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紀二起昭陽赤奮若(癸丑),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四十八年。

顯王十一家諡法:行見中外曰顯;受祿於天曰顯;百辟惟刑曰顯。周公蓋未有此諡,而周之末世諡顯王曰顯,意謂後世傳寫周公諡法者遺之。#

元年(癸丑,前三六八年)#

1齊伐魏,取觀津‹山東武邑›。康曰:齊伐魏,魏惠王請獻觀以和,即觀津。余按班志信都國有觀津縣,與齊相去甚遠,且趙地也。又東郡有畔觀縣。水經:大河故瀆東逕五鹿之野,又東逕衛國故城南,古斟觀也。此其魏之觀津歟!徐廣曰:觀,今衛縣。史記正義曰:魏州觀城縣,古觀國。國語云:觀國,夏太康第五弟之所封也。觀,工喚翻。

〖译文〗 [1]齐国攻打魏国,夺取观津。

2趙侵齊,取長城‹山东平阴至胶南长城›。劉昭志:濟北盧縣有長城。史記蘇代說燕王曰:「齊有長城鉅防,」即此。

〖译文〗 [2]赵国入侵齐国,占领长城。

三年(乙卯,前三六六年)#

1魏、韓會于宅陽‹河南滎陽东›。水經註曰:滎澤之際有沙城,世謂水城,非也。魏冉走芒卯,入北宅,即此宅陽城。括地志曰:宅陽故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十七里。

〖译文〗 [1]魏国、韩国在宅阳举行会议。

2秦‹府栎阳,陕西临潼›敗魏師、韓師於洛陽‹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洛陽在洛水之北,周公遷殷民於此,謂之成周。班志,屬河南郡。敗,補邁翻。

〖译文〗 [2]秦国在洛阳击败魏国和韩国军队。

四年(丙辰,前三六五年)#

1魏‹府安邑,山西夏县›伐宋‹府睢阳,河南商丘›。

〖译文〗 [1]魏国攻打宋国。

五年(丁巳,前三六四年)#

1秦‹府栎阳,陕西临潼›獻公敗三晉之師于石門‹陝西旬邑东›,水經註:馮翊雲陽縣有石門山。括地志:在雍州三原縣西北三十二里。又曰:堯門山,俗名石門,上有路,其狀若門。故老云:堯鑿山為門,因名之。武德中于此山南置石門縣,貞觀中改雲陽縣。斬首六萬。王賜以黼黻之服。黼者,刺繡為斧形;黻者刺繡為兩「己」相背。孔穎達曰: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黼,音甫。黻,音弗。

〖译文〗 [1]秦献公在石门大败韩、赵、魏三国联军,斩首六万人。周王特地颁赏他绣有黑、白、青花纹的服饰。

七年(己未,前三六二年)#

1魏敗韓師、趙師於澮‹山西翼城南浍河›。澮,古外翻。括地志:澮水在絳州翼城縣東南二十五里,水側有皮牢城。

〖译文〗 [1]魏国在浍地击败韩国和赵国军队。

2秦‹府栎阳,陕西临潼›、魏戰于少梁‹陝西韓城西南›,班志:馮翊夏陽縣,故少梁。師古曰:本梁國,為秦所滅,至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夏陽。康曰:魏有大梁,故此稱「少」以別之。少,詩沼翻。夏,戶雅翻。更,工衡翻。魏師敗績;獲魏公孫痤cuó。左傳:師大崩曰敗績。痤,才何翻。

〖译文〗 [2]秦国、魏国在少梁激战,魏国军队大败而逃,公孙痤被俘。

3衛聲公薨,子成侯遬立。

〖译文〗 [3]卫国卫声公去世,其子卫速即位为卫成侯。

4燕‹府蓟城,北京›桓公薨,子文公立。燕,因肩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謂之「燕文侯」。按春秋時北燕簡公已稱公,文公之子易王尋稱王,豈文公獨稱侯乎!今從世家。

〖译文〗 [4]燕国燕桓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文公。

5秦獻公薨,子孝公立。索隱曰:孝公,名渠梁。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华山›以東強國六,河自龍門上口,南抵華陰而東流,秦國在河之西。山自鳥鼠同穴連延為長安南山,至於泰華,秦國在山之西。韓、魏、趙、齊、楚、燕六國皆在河、山以東。華,戶化翻。燕,因肩翻。淮、泗之間小國十餘,南陽郡平氏縣東南有桐柏、大復山,淮水所出,東南至淮陵入海。泗水出魯國卞縣西南,至方與入沛。宋、魯、鄒、滕、薛、郳等國,國於其間。齊威王所謂「泗上十二諸侯」。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陝西延安›;鄭縣‹陝西華縣›,周宣王母弟鄭桓公封邑,班志屬京兆。洛,水名,非伊、洛之洛也。水經註:渭水東過華陰縣北,洛水入焉。洛水,古漆、沮之水也。又有長澗水,南出泰華之山側長城東而北流注於渭。史記所謂「魏築長城,自鄭濱洛」者也。宋白曰:今華州東南魏長城是也。上郡,漢屬并州,隋、唐之綏州、延州,秦、漢之上郡地也。濱,音賓。楚自漢中‹陝西汉中›,南有巴‹四川重庆›、黔中‹湖南沅陵›:漢中郡,漢屬益州,自晉以後為梁州。巴,即春秋巴子之國,漢為巴郡,屬益州,唐為巴、渝、渠、果諸州之地。黔中,漢為牂柯郡之地,唐為黔中節度。黔,渠今翻。皆以夷翟遇秦,翟,與狄同。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擯,必刃翻。與,讀曰預。於是孝公發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憤,房粉翻,懣也,怒也。朱元晦曰: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

〖译文〗 [5]秦国秦献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秦孝公。孝公已经二十一岁了。这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河、泗水流域十几个小国林立,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筑有一道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直到上郡;楚国自汉中向南占有巴郡、黔中等地。各国都把秦国当作未开化的夷族,予以鄙视,不准参加中原各诸侯国的会议盟誓。目睹此情,秦孝公决心发愤图强,整顿国家,修明政治,让秦国强大起来。

八年(庚申,前三六一年)#

1孝公下令國中曰:「昔我穆公‹嬴任好›,自岐‹陕西岐山东北›、雍‹陕西凤翔›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令,力正翻,號令也,命令也。令者,出於上而行於下者也。岐山‹陝西岐山縣境›,周太王所邑。班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雍縣‹陝西鳳翔›屬扶風。秦穆公娶晉獻公之女。獻公卒,晉國亂,穆公納惠公。惠公立而背河外之賂,又閉秦糴dí。穆公伐晉,執惠公,既而歸之;始征晉河東,置官司。惠公卒,子懷公立。穆公納文公而晉亂平。又能用由余及孟明,以霸西戎。天子致伯者,周禮九命作伯;古有九州,一為王畿,八州八伯,各主其方之諸侯;致伯者,以方伯之任致之穆公也。雍,於用翻。伯,如字。背,蒲妹翻。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陕西合阳、大荔一带,魏长城至黄河之间›,醜莫大焉。為,於偽翻。史記:秦厲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卒,立其弟懷公。四年,庶長鼂cháo圍懷公,公自殺,乃立靈公。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之季父,是為簡公。公卒而惠公立。惠公卒,子出子立。二年,庶長改殺出子,迎立獻公於河西。河西地,即魏所有西河之外。史記正義曰:自華州北至同州,并魏河西之地。躁,則到翻。共,讀曰恭。鼂,古朝字。長,知兩翻。華,戶化翻。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陝西臨潼›,史記:秦獻公二年,始治櫟陽。徐廣註曰:即漢萬年縣。余按漢志,櫟陽、萬年為兩縣,皆屬馮翊,後漢始省并。宋白曰:櫟陽,秦舊縣。漢高祖既葬太上皇于萬年陵,仍分櫟陽置萬年縣以為陵邑,理櫟陽城中,故櫟陽城亦名萬年城。後漢省櫟陽縣入萬年縣。後魏大統中,分萬年置鄣丘、宣武,又分置廣陽縣。周明帝省萬年入高陵、廣陽二縣,更于長安城中別置萬年縣。唐武德元年,又改廣陽為櫟陽,元和十五年,并移隸奉先縣以奉景陵。櫟,音藥。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謂裂地以封之,使各有分土。分,扶問翻。於是衛‹府濮阳,河南濮阳›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译文〗 [1]秦孝公在国中下令说:“当年我国的国君秦穆公,立足于岐山、雍地,励精图治,向东平定了晋国之乱,以黄河划定国界;向西称霸于戎翟等族,占地广达千里;被周王赐与方伯重任,各诸侯国都来祝贺,所开辟的基业是多么光大宏伟。只是后来历代国君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子造成国内动乱不息,才无力顾及外事。魏、赵、韩三国夺去了先王开创的河西领土,这是无比的耻崐辱。到献公即位时,平定安抚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亲往治理,准备向东征讨,收复穆公时的旧地,重修穆公时的政策法令。我想到先辈的未竟之志,常常痛心疾首。现在宾客群臣中谁能献上奇计,让秦国强盛,我就封他为高官,给他封地。”卫国的公孙鞅听到这道命令,于是西行来到秦国。

公孫鞅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師古曰:劉向別錄云;申子學好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經。說者曰:刑,刑家;名,名家;即太史公所論六家之二也。此說非。劉原父曰:刑名,即并學兩家術耳。公孫非姓氏,以其先出於衛,父為衛侯則稱為公子,祖為衛侯則稱為公孫。鞅,於兩翻。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可諱,相,息亮翻。痤,才戈翻。不可諱,謂死也。俗語有之:「人不諱死」。將柰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自戰國以來,大夫之家有中庶子,有舍人。年雖少,有奇才,少,詩照翻。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令,力丁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先、後,皆去聲。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此先、後,皆如字。為,於偽翻。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卒,子恤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悖,蒲內翻。衛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嬖,博計翻,又卑義翻。史記正義:監,甲暫翻。康曰:景,姓,楚之族。監,古銜切,非。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說,式芮翻。

〖译文〗 公孙鞅,是卫国宗族旁支后裔,喜好法家刑名之学。他在魏国国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深知他的才干,但还未来得及推荐,就重病不起。魏惠王前来看望公叔痤,问道:“您如果不幸去世,国家大事如何来处置?”公叔痤说:“我手下任中庶子之职的公孙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国君把国家交给他来治理!”魏惠王听罢默然不语。公叔痤又说:“如果国君您不采纳我的建议而重用公孙鞅,那就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到别的国家去。”魏惠王许诺后告辞而去。公叔痤又急忙召见公孙鞅道歉说:“我必须先忠于君上,然后才能照顾属下;所以先建议惠王杀你,现在又告诉你。你赶快逃走吧!”公孙鞅摇头说:“国君不能听从你的意见来任用我,又怎么能听从你的意见来杀我呢?”到底没有出逃。魏惠王离开公叔痤,果然对左右近臣说:“公叔痤病入膏肓,真是太可怜了。他先让我把国家交给公孙鞅去治理,一会儿又劝我杀了他,岂不是糊涂了吗?”公孙鞅到了秦国后,托宠臣景监推荐见到秦孝公,陈述了自己富国强兵的计划,孝公大喜过望,从此与他共商国家大事。

