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紀五起屠維赤奮若(己丑),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凡十七年。
赧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前二七二年)#
1楚‹都陈丘,河南淮阳›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為質于秦。左徒,楚官名。史記正義曰:蓋今在左右拾遺、補闕之類。質,音致。按去年秦欲與韓、魏伐楚,黃歇上書止之,歸而報楚,楚遂使歇侍太子為質于秦;為楚王疾病、歇使太子亡歸楚張本。歇,許竭翻。
〖译文〗 [1]楚国派左徒黄歇侍奉在秦国做人质的太子芈完。
2秦置南陽郡‹河南南阳›。凡山南、水北皆謂之南陽。晉南陽在修武,以在太行之南,大河之北也。秦置南陽郡,以在南山之南,漢水之北也。
〖译文〗 [2]秦国设置南阳郡。
3秦、魏、楚共伐燕。燕,因肩翻。
〖译文〗 [3]秦国、魏国、楚国共同进攻燕国。
4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译文〗 [4]燕国燕惠王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武成王。
四十四年(庚寅,前二七一年)#
1趙‹都邯郸,河北邯郸›藺相如伐齊,至平邑‹河南南樂›。括地志:平邑故城在魏州昌樂縣東北四十里。藺,力刃翻。樂,音洛。
〖译文〗 [1]赵国派蔺相如进攻齐国,兵抵平邑。
2趙田部吏趙奢收租稅,田部吏,部收田之租稅者也。平原君家不肯出;趙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治,直之翻。平原君之家臣用事而不肯出租稅者也。平原君怒,將殺之。趙奢曰:「君于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削,侵也,奪也。弱,劣也,懦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邪,音耶。戚,親也。言平原君于趙則王族親戚之貴者也。平原君以為賢,賢,善也,能也。言之于王。王使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觀此則趙奢豈特善兵哉,可使治國也。治,直之翻。
〖译文〗 [2]赵国一个收田租的小官赵奢到平原君赵胜家去收租税,他的家人不肯交。赵奢以法处置,杀死平原君家中管事人九名。平原君十分恼怒,想杀死赵奢,赵奢便说:“您在赵国是贵公子,如果纵容家人而不奉公守法,法纪就会削弱,法纪削弱国家也就衰弱,国家衰弱则各国来犯,赵国便不存在了。您还到哪里找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带头奉公守法则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则国家强大,国家强大则赵家江山稳固,而您作为王族贵戚,难道会被各国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明,便介绍给赵王。赵王派他管理国家赋税,于是国家赋税征收顺利,人民富庶而国库充实。
四十五年(辛卯,前二七零年)#
1秦伐趙,圍閼yān與‹山西和順›。司馬彪志:上黨郡涅縣有閼與聚。水經註:上党沾縣有梁榆城,即閼與故城。盧諶chén征艱賦曰:訪梁榆之虛郭,乃閼與之舊平。史記正義曰:閼與在潞州銅鞮dī縣西北二十里。又儀州和順縣亦有閼與城。儀、潞相近,二所未詳。又閼與山在潞州武安縣西南五十里,趙奢拒秦軍於閼與,即山北也。河東圖:遼州和順縣,晉大夫梁余子養邑;秦伐閼與,趙奢救之。是此遼州即唐之儀州。閼,阿葛翻,又于達翻。康音曷,又音嫣。與,音預,又音餘。史記正義曰:閼,于連翻。漢書音義:涅,乃結翻。聚,才喻翻。沾,他兼翻。諶,時壬翻。鞮,丁兮翻。潞,魯故翻。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索隱曰:樂乘、樂毅之宗人也。頗,普河翻。曰:「可救否?」皆曰:「道遠險陿,難救。」陿,與狹同,隘也。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陿,譬猶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言將是勇者勝也;將,平聲。或曰:帥勇者則勝;將,去聲。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盧經翻。邯鄲,音寒丹。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令,力正翻。趙奢此令,非以禁約所部,以愚秦軍也。
〖译文〗 [1]秦国进攻赵国,围困阏与城。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道:“可以援救吗?”两人都说:“道路遥远,更兼险峻,难救。”再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咬斗,将是勇敢者取胜。”赵王于是令赵奢率领军队前去援救。赵奢刚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止不前,下令军中说:“如有人谈及军事,一律处死!”
秦師軍武安‹河北武安›西,班志,武安縣屬魏郡。宋白曰:洺州治永年縣;隋改廣平為永年,屬武安郡。秦軍勒兵武安西,即此地。劉昫xù曰:磁州治滏陽縣,漢武安縣地;隋又置武安縣,亦屬磁州。磁,祥之翻。昫,吁句翻。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此軍之中候也。漢北軍中候之官本此。或曰:軍中之候,軍吏也。堅璧二【章:十二行本「璧」作「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十二行本「二」上有「留」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壘,力水翻。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遣之。間以報秦將,間,古莧翻。此孫子所謂反間也。食,祥吏翻。將,即亮翻。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間,卷甲而趨,卷,讀曰捲。凡捲舒之卷皆同音。一【章:十二行本「一」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姓譜:許姓本自姜姓,炎帝之後,太嶽之胤;其後以國為氏。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陳,讀曰陣。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教!」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索隱曰:按胥、須古人通用,今者胥後令,謂胥為須,須者待也,待後令,謂許歷之言,更不擬誅之,故更待後令也。邯鄲二字,當為欲戰,謂臨戰之時,許歷復諫也。余謂「胥」語絕,許歷請刑,趙奢令其且待也。蓋謂敢諫者死,邯鄲之令耳,今既自邯鄲進軍近閼與矣,許歷之諫固在邯鄲之後,不當用邯鄲之令以殺之,故曰後令邯鄲。令,力正翻。邯鄲,音寒丹。奢令,力丁翻。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趨,七喻翻;又音如字。得上,時掌翻。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闕與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趙王封奢為馬服君,服虔曰:馬服,猶言服馬也。括地志:邯鄲縣西北有馬服山。與廉、藺同位;以許歷為國尉。
〖译文〗 秦国军队驻扎在武安城西,列阵大喊大擂,武安城内的屋瓦都为之震动。赵军中一个军吏忍不住提议急救武安,被赵奢立即斩首。赵奢军坚守二十八天不动,反倒增修营垒。秦国一个间谍潜入赵军,赵奢佯装不知,用好吃好喝招待他。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大将,秦军大将十分高兴地说:“援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按兵不动,还增修营垒,阏与一定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放走间谍以后,下令部队卷起盔甲悄声前进,一天一夜便到了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下营来,修起营垒。秦国军队听说后,披甲前往迎敌。赵奢军中有个军士许历要求提出军事建议,赵奢便召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盛气凌人。赵将军你一定要集中兵力排出战阵对付,不然必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指教。”许历以自己违反了军纪,请处死刑,赵奢忙说:“且慢,现在是邯郸那次军令以后的事了。”许历便再次提出建议说:“先占领北山的人必胜,后到的必败。”赵奢点头称是,立即派出一万人前去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北山无法攻上。于是,赵奢指挥全军猛击秦国军队,秦军大败,撤去对阏与的包围,退兵而还。赵王因此封赵奢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等地位;又任命许历为国尉。

2穰侯言客卿竈於秦王,穰,人羊翻。使伐齊,取剛‹山东宁阳›、壽‹山東東平›以廣其陶邑‹山西永济北›。括地志:故剛城在兗州龔丘縣。壽,鄆州之縣也。余據唐志:鄆州壽張縣,武德初置壽州。通鑑書此,以發范睢間穰侯之事,間,古莧翻。
〖译文〗 [2]魏冉向秦王介绍名叫灶的客卿,派他率军进攻齐国,夺取刚、寿两地,用来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
初,魏‹都大梁,河南开封›人范睢suī‹雎jū›姓譜:范本陶唐氏之後,隨會為晉大夫,食采于范,後有因氏焉。睢,音雖。從中大夫須賈使于齊,戰國之時,仍周之制,置上、中、下三大夫。漢百官表:中大夫掌論議。須姓,密須氏之後。風俗通:須姓,太昊之後。蓋本之須句。使,疏吏翻。句,音朐。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為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范睢,折脅,摺zhé齒。睢佯死,卷以簀zé,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索隱曰:折脅,摺齒,謂擊折其脅,又拉折其齒也。簀,謂葦荻之薄,用之以卷其尸也。余謂簀字從竹,蓋竹為之,非葦荻之薄也。又謂竹東南之產,北人貴之,自江以北饒葦荻,人率織之以為薄,寢或以為薦籍。索隱以葦薄為簀,習於所見而從俗所呼者耳。相,息亮翻。笞,丑之翻。摺,力答翻。卷,讀曰捲。簀,竹革翻。更,工衡翻。溺,奴吊翻。以懲後,令無妄言者。令,力丁翻。范睢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令,盧經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魏人鄭安平遂操范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操,七刀翻。
〖译文〗 [2]起初,魏国人范睢随从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说他能言善辩,私下赠给他金子及酒食。须贾以为范睢把魏国的秘密告诉了齐国,回国后便向魏国宰相魏齐告发。魏齐十分震怒,下令鞭打范睢,折断了肋骨,打脱了牙齿。范睢只好装死,被卷进竹席,抛到厕所,魏齐还派醉酒的宾客向他身上溺尿,以惩戒后人,不得妄言。范睢悄悄对看守说:“你放出我,我必有重谢。”看守于是去请示把席中死人扔掉,魏齐正喝醉了酒,便说:“可以。”范睢这才得以脱身。事后魏齐后悔,又派人去搜索范睢。魏国人郑安平把范睢藏匿起来,改换姓名叫张禄。
秦謁者王稽使于魏,謁者,秦官,漢因之。志云:主殿上時節威儀。謁者僕射一人為謁者台率,其下有給事謁者,有灌謁者。使,疏吏翻。率,讀曰帥。范睢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于王,王見之于離宮。離宮,別宮也。范睢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佯,音羊,古字多作「陽」,詐也。如淳曰:周宣王姜后脫簪珥,待罪永巷,後改為掖庭。師古曰:永,長也。本謂宮中之長巷也;或曰宮中獄也。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謬,靡幼翻,誤也,詐也。穰,人羊翻。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jì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屏,卑郢翻,又卑正翻;後凡屏退之屏皆同音。跽,忌己翻,跪也。唯,于癸翻,蓋應聲也。凡唯諾之唯皆同音。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卒,子恤翻,終也。邪,音耶。范睢曰:「非敢然也!睢,音雖。然,猶言如是也。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處,昌呂翻。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于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少,始紹翻。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謂天下之士懲睢之死,不敢復言。鄉,讀曰嚮。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hùn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溷,謂溷瀆之也。漢陸賈曰「毋久溷公!」即此義,音戶困翻。毛晃曰:溷,濁也,又污辱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韓盧,天下之駿犬。蹇兔,病足之兔。韓盧搏兔,無不獲者,況蹇兔乎!治,直之翻。而閉關‹函谷關,河南靈寶东北›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崤山以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穰,人羊翻。為,於偽翻。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山东宁阳›、壽‹山東東平›,非計也。夫,音扶。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謂殺唐昩也,見上卷十四年。湣,讀曰閔。將,即亮翻。昩,莫葛翻。再辟地千里,辟,讀曰闢。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事見上卷三十一年。罷,讀曰疲。幾,居依翻。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夫,音扶。康曰:處,敞呂翻;余謂處,昌據翻,于世俗常言,音義為長。而天下之樞也,以門戶為喻,門戶之闔闢皆由於樞。王若用【章:十二行本「用」作「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用霸者,謂用霸天下之術。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強者未易柔服,故先親附弱者。易,以豉翻。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睢為客卿,與謀兵事。范睢謀兵事,則三晉受兵禍,而穰侯兄弟皆為秦所逐矣。
