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紀一起柔兆敦牂(丙午)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十八年。
陸德明曰:秦,隴西谷名也,在雍州鳥鼠山之東北。秦之先非子,為周孝王養馬於汧qiān、渭之間,封為附庸,邑之秦谷。非子曾孫秦仲,周宣王命為大夫。仲之孫襄公,討西戎救周,平王東遷,以岐、豐之地賜之,列為諸侯。春秋時稱秦伯。
昭襄王名稷,惠文王庶子也。西周既亡,天下莫適為主。通鑑以秦卒并天下,因以昭襄王系年。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辟地有德曰襄。以沈約諡法言之,則昭襄複諡也。卒,子恤翻。諡,神至翻。辟,讀曰辟。#
五十二年(丙午,前二五五年)#
1河東‹山西夏县›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河東本魏地,秦取之,以其地在大河之東,置河東郡。守,式又翻。刑人於市,與眾棄之。秦法論死於市,謂之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稽薦范睢于秦王,睢既相秦,稽亦進用,今以罪死,故睢日以不懌。懌,悅也。不懌,不悅也。應,於陵翻。或曰:范睢之初進用於秦,至於為相,昭襄王誠悅之也,鄭安平既降趙,王稽又得罪,睢雖為相,昭襄王臨朝接之,日以不悅。懌,羊益翻。王臨朝而歎,朝,直遙翻。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將,既亮翻。應侯懼,不知所出。
〖译文〗 [1]河东郡郡守王稽因犯通敌罪被判斩弃于市。应侯范睢为此闷闷不乐。昭襄王嬴稷在坐朝治事时发声长叹,范睢询问其缘故。昭襄王说:“现在武安君白起已死,郑安平、王稽等又都背叛了,国家内无良将,外却有许多敌国,我因此而忧虑!”范睢颇为恐惧,想不出用什么办法。
燕客蔡澤聞之,燕,於賢翻。蔡,姓也,以國為氏。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倨,居禦翻,傲也。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相,息亮翻。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孔安國曰:吁,疑怪之辭。孔穎達曰:吁者,心有所嫌而為此聲,故以為疑怪之辭也。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謂春生,夏長,秋就實,冬閉藏,各成其功而相代謝也!夫,音扶;下同。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商君事見二卷周顯王三十一年。吳起事見一卷安王二十一年。大夫種相越王句踐以雪會稽之恥,功成不退,為句踐所殺。種,溫公音章勇翻。與,讀曰歟。句,音鉤。踐,慈淺翻。種,章勇翻。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應,於陵翻。謬,靡幼翻。邪,音耶。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僇,與戮同。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閎夭,周文王、武王之賢臣。閎,音宏。夭,於驕翻,又於表翻。應侯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倍,與背同,蒲昧翻。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五星早出為嬴,晚出為縮。嬴,餘輕翻、縮,所六翻。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怨已讎,謂殺魏齊;德已報,謂進用王稽、鄭安平等。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為,於偽翻。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于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澤為相數月,免。相,息亮翻。
〖译文〗 燕国的客卿蔡泽听说了这件事,便向西进入秦国,先让人向范睢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之士,他一见到秦王,就必会使您为难,进而夺取您的位置。”范睢很生气,遣人召蔡泽来见。蔡泽进见时态度傲慢不敬,使范睢大为不快,因此斥责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根据。”蔡泽说:“吁,您见事何其迟啊!四个季节按春生、夏长、秋实、冬藏的次序,各完成它的功能而转换下去。您难道没有看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的下场吗?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范睢故意辩驳说:“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三个人的表现是节义的准则,忠诚的典范呀!君子可以杀身成名,并且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要建功立业,怎么会不期望着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呢!身命与功名都能保全的,是上等的愿望;功名可以为后人景仰效法而身命却已失去的,就次一等了;声名蒙受耻辱而自身得以苟全的,便是最下一等的了。商鞅、吴起、文种,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全力忠于君主取得了功名,这是可以为人仰慕的。但是闳夭、周公不也是既忠心耿耿又道德高尚、智慧过人吗!从君臣关系上说,那三人虽然令人仰慕,可又哪里比得上闳夭、周公啊?”范睢说:“是啊。”蔡泽说:“如此说来,您的国君在笃念旧情、不背弃有功之臣这点上能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哪一个相比呢?”范睢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比。”蔡泽说:“那么您与商鞅等三人相比,谁的功绩更大呢?”范睢说:“我不如他们。”蔡泽说:“这样的话,如果您还不引退,将遇到的灾祸恐怕要比那三位更严重了。俗话说:‘太阳升到中天就要偏斜而西,月亮圆满了即会渐见亏缺。’进退伸缩,随时势的变化进行调整以求适应,是圣人的法则。现在您仇也报了,恩也报了,心愿完全得到满足却还不作变化的打算,我私下里为您担忧!”范睢于是将蔡泽奉为上宾,并把他推荐给昭襄王。秦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十分喜爱他,便授与他客卿的职位。范睢随即以生病为借口辞去了相国之职。昭襄王一开始就赞赏蔡泽的计策,便任命他为相国。但蔡泽任相国几个月后,即被免职。