十年(壬戌,前三五九年)#

1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衛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夫,音扶。樂,音洛。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索隱曰:言救弊為政之術,所為苟可以強國,則不必須要法於故事也。甘龍曰:「不然,索隱曰:甘,姓;龍,名。甘姓出春秋時甘昭公子帶之後。姓譜又曰:甘姓,商甘盤之後。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治,直吏翻。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于所聞。溺,奴曆翻。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更,工衡翻。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劉卲爵制曰:春秋傳有庶長鮑,商君為政,備其法品為十八級,合關內侯、列侯,凡二十等。其制因古義。古者天子寄軍政于六卿,居則以田,警則以戰,所謂「入使治之,出使長之,素信者與眾相得」也。故啟伐有扈,乃召六卿,大夫之在軍為將者也。及周之六卿,亦以居軍。在國也,則以比長、閭胥、族師、黨、州長、卿大夫為稱;其在軍也,則以司馬、將軍、卒、伍為號,所以異在國之名也。秦依古制,其在軍賜爵為等級,其帥人皆更卒也。有功賜爵,則在軍吏之例。自一等以上至不更,四等,皆士也。大夫以上至五大夫,五等,比大夫也。九等,依九命之義也。自左庶長至大庶長,比九卿也。關內侯者,依古圻qí內子男之義也。秦都山西,以關內為王畿,故曰關內侯也。列侯者,依古列國諸侯之義也。然則卿、大夫、士下之品,皆仿古比朝之制而異其名,亦所以殊軍國也。古者以車戰,兵車一乘,步卒七十二人,分翼左右;車,大夫在左,御者處中,勇士為右,凡七十五人。一爵曰公士者,步卒之有爵為公士者也。二爵曰上造,造,成也,古者成士升于司徒曰造士,雖依此名,皆步卒也。三爵曰簪褭niǎo,御駟馬者。要褭者,古之名馬也;駕駟馬,其形似簪,故云簪褭也。四爵曰不更,不更者,為車右,不復與凡更卒同也。五爵曰大夫,大夫在車左者也。六爵為官大夫,七爵為公大夫,八爵為公乘,九爵為五大夫,皆軍吏也。吏民爵不得過公乘者,得貰shì與子若同產。然則公乘者,軍吏之爵最高者也;雖非臨戰,得公乘車,故曰公乘也。十爵為左庶長,十一爵為右庶長,十二爵為左更,十三爵為中更,十四爵為右更,十五爵為少上造,十六爵為大上造,十七爵為駟車庶長,十八爵為大庶長,十九爵為關內侯,二十爵為列侯。自左庶長至大庶長,皆卿大夫,皆軍將也;所將皆庶人、更卒也,故以「庶」、「更」為名。大庶長,即大將軍也;左、右庶長,即左、右偏裨將軍也。長,知丈翻。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索隱曰:收司,謂相糾發也。一家有罪,則九家連舉發;若不糾舉,則九家連坐。師古曰:五人為伍,二伍為什。康曰:司,猶管也。為什伍之法,使之相司相管。秦有見知連坐法。余謂連坐者,一家有罪,什伍皆相連坐罪也;見知乃漢法。卒,子恤翻。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索隱曰:謂告奸一人則得爵一級,故云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索隱曰:律:降敵者誅其身,沒其家。今匿奸者,言當與之同罰。降,戶江翻。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率,音律。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lù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僇,力竹翻,古戮字;說文:并力也。字林音遼。復,方目翻。漢法,除其賦、稅、役,皆謂之復。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nú。索隱曰:末利,謂工、商。糾舉而收錄其妻子,沒為奴婢。秦法,一人有罪,收其室家。至漢文帝元年,始除收孥相坐法。孥,音奴。宗室非有軍功論,論,議也,有戰功之可論也。論,盧困翻,康盧昆切。不得為屬籍。屬籍,宗屬之籍也。孔穎達曰:漢之同宗有屬籍,則周家系之以姓是也。周禮小史之官,掌定帝系、世本,知世代昭穆。屬,殊玉翻。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白虎通曰:爵者,盡也,所以盡人才也。毛晃曰:大夫以上預燕饗xiǎng,然後賜爵秩,以章有德。秩,職也,官也,積也,次也,常也,序也。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译文〗 [1]公孙鞅想实行变法改革,秦国的贵族都不赞同。他对秦孝公说:“对下层人,不能和他们商议开创的计划,只能和他们分享成功的利益。讲论至高道德的人,与凡夫俗子没有共同语言,要建成大业也不能去与众人商议。所以圣贤之人只要能够强国,就不必拘泥于旧传统。”大夫甘龙反驳说:“不对,按照旧章来治理,才能使官员熟悉规矩而百姓安定不乱。”公孙鞅说:“普通人只知道安于旧习,学者往往陷于所知范围不能自拔。这两种人,让他们做官守法可以,但不能和他们商讨旧章之外开创大业的事。聪明的人制订法规政策,愚笨的人只会受制于人;贤德的人因时而变,无能的人才死守成法。”秦孝公说:“说得好!”便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的要职。于是制定变法的法令。下令将人民编为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互相监督,犯法连坐。举报奸谋的人与杀敌立功的人获同等赏赐,隐匿不报的人按临阵降敌给以同等处罚。立军功者,可以获得上等爵位;私下斗殴内讧的,以其轻重程度处以大小刑罚。致力于本业,耕田织布生产粮食布匹多的人,免除他们的赋役。不务正业因懒惰而贫穷的人,全家收为国家奴隶。王亲国戚没有获得军功的,不能享有宗族的地位。明确由低到高的各级官阶等级,分别配给应享有的田地房宅、奴仆侍女、衣饰器物。使有功劳的人获得荣誉,无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显耀。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國都‹陝西臨潼›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予,讀曰與。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復,扶又翻。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為一金。程大昌演繁露曰:二十兩為一金,亦為一鎰。乃下令。

〖译文〗 法令已详细制订但尚未公布,公孙鞅怕百姓难以确信,于是在国都的集市南门立下一根长三丈的木杆,下令说有人能把它拿到北门去就赏给十金。百姓们感到此事很古怪,没人动手去搬。公孙鞅又说:“能拿过去的赏五十金。”于是有一个人半信半疑地拿着木杆到了北门,立刻获得了五十金的重赏。这时,公孙鞅才下令颁布变法法令。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之,往也,如也。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嗣,祥吏翻。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qíng其師公孫賈。」墨涅其面曰黥。黥,音渠京翻。為後秦殺商君鞅張本。明日,秦人皆趨令。索隱曰:趨者,向也,附也,音七喻翻。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斗,鄉邑大治。自是年至三十一年商鞅死,蓋鞅之行其法而致效在十年之間,又十年而致禍。治,直吏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衛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于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译文〗 变法令颁布一年后,秦国百姓前往国都控诉新法使民不便的数以千计。这时太子也触犯了法律,公孙鞅说:“新法不能顺利施行,就在于上层人士带头违犯。”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以刑罚,便将他的老师公子虔处刑,将另一个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以示惩戒。第二天,秦国人听说此事,都小心翼翼地遵从法令。新法施行十年,秦国一片路不拾遗、山无盗贼的太平景象,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再行私斗,乡野城镇都得到了治理。这时,那些当初说新法不便的人中,有些又来说新法好,公孙鞅说:“这些人都是乱法的刁民!”把他们全部驱赶到边疆去住。此后老百姓不敢再议论法令的是非。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夫,音扶。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孔穎達曰:自今本昔曰古。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河南濟源西北›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姓譜:曹本自顓頊之玄孫陸終之子六安,是為曹姓。周武王封曹狹於邾,故邾,曹姓也。又云:曹,叔振鐸之後,武王母弟也,後以為氏。史記:齊桓公伐魯,魯莊公請平,桓公許之,與盟于柯‹山东阳谷东›。將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請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曹沫去匕首而就臣位。桓公後悔,欲殺曹沫,管仲不可,遂反所侵地于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左傳:晉文公圍原‹河南濟源西北›,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公曰:「得原失信,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魏文侯事見上卷威烈王二十三年。背,蒲妹翻。索隱曰:沫,音亡葛翻。左傳、穀梁并作「曹劌」。然則沫宜音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處,昌呂翻。趨,七喻翻。畜,許六翻,養也。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治,直吏翻。

〖译文〗 臣司马光曰:信誉,是君主至高无上的法宝。国家靠人民来保卫,人民靠信誉来保护;不讲信誉无法使人民服从,没有人民便无法维持国家。所以古代成就王道者不欺骗天下,建立霸业者不欺骗四方邻国,善于治国者不欺骗人民,善于治家者不欺骗亲人。只有蠢人才反其道而行之,欺骗邻国,欺骗百姓,甚至欺骗兄弟、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一败涂地。靠欺骗所占的一点儿便宜救不了致命之伤,所得到的远远少于失去的,这岂不令人痛心!当年齐桓公不违背曹沫以胁迫手段订立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地而遵守信用,魏文侯不背弃与山野之人打猎的约会,秦孝公不收回对移动木杆之人的重赏,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尚称不上完美,而公孙鞅可以说是过于刻薄了,但他们处于你攻我夺的战国乱世,天下尔虞我诈、斗智斗勇之时,尚且不敢忘记树立信誉以收服人民之心,又何况今日治理一统天下的当政者呢!

2韓‹府新郑,河南新郑›懿侯薨,子昭侯立。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

〖译文〗 [2]韩国韩懿侯去世,其子即位为韩昭侯。

十一年(癸亥,前三五八年)#

1秦敗韓師于西山‹河南宜陽熊耳山以西›。自宜陽熊耳東連嵩高,南至魯陽,皆韓之西山。敗,補邁翻。

〖译文〗 [1]秦国在西山击败韩国军队。

十二年(甲子,前三五七年)#

1魏、韓【章:十二行本「韓」作「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會於鄗hào‹河北柏鄉北›。班志,鄗縣屬中山郡。此時為趙地,後漢改曰高邑,唐為趙州柏鄉縣、贊皇縣地。鄗,呼各翻。

〖译文〗 [1]韩国、魏国在地举行会议。

十三年(乙丑,前三五六年)#

1趙、燕會于阿‹山東东阿›。燕,因肩翻。

〖译文〗 [1]赵国、燕国在阿地举行会议。

2趙、齊、宋會于平陸‹山東汶上縣西北›。

〖译文〗 [2]赵国、齐国、宋国在平陆举行会议。

十四年(丙寅,前三五五年)#

1齊威王、魏‹府安邑,山西夏县›惠王會田於郊。惠王曰:「齊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惠王曰:「寡人國雖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乘,繩證翻。豈以齊大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者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姓譜云:齊公族有食采于瑕丘檀城,因以為氏。使守南城,城在齊之南境,故曰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朝,直遙翻。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山東禹城縣西南›,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盼,匹莧翻,又披班翻。按丁度集韻,盼,與盻同。盼子,齊之同姓,即田盼也。班志,高唐縣屬平原郡。杜預曰:祝阿西北有高唐城。宋白曰:齊州章丘縣,古高唐,春秋、戰國之時為齊邑,故城在廢禹城縣西四十里。唐之禹城,漢祝阿也。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河北大城›,姓譜:齊有黔敖、則黔亦姓也,音其淹翻。司馬彪曰:魯國薛縣,六國時曰徐州。徐,音舒。丁度集韻「徐」作「俆」xú,音同。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燕在齊之北,趙在齊之西。賈逵曰:燕、趙畏齊,故祭以求福。燕,因肩翻。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種,章勇翻。此四臣者,將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慚色。

〖译文〗 [1]齐威王、魏惠王在效野约会狩猎。魏惠王问:“齐国也有什么宝贝吗?”齐威王说:“没有。”魏惠王说:“我的国家虽小,尚有十颗直径一寸以上、可以照亮十二乘车子的大珍珠。以齐国之大,难道能没有宝贝?”齐威王说:“我对宝贝的看法和你可不一样。我的大臣中有位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不敢来犯,泗水流域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贺。我的大臣中还有位盼子,使他守高唐,赵国人怕得不敢向东到黄河边来打渔。我的官吏中有位黔夫,令他守徐州,燕国人在北门、赵国人在西门望空礼拜求福,相随来投奔的多达七千余家。我的大臣中有位种首,让他防备盗贼,便出现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这四位大臣,光照千里,岂止是十二乘车子呢!”魏惠王听了面色十分惭愧。

2秦孝公、魏惠王會于杜平‹陝西澄城縣›。班志,京兆有杜陵縣,故周之杜伯國也。史記灌嬰傳:嬰以昌平侯食邑于杜平鄉。正義曰:杜平在唐之同州澄城縣界。魏世家作「社平」。

〖译文〗 [2]秦孝公、魏惠王在杜平举行会议。

3魯共公薨,子康公毛立。共,讀曰恭。

〖译文〗 [3]鲁国鲁共公去世,其子姬毛即位为鲁康公。

十五年(丁卯,前三五四年)#

1秦敗魏師於元里‹陝西澄城縣南›,史記正義曰:元里亦在同州澄城縣界。敗,補邁翻。斬首七千級,秦法戰而斬敵人一首者,賜爵一級,因謂之級。取少梁‹陝西韓城西南›。少,詩照翻。

〖译文〗 [1]秦国在元里击败魏国军队,斩首七千余人,夺取少梁。

2魏惠王伐趙,圍邯鄲‹河北邯鄲›。楚王使景舍救趙。邯,音寒。鄲,音丹。昭、屈、景,皆楚之同姓,楚強族也,屈,九勿翻。

〖译文〗 [2]魏惠王率军攻打赵国,围困邯郸城。楚王派景舍为将出兵救赵。

十六年(戊辰,前三五三年)#

1齊威王使田忌救趙‹府邯郸,河北邯郸›。

〖译文〗 [1]齐威王派田忌率军救赵。

初,孫臏與龐涓俱學兵法,姓譜:周文王子康叔封于衛,至武公子惠孫曾耳為衛上卿,因氏焉,後有孫武、孫臏,俱善兵。趙明誠金石錄有漢安平相孫根碑云:先出自有殷之裔子,武王定周,封比干墓,胤裔分析,定曰孫焉。姓譜又曰:龐姓,畢公高之後,支庶封于龐,因氏焉。臏,頻忍翻,刖刑也,去膝蓋骨。鄭玄曰:周改臏作刖,刖,斷足也。書傳云:決關梁、逾城郭而略盜者,其刑臏。孫臏蓋以刖足故呼為臏。說文:臏,膝端也;類篇:毗賓切。龐,薄江翻。涓,古玄翻。龐涓仕魏為將軍,將軍之官,自周以來有之。自以能不及孫臏,乃召之;至,則以法斷其兩足而黥之,斷,丁管翻。欲使終身廢棄。齊使者至魏,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者,齊使,疏吏翻,說,式芮翻。齊使者竊載與之齊。之,往也。田忌善而客待之,進于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於是威王謀救趙,以孫臏為將;辭以刑餘之人不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中,坐為計謀。將,即亮翻。字林曰:軿píng車,有衣蔽、無後轅者謂之輜。釋名曰:有邸曰輜,無邸曰軿。傅子曰:周曰輜車,即輦也。康曰:軿車也,軍行所以載輜重。輜,楚持翻。軿,蒲眠翻。重,直用翻。