〖译文〗 秦国任谒者之职的王稽出使魏国,范睢深夜前去求见。王稽把他暗中装上使车,一起带回国,推荐给秦王。秦王决定在离宫召见范睢。范睢假装不识道路走入宫中巷道。秦王乘轿舆前来,宦官怒声驱赶范睢说:“大王来了!”范睢故意胡说道:“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王太后和穰侯而已!”秦王略微听见了几句,便屏退左右随从,下跪请求说:“先生有什么指教我的?”范睢只说:“是的是的。”如此三次。秦王又说:“先生到底不愿对我赐教吗?”范睢才说:“我哪里敢呢!我是一个流亡在外的人,和大王没有什么交往,而想向您陈述的又都是纠正您失误的大事,关系到您骨肉亲人,我即使愿意一效愚忠却还不知大王的真心,所以大王三次下问我都不敢回答。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出,明天就有处死的危险,但我还是不敢回避。死,是人人都无法免除的,如果我的死能对秦国有所裨益,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我只怕我被处死之后,天下的贤士都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再投奔秦国了。”秦王又下跪说:“先生您这是什么话啊!今天我能见到先生,是上天认为我混浊,为了保存秦国的祖业宗庙而把您赐给我的。无论事情大小,上及王太后,下至大臣,希望您都一一对我指教,不要再怀疑我的真心了!”范睢于是下拜,秦王也急忙回拜。范睢这才说道:“以秦国的强大,士卒的勇猛,对付各国,就好比用韩卢那样的猛犬去追击跛脚兔子 。而秦国却坐守关外十五年,不敢派兵出击崤山以东,这是穰侯魏冉为秦国的谋划不忠心,但是大王您的方针 也有所失误。”秦王跪着说:“我想知道错在何处!”但是左右随从有不少人在侧耳偷听,范睢不敢提及内政,便先说到外事,以看秦王兴趣的高低。他于是说:“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齐国的刚、寿两地,不是好计划。当年齐王向南进攻楚国,破军杀将,开辟千里土地,而最后齐国连一尺一寸领土也未能得到,难道是他不想要地吗?实在是因为地理形势无法占有。而各国看到齐国征战疲劳,便起兵攻打齐国,大破齐军,使齐国几乎灭亡。这个结局就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而使好处落到韩、魏两国手中。现在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而近攻的方针,得一寸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寸,得一尺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尺。魏国、韩国,位于中原,是天下的中枢。大王如果想称霸,必须接近中原之地控制天下枢纽,以威逼楚国、赵国,楚国强就收附赵国,赵国强则收附楚国,楚国、赵国一旦归附您,齐国就惊慌失措了。齐国再归附,韩国、魏国便是秦国掌中之物了。”秦王说:“好。”于是以范睢为客卿,与他商议军事。
四十六年(壬辰,前二六九年)#
1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山西和順›,不拔。更,工衡翻。「胡傷」,意謂即上卷客卿之「胡陽」。閼,于葛翻,又于連翻。與,音預。
〖译文〗 [1]秦国任中更之职的胡伤率军进攻赵国阏与,未能攻克。
四十七年(癸巳,前二六八年)#
1秦王用范睢之謀,使五大夫綰wǎn伐魏,拔懷‹河南武陟›。班志,懷縣屬河內郡。括地志曰:懷縣在懷州武陟縣西十一里。睢,息隨翻。
〖译文〗 [1]秦王听从范睢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克怀地。
四十八年(甲午,前二六七年)#
1秦悼太子質于魏而卒。質,音致。卒,子恤翻。
〖译文〗 [1]秦国太子悼到魏国做人质,死在那里。
四十九年(乙未,前二六六年)#
1秦拔魏邢丘‹河南溫縣东›。范睢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睢,息隨翻。間,古莧翻。說,式芮翻。「臣居山‹崤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擊斷無諱,夫,音扶。使,疏吏翻。華,戶化翻。斷,丁亂翻;凡斷決之斷皆同音。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于諸侯,剖符於天下,操,七刀翻。謂剖符而出使也。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山西永济北›,陶,穰侯封邑。戰敗則結怨于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左傳: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辛伯曰:「大都耦國,亂之本也。」申無宇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衛蒲、戚實出獻公,齊渠丘實殺無知,而陳、蔡、不羹亦殺楚靈王。」此皆大都危國也。傳,直戀翻。祭,則介翻。陸德明:櫟,音立;曼,音萬;羹,音郎。尊其臣者卑其主。如下事之類。淖nào齒管齊,射王股,擢zhuó王筋,懸之于廟梁,宿昔而死。管,掌也。擢,拔也。宿昔,一夕之間也。淖齒弑齊湣王事見上卷三十一年。淖,女教翻。射,而亦翻。李兌管趙,囚主父于沙丘‹河北平鄉›,百日而餓死。事見上卷二十年。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妒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夫,音扶。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漢承秦制,鄉置有秩。漢官曰:鄉戶五千則置有秩,掌一鄉之入。風俗通曰:有秩則田間大夫,言其官裁有秩耳。大吏,謂左、右、中更以上為吏者也。秩,直乙翻。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相,息亮翻。朝,直遙翻。為,於偽翻。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應,於陵翻,國名;周武王之子封于應,其地在唐安州界。
〖译文〗 [1]秦国攻克魏国邢丘。秦王日益亲信范睢,使他掌权,范睢便趁机建议秦王道:“我在崤山之东居住时,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不知道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王太后、穰侯魏冉,不知道有秦王。所谓独掌国权称作王,决定国家利害称作王,控制生杀大权称作王。现在王太后擅自专行,不顾大王;穰侯出使外国也不报告大王;华阳君、泾阳君处事决断,无所忌讳;高陵君自由进退,也不请示大王。有这四种权贵而国家想不危亡,是不可能的。在这四种 权贵的威势之下,可以说秦国并没有王。穰侯魏冉派使者控制大王的外交重权,决断与各国事务,出使遍天下,征讨敌国,无人敢不听从。如果战胜了,他就把所获利益全部收归自己的封地陶邑;如果战败了,他就把百姓的怨愤推到国家身上。我还听说过,果实太多会压折树的枝干,枝干折断会损伤树根,封地过于强大会威胁到国家,大臣过于尊显会使君主卑微。当年淖齿管理齐国,用箭射齐王的大腿,抽去齐王的筋,把他吊在房梁上,过了一夜才折磨死。李兑统治赵国,把赵主父关在沙丘宫里,一百天后活活饿死。如今我看秦国四种权贵的所作所为,也正像淖齿、李兑一类。夏、商、周三代最后亡国的原因,都是因为君王把专权转授给臣下,自己纵酒行猎;被授权者嫉贤妒能,欺下瞒上,以售其奸。他们不为主子考虑,而君主也不觉察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现在秦国自有秩小官直至各个大官,再到大王您的左右随从,无一不是丞相魏冉的人。我看到大王您孤孤零零地在朝廷上,真为您万分担忧。恐怕您去世后,拥有秦国的将不是大王您的子孙了!”秦王听后深以为然,于是毅然废黜太后的专权,把穰侯魏冉、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关外去;任用范睢为丞相,封为应侯。
魏王使須賈聘于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間步,投間隙徒步而行也。間,古莧翻。須賈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字叔。恙,憂也,病也,又噬蟲善食人心者也。古人相問,率曰無恙。朱熹曰:古者草居,多被噬蟲之毒,故相問曰「無恙乎?」恙,餘亮翻。噬,時制翻。留坐飲食,取一綈tí袍贈之。綈,田黎翻,厚繒也。袍,步刀翻,長襦也。記玉藻曰:纊為繭,縕yùn為袍。孔穎達曰:純著新綿者為襺jiǎn,雜用舊絮者為袍。遂為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怪其久不出,問于門下,門下曰:「無范叔,鄉者吾相張君也。」相,息亮翻。為,於偽翻。睢更姓名曰張祿,故云然。鄉,讀曰嚮。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膝行,屈膝就地而行,以示跪伏。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cuò、豆于前而馬食之,莝,寸斬之藁gǎo,雜豆以飼馬。莝、豆,兩物也。莝,寸臥翻。食,祥吏翻。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河南開封›!」屠,殺也。自古以來,以攻下城而盡殺城中人為屠城,亦曰洗城。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于平原君家。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平原君,趙勝,趙王之貴介弟也,貴盛于趙,以好士聞于諸侯,故魏齊奔歸之而就匿焉。
〖译文〗 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应侯范睢身穿破衣、徒步前去见他。须贾惊奇地问他:“范叔你还是很好啊!”留下他用饭,又拿出一件丝棉袍送给他。范睢便为须贾驾车前去丞相府,说:“我先为你去向丞相通报。”很久未出,须贾感到奇怪,便问丞相府守门人,守门人回答说:“没有什么范叔,刚才进去的是我们丞相张先生。”须贾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落入圈套,只好用膝盖匍匐跪行进去谢罪。应侯坐在上面,怒斥他说:“你之所以还能不死,是我念你赠送丝袍还有一丝照顾故人的旧情!”于是大设酒宴,招待各国宾客,令须贾坐在堂下,放一盘黑豆、碎草之类的喂马饲料让他吃,然后命令他回国告诉魏王:“快快砍下魏齐的头送来,不然,我就杀尽魏都大梁城的人!”须贾回国,把这番话告诉魏齐,魏齐只好逃奔赵国,藏匿在平原君赵胜家里。
2趙惠文王‹何›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胜›為相。相,息亮翻。
〖译文〗 [2]赵国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丹即位为赵孝成王;任用赵胜为国相。
五十年(丙申,前二六五年)#
1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山西永济北›。薨,呼肱翻。穰,人羊翻。
〖译文〗 [1]秦国宣太后去世。九月,魏冉离开咸阳回到陶邑。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事見三卷十年。援,於元翻,手引也。薦白起為將,見上卷二十三年。將,即亮翻。南取鄢‹湖北宜城南›、郢‹湖北江陵›,東屬地于齊,言拓地東聯于齊也,事并見上卷。鄢,於晚翻。郢,以井翻。屬,之欲翻。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稽,音啟。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賈,音古,言其致禍如商賈之賈物也。凡商賈之賈皆同音。亦未至盡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è其吭而奪之耳。睢,息隨翻。為,於偽翻。搤,音厄,說文曰:捉也。吭,音剛,咽也。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傾危之士哉!
〖译文〗 [1]臣司马光曰:穰侯魏冉拥立秦昭王,为他除去隐患威胁;举荐白起为大将,向南攻取鄢、郢两城,向东开拓地界到齐国,使各国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能够更加强大,都是穰侯的功劳。虽然他恣意专权、骄傲贪婪已足以惹祸上身,但也没有到范睢说的那种地步。而范睢这个人,也并不能忠心为秦国谋划,就是想得到穰侯的位置,所以才扼住他的喉咙,予以抢夺。于是,使秦王断绝了母子间的情义,失去了舅甥间的恩爱。总之,范睢真是个颠覆他人的能手!
