐,可以感受到其中是否有真诚的情感。有些人纯粹是技术,没有感情,这样的人不能称作音乐家,而只是工匠。有感情的演奏,才能打动别人。再以唱歌为例,我很喜欢听西方一些男高音的演唱,尤其喜欢盲人歌者安德烈.波伽利。事实上,他的音色不一定比帕华洛帝好。帕华洛帝被称作意大利国宝,他的声音简直是上帝点化的,那么优美,很少有人比得上,在世界三大男高音中名列第一,但是,他演唱的很多歌曲我觉得比不上波伽利。因为帕华洛帝看得见。当他唱一首悲伤的歌时,看到观众热烈鼓掌,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蛮愉快的,结果歌曲的味道就变了。请问,是歌声重要,还是歌声内在的情感重要?我选择情感。相对的,波伽利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他演唱任何歌曲都能完全沉浸其中,充分表达内在的情感,深深打动听众的心。
孔子的另一句话:“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恰好可以与这一段相参照。而这样的言论直接反映了四个字:礼坏乐崩。周公制礼作乐,到此时,礼乐只剩下空洞的形式。比如,我们现在行礼如仪,但内心没有感情,这个礼一定是虚伪的条文而已,就如同没有感情的音乐只是声音的集合,不可能成为真正伟大的乐曲。孔子的志向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承礼启仁,其中,“礼”包括礼与乐。也就是说,孔子接过传统,发现礼坏乐崩,就打开了新的路线称为仁。仁就是真诚的情感。礼乐的生命、内在依据,也就是人类真诚的情感,一切都要诚于中、形于外。礼乐就是外,人性是以内在的情感为中心。
尽管这段话很短,但是却表述了孔子思想中非常关键的看法。那就是,礼乐是一个社会文明教化所不可缺少的。但是,任何文明教化都要以人类真诚的情感做基础,否则,接受的教化越多,离真诚的情感越远。那就是所谓的人格分裂。西方世界有很多人在精神方面遇到很大的困扰,就是因为社会发展太过进步以后,各种繁文缛节让人忽略了内心真诚的情感,到最后变得内外脱节,人的生命就很难调和、统一了。这个问题不单是西方的,也是普遍的。我们学习儒家,就要特别注意这样的问题。
【第270讲】#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十二章、十三章、十四章的内容非常接近。
首先看第十二章,原文是: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