〖译文〗 起初,孙膑与庞涓一起学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将军,自己估量才能不如孙膑,便召孙膑前来魏国,又设计依法砍断孙膑的双脚,在脸上刺字,想使他终身成为废人。齐国使者来到魏国,孙膑以受刑罪人身份与他暗中相见,说动了齐国使者,偷偷地把孙膑藏在车中回到齐国。齐国大臣田忌把他奉为座上客,又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了兵法,于是延请他为老师。这时齐威王计划出兵援救赵国,任命孙膑为大将,孙膑以自己是个残疾之人坚决辞谢,齐威王便以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让他坐在帘车里,出谋划策。

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索隱曰:謂事之雜亂紛糾也。解雜亂紛糾者,當善以手解之,不可控拳而擊之。余謂雜亂紛糾者,謂人斗者耳,非事也。康曰:拳,與絭juàn同。絭者,攘臂繩也。余謂當從索隱說,康說非。夫,音扶。救斗者不搏撠jǐ,索隱曰:搏撠,音博戟,謂救斗者當善撝huī解之,毋以手相搏撠,則其怒益熾矣。按撠,謂以手持撠以刺人也。余謂索隱之說善矣,但以撠為持撠以刺人則非也。撠,如漢書「撠太后掖」之撠,師古曰:撠,謂拘持之也。毛晃曰:索持曰搏,拘持曰撠。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索隱曰:批,白結翻。亢,苦浪翻。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滅翻。亢,言敵人相亢拒也。搗者,擊也,沖也。虛,空也。謂前人相亢,必須批之,彼兵若虛則沖搗之,若批其相亢,擊搗彼虛,則是其形相格,其勢自禁止,則彼自為解也。康曰:亢,極也,高也。搗,築也。乘其高亢而批之,乘其虛而搗之,則其勢自解。批亢搗虛,所謂形格勢禁也。余謂索隱之說為長。蓋斗者方相亢拒,則排批之使解;虛者,兩敵距斗力所不及之處,搗之則雖欲斗,其勢不能不解,此易見也。格,各額翻,格正也,又擊也,斗也。吳都賦:「𥜿𥜿笑而被格」,本音如字,協韻音閣。𥜿,與狒同,音父沸翻。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疲於內;子不若引兵疾走魏都‹河南開封›,據其街路,沖其方虛,康曰:虛,音墟。余謂虛,如字,沖其方虛,即上所謂「搗虛」也。索隱之說,義亦如此。走,則湊翻。彼必釋趙以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于魏也。」田忌從之。十月,邯鄲降魏。邯,音寒。鄲,音丹。降,戶江翻。魏師還,與齊戰于桂陵‹河南长垣西北›,魏師大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水經註:濮渠與酸水會,水東逕滑台城南,又東南逕瓦亭南,又東南會於濮。濮渠之側有漆城。桂城亦曰桂陵,即田忌敗魏師處。史記正義曰:桂陵在曹州乘氏縣東南二十一里。濮,博木翻。

〖译文〗 田忌准备率兵前往赵国,孙膑说:“排解两方的斗殴,不能用拳脚将他们打开,更不能上手扶持一方帮着打,只能因势利导,乘虚而入,紧张的形势受到阻禁,就自然化解了。现在两国攻战正酣,精兵锐卒倾巢而出,国中只剩老弱病残;您不如率军急袭魏国都城,占据交通要道,冲击他们空虚的后方,魏军一定会放弃攻赵回兵救援。这样我们一举两得,既解了赵国之围,又给魏国国内以打击。”田忌听从了孙膑的计策。十月,赵国的邯郸城投降了魏国。魏军又急忙还师援救国内,在桂陵与齐国军队发生激战,魏军大败。

2韓伐東周‹府巩县,河南巩县›,取陵觀、廩lǐn丘。周室衰微,戰國之時僅有七邑,漢時之河南‹王城,河南洛陽王城公园一带›、洛陽‹河南洛陽东白马寺东›、穀成‹河南洛阳西北›、平陰‹河南孟津›、偃師‹河南偃師›、鞏‹河南鞏縣›、緱gōu氏‹河南偃師东南›是也。晉志曰:周考王封周桓公孫惠公于鞏,號東周,故戰國有東、西周,芒山、首山其界也。陵觀、廩丘皆當時邑聚之名,史無所考。廩丘,史記作「邢丘」。觀,古玩翻。

〖译文〗 [2]韩国攻打东周王朝,夺取陵观、廪丘。

3楚昭奚恤為相。江乙言于楚王曰:「人有愛其狗者,狗嘗溺井,昭、屈、景,楚之強族,所謂「三閭」者也。太史公曰:嬴姓分封為江氏。相,息亮翻。溺,奴弔翻。其鄰人見,欲入言之,狗當門而噬之。今昭奚恤常惡臣之見,亦猶是也。噬,時制翻。見,謂見楚王也。惡,烏路翻。且人有好揚人之善者,王曰:『此君子也』近之;好揚人之惡者,王曰:『此小人也,』遠之。好,呼到翻。近者,附近之近,去聲。遠,於願翻,推而遠之。推,吐雷翻。然則且有子弑其父、臣弑其主者,而王終己不知也。己,音紀。終己,猶言終身也。何者?以王好聞人之美而惡聞人之惡也。」王曰:「善,寡人願兩聞之。」江乙欲毀昭奚恤,故先設是言。

〖译文〗 [3]楚国任用昭奚恤为国相。江乙对楚王说:“有个宠爱自己狗的人,狗向井里撒尿,邻居看见了,想到他家里去告诉他,却被狗堵住门咬。现在昭奚恤常常阻挠我来见您,就像恶狗堵门一样。况且一有专说别人好话的人,您就说:‘这是君子啊!’便亲近他;而对爱指出别人缺点的人,您总是说:‘这是个小人。’便疏远他。然而人世间有儿子杀父亲、臣下杀君主的恶人,您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呢?原因在于您只爱听对别人的称颂,不爱听对别人的指责呀!”楚王听后说:“你说得对,今后我要听取两方面的言论。

十七年(己巳,前三五二年)#

1秦‹府栎阳,陕西临潼›大良造伐魏‹府安邑,山西夏县›。索隱曰:大良造,即大上造。余謂大良造,大上造之良者也。按史記秦紀:孝公十年,衛鞅為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又按六國年表,秦孝公之十年,顯王之十七年,所謂大良造伐魏,即衛鞅將兵也。是時魏都安邑‹山西夏縣›,其兵猶強,龐涓、太子申、公子卬未敗,安邑不應遽降于秦。至顯王二十九年,卬軍既敗,魏獻河西之地于秦,始去安邑徙都大梁‹河南開封›。史記六國表不書徙大梁而世家書之,魏世家於是年不書安邑降秦而秦紀孝公十年書之。通鑑從魏世家,于顯王二十九年書魏去安邑,徙大梁,而是年不書魏安邑降秦,蓋亦疑而除去之。但大良造之下當有「衛鞅」二字,意謂傳寫通鑑者逸之。【章:十二行本正有「衛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

〖译文〗 [1]秦国大良造率军攻打魏国。

2諸侯圍魏襄陵‹河南睢县›。史記正義曰:襄陵故城,在兗州鄒縣。余按魏境時不至於鄒。班志,河東有襄陵縣。師古曰:晉襄公之陵,因以名縣。括地志:襄陵在晉州臨汾縣東南三十五里。宋白曰:後魏為禽昌縣;隋大業二年改為襄陵縣,以趙襄子、晉襄公俱陵於是邑也。

〖译文〗 [2]各诸侯国出兵围攻魏国襄陵城。

十八年(庚午,前三五一年)#

1秦衛鞅圍魏固陽,降之。魏有上郡,北至固陽,漢五原郡稒gū陽縣是也。括地志:固陽在銀州銀城縣界。按魏築長城,自鄭濱洛,北抵銀州,至勝州固陽縣為塞也。固陽有連山,東至黃河,西南至夏、會等州。降,戶江翻。夏,戶雅翻。

〖译文〗 [1]秦国公孙鞅率军围攻魏国固阳,固阳归降。

2魏人歸趙邯鄲。邯,音寒。鄲,音丹。與趙盟漳水‹源出山西长子,流经河北邯郸东›上。記曲禮曰:涖牲曰盟。盟者,殺牲歃血,誓於神也。天下太平之時,諸侯不得擅相與盟,惟天子巡狩至方嶽之下,會畢,乃與諸侯相盟,同好惡,獎王室,以昭事神、訓民、事君,凡國有疑則盟,詛其不信者。至於五霸,有事而會,不協而盟。盟之為法,先鑿地為方坎,殺牲於坎上,割牲左耳,盛以珠盤;又取血,盛以玉敦;用血為盟書,成,乃歃血而讀書。左傳云:「坎用牲加書,」是也。班志:濁漳水出上党長子縣鹿谷山,東至鄴,入清漳。水經曰:出長子縣發鳩山,東至武安縣與清漳會,謂之交漳口。又東過鄴縣列人,又東北過鉅鹿信都,謂之衡漳;又東北過平舒縣南而東入海。漳,諸良翻。

〖译文〗 [2]魏国把夺来的邯郸城归还赵国,与赵国在漳水之畔缔结和约。

3韓‹府新郑,河南新郑›昭侯以申不害為相。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姓譜:四岳之後封于申。周有申伯,鄭有大夫申侯,齊有申鮮虞。相,息亮翻。

〖译文〗 [3]韩昭侯任用申不害为国相。

申不害者,鄭之賤臣也,學黃、老、刑名,以干昭侯。黃、老,黃帝、老子之書。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治,直吏翻。

〖译文〗 申不害,原是郑国的卑贱小臣,后来学习黄帝、老子著作和法家刑名学问,向韩昭侯游说。韩昭侯便用他为国相,对内整顿政治,对外积极开展交往,这样进行了十五年,直到申不害去世,韩国一直国盛兵强。

申子嘗請仕其從兄,從,才用翻;群從之從同。昭侯不許,申子有怨色。昭侯曰:「所為學於子者,欲以治國也。為,於偽翻。治,直之翻。今將聽子之謁而廢子之術乎!已其行子之術而廢子之請乎?子嘗教寡人修功勞,視次第;今有所私求,我將奚聽乎?」申子乃辟舍請罪曰:「君真其人也!」辟,讀曰避。

〖译文〗 申不害曾经请求让他的堂兄做个官,韩昭侯不同意,申不害很不高兴。韩昭侯对他说:“我之所以向你请教,就是想治理好国家。现在我是批准你的私请来破坏你创设的法度呢,还是推行你的法度而拒绝你的私请呢?你曾经开导我要按功劳高低来封赏等级,现在你却有私人的请求,我该听哪种意见呢?”申不害便离开了自己正式居室,另居别处,向韩昭侯请罪说:“您真是我企望效力的贤明君主!”