2秦王‹稷›以子安國君‹柱›為太子。為安國君立子異人為嗣張本。嗣,祥吏翻。
〖译文〗 [2]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
3秦伐趙,取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齊。齊人曰:「必以長安君為質。」索隱曰:趙亦有長安,今其地闕。孔衍曰:長安君,惠文王之少子也。史記正義曰:長安君以長安善,故名也。質,音致。索,山客翻。少,始照翻。太后不可。齊師不出,大臣強諫。強諫,猶力諫也。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復,扶又翻。唾,吐臥翻,口液也。明謂左右者,顯言之也。左師觸龍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胥,待也。言盛氣以待其入也。左師公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春秋時宋國之官有左、右師,上卿也。趙以觸龍為左師,蓋冗rǒng散之官,以優老臣者也。息,子也。祺,音其。冗,而隴翻。散,悉亶翻。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黑衣,衛士之服也。觸龍先為其少子言,以發太后之問也。昧死言,忘其死也。少,失照翻,又音小。昧,莫佩翻。太后曰:「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幾,居豈翻,謙言死必填溝壑,願及未死而託少子也。太后曰:「丈夫亦愛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ǎo之愛燕后賢于長安君。」媼,烏浩翻,婦之老者之稱。趙太后之女嫁于燕,故稱之曰燕后。燕,因肩翻。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其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為之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王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奉,讀曰俸;凡奉祿之奉皆同音。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國,令,力丁翻,使也。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于趙哉?」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于齊。為,於偽翻。乘,繩證翻。質,音致。齊師乃出,秦師退。
〖译文〗 [3]秦国进攻赵国,夺取三座城市。因为赵王新即位,赵太后便执掌政事,派人向齐国求救。齐国答复:“必须以赵公子长安君做人质。”赵太后不答应,于是齐国的救兵便不出发。赵国大臣一再劝说赵太后,太后却公然对左右随从说:“谁再提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事,我老婆子就要往他脸上吐口水!”左师触龙求见赵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待他进来。触龙却慢吞吞走过来坐下,道歉说:“老臣我腿脚不好,很久没有来看望太后了,常常以此自我宽恕。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还是希望能见到太后。”赵太后说:“老婆子我只能靠人推车来往了。”触龙又问:“饭量也减少了吧?”太后说:“只喝粥而 已。”这时,太后脸上的不悦之色已稍稍宽解。触龙又说:“我的儿子舒祺,年岁最小,又不成器,而我因为年老,私下最怜爱他,想让他补个黑衣卫士的缺去护卫王宫,在此向您冒昧请求!”太后说:“可以。他年龄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年轻,可我想趁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入土为他做个安排。”太后说:“大丈夫也知道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厉害呢!”太后笑着说:“还是妇人更厉害!”触龙却说:“我觉得,老太太您爱女儿燕后胜过爱儿子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我对燕后远不如对长安君。”触龙又说:“父母疼爱孩子,就要为他们考虑深远。老太太您送燕后出嫁时,抓住她的脚后跟直掉眼泪,想到她要到遥远的燕国去,心情十分哀伤。待到燕后离去,您不是不想她,可一逢祭祀就祝愿说:‘千万别让人把她退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在燕国相继为王吗?”太后点头说:“是的。”触龙又说:“从现在起三代以前,赵王的子孙被封侯的,现在还有没有继承人在位的?”太后回答:“没有了。”触龙说:“这就是说,近的,灾祸殃及其身;远的,殃及其子孙。难道说君王封侯的儿子都不成才?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而无军功,俸禄丰厚而无劳苦,却享有国家的许多宝器。如今老太太您提高小儿子长安君的地位,封给他良田美宅,赐给他许多宝器,却不让他趁现在为国家立功。一旦您不在世上,长安君靠什么在赵国自立呢?”太后恍然大悟说:“好吧,随你去安排他吧!”于是下令为长安君备齐一百乘车,去齐国做人质。齐国随即发兵,秦国军队便退回。
4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以伐燕,取中陽‹中人,河北唐縣›;徐廣曰:「陽」,一作「人」。史記正義曰:燕無中陽。括地志: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在定州唐縣北四十一里;是時蓋屬燕。將,即亮翻。燕,因肩翻。又伐韓,取注人‹河南汝州›。括地志:注城,在汝州梁縣西四十五里。
〖译文〗 [4]齐国安平君田单指挥赵国军队进攻燕国,夺取中阳;又攻打韩国,夺取注城。
5齊襄王薨,子建立。建年少,國事皆決于君王后。少,失照翻。
〖译文〗 [5]齐国齐襄王去世,其子田建即位。田建年幼,国事都由王太后决断。
五十一年(丁酉,前二六四年)#
1秦武安君伐韓,拔九城,斬首五萬。
〖译文〗 [1]秦国武安君白起进攻韩国,攻克九座城,杀死五万人。
2田單為趙相。
〖译文〗 [2]田单任赵国国相。
五十二年(戊戌,前二六三年)#
1秦武安君伐韓,取南陽‹河南修武以西›;攻太行道,絕之。秦封白起為武安君。韓之南陽,即河內野王‹河南沁陽›之地。班志,太行山在野王西北。括地志:在懷州河內縣北四十五里。行,戶剛翻。
〖译文〗 [1]秦国武安君白起进攻韩国,夺取南阳;又攻打太行山道,予以切断。
2楚頃襄王疾病。疾至於甚曰病。黃歇言于應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不歸,則咸陽布衣耳。四十三年,黃歇與楚太子為質于秦。應,於陵翻。相,息亮翻。乘,繩證翻。歇,許竭翻。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更,工衡翻。是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應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問疾,反而後圖之。」黃歇與太子謀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令,力丁翻。歇,許竭翻。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謂死也。卒,終也,音子恤翻。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逃去為亡。使,疏吏翻。臣請止,以死當之!」太子因變服為楚使者御而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太子謝病。度太子已遠,歇,許竭翻。守舍者,守楚太子所寓館舍。常為,於偽翻。度,徒洛翻。乃自言于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願賜死!」王怒,欲聽之。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無罪而歸之,言無以罪加歇,而歸之于楚,以結其和親也。應,於陵翻。以親楚。」王從之。黃歇至楚三月,秋,頃襄王薨。考烈王即位;頃,音傾。秋,即是年秋。考烈王,即太子完。以黃歇為相,封以淮北地,號曰春申君。史記,歇初封春申君,賜淮北十四縣;後徙封江東,因城吳故墟以為都邑,今蘇州是也。相,息亮翻。
〖译文〗 [2]楚顷襄王病重。黄歇对应侯范睢说:“现在楚王的病恐怕难以痊愈,秦国不如让楚太子回国。太子能够即位,一定会更加侍奉秦国,感戴相国您的无穷恩德,这样做既与邻国结好,又为秦国储存下一个有万乘兵车的帮手。如果不让太子回去,他只是咸阳城里一个普通老百姓而已。楚国再立一个君王,肯定不会侍奉秦国,那么秦国就失去友邦又断送了与一个有万乘兵车大国间的和平。不是上策。”应侯范睢把此话告诉秦王,秦王说:“让太子的老师先去看看楚王病 的情况,回来再做商议。”黄歇与楚太子盘算道:“秦国留下太子,想以此来换取利益。现在太子的力量又做不到什么有利秦国的事。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楚国,楚王一旦去世,太子不在国中,阳文君的儿子肯定会被立为继承人,那么太子就不能接替祖业了。太子不如与使者一起逃离秦国,我留在这里,以死来对付秦王。”太子于是换上衣服扮作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关外;黄歇守在馆舍中,常常称太子生病谢绝来访。他估计太子已经走得很远,便自己去告诉秦王说:“楚国太子已经归国,走得很远了。我黄歇情愿领受死罪。”秦王勃然大怒,想照此处理。应侯范睢劝道:“黄歇作为臣下,献身以救他的主子,如果楚太子即位,一定会重用黄歇。我们不如赦免黄歇无罪放他回去,以与楚国结好。”秦王听从了劝告,放走黄歇。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的秋天,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即位为楚考烈王;任命黄歇为国相,封给他淮河以北的领地,号称春申君。
五十三年(己亥,前二六二年)#
1楚人納州‹湖北洪湖东北›于秦以平。司馬彪志,南郡州陵縣,註云,楚考烈王納州于秦,即其地。
〖译文〗 [1]楚国把州陵献给秦国,以求和平。
2武安君伐韓,拔野王‹河南沁陽›。上党‹山西长子›路絕,武安君上逸「秦」字。史記正義曰:從太行西北,澤、潞等州皆上黨郡地。釋名云:上黨所治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黨。上党守馮亭姓譜:畢公高之子食采于馮城,因以命氏。鄭有大夫馮簡子。守,式又翻。與其民謀曰:「鄭道已絕,韓都新鄭‹河南新鄭›,自上党趣鄭,由野王渡河。今秦拔野王,故鄭道絕。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党歸趙。趙受我,秦必攻之;趙被秦兵,必親韓;應,於證翻。被,皮義翻。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矣。」乃遣使者告于趙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秦,謂韓獻上黨于秦。使,疏吏翻。其吏民皆安於【章:十一行本「於」作「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趙,不樂為秦。為,於偽翻。樂,音洛;下同。有城市邑十七,城市邑,言邑之有城市者,指言大邑也。願再拜獻之大王!」趙王以告平陽君豹,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甚禍者,言甚以為禍也。王曰:「人樂吾德,何謂無故?」對曰:「秦蠶食韓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也。韓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禍于趙也。毛晃曰:推惡與人曰嫁怨、嫁禍。推,吐雷翻。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弱小,弱小固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得謂之非無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請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秦有吞天下之心,使趙不受上党而秦得之,亦必據上党而攻趙。故趙之禍不在於受上黨而在於用趙括。以萬戶都三封其太守為華陽君,守,式又翻。以千戶都三封其縣令為侯,吏民皆益爵三級。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忍賣主地而食之也!」使,疏吏翻。
〖译文〗 [2]秦国武安君白起进攻韩国,攻克野王。上党与外界通道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与民间人士商议说:“去都城新郑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国军队每日推进,韩国又无法接应救援,不如以上党去归顺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必定进攻他们;赵国面对秦兵,一定会与韩国亲善,韩、赵联为一体,就可以抵挡秦国了。”于是派使者去告诉赵国说:“我们韩国无法守住上党,想把它献给秦国,但郡中官员百姓都心向赵国,不愿做秦国的属下。我们现有大邑共十七个,愿意恭敬地献给赵王!”赵王把此事告诉平阳君赵豹,赵豹说:“圣人认为接受无缘无故的利益不是好兆头。”赵王说:“别人仰慕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回答说:“秦国蚕食吞并韩国土地,从中切断,不使他们相通,本来以为可坐待上党归降。韩国人之所以不把它献给秦国,就是想嫁祸于赵国。秦国付出千辛万苦而赵国坐收其利,即使我们强大也不能这样从弱小手中夺取利益,何况我们本来就弱小无法与强大秦国相争。这难道还不是无缘无故吗?我们不应该接受上党。”赵王又把此事告诉平原君赵胜,赵胜却劝赵王接受。赵王于是派赵胜前去接收,封原上党太守为华阳君,赐给他三个拥有万户百姓的城市做封地;又封县令为侯,赐给三个拥有千户百姓的城镇做封地。官员和地方人士都晋爵三级。冯亭不愿见赵国使者,垂着泪说:“我实在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还去享用它!”
五十五年(辛丑,前二六零年)#
1秦左庶長王齕hé攻上党‹山西長子›,拔之。長,知丈翻。齕,音紇,杜佑恨勿翻;康胡骨切。上党民走趙。趙廉頗軍于長平‹山西高平西北›。司馬彪志:上黨泫氏縣有長平亭。括地志:長平故城,在上黨縣西四十一里。杜佑曰:白起坑趙卒于長平,有頭顱山,築台於壘中,因山為台。宋白曰:秦坑趙卒于長平,今澤州之北高平縣西北二十一里長平故城是也。頗,普何翻。泫,工玄翻。顱,音盧。壘,魯水翻。以按據上黨民。毛晃曰:按,於旰gàn翻,抑也,止也,據也。余謂此據、按二字,按字當以抑止為義。據,依據也,引援也,拒守也。言廉頗依據上黨地險,引援上黨之民而拒守也。康曰:按,音遏;此義亦通,但按字無遏音。王齕因伐趙。趙軍數戰不勝,數,所角翻。止【章:十二行本「止」作「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一裨pí將、四尉。裨將,軍之副將也。尉,軍中諸部都尉也。裨,頻彌翻。將,即亮翻。趙王與樓昌、虞卿謀,風俗通曰:凡氏之興九事,氏於號者,唐、虞、夏、殷是也,氏于國者,齊、魯、宋、衛是也;氏于事者,巫、卜、陶、匠是也;氏于字者,伯、仲、叔、季是也;氏于諡者,戴、武、宣、穆是也。樓昌請發重使為媾。媾,音構,和也。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媾,秦將不聽。不如發使以重寶附楚、魏,楚、魏受之,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從,子容翻。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于秦,秦受之。王謂虞卿曰:「秦內鄭朱矣。」虞卿時為趙之相。對曰:「王必不得媾而軍破矣。何則,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夫鄭朱,貴人也,秦王、應侯必顯重之以示天下。夫,音扶。應,於陵翻。天下見王之媾于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顯鄭朱而不與趙媾。史言趙之喪師蹙cù國,不特以趙括代廉頗之故,亦由不用虞卿之計也。
〖译文〗 [1]秦国派左庶长王进攻上党,予以攻克。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驻守长平,接应上党逃来的百姓。王于是挥兵攻打赵国。赵军迎战,几战都不胜,一员副 将和四名都尉阵亡。赵王与楼昌、虞卿商议,楼昌建议派地位高的使节与秦国媾和。虞卿反对说:“和与不和,控制权在秦国;秦国现在已下决心要大破赵军。我们即使去求和,秦国也不会同意。我们不如派出使者用贵重珍宝拉拢楚国、魏国。楚国、魏国一接受,秦国就会疑心各国重新结成了抗秦阵线,那时媾和才可成功。”赵王不听虞卿的意见,仍派郑朱赴秦国求和。秦国接待了郑朱。赵王便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朱了。”虞卿说:“大王肯定见不到和谈成功而赵军就被击破了。为什么呢?各国都派使者赴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地位很高的人,秦王、应侯肯定会把郑朱来求和的事向各国宣扬,各国看到赵王派人去求和,便不会再出兵援救赵国;秦国知道赵国孤立无援,就愈发不肯讲和了。”不久,秦国果然大肆宣扬郑朱来使,而不与赵国进行和谈。
秦數敗趙兵,廉頗堅壁不出。趙王以頗失亡多而更怯不戰,怒,數讓之。數,所角翻,屢也。敗,補邁翻。應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趙為反間,曰:「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趙括為將耳!間,古莧翻。將,即亮翻。廉頗易與,且降矣!」易,弋豉翻。降,戶江翻。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鼓瑟者,弦有緩急,調弦之緩急在柱之運轉,若膠其柱,則弦不可得而調,緩者一於緩,急者一於急,無活法矣。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兵以正合,以奇變。傳,直戀翻。王不聽。初,趙括自少時學兵法,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少,詩照翻。難,乃旦翻,辯折之也。然不謂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易,以豉翻,輕也。使趙不將括則已;若必將之,將,即亮翻;下同。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上,時掌翻。言以何事知其不可使也。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奉,讀曰捧。所友者以百數,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將,即亮翻。朝,直遙翻。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置,止也,廢也。置之,言廢置此事,止勿言也。母因曰:「即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稱,尺證翻。不稱,言不勝任也。隨坐,相隨而坐罪也。觀此,則知古者敗軍之將,罪并及其家。趙王許之。
〖译文〗 赵兵屡次被秦军打败,廉颇便下令坚守营垒,拒不出战。赵王以为廉颇损兵折将后更加胆怯,不敢迎敌,气愤得多次斥责他。应侯范睢又派人用千金去赵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说:“秦国所怕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做大将。廉颇好对付,而且他也快投降了!”赵王中计,便用赵括代替廉颇为大将。蔺相如劝阻说:“大王因为赵括有些名气就重用他,这是粘住调弦的琴柱再弹琴呀!赵括只知道死读他父亲的兵书,不知道随机应变。”赵王仍是不听。起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时,就自以为天下无人可比。他曾与父亲赵奢讨论兵法,赵奢也难不倒他,但终究不说他有才干。赵括的母亲询问原因,赵奢说:“带兵打仗,就是出生入死,而赵括谈起来却很随便。赵国不用他为大将也还罢了,如果一定要用他,灭亡赵军的必定是赵括。”待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急忙上书,指出赵括不能重用。赵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当年我侍奉赵括的父亲,他做大将时,亲自去捧着饭碗招待的有几十位,他的朋友有 几百人。大王及宗室王族给他的赏赐,他全部分发给将士。他自接受命令之日起,就不再理睬家事。而赵括刚刚做了大将,就向东高坐,接受拜见,大小军官没人敢抬头正脸看他。大王赏给他的金银绸缎,全部拿回家藏起来,每天忙于察看有什么良田美宅可买的就买下。大王您以为他像父亲,其实他们父子用心完全不同。请大王千万不要派他去。”赵王却说:“老太太你不用管,我已经决定了。”赵括母亲便说:“万一赵括出了什么差错,我请求不要连累我治罪。”赵王同意了赵母的请求。
秦王聞括已為趙將,乃陰使武安君為上將軍而王齕為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軍,悉更約束,齕,恨勿翻。更,工衡翻。易置軍吏,出兵擊秦師。武安君佯敗而走,佯,音羊,詐也。張二奇兵以劫之。劫,勢脅也。說文:人欲去,以力脅止曰劫。趙括乘勝追造秦壁,造,七到翻,詣也。壁堅拒不得入,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之後,又五千騎絕趙壁間。騎,奇寄翻。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自如河內‹河南黄河以北›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山西高平西北›,遮絕趙救兵及糧食。如,往也。上,時掌翻。遮者,遮斷其路。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于齊,王【章:十二行本「王」上有「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弗許。周子曰:「夫趙之于齊、楚,捍蔽也,夫,音扶。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奉,讀曰捧;言惟恐不及也。且救趙,高義也;卻秦師,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不務為此而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九月,趙軍食絕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急來攻【章:十二行本「攻」下有「秦」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壘,史言急來攻壘,趙括為計如此耳。下言欲出而不能出,趙括自出而死,其勢可見。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言括欲分其卒為四隊,更攻秦壘,自一隊至四隊,至五則復之,而不能出也。趙括自出銳卒搏戰,秦人射殺之。射,而亦翻。趙師大敗,卒四十萬人皆降。降,戶江翻。武安君曰:「秦已拔上黨,上党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樂為,上音洛;下於偽翻,又音如字。四十余萬人皆死,而獨遺小者二百四十人得歸趙,此非得脫也,白起之譎jué也。強壯盡死,則小弱得歸者必言秦之兵威,所以破趙人之膽,將以乘勝取邯鄲也;為應侯所沮,故白起之計不得行耳。譎,古穴翻。邯鄲,音寒丹。應,於陵翻。沮,在呂翻。卒,子恤翻。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此言秦兵自挫廉頗至大破趙括前後所斬首虜之數耳。兵非大敗,四十萬人安肯束手而死邪!