昭侯有弊袴kù,命藏之。袴,苦故翻,脛jìng衣也。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聞明主愛一嚬pín一咲xiào,嚬有為嚬,咲有為咲。今袴豈特嚬咲哉!吾必待有功者。」言袴雖弊,其直猶重,固不止於嚬咲也。然人主之嚬咲,所關甚大,昭侯姑以此為言耳。為,於偽翻。嚬,與顰同,愁蹙之貌。咲,古笑字。

〖译文〗 韩昭侯有条破裤子,让侍从收藏起来,侍从说:“您真是太吝啬了,不赏给我们还让收起来。”韩昭侯说:“我知道贤明君主珍惜一举一动,一皱眉头,一个笑脸,都是有感而发。现在这裤子比皱眉笑脸更重要,必须等到有人立功才给。”

十九年(辛未,前三五零年)#

1秦商鞅築冀闕宮庭於咸陽‹陕西咸阳›,索隱曰;冀闕,即魏闕也。爾雅:觀謂之闕。郭璞曰:宮門雙闕也。釋名;闕在門兩旁,中間闕然為道也。三輔黃圖曰:人臣至此,必思其所闕少。爾雅,宮謂之室。郭璞曰:宮,謂圍繞之也。說文曰:庭,朝中也。蒼頡篇曰:庭,直也。風俗通曰:庭,正也。言縣庭、郡庭、朝庭,皆取平均正直也。三輔黃圖曰:山南為陽,水北為陽。山水皆在陽,故曰咸陽。漢高帝更名新城,武帝更名渭城,屬右扶風。括地志:咸陽故城,在雍州咸陽縣東十五里,在長安城北四十五里。宋白曰:咸陽縣本周王季所都,秦又都之。三秦記:秦都在九嵕zōng山南,渭水北,山水俱陽,故名咸陽。二十九年,秦始封衛鞅于商,號商君;史以後所封書之。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息,止也。秦俗,父子、兄弟同室居止,商君始更制,禁同室內息者。堯教民以人倫,教之有序有別。秦用西戎之俗,至於男女無別,長幼無序。商君今為之禁,古道也,烏可例言之!白虎通曰:父,矩也,以法度教子也。子,孳也,孳孳無已也。兄,況也,況父法也。弟,悌也,心順、行篤也。并諸小鄉聚,集為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廢井田,開阡陌。周禮,六鄉,鄉萬二千五百家。又百家之內曰鄉,五鄙為縣,縣二千五百家,此六遂之縣也。四甸為縣,此州里之縣也。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分為百縣,縣有四郡。左傳趙鞅所謂「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者也。秦并天下,置三十六郡,以監天下之縣,自是始統於郡矣。釋名曰:縣,懸也,懸於郡也。漢書音義所謂「大曰鄉,小曰聚」,亦秦制也。廣雅曰:聚,聚居也,音慈諭翻。縣令、丞之官始此。令,音力正翻。令,命也,告也,律也,法也,長也;使為一縣之長,以行誥命法律也。丞,翊也,副貳也。成周之制,田方里為井,井九百畝,八家各耕百畝;其中百畝,八十畝為公田,二十畝為廬舍。史記正義曰:南北曰阡,東西曰陌。劉伯莊曰:開田界道,使不相干。長,知兩翻。平斗、桶、權、衡、丈、尺。桶,索隱音統,非也;當作「甬」,音勇,斛也。沈括曰:予受詔考鐘律及鑄渾儀,求秦、漢以來度、量、斗、升,計六斗當今之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當今十三兩,一斤當今四兩三分兩之一,一兩當今六銖半。為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強。

〖译文〗 [1]秦国公孙鞅在咸阳修建宫殿,将国都迁到那里。又下令禁止百姓家庭不分长幼尊卑地父子、兄弟混居一堂。把四散的小村落合并到一起,成为一个县,设置县令、县丞等官员,共设了三十一个县。还废除旧的井田制度,打破原来的土地疆界。并统一斗、桶、权、衡、丈、尺等计量单位。

2秦、魏遇於彤‹陝西華縣西南›。彤,周彤伯所封之國,國于王畿之內。史記六國年表:商君反,死彤地。則其地當在漢京兆鄭縣界。彤,徒冬翻。

〖译文〗 [2]秦军和魏军在彤地发生遭遇战。

3趙成侯薨,公子緤xiè與太子爭立;緤敗,奔韓。緤,私列翻。趙成侯,敬侯之子,名種。太子,肅侯語也。

〖译文〗 [3]赵国赵成侯去世,公子赵绁与太子争夺君位,赵绁失败,逃奔韩国。

二十一年(癸酉,前三四八年)#

1秦商鞅更為賦稅法,行之。井田既廢,則周什一之法不復用,蓋計畝而為賦稅之法。更,工衡翻。

〖译文〗 [1]秦国公孙鞅改革赋税制度,付诸实行。

二十二年(甲戌,前三四七年)#

1趙公子范襲邯鄲,不勝而死。邯,音寒。鄲,音丹。

〖译文〗 [1]赵国公子范袭击邯郸,未能取胜却被杀死。

二十三年(乙亥,前三四六年)#

1齊殺其大夫牟。

〖译文〗 [1]齐国杀死大夫田牟。

2魯康公薨,子景公偃立。

〖译文〗 [2]鲁国鲁康公去世,其子姬偃即位为鲁景公。

3衛‹河南濮陽›更貶號曰侯,服屬三晉。周成王封康叔為衛侯,其後世進爵為公;今寖以弱小,貶號曰侯。貶,悲檢翻。

〖译文〗 [3]卫国把自己的爵位降低为侯,臣服于韩、赵、魏三国。

二十五年(丁丑,前三四四年)#

1諸侯會于京師。時天下宗周,以洛陽為京師。京,大也;師,眾也;京師,眾大之名也。

〖译文〗 [1]诸侯在京师举行会议。

二十六年(戊寅,前三四三年)#

1王致伯于秦,伯,如字。伯者,周二伯、九伯之任。諸侯皆賀秦。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于逢澤‹河南洛陽西›以朝王。左傳:逢澤有介麋焉,宋地也。杜預註曰:地理志言逢澤在滎陽開封縣東北;遠,疑非。括地志曰:逢澤在汴州浚儀縣東南二十四里。帥,音率。

〖译文〗 [1]周显王封秦国国君为诸侯之长,各国都来致贺。秦孝公命令公子少官率军队与诸侯在逢泽举行会议,以朝见周显王。

二十八年(庚辰,前三四一年)#

1魏‹府安邑,山西夏县›龐涓伐韓‹府新郑,河南新鄭›。韓請救于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成侯曰:「不如勿救。」鄒忌為齊相,封成侯。田忌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于魏,折,而設翻。不如蚤救之。」孫臏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臏,頻忍翻,又毗賓翻。夫,音扶。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于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于齊矣。見亡,言見有亡國之勢也。愬,告愬也。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陰許韓使而遣之。陰,暗也。使,疏吏翻。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于齊。

〖译文〗 [1]魏国庞涓率军攻打韩国。韩国派人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是早救好呢,还是晚救好呢?”成侯邹忌建议:“不如不救。”田忌不同意,说:“我们坐视不管,韩国就会灭亡,被魏国吞并。还是早些出兵救援为好。”孙膑却说:“现在韩国、魏国的军队士气正盛,我们就去救援,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打击,反而听命于韩国了。这次魏国有吞并韩国的野心,待到韩国感到亡国迫在眉睫,一定会向东再来恳求齐国,那时我们再出兵,既可以加深与韩国的亲密关系,又可以乘魏国军队的疲弊,正是一举两得,名利双收。”齐威王说:“对。”便暗中答应韩国使臣的求救,让他回去,却迟迟不出兵。韩国以为有齐国的支持,便奋力抵抗,但经过五次大战都大败而归,只好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东方齐国身上。

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田盼將之,盼,與盻同,音匹莧翻。將,即亮翻;下同。又音如字,領也。孫子為師,以救韓,直走魏都‹河南開封›。走,音奏。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龐,薄江翻。涓,工玄翻。魏人大發兵,以太子申為將,以禦齊師。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將,即亮翻。悍,下罕翻,又音汗。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此孫武子兵法也。趣,七喻翻。魏武帝曰:蹶,其月翻。蹶,猶挫也。劉氏曰:蹶,猶斃也。半至,謂軍趣利前後不相屬,半至半不至也。屬,陟玉翻。乃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二萬灶。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過,工禾翻。乃棄其步軍,句斷。龐,薄江翻。涓,圭淵翻。與其輕銳倍日并行逐之。并行,兼程而行也。倍日,一日行兩日之程,亦兼程也。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河北大名›,司馬彪志:魏郡元城縣。註云:左傳成七年,會馬陵;杜預註,在縣東南,龐涓死處。虞喜志林:馬陵在濮州鄄juàn城東北六十里,澗谷深,可以置伏。度,徒洛翻。鄄,吉掾翻。馬陵道陿xiá而旁多阻隘,可伏兵,陿,與狹同。隘,烏懈翻。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於是令齊師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到斫木下,見白書,以火燭之,讀未畢,萬弩俱發,魏師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龐,薄江翻。涓,工玄翻。剄,古頂翻,斷首也;康古定切,非。豎,殊遇翻。說文:豎使布短衣。齊因乘勝大破魏師,虜太子申。

〖译文〗 齐国这时才出兵,派田忌、田婴、田盼为将军,孙膑为军师,前去援救韩国,仍用老办法,直袭魏国都城。庞涓听说,急忙放弃韩国,回兵国中。魏国集中了全部兵力,派太子申为将军,抵御齐国军队。孙膑对田忌说:“魏、赵、韩那些地方的士兵向来骠悍勇猛,看不起齐国;齐国士兵的名声也确实不佳。善于指挥作战的将军必须因势利导,扬长避短。《孙武兵法》说:‘从一百里外去奔袭会损失上将军,从五十里外去奔袭只有一半军队能到达。’”于是便命令齐国军队进入魏国地界后,做饭修造十万个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个灶,第三天再减为二万个灶。庞涓率兵追击齐军三天,见此情况,大笑着说:“我早就知道齐兵胆小,进入我国三天,士兵已逃散一多半了。”于是丢掉步兵,亲率轻兵精锐日夜兼程追击齐军。孙膑估计魏军的行程当晚将到达马陵。马陵这个地方道路狭窄而多险隘,可以伏下重兵,孙膑便派人刮去一棵大树的树皮,在白树干上书写六个大字:“庞涓死此树下!”再从齐国军队中挑选万名优秀射箭手夹道埋伏,约定天黑后一见有火把亮光就万箭齐发。果然,庞涓在夜里赶到那棵树下,看见白树干上隐约有字,便令人举火照看,还未读完,两边箭如飞蝗,一齐射下,魏军大乱,溃不成军。庞涓自知败势无法挽回,便拔剑自尽,临死前叹息说:“让孙膑这小子成名了!”齐军乘势大破魏军,俘虏了太子申。

2成侯鄒忌惡田忌,鄒,以國為氏。惡,烏路翻。使人操十金,卜於市,操,七刀翻。曰。:「我,田忌之人也。我為將三戰三勝,欲行大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執之。田忌不能自明,率其徒攻臨淄,臨淄,齊國都也;城臨淄水,因以為名。班志,臨淄屬齊國。臣瓚曰:臨淄,即營丘,太公營之。淄,莊持翻。求成侯;不克,出奔楚。為下齊復田忌張本。

〖译文〗 [2]齐国成侯邹忌嫉恨田忌的赫赫战功,便派人拿着十金,去集市上算卦,问道:“我是田忌手下的人,田将军率军作战三战三胜,现在是举行登位大事的时候了吗?”待到算卦人出来,邹忌令人把他抓住,准备以此倾陷田忌。田忌无法洗刷清楚,一气之下率亲丁攻打国都临淄,想抓住邹忌,却不能取胜,只好出逃楚国。

二十九年(辛巳,前三四零年)#

1衛鞅言于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嶺阨之西,索隱曰:蓋安邑‹山西夏縣›以東,山嶺險厄之地,今蒲州中條以東,連汾、晉之險嶝,皆其地也。厄,於革翻。都安邑‹山西夏縣›,與秦界河,秦、魏以河為界也。而獨擅山東‹崤山以東›之利,擅,市戰翻。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鄉,讀曰嚮。此帝王之業也。」公從之,使衛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禦之。

〖译文〗 [1]公孙鞅对秦孝公说:“秦国与魏国的关系,譬如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攻占魏国。为什么呢?魏国东面是险厄山岭,建都于安邑城,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享崤山以东的地利。它强盛时便向西侵入秦国,窘困时便向东收缩自保。现在秦国在您的贤明领导下,国势渐强;而魏国去年大败于齐国,各国都背弃了与它的盟约,我们可以乘此时攻伐魏国。魏国无法抵抗,只能向东迁徙。那时秦国据有黄河、崤山的险要,向东可以制服各诸侯国,就奠定了称王称霸的宏伟大业。”秦孝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公孙鞅率兵攻打魏国。魏国也派公子为将军前来抵抗。

軍既相距,衛鞅遺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驩huān;今俱為兩國將,將,即亮翻。遺,于季翻。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樂音洛。公子卬以為然,乃相與會;盟已,飲,盟已而飲也。而衛鞅伏甲士,襲虜公子卬,因攻魏師,大破之。

〖译文〗 两军对垒,公孙鞅派人送信给公子,写道:“当年我与公子您交情很好,现在都成为两军大将,不忍心互相攻杀。我们可以见面互相起誓结盟,畅饮之后罢兵回国,以使秦国、魏国的百姓安心。”公子信以为真,便前来赴会。两方盟誓已毕,正饮酒时,公孙鞅事先埋伏下的甲士冲出来,俘虏了公子,又乘势攻击魏军,使其大败。

魏惠王恐,使使獻河西之地‹黃河西岸,陝西東部›于秦以和。使使,下疏吏翻。因去安邑‹山西夏縣›,徙都大梁‹河南開封›。班志:陳留郡浚儀縣,故大梁。杜佑曰:汴州城西古城,戰國時魏惠王所築。乃歎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公叔言見上八年。

〖译文〗 魏惠王闻知败讯,十分惊恐,派人向秦国献出河西一带的地方以求和。此后他离开安邑,迁都到大梁。这时才叹息说:“我真后悔当年不听公叔痤的话杀掉公孙鞅!”

秦封衛鞅商於十五邑‹陝西丹凤至河南西峡›。班志:弘農郡商縣,商君邑。裴駰曰:商於之地在今順陽郡南鄉、丹水二縣,有商城在於中,故謂之商於。史記正義曰:丹水及商皆屬弘農,今言順陽,是魏、晉始分置順陽郡,商及丹水皆屬之也。水經註:丹水涇南鄉、丹水二縣之間,歷於中之北,所謂商於者也。杜佑曰:今鄧州內鄉縣東七里有於村,蓋秦所謂商州。商洛縣,古商邑,卨xiè所封也;漢為商縣。於,如字。號曰商君。

〖译文〗 秦国封赏给公孙鞅商於地方的十五个县。于是他号称为商君。

2齊、趙伐魏。

〖译文〗 [2]齐国、赵国攻打魏国。

3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

〖译文〗 [3]楚国楚宣王去世,其子商继位为楚威王。

三十一年(癸未,前三三八年)#

1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之。商君亡之魏;之,如也,往也。魏人不受,復內之秦。內,讀曰納。怨其挾詐以破魏師,故不受。商君乃與其徒之商‹陕西丹凤›於‹河南西峡›,發兵北擊鄭‹陝西華縣›,之,往也,如也。鄭,京兆之鄭縣也,周宣王弟鄭桓公采邑,唐屬華州。宋白續通典曰:鄭縣古城在華州郡城北。秦人攻商君,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車裂,古之轘huàn刑。轘,戶串翻。

〖译文〗 [1]秦国秦孝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秦惠文王。因公子虔的门下人指控商君要谋反,便派官吏前去捕捉他。商君急忙逃往魏国,魏国人拒不接纳,把他送回到秦国。商君只好与他的门徒来到封地商於,起兵向北攻打郑。秦国军队向商君进攻,将他斩杀,车裂分尸,全家老小也被杀光。

初,商君相秦,用法嚴酷,嘗臨渭論囚,渭水盡赤。相,息亮翻。水經:渭水出隴西首陽縣鳥鼠山,東流至秦都咸陽南。商君蓋臨此以論囚。決罪曰論。論,盧困翻。為相十年,人多怨之。按顯王十七年,秦以商鞅為大良造;十九年,商鞅徙秦都咸陽,廢井田,開阡陌,平權量。二十一年,更賦稅法,為相當在是年,至今年十年矣。趙良見商君,商君問曰:「子觀我治秦治,直之翻。孰與五羖gǔ大夫賢?」百里奚自賣以五羖羊之皮,為人養牛;秦穆公舉以為相,秦人謂之五羖大夫。羖,牡羊也。羖,音古。趙良曰:「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引趙簡子之言。諾,應聲也。諤,謇jiǎn直也。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諾。」趙良曰:「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穆公舉之牛口之下:孟子:百里奚,虞‹山西平陸›人也,以食牛干秦繆公。今曰荊之鄙人,按史記:晉滅虞,執百里傒,為秦繆夫人媵。百里傒亡秦走宛‹河南南陽›,楚鄙人執之;繆公以五羖羊皮贖之,以為上大夫。傒,讀與奚同。繆,讀與穆同。媵,以證翻。宛,於元翻。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河南新鄭›,謂左傳僖三十年與晉圍鄭也。相,息亮翻。三置晉君,一救荊禍。三置晉君,謂立惠公、懷公、文公也。索隱曰:十二諸侯年表,穆公二十八年,會晉伐楚朝周;此云救荊,未詳。余按左傳,晉既敗楚於城濮‹山东鄄城西南›,又敗秦于殽,穆公使闘克歸楚求成,所謂救荊禍,蓋指此也。秦諱楚,故其國記率謂楚為「荊」。太史公取秦記為史記,通鑑又因史記而成書,故亦以楚為荊。其為相也,勞不坐乘,古者車立乘,惟安車則坐乘耳。暑不張蓋。周禮:輪人為蓋。蓋,所以覆冒車上也。行于國中,不從車乘,乘,繩證翻。不操干戈。操,七刀翻。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記:鄰有喪,舂不相。註云:相杵者,以音聲相勸。相,息亮翻。今君之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事見上八年。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監,甲暫翻。其從政也,淩轢lì公族,殘傷百姓。轢,郎擊翻。車踐曰轢。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懽huān而黥公孫賈。祝,姓也。古有巫,史、祝之官,其子孫因以為姓。或曰:武王封黃帝之後于祝,其子孫因氏焉。黥,其京翻。懽同歡。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逸詩也。此數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載甲,多力而駢pián脅者為驂乘,杜預曰:駢脅,合幹也。駢,步田翻。乘,繩證翻。驂,讀曰參。持矛而操闟xì戟者旁車而趨。薛綜曰:闟之為言函也,取四戟函車邊。此蓋令力士旁車而趨,有急則操翕戟以禦之也。後漢志有闟戟車。晉志:闟戟車,長戟邪偃在後。唐韻:戟名曰闟,音所及翻。史記正義曰:顧野王云:矛,鋋chán也。方言云:矛,吳、楚、江、淮之間謂之鋋。釋名曰:戟,格也,旁有枝格。旁車之旁,音步浪翻。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逸書也。此數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朝露易晞,言不久也。而尚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政,言以專秦國之政為寵也。畜百姓之怨。畜,讀曰蓄。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朝,直遙翻。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微,少也。趙良言豈少,蓋謂太子與其師傅將挾怨而殺之也。商君弗從。居五月而難作。難,乃旦翻。史言商君尚刑愎諫之禍速。

〖译文〗 起初,商君在秦国做国相时,制订法律极为严酷,他曾亲临渭河处决犯人,血流得河水都变红了。他任国相十年,招致很多人的怨恨。一次,赵良来见商君,商君问他:“你看我治理秦国,与当年的五大夫百里奚谁更高明?”赵良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有一个人敢于直言不讳。请允许我全部说出心里的意见,而您不加以怪罪,可以吗?”商君说:“好吧!”赵良坦然而言:“五大夫,原是楚国的一个乡野之人,秦穆公把他从卑贱的养牛郎,提拔到万民之上、无人可及的崇高职位。他在秦国做国相六七年,向东讨伐了郑国,三次为晋国扶立国君,一次拯救楚国于危难之中。他做国相,劳累了也不乘车,炎热的夏天也不打起伞盖。他在国中视察,从没有众多车马随从前拥后呼,也不舞刀弄剑咄咄逼人。五大夫死的时候,秦国的男女老少都痛哭流涕,连儿童也不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唱舂杵的谣曲,以遵守丧礼。现在再来看您。您起初以结交主上的宠幸心腹景监为进身之途,待到掌权执政,就凌辱践踏贵族大家,残害百姓。弄得公子虔被迫杜门不出已经有八年之久。您又杀死祝欢,给公孙贾以刺面的刑罚。《诗经》中说:‘得人心者兴旺,失人心者灭亡。’上述几件事,可算不上是得人心。您的出行,后面尾随大批车辆甲士,孔武有力的侍卫在身边护卫,持矛挥戟的武士在车旁疾驰。这些保卫措施缺了一样,您就绝不出行。《尚书》中说:‘倚仗仁德者昌盛,凭借暴力者灭亡。’上述的几件事,可算不上是以德服人。您的危险处境正像早晨的露水,没有多少时间了,却还贪恋商於地方的富庶收入,在秦国独断专行,积蓄下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有个三长两短,秦国用来逮捕您的罪名还会少吗?”商君没有听从赵良的劝告。只过了五个月就大难临头了。

三十二年(甲申,前三三七年)#

1韓‹府新郑,河南新郑›申不害卒。卒,子恤翻。

〖译文〗 [1]韩国申不害去世。

三十三年(乙酉,前三三六年)#

1宋‹府睢阳,河南商丘›太丘‹河南永城西北›社亡。班志,沛郡有太丘縣。又志曰:宋太丘社亡,周鼎淪沒于泗水中。爾雅:右陵太丘。釋云:謂丘之西有大阜者為太丘。宋太丘社亡,蓋依丘作社,于時亡去,咎證也。

〖译文〗 [1]宋国太丘县的祭祀神坛倒塌。

2鄒人孟軻見魏‹府大梁,河南开封›惠王,鄒‹山東鄒縣东南›,春秋之邾國也。班志,鄒縣屬魯國。宋白曰:淄州鄒平縣,漢舊縣。王曰:「叟,叟者,尊老之稱。稱,尺證翻。不遠千里而來,亦有以利吾國乎?」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仁義而已矣!不遠千里,言不以千里為遠也。君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後,戶豆翻。王曰:「善。」通鑑於此段前後書王,因孟子之文也。中間敘孟子答魏王之言,獨改「王」曰「君」,不與魏之稱王也。

〖译文〗 [2]邹地人士孟轲求见魏惠王,惠王问道:“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能给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利益呢?”孟轲说:“君主您何必张口就要利益,有了仁义就足够了!如果君主光说为国谋利益,大夫光说为家谋利益,士民百姓所说的也是如何让自身得到利益,上上下下都追逐利益,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只有仁爱的人不会抛弃他的亲人,忠义的人不会把国君放到脑后。”魏惠王点头说:“对。”

初,孟子師子思,嘗問牧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所以教民者,亦仁義而已矣,何必利!」子思曰:「仁義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下不得其所。上不義則下樂為詐也,樂,音洛。此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義之和也。』易乾卦文言。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易大傳之辭。此皆利之大者也。」

〖译文〗 起初,孟轲拜孔为师,曾经请教治理百姓什么是当务之急。孔说:“叫他们先得到利益。”孟轲问道:“贤德的人教育百姓,只谈仁义就够了,何必要说利益?”孔说:“仁义原本就是利益!上不仁,则下无法安分;上不义,则下也尔虞我诈,这就造成最大的不利。所以《易经》中说:‘利,就是义的完美体现。’又说:‘用利益安顿人民,以弘扬道德。’这些是利益中最重要的。”

臣光曰:子思、孟子之言,一也。夫唯仁者為知仁義之為【章:十二行本無「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利,不仁者不知也。夫,音扶。故孟子對梁王直以仁義而不及利者,所與言之人異故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孔、孟子的话,都是一个道理。只有仁义的人才知道仁义是最大的利,不仁义的人是不知道的。所以孟子对魏惠王直接宣扬仁义,闭口不谈利,是因为谈话的对象不同的缘故。

三十四年(丙戌,前三三五年)#

1秦伐韓,拔宜陽‹河南宜陽›。

〖译文〗 [1]秦国进攻韩国,攻克宜阳。

三十五年(丁亥,前三三四年)#

1齊王、魏王會于徐州‹山東滕州南›以相王。史記正義曰:竹書紀年云:梁惠王三十年,下邳遷于薛,改曰徐州。續漢志曰:魯國薛縣,六國時曰徐州。與竹書合。徐,音舒。相王者,相立為王也。

〖译文〗 [1]齐王、魏王在徐州会面,互相尊称为王。

2韓‹府新郑,河南新郑›昭侯作高門,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門。許慎曰:屈宜臼,楚大夫,時在韓。屈,九勿翻。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非時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時。夫,音扶。往者君嘗利矣,不作高門。前年秦‹府咸阳,陕西咸阳›拔宜陽‹河南宜阳西›,今年旱,君不以此時恤民之急而顧益奢,此所謂時詘qū舉贏者也。詘,區勿翻。徐廣曰:時衰耗而作奢侈,言國家多難而勢詘,此時宜恤民之急,而舉事反若有贏餘者,失其所以為國之道矣。「時詘舉贏」,蓋古語也。贏,怡成翻。故曰不時。」

〖译文〗 [2]韩昭侯修建一座高大的门楼,屈宜臼对他说:“您肯定走不出这座门的。为什么呢?因为时运不宜。我所说的时候,并不是指时间。人生在世有顺利、不顺利的时候。过去您曾经有好时运,却没有修建高门楼。而去年秦国夺去了我们的宜阳,今年国内又大旱,您不在这时抚恤百姓的危难,反而奢侈挥霍,这正是古话所说的越穷越摆架子。所以我说时运不宜。”

3越‹都姑苏,江蘇蘇州›王無彊伐齊。越王句踐之後。自句踐至無彊,凡六世。句,音鉤。踐,音慈淺翻。齊王使人說之以伐齊不如伐楚之利。說,式芮翻。越王遂伐楚。楚人大敗之,敗,補邁翻。乘勝盡取吳故地,東至於浙江‹钱塘江›。越以此散,諸公族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海上,吳之故地,漢會稽、九江、丹楊、豫章、廬江、廣陵、臨淮等郡是也。越初都會稽,其境北至於禦兒,不能全有漢會稽一郡地;及其滅吳,始并有吳地。今楚取吳地至於浙江;則禦兒亦入于楚矣。浙江有三源:發於太末者謂之穀gǔ水,今之衢港是也;發于烏傷者,水經謂之吳寧溪,今之婺wù港是也;發於黝yǒu縣者,班志謂之漸江水,今之徽港是也,三水合為浙江,東至錢唐入海。浙,折也,言水屈折于群山之間也。釋名曰:江,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國於海上者,漢之甌越、閩越、駱越其後也。浙,之列翻。濱,音賓。會,古外翻。太末之太,孟康音闥。港,古項翻。婺,亡遇翻。黝,音伊。閩,眉巾翻。駱,音洛。朝服于楚。朝,直遙翻。

〖译文〗 [3]越国国王姒无强攻打齐国。齐王派人向他游说:伐齐国不如去攻楚国好处大。越王于是去攻打楚国,却大败而归。楚国趁势占领了原先吴国的旧地,向东一直到浙江。越国从此分崩瓦解,各家贵族争相为王,或自立为国君,分散在沿海一带,各自向楚国臣服。