〖译文〗 秦王听说赵 括已经上任为大将,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改王为副将,下令军中:“谁敢泄露白起为上将军的消息,格杀勿论!”赵括到了赵军中,全部推翻原来的规定,调换军官,下令出兵攻击秦军。白起佯装战败退走,预先布置下两支奇兵准备截击。赵括乘胜追击,直达秦军营垒,秦军坚守,无法攻克。这时,秦军一支二万五千人的奇兵已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堵截住赵军返回营垒的通道,赵军被一分为二,粮道也断绝。武安君白起便下令精锐轻军前去袭击,赵军迎战失利,只好坚筑营垒等待救 兵。秦王听说赵军运粮通道已经切断,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调往长平,阻断赵国救兵及运粮。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接济,齐王不给。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是一道屏障,就像牙齿外面的嘴唇,唇亡则齿寒。今天赵国灭亡了,明天灾祸就会降临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漏瓦罐去浇烧焦了的铁锅那样,刻不容缓。何况援救赵国是高尚的道义;抵抗秦军,是显示威名的好事。必须主持正义援救亡国,显示兵威击退强秦。不致力于此事反而爱惜粮食,这样为国家决策是个大错!”齐王仍是不听。九月,赵军已断粮四十六天,士兵们都在内部暗中残杀,互相吞吃。赵括穷急,便下令进攻秦军营垒,想派出四支队伍,轮番进攻,到第五次,仍无法突围。赵括亲自率领精兵上前肉搏,被秦兵射死。赵军于是全线崩溃,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白起说:“当初秦军已攻克上党,上党百姓却不愿归秦而去投奔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恐怕会有后乱。”于是使用奸计把赵国降兵全部活埋,只放出二百四十个年岁小的回到赵国,前后共杀死四十五万人,赵国大为震惊。

五十六年(壬寅,前二五九年)#
1十月,武安君分軍為三:王齕攻趙武安‹河北武安›、皮牢‹山西翼城东北›,拔之。史記正義曰:皮牢故城,在絳州龍門縣西一里。余謂秦兵已至上党,不應復回攻絳州之皮牢。宋白曰:蒲州龍門縣,秦為皮氏縣,今縣西一里八十步古皮氏城是也。恐不可以皮氏為皮牢。司馬梗北定太原‹山西太原›,太原,即漢太原郡地,在上黨西北。盡有上黨‹山西长子›地。韓、魏使【章:十二行本「使」上有「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蘇代厚幣說應侯曰:「武安君即圍邯鄲乎?」說,式芮翻。邯鄲,音寒丹。曰:「然。」蘇代曰:「趙亡則秦王王矣;秦之稱王自王其國耳,今破趙國則將王天下也。武安君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欲無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嘗攻韓,圍邢丘‹河南溫縣东›,困上黨‹山西长子›,四十九年通鑑書秦拔魏邢丘,豈其時邢丘之地固屬韓邪!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樂,音洛。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無幾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為武安君功也。」應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河南原阳西›、趙六城以和,應,於陵翻。司馬彪志:河南卷縣有垣雍城,或曰古衡雍。註曰:今縣所治城,是也。史記正義曰:垣雍城,在今鄭州原武縣西北七里。雍,於用翻。正月,皆罷兵。觀此,則亦用十月為歲首,蓋因秦記而書之也。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為秦殺白起張本。
〖译文〗 [1]十月,武安君白起把军队分为三支;王率军进攻赵国武安、皮牢,予以攻克。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全部占据上党地区。韩国、魏国派苏代用丰厚金银去劝说应侯范睢:“白起是否立即就要围攻邯郸?”范睢说:“是的。”苏代劝道:“赵国一亡,秦王便可以称王天下了;那时武安君白起将列入三公高位,您能甘心在他之下吗?即使不愿意屈居其下,也不得不如此了。秦国曾攻击韩国,围攻邢丘,困死上党,上党的百姓反而都去投奔赵国,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的臣民,由来已久。现在把赵国灭亡了,北部地区的人逃到燕国,东部地区的人奔往齐国,南部地区的人流入韩国、魏国,你们能控制的老百姓就没有几个人了。你们不如乘势割去赵国的一些领土,就此罢手,不要让白起独享大功。”范睢动心,便向秦王建议:“秦兵已经疲惫不堪,请允许韩国、赵 国割地求和,让将士们暂时休息一下。”秦王听从了他的劝告,同意割韩国的垣雍、赵国的六座城后讲和。正月,双方都停战罢兵。白起从此与范睢产生矛盾。
趙王將使趙郝約事于秦,割六縣。約事,約結和之事也。郝,音釋,徐廣曰:一作「赦」。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遺,失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攻王,王無救矣。」言無救於講和之失計也。趙王計未定,樓緩至趙,趙王與之計之。樓緩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難,乃旦翻。說,讀曰悅。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不如亟割地為和以疑天下,緩謂趙與秦和,則天下疑趙有秦之援,將不敢乘弱而圖之。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虞卿聞之,復見曰:「危哉樓子之計,是愈疑天下,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卿謂趙與秦和,則天下愈疑而不肯親趙也。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與者,非固勿與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索,山客翻。齊自宣、湣以來,親楚而讎秦,孟嘗君嘗率諸侯伐秦至函谷。湣,讀曰閔。其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于齊而取償于秦,而示天下有能為也。言趙失地于賂齊,而能攻秦,取其地以償所失。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于王也。從秦為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媾,居候翻。說文:媾,重婚也。引易「匪寇婚媾」。夫已婚而夫妻反目而不和,既而復和者為媾。此言秦、趙為寇讎而交兵,至今而復和,故以媾為言也。重,直隴翻。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秦脅韓、魏使事秦,趙結韓、魏使親趙,是與秦易道。易,音如字。趙王曰:「善。」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求和于趙也。使,疏吏翻。樓緩聞之,亡去。趙王封虞卿以一城。
〖译文〗 赵王准备派赵郝赴秦国订立和约,允以割让六个县。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进攻赵国,是因为疲倦了自行撤退呢?还是余力尚能进攻,由于钟爱大王而不再进兵了呢?”赵王说:“秦国想灭掉赵国已是不遗余力,现在当然是因为疲倦了才退去。”虞卿说:“秦国用全部力量来进攻它不能得手的赵国,疲倦了才退去;那么大王您又把它力所不能夺取的地盘献上,实际上帮助秦国来进攻自己。明年秦国再来攻打赵国,大王您就没救了。”赵王尚未拿定主意,楼缓来到了赵国,赵王便与他商议。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国、赵国互相征战,各国都很高兴,为什么呢?他们会说:‘我们可借着强国去获益于弱国。’现在赵国不如马上割地给秦国,一方面安慰了秦国,一方面使各国疑心秦、赵之间已达成默契,不敢再算计赵国。不然的话,各国将借着秦国的怒气,趁着赵国的疲惫不堪,群起而瓜分。赵国就要灭亡,还谈得上什么对付秦国!”虞卿听说这番话,又来见赵王说:“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样做更会使天下猜疑赵国,又哪里能安慰秦国的贪心呢!他为什么只字不提这样做是向天下暴露了赵国的怯懦?再说,我建议不割地给秦国,并非主张绝对不能割地;秦国向您索要六座城,大王却可以拿这六个城去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世代仇家,齐王一定不会等到赵国使臣告辞就答应出兵,于是大王您虽然割地给了齐国,却可以从进攻秦国得到补偿,而且向天下显示赵国尚有所作为。大王如果以此先发制人,那么大兵还未开到边境,就会看到秦国派出使臣带着丰厚礼物,反而来向您讲和。那时再答应秦国的讲和要求,韩国、魏国知道了,一定会对赵国刮目相看,于是大王您一举而与三国结下友好,和秦国交涉也就主动了。”赵王说:“对。”便派虞卿赴东方去见齐王,与他商议联合对付秦国。虞卿尚未回国,秦国果然已经派使者来到赵国了。楼缓见此情形,只好逃离赵国。赵王封给虞卿一座城市。
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章:十二行本「於」下有「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大夫,皆以為秦伐趙,于魏便。孔斌曰:斌,悲巾翻。「何謂也?」曰:「勝趙,則吾因而服焉;不勝趙,則可承敝而擊之。」子順曰:「不然。秦自孝公以來,戰未嘗屈,今又屬其良將,良將,謂白起也。屬,之欲翻。將,即亮翻。何敝之承!」大夫曰:「縱其勝趙,于我何損?鄰之羞,國之福也。」子順曰:「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復,扶又翻。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於時,猶言於此時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處,昌呂翻。子母相哺,呴xǔ呴焉相樂也,哺,音步。呴,或作姁,音況羽翻;康吁句切。樂,音洛。自以為安矣。灶突炎上,突,陀忽翻。灶窗謂之突。陸德明曰:上,時掌翻,又如字。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今子不悟趙破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子順者,孔子六世孫也。孔子生伯魚,伯魚生子思,子思生子上,子上生子家,子家生子京,子京生子高,子高生子順。初,魏王聞子順賢,遣使者奉黃金束帛,聘以為相。使,疏吏翻。相,息亮翻。子順【章:十二行本「順」下有「謂使者」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為治世也,為,於偽翻。治,直之翻。雖蔬食飲水,吾猶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祿,吾猶一夫耳,魏王奚少於一夫!」食,祥吏翻。少,始紹翻。使者固請,子順乃之魏;之,如也,往也。魏王郊迎以為相。子順改嬖寵之官以事賢才,奪無任之祿以賜有功。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無任之祿,謂不任事而食祿者。諸喪職【章:十二行本「職」下有「秩」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者咸不悅,乃造謗言。喪,息浪翻。文咨以告子順。文,姓也。越有大夫文種。子順曰:「民之不可與慮始久矣!古之善為政者,其初不能無謗。子產相鄭,三年而後謗止;左傳:子產相鄭一年,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褚,丁呂翻。褚,所以貯藏衣物。左傳:鄭賈人欲脫智罃,將置諸褚中而出。吾先君之相魯,三月而後謗止。今吾為政日新,雖不能及賢,庸知謗乎!」文咨曰:「未識先君之謗何也?」子順曰:「先君相魯,人誦之曰:『麛mí裘而芾fú,投之無戾。芾而麛裘,投之無郵。』及三月,政化既成,民又誦曰:『裘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裘衣,惠我無私。』」麛,鹿子也,以其皮為裘。記曰:一命縕芾、黝珩,再命赤芾、黝珩,三命赤芾、蔥珩。大夫以上赤芾、乘軒。戾,罪也。郵,與尤同,過也。章甫,殷冠。孔子曰:「丘長居宋,冠章甫之冠。」古者大夫羔裘以居,狐裘以朝,麛裘而芾,謂芾與麛裘相稱也。刺孔子裘衣而章甫,言孔子相魯能行古之道也。麛,莫兮翻;康綿披切。芾,分勿翻;協韻方蓋翻。戾,郎計翻;康曰:力結切,曲也,音義非。文咨喜曰:「乃今知先生不異乎聖賢矣。」子順相魏凡九月,陳大計輒不用,乃喟然曰:喟,去貴翻。喟然,發歎之聲。「言不見用,是吾言之不當也。言不當於主,當,丁浪翻,居人之官,食人之祿,是尸利素餐,吾罪深矣!」尸,主也。素,空也。尸利,言仕不能行道而主於利也。素餐,言空食君之祿而不能有所為也。退而以病致仕。致仕,言致其仕事。人謂子順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將何之?山東之國將并于秦;秦為不義,義所不入。」遂寢於家。新垣固請子順曰:新垣,姓也。陳留風俗傳:周畢公之後居於梁,為新垣氏,梁有新垣衍、漢有新垣平是也。「賢者所在,必興化致治。治,直吏翻。今子相魏,未聞異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順曰:「以無異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無良醫。病不可為則良醫束手,故無良醫。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義事之,固不獲安;救亡不暇,何化之興!昔伊摯在夏,伊摯,即伊尹,伊尹五就桀,五就湯。摯,音至。呂望在商,史記曰:太公博聞,嘗事紂;紂無道,去之,遊說諸侯,無所遇而卒西歸周西伯。而二國不治,豈伊、呂之不欲哉?勢不可也。治,直吏翻。當今山東之國敝而不振,三晉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齊、楚已屈服矣。燕,因肩翻。以此觀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盡為秦乎!」自此至秦始皇二十五年并天下,凡三十八年。
〖译文〗 秦国攻打赵国之初,魏王征求群臣对此事的对策,大家都认为秦国进攻赵国,是对魏国有利的事。孔斌却质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是:“秦国战胜赵国,我们也顺势向它屈服;如果秦国打不赢赵国,我们就趁它疲惫不堪予以攻击。”孔斌反驳说:“不对。秦国自从秦孝公以来,没打过败仗,现在又重用良将白起,哪里有疲惫可让我们趁?”有个大夫说:“即使秦国战胜赵国,那对我们魏国有什么坏处呢?邻国的羞辱难堪,正是我国的幸运福气啊!”孔斌又反驳道:“秦国,是个贪婪暴虐的国家,一旦战胜了赵国,必定要把矛头转向其他国家。我担心那时魏国就将面临秦军的攻击了。古人说过:燕雀筑窝在屋檐下,母鸟哺育小鸟,叽叽喳喳地都很快乐,自己以为很安适。灶上烟筒忽然窜起火苗,高大的房屋即将被焚,而燕雀面不改色,不知道灾祸就要殃及。现在你不明白,赵国一旦灭亡,灾难就会降临魏国的形势,难道人和燕雀一样吗?”孔斌,是孔子的第六世后人。当初,魏王听说孔斌贤明,便派使者携带黄金绸缎,聘请他为相。孔斌说:“如果大王能够采纳我的方针,可以为大王安邦治世,即使让我吃蔬菜,喝凉水,我也愿意。如果只是让我穿上一身贵服,供以丰厚俸禄,那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魏王哪里会缺少一个老百姓呢!”使者再三延请,孔斌才前往魏国,魏王亲自出城迎接,拜他为相。孔斌便撤换了一批靠关系受宠的官员,代之以贤良人才;剥夺去不干事者的俸禄,转赐给有功之臣。那些失去职位的人都不高兴,于是制造出谣言。文咨把这些话告诉了孔斌。孔斌说:“从来不能与老百姓共商创业大事!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起初时都免不了被诽谤。子产在郑国做相,三年以后流言蜚语才停止。我的祖先孔子在鲁国做相,也是三个月以后诽谤才终止的。现在我每日改革政事,虽然赶不上前代圣贤,难道还考虑诽谤之言!”文咨问:“不知道当年对尊祖上有什么诽谤?”孔斌说:“先祖在鲁国任相,有人唱道:‘穿鹿皮袍的权贵,抓起他来没有罪;权贵穿着鹿皮袍,抓起他来都叫好。’等到三个月以后,风气教化逐渐调养成型,百姓们又唱道:‘穿皮衣,戴殷帽,我们的心事他想到;戴殷帽,穿皮衣,一心为民不为己。’”文咨高兴地赞叹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您与古圣贤相比也不差。”孔斌在魏国任相共九个月,每次提出重大的建议都不被魏王采用,于是喟然长叹:“建议不被采纳,是我的建议有不合适的地方,建议不合君主的心意,我再做他的官,享用他的俸禄,是不做事白吃饭,我的罪过也太大了!”说完便称病辞去职务。有人对孔斌说:“魏王不用你,你为什么不到别处去呢?”孔斌回答:“到哪里去呢?崤山以东的各国都将被秦国吞并;秦国的行为不仁不义,我决不去那里。”于是在家休养。新垣固问孔斌:“圣贤所到之处,必定是振兴教化、修明政治。而你在魏国做相,没听说干出什么特殊的政绩就自行引退了,猜想你是不是不得志?否则为什么那么快就辞职呢?”孔斌说:“正因为没有特殊的政绩,所以自己引退了。而且在不治之症面前,显不出好医生的本领。现在秦国有吞并天下之心,用仁义之道去事奉它,自然是得不到什么安全;所以,当今拯救危亡都来不及,还侈谈什么振兴教化!当年伊尹曾做过夏朝的官,吕望曾做过商朝的官,但这两个王朝最终无法救药,难道是伊尹、吕望不愿意吗?实在是因为大势已不可挽回。现在崤山以东各国都疲惫不堪、萎靡不振,韩、赵、魏三国争相割地以求偷安,二周折腰归顺秦国,燕国、齐国、楚国也屈服了。由此预见,不出二十年,天下都将归秦国所有了!”