三十六年(戊子,前三三三年)#

1楚‹都郢都,湖北江陵›王伐齊‹都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圍徐州‹山東滕州南›。徐,音舒。

〖译文〗 [1]楚王攻打齐国,围困徐州。

2韓高門成。昭侯薨,卒如屈宜臼言。卒,子恤翻。子宣惠王立。宣惠,複諡也。

〖译文〗 [2]韩国的高大门楼修成。韩昭侯却死了,其子即位为韩宣惠王。

3初,洛陽‹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說,式芮翻。姓譜:蘇,己姓,顓頊裔孫吳回生陸終,陸終生昆吾,封于蘇,至周,蘇公。秦王不用其言。蘇秦乃去,說燕‹府蓟城,北京›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府邯郸,河北邯郸›之為蔽其南也。燕,因肩翻。被,皮義翻。且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燕南與趙接境;戰於百里之內,言其近也。秦欲攻燕,自蒲、潼下兵,則為趙所隔,故必逕上郡之西,出雲中、九原然後至燕,故云戰於千里之外。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夫,音扶。計無過於此者,言燕計之過,無甚於此。願大王與趙從親,從,子容翻。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此蘇秦為燕至計,先定於胸中者。

〖译文〗 [3]当初,洛阳人苏秦向秦王进献兼并天下的计划,秦王却不采纳,苏秦于是离去,又游说燕文公道:“燕国之所以不遭受侵犯和掠夺,是因为南面有赵国做挡箭牌。秦国要想攻打燕国,必须远涉千里之外,而赵国要攻打燕国,只需行军百里以内。现在您不担忧眼前的灾患,反倒顾虑千里之外,办事情没有比这更错的了。我希望大王您能与赵国结为亲密友邦,两国一体,则燕国可以无忧无虑了。”

文公從之,資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于趙,說,式芮翻。建國,猶言立國也。秦之所害亦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傅,讀曰附,傅著之傅。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中于趙矣。中,竹仲翻。臣以天下地【章:十二行本「地」作「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于秦。料,音聊,又如字。度,徒洛翻。六國為一,并力西鄉而攻秦,鄉,讀曰嚮。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衡,讀曰橫。衡人,說客之連橫者。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與,讀曰預。是以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qì諸侯,以求割地。索隱曰:恐,起拱翻。愒,許曷翻,又呼曷翻,謂相恐脅也。鄒氏愒音憩,義疏。故願大王熟計之也!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為從親以畔秦,從,子容翻。畔,反也,反秦之所為也。秦之所為者衡也。令天下之將相會于洹水‹河南安阳北安阳河›之上,令,盧經翻,使也。將,即亮翻。相,息亮翻。徐廣曰:洹水出汲郡林慮縣。水經:洹水出上黨泫氏縣東北,出山逕鄴縣南,又東過內黃縣北,入于白溝。洹,音桓,又於元翻。慮,音廬。通質結盟,質,音致。約曰:『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橈náo秦,服虔曰:橈,弱也,音奴教翻,又音乃卯翻。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諸侯從親以擯秦,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河南靈寶东北›以害山東矣。」從,子容翻。擯,必刃翻。班志,弘農郡弘農縣有秦函谷關;漢武帝從楊僕之請,移關於新安縣。文穎曰:秦關在弘農縣衡嶺,後移在河南穀成縣。師古曰:今桃林縣有洪溜澗水,即古所謂函谷,其水北流入河,夾河之岸尚有舊關餘跡焉。穀成,即新安。杜佑曰:漢函谷關在漢新安縣東北一里,其秦關在今靈寶縣。肅侯大說,索隱曰:肅侯,名語。諡法: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說,與悅同。厚待蘇秦。尊寵賜賚lài之,以約于諸侯。

〖译文〗 燕文公听从苏秦的劝告,资助他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苏秦对赵肃侯说道:“当今之时,崤山以东的国家以赵国最强,秦国的心腹之患也是赵国,然而秦国始终不敢起兵攻赵,就是怕韩国、魏国在背后算计。秦国要是攻打韩、魏两国,没有名山大川阻挡,只要吞并一些土地,很快就兵临国都。韩国、魏国不能抵挡秦国,必定会俯首称臣;秦国没有韩国、魏国的牵制,就立即把战祸蔓延到赵国头上。让我根据天下的地图来分析一下,各国的土地面积是秦国的五倍,估计各国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结成一气,向西进攻秦国,一定可以攻破。现在主张结好秦国的人都想割各国的土地去献给秦国,秦国成就霸业他们可以获得个人荣华富贵,而各国遭受秦国的践踏,他们却毫无分忧之感。所以这些人日日夜夜总是用秦国的威势来恐吓各国,以使各国割地。我劝大王好好地想一想!为大王着想,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各国为友邦,抵抗秦国,让各国派出大将、国相在洹水举行会议,互换人质,结成同盟,共同宣誓:‘如果秦国攻打某一国,其他五国都要派出精兵,或者进行牵制,或者进行救援。哪一国不遵守盟约,其他五国就一起讨伐它!’各国结成盟邦来对抗秦国,秦国就再也不敢派兵出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各国了。”赵肃侯听罢大喜,将苏秦奉为上宾,赏赐丰厚,让他去约会各国。

會秦使犀首伐魏,大敗其師四萬餘人,禽將龍賈,取雕陰‹陕西富县›,犀首,魏官名。公孫衍為此官,因號犀首,猶虎牙將軍之稱。龍姓出於龍伯氏,或云出於御龍氏。班志,上郡有雕陰道。括地志:雕陰故城,在鄜州洛交縣北二十里。敗,補邁翻。稱,尺證翻。且欲東兵。言引兵東下也。蘇秦恐秦兵至趙而敗從約,從,子容翻。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激怒張儀,入之于秦。

〖译文〗 这时秦国派犀首为大将攻打魏国,大败四万多魏军,活捉魏将龙贾,攻取雕阴,又要引兵东下。苏秦担心秦兵到赵国会挫败联合各国的计划,盘算没有别人可以到秦国去用计,于是用激将法挑动张仪,前往秦国。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蓋居於鬼谷,因以稱之。隋志,馮翊郡韓城縣有鬼谷。風俗通義曰:鬼谷先生,六國時縱橫家。索隱曰:扶風池陽、潁川陽城并有鬼谷,蓋是其人所居,因以為號。又樂壹註鬼谷子書云:蘇秦欲神祕其道,故假名鬼谷。學縱橫之術,縱,與從同,音子容翻。蘇秦自以為不及也。儀游諸侯無所遇,困于楚,蘇秦故召而辱之。儀恐,「恐」,史記作「怒」、念諸侯獨秦能苦趙,遂入秦。蘇秦陰遣其舍人齎金幣資儀,文穎曰:舍人,主厩內小吏官名也。師古曰:舍人,親近左右之通稱也;後遂為司屬官號。齎,則兮翻。儀得見秦王。秦王說之,說,讀曰悅。以為客卿。秦有客卿之官,以待自諸侯來者,其位為卿而以客禮待之也。舍人辭去,曰:「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敗,補邁翻。從,子容翻。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也。」張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為吾之為,於偽翻。為後蘇秦死,儀方出說六國張本。說,式芮翻。

〖译文〗 张仪,魏国人,当年与苏秦一起在鬼谷先生门下,学习联合、分裂各国的崐政治权术,苏秦自认为才能不及张仪。张仪游说各国没有被赏识,流落楚国,这时苏秦便召他前来,又加以羞辱。张仪被激怒,心想各国中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便前往秦国。苏秦又暗中派门下小官送钱去资助张仪,使张仪见到了秦王。秦王很高兴,以客卿地位礼待张仪。苏秦派来的人告辞时对张仪说明:“苏秦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会挫败联合各国计划,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操纵秦国,所以故意激怒您,又暗中派我来供给您费用,这些都是苏秦先生的计谋啊!”张仪感慨地说:“罢了!我在别人的计谋中还不自知,我不如苏秦先生是很明显的事了。请代我拜谢苏秦先生,只要他活着,我张仪就不说二话!”

於是蘇秦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被,皮義翻。蹠,之石翻,踏也。史記正義曰:欲放弩者皆坐,舉足踏弩材,手引湊機,然後發之。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韓之宜陽,西接境于秦,當函谷出兵之路。成皋,春秋鄭之制邑,亦曰虎牢,戰國時為鄭之屏蔽,皆韓之地。班志,宜陽屬弘農郡,成皋屬河南郡。今茲效之,明年復求割地。復,扶又翻。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市,買也。凡以物買賣貿易曰市。不戰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諺,魚變翻,俗言也。史記正義曰:雞口雖小,猶進食;牛後雖大,乃出糞。爾雅翼曰:蘇秦說韓王,「寧為雞尸,無為牛從。」尸,主也;一群之主,所以將眾也。從,從物者也,謂牛子也;隨群而往,制不在我者也。言寧為雞中之主,不為牛子之從後也。此本諸延篤註戰國策。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夫,音扶。挾,戶頰翻。為,於偽翻。韓王從其言。

〖译文〗 于是苏秦又劝说韩宣惠王:“韩国方圆九百多里,有几十万甲士,天下的强弓、劲弩、利剑都产于韩国。韩国士兵双脚踏弩射箭,能连续百发以上。用这样勇猛的士兵,披上坚固的盔甲,张起强劲的弓弩,手持锋利宝剑,一个顶百个也不在话下。大王若是屈服秦国,秦国必定索要宜阳、成皋两城,现在满足了它,明年还会要割别的地。再给它已无地可给,不给又白费了以前的讨好,要蒙受后祸。况且大王的地有限而秦国的贪欲无止,以有限的地来迎合无穷的贪求,这正是自找苦吃,没打一仗就丢了土地。俗话说得好:‘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大王您这样贤明,拥有韩国的强兵,而落个尾从的名声,那时我也背地里要为您害羞了!”韩王听从了苏秦的劝说。

蘇秦說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廡,文甫翻。數,七欲翻,密也。曾無所芻牧。曾,才登翻。芻,刈草也。牧,放牧也。言魏民居蕃庶,無刈芻放牧之地也。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眾。輷,呼宏翻。殷,音隱。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量,呂張翻,量度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武士,武卒也。詳見後第六卷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蒼頭,謂著青帽;項羽傳有「異軍蒼頭特起」。奮擊,簡軍中之勇士敢奮力而擊敵者異之。蘇林曰:取薪之卒曰廝,音斯。車六百乘,騎五千匹;古者用車戰,戰國始用騎兵,車騎異用而并用矣。乘,繩證翻。騎,奇寄翻。乃聽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章:乙十一行本「秦」下有「願大王熟察之」六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百衲本缺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魏王聽之。

〖译文〗 苏秦又对魏王说:“大王的领地方圆千里,表面上虽不算大,然而村镇房屋的稠密,已到了无处可放牧的地步。百姓、车马之多,日夜络绎不绝于道路,熙熙攘攘,好似千军万马。我私下估计,大王的国家不亚于楚国。现在听说大王有二十万武士、二十万苍头军、二十万敢死队、十万仆从、六百辆战车、五千匹战马,却打算听从群臣的浅见,去屈服秦国。所以我们赵王派我向您建议,订立盟约,望大王明察决断。”魏王也同意了苏秦的建议。

蘇秦說齊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三軍,謂三晉之軍。高誘曰:五家,即五國。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者也。倍,與背同,音蒲妹翻,鄉倍之倍也。班志:泰山在泰山郡博縣東北。水經:淇水自館陶清淵東北過廣宗縣東,為清河,漢因置清河郡;清河又東過脩縣,與大河張甲故瀆合,又東過東光、南皮等縣,齊之北界也。又齊東、北皆阻海,漢渤海郡亦其境也。師古曰:郡在渤海之濱,因以為名。直度曰絕;由膝以上曰涉。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斗雞、走狗、六博、闒tà鞠。說文曰:六博,局戲也。六箸十二棋,烏胄所作。楚辭:箟jùn蔽象棋有六博。鮑宏博經曰:琨蔽,玉箸也。各投六箸,行六棋,故曰六博。用十二棋,六棋白,六棋黑。所擲頭謂之瓊,瓊有五采,刻為一畫者謂之塞,刻為兩畫者謂之白,刻為三畫者謂之黑,一邊不刻者,五塞之間,謂之五塞。「闒鞠」,史記作「蹋鞠」,以皮為之,實之以毛,蹴蹋而戲。劉向曰:蹴鞠起于戰國之時,所以練武士,因嬉戲而講習之;或言黃帝所作。闒,徒臘翻。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揮汗成雨。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也。夫,音扶。為,於偽翻。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而戰」句斷。「勝」下當有「負」字。以此觀之,文意明通。竊謂通鑑承史記元文之誤。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折,常列翻,摧折也。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山東鄆城縣东›,經乎亢父‹山東濟寧縣南›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水經註:瓠子河出東郡濮陽縣北河,南至濟陰句陽縣為新溝,又東過廩丘縣與濮水俱東。瓠河又逕陽晉城南,蘇秦所謂「衛陽晉之道」也。史記正義曰:陽晉故城在曹州乘氏縣西北三十七里。班志,亢父縣屬東平國。又括地志:亢父故城,在兗州任城縣南五十一里。亢,音抗,又音剛。,父音甫。說文:軌,車轍也。顏師古曰:車倂行為方軌。騎,奇寄翻。比,毗義翻,次也。行,戶剛翻,列也;凡行列之行皆同音。車倂讀曰并。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爾雅翼:狼猛而敏給,能自顧其後;蓋狼行而屢顧,恐人掎jǐ其後故也。掎,居綺翻。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恫,他紅翻,恐懼貌。高誘曰:虛喝,喘息懼貌。劉氏曰:秦自疑懼,虛作恐猲hè之辭以脅韓、魏也。史記正義曰:言秦雖至亢父,猶恐懼狼顧,虛作喝罵,驕溢矜誇而不敢進伐齊。喝,呼葛翻;亦作猲,音同。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柰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夫,音扶。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少,始紹翻。