2秦王欲為應侯必報其仇,為,於偽翻。應,於陵翻。聞魏齊在平原君所,四十九年魏齊奔趙,匿于平原君家。乃為好言誘平原君至秦而執之。誘,音酉。遣使謂趙王曰:「不得齊首,吾不出王弟于關!」魏齊窮,抵虞卿,虞卿棄相印,與魏齊偕亡。使,疏吏翻。相,息亮翻。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意難見之,魏齊怒,自殺。趙王卒取其首以與秦,卒,子恤翻。秦乃歸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復將兵【章:十二行本作「將兵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伐趙。復,扶又翻。武安君病,不任行。任,如林翻。不任,謂不堪也。
〖译文〗 [2]秦王想为应侯范睢报仇雪恨,听说魏齐逃到了赵国平原君赵胜家,便用花言巧语诱骗赵胜到秦国,把他扣留起来,并且派出使臣对赵王说:“不得到魏齐的人头,我决不放你的弟弟赵胜出关。”魏齐无可奈何,走投无路,只好去找虞卿,虞卿舍弃了相印,与魏齐一起逃走。到了魏国,他们想借助信陵君魏无忌,逃到楚国去。信陵君十分为难,没有立即与他们见面。魏齐非常悲愤,便自杀了。赵王于是取到魏齐的人头去献给秦国,秦王才下令放回平原君。九月,秦国又派五大夫王陵再次率军征伐赵国。武安君白起因患病,不能前去。
五十七年(癸卯,前二五八年)#
1正月,王陵攻邯鄲‹河北邯郸›,少利,邯鄲,音寒丹。少利,謂兵頗失利也。少,始紹翻。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校,戶教翻。校,猶部隊也。立軍之法,一人曰獨,二人曰比,三人曰參;比參曰伍,五人為列,列有頭;二列為火,十人有長,立火子;五火為隊,隊五十人,有頭;二隊為官,官百人,立長;二官為曲,曲二百人,立侯;二曲為部,部四百人,立司馬;二部為校,校八百人,立尉;二校為裨將,千六百人,立將軍;二裨將軍三千二百人,有將軍、副將軍。武安君病癒,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鄲實未易攻也;易,以豉翻。且諸侯之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雖勝於長平‹山西高平西北›,士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自秦而攻邯鄲,有大河及王屋、太行諸山之阻。橫度曰絕。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王自命不行,秦王親命之行而不肯行也。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疾,不肯行;乃以王齕代王陵。應,於陵翻。齕,恨勿翻。
〖译文〗 [1]正月,王陵进攻邯郸,几次失利,秦王便征发更多的兵丁去支援王陵;王陵损失了五校,仍不能胜。这时武安君白起病愈,秦王想派他去替代王陵。白起却说:“邯郸实在是不容易攻下的,而且诸侯救兵一天便可到达。那些国家对秦国的怨恨已经积蓄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一战大获全胜,但自己士兵也死亡过半,国内空虚,再长途跋涉去远攻别人的国都,这时如果赵国在内抵抗,各国在外围进攻,秦军必然大败。”秦王见亲自下命令不行,又让应侯范睢去劝说白起。白起始终以病坚决推辞,不肯前去,于是秦王只得派王去代替王陵。
趙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都陈丘,河南淮阳›,平原君約其門下食客文武備具者二十人與之俱,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毛遂自薦于平原君。姓譜:毛本自周武王母弟毛公。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夫,音扶。毛晃曰:錐,銳也;又器,如鑽。囊,袋也;有底曰囊。處,昌呂翻。見,賢遍翻。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以毛遂為不能而使之留也。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處,昌呂翻。見,賢遍翻。毛晃曰:錐鋩曰穎。平原君乃與之俱,十九人相與目笑之。索隱曰:謂目視而侮笑之。平原君至楚,與楚王言合從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兩言,謂利與害也。從,子容翻。上,時掌翻。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胡,何也。吾乃與而君言,而,猶汝也。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王,於況翻。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湖北宜城南›、郢‹湖北江陵›,再戰而燒夷陵‹湖北宜昌›,事見上卷三十七年。史記正義曰:鄢鄉故城,在襄州率道縣西南九里。安郢城,在荊州江陵縣東北七里。鄢,於幰xiǎn翻。郢,以井翻。三戰而辱王之先人,謂焚夷楚之陵廟也。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之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惡,烏路翻。為,於偽翻。唯,於癸翻。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以從。」從,如字。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索隱曰:盟之所用牲,貴賤不同:天子用牛及馬;諸侯用犬及豭jiā;大夫以下用雞。今此總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雞、狗、馬之血來耳。索,山客翻。豭,居牙翻。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以定從,索隱曰:歃血,若周禮則用珠盤。奉,讀曰捧。歃,色洽翻,又所甲翻。從,子容翻。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說文:錄錄,隨從之貌,音祿。索隱曰:音六。王劭曰:錄,借字耳。平原君已定從而歸,至於趙,曰:「勝不敢【章:十二行本「敢」下有「復」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相天下士矣!」相,息亮翻。遂以毛遂為上客。
〖译文〗 赵王派平原君赵胜到楚国去求救,赵胜准备挑选门下食客中文武双全的二十个人一起前往,但只挑出十九个,剩下的都不足取。这时有个叫毛遂的人向赵胜自我推荐。赵胜说:“贤良人才为人处世,好比锥子在口袋中,锥尖立即能露出来。如今先生来到我赵胜门下已经三年,我左右的人没有谁称赞过你,我也未听说过你的作为,说明先生没有什么长处,先生不能干,先生留下吧!”毛遂说道:“我不过今天才请你把我放到口袋里而已!如果早把我放进去,我早就脱颖而出了,岂止是露出个锥尖呢!”平原君赵胜于是让毛遂一同赴楚,另外十九个人都相视嘲笑他。赵胜到了楚国,向楚王阐述联合抗秦的必要性,从太阳升起时开始谈,一直谈到中午,楚王仍是犹豫不决。毛遂于是手按宝剑顺着台阶走上去,对平原君说:“联合抗秦的重要性,‘利’、‘害’两个字可以说清楚,作出决定!现在从日出时谈起,到中午还不能决断,是什么原因?”楚王怒斥毛遂道:“还不赶快滚下去,我和你的主人说话,你算是什么东西?”毛遂按着剑又上前几步说:“大王你之所以斥责我,是仗着楚国人多势众。现在咱们相距在十步以内,你不可能依仗楚国人多势众了!你的性命在我的手中。在我的主人面前,你为什么喝斥我?我毛遂听说商朝开国的汤王以七十里地方为开端,终于称王天下;周朝创业的周文王仅凭着一百里土地,使诸侯臣服。他们难道是仗着兵多将广、人多势众吗?只不过是顺应历史大势、振奋扬威而已。现在楚国有五千里广地,持戟战士一百万,这是称王称霸的资本呀!以楚国的强大,各国都难以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人物,带着几万兵,兴师动众与楚国作战,一战就夺去鄢、郢两城,再战便火烧夷陵,三战已将楚国宗庙平毁,侮辱楚王祖先。这是百世难解的仇怨,连赵国都替你羞愧,而大王却不以为难堪。现在提倡联合抗秦,实在是为了楚国,不是为赵国啊!我的主人在面前,你还喝斥我什么?”楚王只好说:“是的是的,正像先生指教的那样,我愿意以全国的力量与你们合作。”毛遂便说:“联合之事确定了吗?”楚王说:“确定了。”毛遂便对楚王左右随从说:“取鸡、狗、马的血来!”毛遂举起铜盘跪着上前对楚王说:“请大王歃血宣誓订立同盟,其次是我的主人,再次是我毛遂。”于是在大殿上订立了抗秦同盟。这时毛遂又左手持铜盘右手对随行的十九人招呼说:“你们也在堂下一起歃血宣誓吧!你们跟来跟去,还是靠着别人才办成了事情。”平原君赵胜与楚国订立盟约后回到赵国,叹息说:“从今后我不敢再说能识别天下人才了!”于是奉毛遂为上等宾客。
於是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趙。晉,以國為氏。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壁鄴‹河北临漳南邺镇›,班志,鄴縣屬魏郡。名為救趙,實挾兩端。兩端,名為救趙,實貳于秦。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間入,由間道而入也。間,古莧翻。邯鄲,音寒丹。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帝,以卻其兵。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秦以戰而能斬首有功者為上,故曰上首功。上,尚也。索隱曰:秦法斬首多為上功,斬一人首則賜爵一級,故謂秦為上首功之國。彼即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怏,於兩翻。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惡,音烏。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醢,呼改翻,肉醬也。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羑里‹河南湯陰东北›之庫百日,欲令之死。司馬彪志:河內郡蕩陰縣有羑里城,紂囚文王於此。史記正義曰:其地在蕩陰縣北九里。喟,於貴翻。羑,音酉。令,力丁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乘,繩證翻。卒,子恤翻。且秦無已而帝,則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處,昌呂翻。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復,扶又翻。考異曰:史記魯仲連傳云:「新垣衍謝,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按仲連所言,不過論帝秦之利害耳,使新垣衍慚怍zuò而去則有之,秦將何預而退軍五十里乎?此亦游談者之誇大也,今不取。垣,於元翻。怍,才各翻。將,即亮翻。為,於偽翻。
〖译文〗 订立同盟后,楚王便派春申君黄歇率军救赵,魏王也令大将晋鄙统兵十万来救赵。秦王派人对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就会攻下,各国中谁敢来救赵国,我灭了赵国以后,必定调动大军先进攻它!”魏王惧怕,派人去让晋鄙停止前进,屯兵邺城坚守,名义上说是来救赵,实际上脚踩两边。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去劝说赵王,打算共同尊秦王为帝,以使他罢兵。齐国人士鲁仲连正在邯郸,听说此事,便来见新垣衍说:“那个秦国,是鄙弃礼义伦常而崇尚杀人立功的国家。如果它能公然称帝于天下各国,我鲁仲连只有去跳东海而死,绝不做秦国的臣民!况且,魏国还没有看到秦王称帝以后给它带来的危害,我将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新垣衍怏怏不快地问鲁仲连:“你哪儿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确实如此,听我慢慢说来。当年九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朝廷里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容貌姣好,将她献给纣王,纣王厌恶她,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极力为九侯辩护,疾声呼冤,所以被纣王做成肉干;周文王听说了,只是喟然长叹,也被关押在牖里的仓库达一百天,想让他死。现在的秦国,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同样的大国;都据有雄厚的国家实力,各自有称王的名位,为什么看到秦国打胜了一次战役,就想听从它的指挥,尊秦王为帝,从而使自己落到被人宰割做成肉酱的地步呢!如果秦王未被制止而称帝,就将施行天子的礼仪,号令于天下各国,并且将更换各国君主的大臣。他将剥夺他所看不起的人职位,转授给他所器重的人;他将剥夺他所憎恨的人职位,转授给他所宠爱的人;他又将使秦国的女子和惯说坏话的妾姬,指令婚配给各国君主。设想这些人在大梁宫殿中,魏王还能泰然处之吗?而将军你又有什么办法能保住在君主面前的旧日恩宠呢?”新垣衍听完心惊,离座再次拜谢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高士啊!我这就告辞回国,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话了。”
2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译文〗 [2]燕国燕武成王去世,其子即位为燕孝王。
3初,魏公子無忌仁而下士,下,遐稼翻。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隱士曰侯嬴,洪氏隸釋有漢金鄉守長侯君之碑云:其先出自豳、岐,周文王之後,封于鄭。鄭共仲賜氏曰侯,厥胤宣多,以功佐國。審如是,則侯姓出於侯宣多。嬴,音盈;曹植音羸瘦之羸。年七十,家貧,為大梁‹河南開封›夷門監者。大梁,魏都。夷門,蓋大梁城北門。監,古銜翻。公子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古者乘車,尊者在左;虛左以迎,尊侯生而禮之也。騎,奇寄翻。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直上,時掌翻。上坐之坐,才臥翻。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姓譜:朱本高陽,周封其後於邾,後為楚所滅,子孫乃去邑氏朱。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睥睨,不正視也。睥,匹詣翻。睨,研計翻。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謝客就車,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贊賓客,賓客皆驚。索隱曰:贊,告也。謂以侯生徧告賓客。徧,與遍同。及秦圍趙,趙平原君之夫人,公子無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屬,之欲翻;下乃屬同。讓公子曰:「勝所以自附於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縱公子輕勝棄之,獨不憐公子姊邪!」邯鄲,音寒丹。降,戶江翻。邪,音耶。公子患之,數請魏王敕晉鄙令救趙,數,所角翻。令,力丁翻。及賓客辯士遊說萬端,王終不聽。公子乃屬賓客說,式芮翻。屬,之欲翻。約車騎百餘乘,欲赴斗以死于趙;過夷門,見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乘,繩證翻。從,才用翻。公子去,行數里,心不快,以侯生既不從行,又不為之畫計謀也。復還見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今公子無他端而欲赴秦軍,無他端,言無他奇策以發端也。譬如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問計。侯嬴屏人曰:「吾聞晉鄙兵符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力能竊之。嘗聞公子為如姬報其父仇,屏,必郢翻。史記曰:如姬之父為人所殺,公子使客斬其仇頭以進如姬。屏,卑郢翻。為,於偽翻;下同。如姬欲為公子死無所辭。公子誠一開口,則得虎符,虎,威猛之獸,故以為兵符。漢有銅虎符。奪晉鄙之兵,北救趙,西卻秦,此五伯之功也。」伯,讀曰霸。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孫武子之言。將,即亮翻。令,力定翻。有如晉鄙合符而不授兵,復請之,則事危矣。復,扶又翻。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與俱,晉鄙若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請朱亥與俱。至鄴‹河北临漳南邺镇›,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章:十二行本「上」下有「國之重任」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椎,直追翻;齊人謂之終葵。鐵椎,以鐵為之。椎殺,擊殺也;與槌同。公子遂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養,羊尚翻;後養上、為養同。得選兵八萬人,將之而進。
〖译文〗 [3]当初,魏国公子魏无忌为人仁义而礼贤下士,收养食客三千人。魏国有个隐士名叫侯嬴,已经七十岁,家中贫穷,在魏都大梁任夷门守门官吏。一次,公子魏无忌设置盛大酒宴,招待宾客,来客已经坐定,魏无忌却吩咐备齐车马,空着左边位置,亲自去接侯嬴。侯嬴穿戴旧衣破帽,跳上车子,昂然上坐,也不谦让。魏无忌亲自驾车,更加恭敬。半途,侯嬴又对魏无忌说:“我有个朋友在集市上当屠户,请让车子绕到他那里去一下。”魏无忌指挥车子进了集市,侯嬴下车见到朋友朱亥,故意久久地站在那里与他谈话;同时微微 斜视魏无忌,只见他态度仍然十分谦和,于是告辞朋友登车,到了魏无忌府第。魏无忌引侯嬴坐在上座,向各位宾客介绍称赞他,宾客们都很惊讶。这时秦兵围困赵国首都邯郸,赵国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是魏无忌的姐姐。赵胜派到魏国求救的使者车马接连不断,指责魏无忌说:“赵胜我之所以与您联成姻亲,就是仰慕您的高尚道义,能够急人之危。现在邯郸早晚要落入秦国手中而魏国援兵裹足不前,即使您看不起我赵胜鄙弃我,难道也不可怜您的姐姐吗?”魏无忌十分焦急,多次请魏王命令大将晋鄙进兵救赵,又派门下能说善辩的宾客百般游说,然而魏王始终不为所动。魏无忌只好聚集门下宾客百余乘车马,准备赴赵国以死相拼。他路过夷门,去见侯嬴。侯嬴只淡淡地说:“公子您好自为之吧,我老了不能前去!”魏无忌离开后,走了数里,心中闷闷不快,又转回去见侯嬴。侯嬴笑着说:“我早就知道公子会回来!如今您没有别的办法而亲身去迎战秦军,好比用肉去投打饿虎,能有什么结果!”魏无忌于是下车再拜请教计策。侯嬴屏退左右随从悄声说道:“我听说晋鄙的调兵兵符在魏王卧室里,他最宠爱的如姬,有办法偷出来。曾听说公子您为如姬报过杀父之仇,如姬表示愿意为您办事,万死不辞。公子只要一开口,就可以得到调兵的虎符,夺去晋鄙的兵权,北上救赵,西抗强秦,建立五霸的功业了。”魏无忌照他的办法去做,果然拿到了兵符。临行前,侯嬴又说:“大将出征在外,君王的命令可以不接受。假如晋鄙以此合验兵符后仍不交出兵权,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勇猛力士,可以与您一齐去。晋鄙如果听从,最好不过。如果不听从,可以让朱亥打死他!”于是魏无忌又邀请朱亥前去。到了邺城,晋鄙合验兵符后,仍很怀疑,摆手看着魏无忌说:“我率领十万大军在边境驻扎,而你只孤身单车前来替代我,是怎么回事呢?”朱亥立即从袖中掣出四十斤重的铁锥,打死晋鄙,魏无忌便部署军队,下令说:“父子两人都在军队中的,父亲可以回去!兄弟两人都在军队中的,哥哥可以回去!独子一个没有兄弟的,可以回去奉养父母!”于是选定八万士兵,挥军前进。
王齕久圍邯鄲不拔,諸侯來救,戰數不利。齕,恨勿翻。邯鄲,音寒丹。數,所角翻。武安君聞之曰:「王不聽吾計,今何如矣?」白起以為邯鄲未易攻,而王齕軍果不利,故以為言。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強,其兩翻。武安君稱病篤,不肯起。
〖译文〗 王围困邯郸已久,不能攻克,与各国救兵几次作战,也均失利。武安君白起听说后说:“大王不听我的建议,现在怎么办?”秦王听到此话,恼羞成怒,强令武安君前去统兵,白起又称病重,不肯起身。
五十八年(甲辰,前二五七年)#
1十月,免武安君為士伍,遷之陰密‹甘肅靈台›。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稱士伍。師古曰:謂奪其爵,令為士伍;言使從士卒之伍也。班志,陰密縣屬安定郡,古密國,詩所謂「密人不恭」者也。括地志:陰密故城,在涇州鶉觚gū縣西,古密須氏之國。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山西新绛›旁。汾城,即漢河東臨汾縣城也,去邯鄲尚遠。秦蓋屯兵於此,為王齕聲援。括地志:臨汾故城,在絳州正平縣東北三十五里。武安君病,未行,諸侯攻王齕,齕數卻,齕,恨勿翻。數,所角翻。使者日至,使,疏吏翻。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陝西咸阳东北›。水經註:渭水故渠逕安陵南,渠側有杜郵亭,又逕渭城北。秦咸陽,漢之渭城也。史記正義曰:今咸陽縣城,本秦時杜郵也,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郵,音尤。雍,於用翻。王與應侯群臣謀曰:「白起之遷,意尚怏怏有餘言。」怏,於兩翻。王乃使使者賜之劍,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译文〗 [1]十月,秦王免除白起官爵,贬为士兵,把他迁到阴密。十二月,秦王调动更多士兵驻扎在汾城旁。被贬为士兵的白起因病,未能出征。各国援军向王进攻,王几次败退,告急使者往返于秦国,秦王羞恼,于是派人驱赶白起,不让他再滞留在咸阳城中。白起起身出了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秦王又与应侯范睢等群臣议论说:“白起迁走时,怏怏不服,还有别的怨言。”秦王便派使者前去赐给他宝剑示意自裁,白起于是自杀。秦国人可怜他,城乡都祭祀他的灵位。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師於邯鄲下,王齕解邯鄲圍走。鄭安平為趙所困,將二萬人降趙,邯鄲,音寒丹。降,戶江翻。應侯由是得罪。鄭安平匿范睢以見王稽,因此入秦為相,故睢保任安平而用之。今安平降趙,故睢由此得罪。秦法:保任其人而不稱者與同罪。應,於陵翻。
〖译文〗 魏无忌率领援军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王撤除邯郸围军退走。另一秦将郑安平被赵军包围,率领二万人投降赵国,重用郑安平的范睢因此也被秦王治罪。