〖译文〗 苏秦再游说齐王说:“齐国四面要塞,广袤二千余里,披甲士兵几十万,谷积如山。精良的三军,郊外二十县的五都之兵,进攻像离弦利箭,作战如雷霆万钧,解散似风雨扫过。有了他们,即使遇到战事,也不用到泰山、清河、渤海一带去征兵。临淄城里有七万户,以我的猜度,每户男子不下三人,不用到边远县乡去征发,仅临淄城里的人已够二十一万兵了。临淄城富庶殷实,居民都斗鸡、赛狗、下棋、踢球。临淄的道路上,车多得互相碰撞,人多得摩肩接踵,衣服连起来成了帷帐,众人挥汗如同下雨。那韩国、魏国之所以十分害崐怕秦国,是因为与秦国接壤,出兵对阵,作战用不了十天,就到了存亡的生死关头。韩国、魏国如果打败了秦国,自身也损伤过半,边境难守;如果败给秦国,那么紧接着国家就濒临危亡。所以韩国、魏国对与秦国作战十分慎重,常常表示屈服忍让。而秦国来攻齐国就不一样了,要背靠韩国、魏国的国土,经过卫国阳晋之路,再经过亢父的险隘,车辆、骑兵都难以并行。只要有一百人守住险要,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驱兵深入,也要顾忌韩、魏两国在它背后的活动,所以它虽骄横,却又疑心重重,虚张声势而不敢冒进攻齐,以此而见,秦国难以危害齐国是明显的。而你们不仔细考虑秦国对齐国的无可奈何,却要向西俯首称臣,这是齐国群臣的失策。现在听我的建议,齐国可以免去屈服于秦国的卑名,而获得强国的实际利益,因此我希望大王您能留意划算一下!”齐王也应允了苏秦的建议。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地方六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楚在齊之西南,故蘇秦自齊而西南詣楚。說,式芮翻。乘,繩證翻。騎,奇寄翻。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從,子容翻。臣請令山東之國令,盧經翻,使也。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從,子容翻。衡,讀曰橫。此兩策者相去遠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許之。

〖译文〗 最后,苏秦又到西南劝说楚威王道:“楚国,是天下的强国,有方圆六千余里,百万甲士,千辆战车,万匹战马,存粮可支持十年,这是称霸天下的资本。秦国的心腹之患莫过于楚国,楚国强则秦国弱,秦国强则楚国弱,两国势不两立。所以我为大王着想,不如联合各国孤立秦国。我可以让崤山以东各国四季向您进贡,以求得大王的抗秦明令;再把江山社稷、祖先宗庙都托付给您,练兵整军,听从您的指挥。由此而见,联合结盟则各国割地来归附楚国,横向亲秦则楚国要割地去归附秦国,这两种办法有天壤之别,大王您选择哪一种呢?”楚王也听从苏秦的劝说。

於是蘇秦為從約長,長,知丈翻。并相六國,相,息亮翻。北報趙,車騎輜重擬于王者。康曰:輜重,載物車也。行者之車,總曰輜重。韻書曰:輜,莊持翻,庫車也。重,直用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秦兵不敢闚函谷關十五年。」又云;「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齊、魏伐趙,敗從約,止在明年耳。其自相違戾如此!秦本紀:「惠文王七年,公子卬與魏戰,虜其將龍賈,」後二年事耳;烏在其不闚函谷十五年乎!此出於游談之士誇大蘇秦而云爾。今不取。

〖译文〗 于是苏秦成为主持六国联盟的纵约长,兼任六国的国相。他北归赵国复命时,车马随从之多,可与王君相比。

4齊威王薨,子宣王辟彊立;知成侯賣田忌,事見上二十八年。乃召而復之。

〖译文〗 [4]齐国齐威王去世,其子田辟强即位为齐宣王;他知道成侯邹忌陷害田忌,于是召回田忌复位。

5燕文公薨,子易王立。諡法:好更改舊曰易。燕,因肩翻。易,音如字。更,工衡翻。

〖译文〗 [5]燕国燕文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易王。

6衛‹府濮阳,河南濮阳›成侯薨,子平侯立諡法:治而無眚shěng曰平;執事有制曰平;布綱治紀曰平;又曰:惠無內德曰平。

〖译文〗 [6]卫国卫成侯去世,其子即位为卫平侯。

三十七年(己丑,前三三二年)#

1秦‹府咸阳,陕西咸阳›惠王使犀首欺齊、魏‹府大梁,河南开封›,與共伐趙,以敗從約,敗,補邁翻。從,子容翻。趙肅侯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府蓟城,北京›,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趙人決河水以灌齊、魏之師,齊、魏之師乃去。

〖译文〗 [1]秦惠王派犀首逼迫齐国、魏国,共同出兵攻伐赵国,借此破坏各国盟约。赵肃侯斥责苏秦,苏秦十分恐惧,请求让他出使燕国,一定报复齐国。而苏秦一离开赵国,联合盟约便土崩瓦解。赵国引决黄河水淹灌齐国、魏国军队,齐国、魏国军队于是撤走。

2魏以陰晉‹陝西華陰东›為和于秦,實華陰‹陕西华阴东南›。班志,華陰,故陰晉,秦惠文王五年更名寧秦,漢高帝改曰華陰縣,屬京兆,以其地在華山之陰也。宋白曰:華陰分秦、晉之境:邊晉之西,則曰陰晉;邊秦之東,則曰寧秦。華,戶化翻。

〖译文〗 [2]魏国献出阴晋向秦国求和,阴晋实际上就是华阴。

3齊王伐燕,取十城;已而復歸之。

〖译文〗 [3]齐王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不久又归还燕国。

三十九年(辛卯,前三三零年)#

1秦伐魏,圍焦‹河南陝縣西›、曲沃‹河南灵宝东北›。班志,弘農郡陜縣有焦城,左傳所謂「晉與秦焦、瑕」者也。括地志:焦在陜城東百步。曲沃在陜西南三十二里,因曲沃水為名。酈道元曰:案春秋文公十三年,晉侯使詹嘉處瑕,守桃林之塞以備秦,時以曲沃之官守之,故曲沃之名遂為積古之傳。宋白曰:焦,古焦國。括地志:焦城在陜城東北百步,因焦水為名;周同姓所封。魏入少梁‹陝西韓城西南›、河西‹陕西境黃河以西›地于秦。少,詩照翻。二十九年,魏已使使獻河西于秦以和,今乃入其地。

〖译文〗 [1]秦国进攻魏国,围困焦城和曲沃。魏国向秦国献出少梁、河西之地。

四十年(壬辰,前三二九年)#

1秦伐魏‹都大梁,河南开封›,渡河,取汾陰‹山西万荣西南榮河镇›、皮氏‹山西河津縣›,班志,汾陰縣屬河東郡。皮氏縣,故耿國,晉獻公以封趙夙者也,亦屬河東郡。括地志,汾陰故城,在蒲州汾陰縣北九里,皮氏故城,在絳州龍門縣西百八十步。拔焦‹河南陝縣西›。

〖译文〗 [1]秦国进攻魏国,渡过黄河,夺取汾阴、皮氏,攻克焦城。

2楚威王薨,子懷王槐立。諡法:慈仁短折曰懷;又懷,思也。槐,乎乖翻,又乎瑰翻。折,而設翻。

〖译文〗 [2]楚国楚威王去世,其子槐即位为楚怀王。

3宋‹府睢阳,河南商丘›公剔成之弟偃襲攻剔成;剔成奔齊,偃自立為君。剔,他曆翻。

〖译文〗 [3]宋国国君宋剔成的弟弟宋偃袭击宋剔成,宋剔成逃往齐国,宋偃自立为国君。

四十一年(癸巳,前三二八年)#

1秦公子華、張儀帥師圍魏蒲陽‹山西隰县›,取之。史記正義曰:蒲陽在隰xí州隰川縣,蒲邑故城是也。帥,讀曰率。張儀言于秦王,請以蒲陽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于魏。質,音致。儀因說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于秦。」魏因盡入上郡‹陝西延安›十五縣以謝焉。說,式芮翻。括地志曰:上郡故城在綏州上縣東南五十里,魏、秦之上郡地也。史記正義曰:按鄜、坊、丹、延等州,北至固陽,盡上郡地。魏築長城界秦,自華州鄭縣濱洛至慶州洛源縣自於山,即東北至勝州固陽,東至河西上郡之地,盡入于秦。秦之與魏者小,魏之謝秦者大,史言張儀為秦計者甚巧。張儀歸而相秦。相,息亮翻。

〖译文〗 [1]秦国公子华、张仪率军队围攻魏国蒲阳,予以攻占。张仪又建议秦王,把蒲阳还给魏国,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去当人质。张仪于是劝说魏王道:“秦国待魏国十分宽厚,魏国可不能对秦国不讲礼义。”魏国于是拿出上郡的十五个县来报答秦国。张仪回国后被任命为秦国国相。

四十二年(甲午,前三二七年)#

1秦縣義渠‹甘肅西峰›,以其君為臣。義渠,西戎國名,秦取之以為縣。班志,義渠道屬北地郡。括地志:寧、慶、原三州,秦之北地郡也。

〖译文〗 [1]秦国夺取西戎的义渠国,改为一个县,把国君当作臣下。

2秦歸焦‹河南陝縣西›、曲沃‹河南灵宝东北›于魏。既取而復歸之。秦之于魏,若玩弄嬰兒于掌股之上耳。

〖译文〗 [2]秦国归还焦城、曲沃给魏国。

四十三年(乙未,前三二六年)#

1趙‹府邯郸,河北邯郸›肅侯薨:索隱曰:肅侯,名語。子武靈王立;置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先問先君貴臣肥義,加其秩。索隱曰:武靈王,名雍。姓譜:肥姓,肥子之後,以國為姓。

〖译文〗 [1]赵国赵肃侯去世,其子即位为赵武灵王;设置“博闻师”的官职三人,又设左、右司过的官职三人。即位后先问候先王的贵臣肥义,增加了他的俸禄。

四十四年(丙申,前三二五年)#

1夏,四月,戊午‹四›,秦初稱王。

〖译文〗 [1]夏季,四月,戊午(初四),秦国君首次称王。

2衛‹府濮阳,河南濮阳›平侯薨,子嗣君立。嗣,祥吏翻。衛有胥靡亡之魏‹都大梁,河南开封›,漢書音義曰:胥,相也。靡,隨也。古者相隨坐輕刑之名,謂罪不至於撲刑者,令衣褐帶索,相隨以執役。朱元晦曰:胥靡者,連鎖役作也。胥,新於翻。靡,母被翻。因為魏王之后治病。為,於偽翻。治,直之翻。嗣君聞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使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魏不與,乃以左氏‹山东定陶东›易之。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夫,音扶;下同。嗣君曰:「非子所知也!夫治無小,亂無大。治,直吏翻。法不立,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誅必,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人主之欲,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此學申、韓者為之說耳。

〖译文〗 [2]卫国卫平侯去世,其子嗣君即位。卫国有个苦役犯逃到魏国,为魏国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后,要求用五十金把他买回来,经过五次反复,魏国仍是不给,便打算用左氏城去换。左右侍臣劝谏说:“用一个城去买一个逃犯,值得吗?”嗣君答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治理政事不忽略小事,就不会有大乱子。如果法度不建立,当杀的不杀,即使有十个左氏城,也是无用的。法度严明,违法必究,失去十个左氏城,也终无大害。”魏王听说这件事,感叹说:“国君的愿望,不满足他恐怕会不吉利。”于是用车把逃犯送回卫国,未取报偿。

四十五年(丁酉,前三二四年)#

1秦張儀帥師伐魏,取陜‹河南陝縣西›。班志,陜縣屬弘農郡,故虢國。北虢在大陽,東虢在滎陽,西虢在雍州。周、召分陜而治,即此陜也。帥,讀曰率。陜,失冉翻。召,讀曰邵。

〖译文〗 [1]秦国张仪率军攻打魏国,夺取陕。

2蘇秦通于燕文公之夫人,易王知之。蘇秦恐,乃說易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重。」易王許之。燕,因肩翻。易,音如字。說,式芮翻。諡法:好更改舊曰易。註:變故改常。乃偽得罪于燕而奔齊,齊宣王以為客卿。蘇秦說齊王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以敝齊而為燕。說,式芮翻。為後齊大夫殺蘇秦張本。