公子無忌既存趙,遂不敢歸魏,與賓客留居趙,使將將其軍還魏。將,即亮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趙王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趙王掃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記曲禮: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客若降等,則就主人之階。上,時掌翻。自言辠zuì過,辠,古罪字。秦始皇以「辠」字近「皇」字,改為「罪」。以負于魏,無功于趙。趙王與公子飲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趙王以鄗hào‹河北柏鄉北›為公子湯沐邑。師古曰:凡言湯沐邑,謂以其賦稅供湯沐之具也。鄗,呼各翻。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杜佑曰:信陵君邑於今宋州寧陵縣。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隱於博徒,薛公隱於賣漿家,處,昌呂翻。姓譜:薛本自黃帝,任姓之後,裔孫奚仲居薛,歷夏、殷、周六十四代為諸侯,後因氏焉。欲見之,兩人不肯見,公子乃間步從之遊。平原君聞而非之。公子曰:「吾聞平原君之賢,故背魏而救趙。今平原君所與遊,徒豪舉耳,間,古莧翻。背,蒲妹翻。索隱曰:謂豪者舉之。不求士也。以無忌從此兩人游,尚恐其不我欲也,平原君乃以為羞乎!」為裝欲去。為裝者,為行裝也。平原君免冠謝,乃止。
〖译文〗 魏无忌救下赵国以后,也不敢再回魏国,与门下宾客留在赵国居住,派将军指挥军队回国。赵王与平原君赵胜商议,用五个城来赐封魏无忌。赵王布置打扫,亲自前去迎接魏无忌,以主人的礼节对待,引他由西面台阶登上大殿。魏无忌侧着身子辞让,从降一等级的东面台阶走上,自己口中说着罪过罪过,已经辜负了魏国,又对赵国没有什么功劳。赵王与魏无忌一直饮酒到天黑,因为魏无忌过于谦让,赵王始终不好意思说出送给他五个城的事。最后,赵王把城送给魏无忌,做为汤沐邑。后来,魏国也仍把魏无忌的原封地信陵送还给他。魏无忌听说赵国有个高士毛公隐居在赌徒之中,还有个薛公隐居在卖酒人家,想与他们见面,两人不肯见,魏无忌便徒步前去拜访,同他们出游。平原君赵胜听说后,不以为然。魏无忌便说:“我听说平原君是个贤德之人,才背弃魏国前去援救赵国。现在看他与一些人结交出游,只不过是阔绰的举动,不是为访求人才。我魏无忌跟着毛、薛二位出游,心里还直怕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平原君竟然认为这是羞耻!”于是整备行装,想离开赵国。赵胜急忙前去摘下帽子谢罪,魏无忌才留下。
平原君欲封魯連,以其折新垣衍言帝秦也。使者三返,終不肯受。使,疏吏翻。又以千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士【章:十二行本「下」下有「之」字;「士」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為人之為,於偽翻。難,乃旦翻。即有取,【章:十二行本「取」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是商賈之事也!」賈音古;下同。遂【章:十二行本「遂」上有「而連不忍爲也」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復,扶又翻。
〖译文〗 平原君又想封赏鲁仲连,使者三次前往,他都不肯接受。赵胜又送去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名士最看重的是,为别人排除困难、解决纠纷而无所要求。如果有所谋取,那就是商人的行为了!”于是告别平原君赵胜而离去,终身不再来见他。
2秦太子之妃曰華陽夫人,蓋食湯沐邑于華陽,因以為號。華,戶化翻。無子;夏姬生子異人。異人質于趙;秦數伐趙,趙人不禮之。夏,戶雅翻。質,音致。數,所角翻。異人以庶孽niè孫質于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張晏曰:孺子曰孽子。何休曰:孽子,賤子也,非嫡正之子曰孽。師古曰:孽庶子也。唐韻曰:猶木之有孽生也。異人于秦太子為庶子,于秦王為庶孽孫。孽,魚列翻。索隱曰:進者,財也,宜依小顏讀為賮jìn,古字多假借用之。進,音才刃翻。居處困不得意。
〖译文〗 [2]秦国太子的夫人名叫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另一个夏姬生有儿子嬴异人。异人在赵国作人质,秦国几次攻打赵国,赵国人因此对他很不友善。异人又因为是秦王的庶孙,在国外作人质,车马及日常供给都不充盈,生活窘困,郁郁不得志。
陽翟‹河南禹州›大賈呂不韋適邯鄲,見之,曰:「此奇貨可居!」賈,音古。邯鄲,音寒丹。賈人居積滯貨,伺時以牟利,以異人方財貨也。乃往見異人,說曰:「吾能大子之門!」說,式芮翻。異人笑曰:「且自大君之門!」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異人心知所謂,乃引與坐,深語。不韋曰:「秦王老矣。太子愛華陽夫人,夫人無子,子之兄弟二十余人,子傒有秦【章:十二行本「秦」作「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國之業,華,戶化翻;下同。子傒,蓋秦太子之子,愛而居長者。康曰:傒,胡啟切。余謂「傒」字即左傳高傒之傒。陸德明曰:傒,音兮。士倉又輔之。姓譜:士姓,晉士蒍wěi之後。子居中,不甚見幸,久質諸侯。太子即位,子不得爭為嗣矣。」質,音致。嗣,祥吏翻。異人曰:「然則柰何?」不韋曰:「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適,讀曰嫡;下為適同。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遊,立子為嗣。」異人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不韋乃以五百金與異人,令結賓客。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自奉而西,見華陽夫人之姊,而以奇物獻于夫人,因譽子異人之賢,譽,音餘。賓客徧天下,常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曰:「異人也以夫人為天!」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說,式芮翻。「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弛。夫,音扶。今夫人愛而無子,不以繁華時蚤自結于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為適,適,讀曰嫡。即色衰愛弛,雖欲開一言,尚可得乎!今子異人賢,而自知中子,中,讀曰仲。不得為適,夫人誠以此時拔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夫人無子而有子也,則終身有寵于秦矣。」夫人以為然,承間言于太子曰:間,古莧翻。「子異人絕賢,毛晃曰:絕,奇冠也,相去遼遠也。來往者皆稱譽之。」因泣曰:「妾不幸無子,願得子異人立以為子【章:十二行本「子」作「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托妾身!」太子許之,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嗣,因厚饋遺異人,嗣,祥吏翻。遺,于季翻。而請呂不韋傅之。異人名譽盛于諸侯。
〖译文〗 阳翟有个大商人吕不韦去邯郸,见到嬴异人,说:“这是可以屯积起来卖好价钱的奇货呀!”于是前去拜见异人,说:“我可以提高你的门第!”异人笑着说:“你先提高自己的门第吧!”吕不韦说:“你不知道,我的门第要靠你的门第来提高。”异人心中知道他有所指,便邀他一起坐 下深谈。吕不韦说:“秦王老了。太子宠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却没有儿子。你兄弟二十余人中,子是长子,有继承秦国的条件,又有士仓辅佐他。你排行居中,不太受重视,长久在外做人质。如果太子即位做秦王,你很难争得继承人的地位。”异人说:“那怎么办呢?”吕不韦说:“能够确立嫡子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我吕不韦虽然不算富,也愿意拿出千金为你到西边去游说,让她立你为继承人。”异人说:“如果能实现你说的计划,我愿意分割秦国与你共享。”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异人,让他广交天下宾客,又有五百金置买奇宝珍玩,自己携带前去秦国。他见到华阳夫人的姐姐,通过她把珍宝献给华阳夫人,趁机称赞异人贤明,宾客遍天下,常常日夜哭着思念太子和华阳夫人,说:“异人把夫人当做自己的上天!”华阳夫人听了大喜,吕不韦又通过她姐姐劝说华阳夫人:“靠容貌侍奉别人,年老色衰则恩爱松弛。现在夫人虽受到宠爱却没有儿子,不趁着年华正盛自己早些在各个儿子中选一个贤良孝顺的,推举他为嫡子,等到年老恩爱淡漠时,即便想说一句话,也做不到了。现在异人贤明,又知道自己排行居中,做不了嫡子,夫人如果这时候提拔他,异人就从无国变成了有国,夫人也从无子变成了有子,便会终身在秦国得到宠幸。”华阳夫人认为说的很对,抓住机会便对太子说:“儿子异人绝顶贤明,来来往往的人都称誉他。”又哭道:“我不幸没有生儿子,想把异人立为自己的儿子,使后半辈子有个依靠!”太子答应了她,与华阳夫人刻下玉符,约定异人为继承人,于是送给异人丰厚财物,并请吕不韦辅佐他。异人的名望声誉从此在各国盛传。
呂不韋娶邯鄲諸【章:十二行本無「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姬絕美者與居,「娶」字當從史記作「取」。邯鄲,音寒丹。知其有娠,應劭曰:娠,震動懷任之意。左傳曰:邑姜方娠。孟康曰:娠,音身,漢書「娠」多作「身」,古今字也。師古曰:孟說是也。漢書皆以娠為任身字。邑姜方震,自為震動之震,不作娠。異人從不韋飲,見而請之。不韋佯怒,既而獻之,孕期年而生子政,佯,音羊。期,讀曰朞jī。蓋任身十二月而生也。子政是為始皇。為呂不韋以此賈禍張本。異人遂以為夫人。邯鄲之圍,趙人欲殺之,異人與不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予,讀曰與。脫亡赴秦軍,遂得歸。異人楚服而見華陽夫人,楚服,為楚人之服。或曰:楚,楚盛服也。夫人曰:「吾楚人也,當自子之。」因更其名曰楚。更,工衡翻。
〖译文〗 吕不韦娶了一位邯郸美女中最美的,与他同居,知道她已怀孕。一次,异人与吕不韦饮酒,见到这位女子,便想要来。吕不韦假装动怒,不久又将她献给异人。这位女子怀孕一年后生下儿子,名叫嬴政,异人便把她立为正室夫人。邯郸被秦兵围困时,赵国人想杀死异人,异人与吕不韦用六百金送给看守,脱身逃到秦军中,于是得以回国。异人身穿楚国服装前去见华阳夫人,夫人说:“我是楚人啊!我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于是把他的名字改为楚。
五十九年(乙巳,前二五六年)#
1秦將軍摎jiū伐韓,摎,史記正義紀虯翻。康曰:居由切取陽城‹河南登封東南›、負黍‹河南登封西南›,斬首四萬。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虜九萬。赧王恐,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河南洛陽南›攻秦,令無得通陽城‹河南登封東南›。從,子容翻。將,即亮翻。令,力丁翻。秦王使將軍摎jiū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赧王于周。是歲,赧王崩。皇甫謐mì曰:周凡三十七王,八百六十七年。
〖译文〗 [1]秦国派名叫的将军进攻韩国,夺取阳城、负黍,杀死四万人。再进攻赵国,夺取二十几个县,杀死、俘虏九万人。周赧王十分恐惧,便背弃秦国,与各国联合抗秦,派各国精锐部队出伊阙进攻秦国,使秦国不能通行到阳城。秦王派将军进攻西周,周赧王来到秦国,叩头领罪,献出全部三十六个城市,三万人口。秦王接受了他的进献,放周赧王回到东周。当年,周赧王驾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