〖译文〗 [2]苏秦与已故燕文公的夫人私通,被燕易王发现。苏秦十分恐惧,于是对燕易王说:“我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变得重要,而我要是在齐国,可以设法增强燕国的力量。”易王同意了,苏秦便伪装得罪燕国逃奔齐国,齐宣王留他崐做客卿。苏秦鼓动齐王增高宫殿、扩大林园,显示齐王的地位,想借此来削弱齐国的财力,为燕国效劳。

四十六年(戊戌,前三二三年)#

1秦張儀及齊、楚之相會齧桑‹江蘇沛縣西南›。相,悉亮翻。服虔曰:齧桑,翟地。徐廣曰:在梁與彭城之間。裴駰曰:晉地。索隱曰:衛地。余按漢武帝瓠子歌曰:「齧桑浮兮淮、泗滿,」及塞決河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後漢王梁擊佼彊、蘇茂于楚、沛間,拔大梁、齧桑,則徐說為近之。齧,五結翻。

〖译文〗 [1]秦国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国相在啮桑举行会议。

2韓‹府新郑,河南新郑›、燕‹府蓟城,北京›皆稱王。趙‹府邯郸,河北邯郸›武靈王‹雍›獨不肯,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趙武靈王之不肯稱王,非守君臣之分,居之以謙也,將求其所大欲而力未能稱心也。處,昌呂翻。令,力丁翻,使也;又力正翻,命令也。分,扶問翻。稱,尺證翻。

〖译文〗 [2]韩国、燕国都自称为王,唯独赵国赵武灵王当时还不愿称王,他说:“没有这样的实力,怎么敢用这样的名分!”命令国中人称呼他为君。

四十七年(己亥,前三二二年)#

1秦張儀自齧桑‹江苏沛县西南›還而免相,相魏。齧,魚結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免相,免秦相而相魏。相,息亮翻。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聽。秦王伐魏,取曲沃‹山西聞喜›、平周‹山西介休西›,令,力丁翻。此曲沃在河東,晉桓叔所封之邑;漢武帝改名聞喜。史記正義曰:絳州桐鄉縣,晉曲沃邑。十三州志:古平周邑在汾州介休縣西四十里。復陰厚張儀益甚。

〖译文〗 [1]秦国张仪从啮桑归来后被免去国相职务,改任魏国国相。他想让魏国臣服秦国,为各国带头,但魏王没有听从。秦王便派兵进攻魏国,夺取曲沃、平周,又暗中送给张仪丰厚财物。

四十八年(庚子,前三二一年)#

1王崩,子慎靚王定立。靚,疾正翻。

〖译文〗 [1]周显王去世,其子姬定即位为周慎靓王。

2燕易王薨,子噲立。燕,因肩翻。易,音如字。噲,苦夬翻。

〖译文〗 [2]燕国燕易王去世,其子姬哙即位。

3齊王封田嬰于薛‹山東滕州南›,班志,薛縣屬魯國,夏奚仲之國;後遷于邳,仲虺居之。括地志:故薛城在今徐州滕縣界。史記正義曰:薛故城在今徐州滕縣南四十四里。號曰靖郭君。杜佑曰:戰國之際,秦、項之間,權設班寵有加賜邑封君者,蓋假其位號,或空受其爵,如靖郭、武安之類是也。至漢尤多,蓋在封爵之外別加美號。史記列傳云:嬰諡為靖郭君。索隱曰:靖郭,或封邑號,故漢駟鈞封靖郭侯。靖郭君言于齊王曰:「五官之計。不可不日聽而數覽也。」記曾子問:諸侯出,命國家五官而後行。註云:五官,五大夫典事者。命者,敕之以其職。正義云:案太宰職云:建其牧,立其監,設其參,傅其伍,是諸侯有三卿、五大夫。經云五官,故云五大夫。以屬官大夫,其數眾多,直云五者,據典國事言之。不云命卿者,或從君出行,或雖在國留守,總主群吏,如三公然,不專主一事,且尊之。既命五大夫,則卿亦命之可知,故不顯言命卿也。余謂此所謂五官,蓋亦言典事五大夫也。數,所角翻。王從之;已而厭之,悉以委靖郭君。靖郭君由是得專齊之權。

〖译文〗 [3]齐王把薛城封给田婴,号称靖郭君。靖郭君对齐王说:“各主管大臣的报告,您应该每天亲自听取并反复审核。”齐王照此做去,不久就厌烦了,全部委托给靖郭君代办。于是,齐国的大权全部落到田婴手中。

靖郭君欲城薛‹山東滕州南›,客謂靖郭君曰:「君不聞海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螻蟻制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夫,音扶。君長有齊,奚以薛為!苟為失齊,雖隆薛之城到於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隆,高也,崇也。庸,常也。

〖译文〗 靖郭君想在薛建城,一个幕客对他劝阻说:“您没有看到海里的大鱼吗?海网罩不住它,鱼钩也牵不住它,然而它一离开海水,连小小蚂蚁也可以制它于死地。今天的齐国,就是您的汪洋大海。您能长期掌握住齐国,又要薛城做什么!如果失去齐国大权,即使把薛城城墙砌到天上,也保不住自己!”靖郭君于是放弃了扩建计划。

靖郭君有子四十【章:十二行本「十」下有「餘」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其賤妾之子曰文。文通儻饒智略,通,達也。儻,倜儻卓異也。饒智略,言智略有餘也。說靖郭君以散財養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賓客,賓客爭譽其美,說,式芮翻。譽,音餘。皆請靖郭君以文為嗣。靖郭君卒,嗣,祥吏翻。卒,子恤翻。文嗣為薛公,號曰孟嘗君。史記列傳曰:諡曰孟嘗君。索隱曰:號曰孟嘗君;曰諡,非也。孟,字;嘗,邑名。嘗邑在薛之旁。孟嘗君招致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皆舍業厚遇之,舍業,為之築舍,立居業也。存救其親戚,食客常數千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由是孟嘗君之名重天下。

〖译文〗 靖郭君有四十个儿子,其中一个地位卑贱的小老婆生的儿子叫田文。田文风流通达、富有智谋,他建议靖郭君广散钱财,蓄养心腹之士。靖郭君便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宾客都在靖郭君面前争相称赞田文,建议让他做继承人。靖郭君死后,田文果然接班做了薛公,号为孟尝君。他四处招揽收留各国的游士和有罪出逃的人才,为他们添置家产,给以丰厚待遇,还救济他们的亲戚。这样,孟尝君门下收养的食客常达几千人,都各自认为孟尝君亲近自己。因此孟尝君的美名传遍天下。

臣光曰:君子之養士,以為民也。易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卦彖tuàn辭也。為,於偽翻。夫賢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頓綱振紀,頓,謂整頓。夫,音扶。其明足以燭微慮遠,其強足以結仁固義;大則利天下,小則利一國。是以君子豐祿以富之,隆爵以尊之;養一人而及萬人者,養賢之道也。今孟嘗君之養士也,不恤智愚,不擇臧否,否,補美翻。盜其君之祿,以立私黨,張虛譽,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烏足尚哉!書曰:「受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sǒu。」此之謂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贤德的君子收养士人,是为了百姓的利益。《易经》说:“崐圣人收养贤良人才,恩泽及于天下百姓。”士人中贤良的人,道德操守足以匡正风俗,才干足以整顿纲纪,见识足以高瞻远瞩、洞察一切,毅力足以团结仁人志士;用到大处可以有利于天下,用到小处可以有利于一国。所以贤德的君子用丰厚的俸禄来收养他们,用尊崇的地位来礼待他们。蓄养一个人就能使天下百姓都普被恩泽,这是养贤之道的真谛。然而孟尝君的养士,不分聪明愚笨,不论好人坏人,一概收留;他盗用国库的薪俸,结立自己的私党,沽名钓誉,对上欺瞒国君,对下盘剥百姓,真是一个奸雄,决不值得颂扬!《尚书》说:“商纣王是收留天下罪人的窝主、藏污纳垢的匪巢。”孟尝君也正是这种情况。

4孟嘗君聘于楚,楚王遺之象牀。登徒直送之,象牀,以象齒為之。登徒,姓也;直,其名。遺,于季翻。不欲行,謂孟嘗君門人公孫戌曰:「象牀之直千金,苟傷之毫髮,則賣妻子不足償也。足下能使僕無行者,有先人之寶劍,願獻之。」公孫戌許諾,姓譜:公孫氏出於黃帝。釋名曰:劍,檢也,所以防檢非常也。戌,音恤。償,辰羊翻,報也。諾,奴各翻。以言許人曰諾。入見孟嘗君曰:「小國所以皆致相印於君者,以君能振達貧窮,存亡繼絕,故莫不悅君之義,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牀,則未至之國將何以待君哉!」孟嘗君曰:「善。」遂不受。公孫戌趨去,未至中閨,閨,涓畦翻。宮中小門曰閨,上圓下方如圭,故謂之閨。孟嘗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揚也?」公孫戌以實對。孟嘗君乃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寶於外者,疾入諫!」

〖译文〗 [4]孟尝君代表齐国前往楚国访问,楚王送他一张象牙床。孟尝君令登徒直先护送象牙床回国。登徒直却不愿意去,他对孟尝君门下人公孙戌说:“象牙床价值千金,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就是卖了妻子儿女也赔不起啊!你要是能让我躲过这趟差使,我有一把祖传的宝剑,愿意送给你。”公孙戌答应了。他见到孟尝君说:“各个小国家之所以都延请您担任国相,是因为您能扶助弱小贫穷,使灭亡的国家复存,使后嗣断绝者延续,大家十分钦佩您的仁义,仰慕您的廉洁。现在您刚到楚国就接受了象牙床的厚礼,那些还没去的国家又拿什么来接待您呢!”孟尝君听罢回答说:“你说得有理。”于是决定谢绝楚国的象牙床厚礼。公孙戌告辞快步离开,还没出小宫门,孟尝君就把他叫了回来,问道:“你为什么那么趾高气昂、神采飞扬呢?”公孙戌只得把赚了宝剑的事如实报告。孟尝君于是令人在门上贴出布告,写道:“无论何人,只要能宏扬我田文的名声,劝止我田文的过失,即使他私下接受了别人的馈赠,也没关系,请赶快来提出意见。”

臣光曰:孟嘗君可謂能用諫矣。苟其言之善也,雖懷詐諼xuān之心,猶將用之,諼,許元翻。況盡忠無私以事其上乎!詩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詩邶谷風之辭。毛氏傳曰:葑,須也。菲,芴wù也。鄭氏箋曰:此二菜,蔓菁與葍fú之類也,皆上下可食,然其根有美時,有惡時,采之者不可以根惡并棄其葉。下體,謂根莖也。陸璣草木疏曰:葑,蕪菁也。郭璞曰:今菘菜。陸德明曰: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異。爾雅曰:菲,芴;又曰:菲,息菜。郭璞曰:菲,芴,土瓜;息菜,似蕪菁,華紫赤色,可食。葍,大葉,白華,根如指,色白,可食。菲,敷尾翻。邶,蒲昧翻。芴,扶拂翻。蔓,謨官翻。葍,方六翻。孟嘗君有焉。

〖译文〗 臣司马光曰:孟尝君可以算是能虚心接受意见的人了。只要提的意见对,即使是别有用心,他也予以采纳,更何况那些毫无私心的尽忠之言呢!《诗经》写道:“采集蔓菁,采集土瓜,根好根坏不要管它。”孟尝君是做到了这种兼容并包的雅度。

5韓‹都新郑,河南新郑›宣惠王欲兩用公仲、公叔為政,問于繆留。繆,莫留翻,姓也;今靡幼翻,又音穆。對曰:「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齊簡公用陳成子及闞止而見殺;魏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晉六卿,智氏、范氏、中行氏、趙氏、韓氏、魏氏也。自晉文、襄以來,迭秉國政,後皆強大,卒分晉國。齊簡公使闞止為政,陳成子憚之;已而陳常殺闞止,弑簡公。闞,以邑為氏。蘇代曰:魏相犀首,必右韓而左魏;相張儀,必右秦而左魏。蓋二相外各倚與國以為重而內爭權,所以魏日削也。闞,戶監翻。行,戶剛翻。恒,戶登翻。卒,子恤翻。相,息亮翻。今君兩用之,其多力者內樹黨,其寡力者藉外權。群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為交以削地,君之國危矣。」

〖译文〗 [5]韩宣惠王想让公仲、公叔来分别掌管国家政事,征求缪留的意见。缪留回答说:“不行。过去晋国重用六家大臣,而国家被瓜分了;齐简公让陈成子和阚止分别掌权,而自身被杀;魏国任用犀首和张仪,结果沦失了西河的大片领土。现在您打算两家并重,那么强的一方必然会在国内结党营私,弱的一方便要去寻求外国支援。群臣中有在国内结党营私、欺凌主上的,有里通外国卖国求荣的,您的国家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