2楚春申君以荀卿為蘭陵‹山東苍山›令。姓譜:荀,本姓郇,後去「邑」為「荀」。又晉荀林父,公族隰叔之後。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史記正義曰:今沂州承縣有蘭陵山。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于趙孝成王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後、先,皆去聲。荀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羿,古之善射者;造父,古之善御者也。羿,音詣。中,竹仲翻。父,音甫。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楊倞曰:感忽,恍惚也。悠暗,謂遠視不分之貌。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露袒,如人之支體上下無衣裳以覆蔽,裸露肉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滑,音骨,亂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橈náo沸,橈,奴巧翻,又奴教翻,攪也。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覆,敷救翻,蓋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傅而一。康曰:將,音將帥之將。余據文義,讀如字為通。傅,音附。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百人為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莫邪,吳之寶劍也。說文:莫邪,長戟也。邪,音耶。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兌」,劉向新序作「銳」。楊倞曰:兌,猶聚也,讀與隊同。倞,音諒。圜居而方止,則若磐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夫,音扶。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字書:仇、讎,皆匹也。說文:仇,讎也。讎,猶應也。左傳:怨耦曰仇。記曰:父之讎,不與共戴天。蓋謂仇之初匹也。至於耦而成怨,則為仇。讎,校也,兩本相對,覆校是非也。殺父之人一旦相對,覆校是非,則不共戴天矣。仇讎之義,至此為甚,後世率以為言。好,呼到翻。為,於偽翻。惡,烏路翻。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章︰十二行本「告」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商頌之辭。武王,湯也。發,依商頌讀為斾pèi。古者軍將戰則建斾。
〖译文〗 [2]楚国春申君黄歇任用荀卿为兰陵县令。荀卿是赵国人,名况,曾经与临武君在赵国国君孝成王赵丹面前辩论用兵之道。孝成王说:“请问什么是用兵的要旨?”临武君回答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化动向,比敌人后发兵而先到达,这即是用兵的关键方略。”荀况说:“不是这样。我所听说的古人用兵的道理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统一百姓。弓与箭不协调,就是善射的后羿也不能射中目标;六匹马不协力一致,即便善御的造父也无法将马车赶往远方;士人与百姓不和亲附国君,即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有必胜的把握。因此,善于使百姓归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领在于使百姓依附。”临武君说:“并非如此。用兵所重视的是形势要有利,行动要讲究诡诈多变。善用兵的人,行事疾速、隐蔽,没有人料得到他会从哪里出动。孙武、吴起采用这种战术,天下无敌,不见得一定要依靠百姓的归附啊!”荀况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人的用兵之道和要统治天下的帝王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术、谋略、形势、利害。则仁人用的兵,是不能欺诈的。能够施用欺骗之术对付的,是那些骄傲轻慢的军队、疲惫衰弱的军队,以及君与臣、上级与下属之间不和相互离心离德的军队。因此用夏桀的诈术对付夏桀,还有使巧成功或使拙失败的可能。而用夏桀的骗计去对付尧,就如同拿鸡蛋掷石头,把手指伸进滚水中搅动,如同投身到水火之中,不是被烧焦,便是被淹死。故而仁人的军队,上下一条心,三军同出力;臣子对国君,下属对上级,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哥哥,犹如用手臂保护头颅、眼睛、胸膛和腹部。这样的军队,用欺诈之术去袭击它,与先惊动了它而后才去攻击它,是一回事。况且,仁人若统治着十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将布及百里,若统治着百里的国家,他的耳目便将布及千里,若统治着千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就会遍及天下,这样,他必将耳聪目明、机警而有戒备,和众如一。因此仁人的军队,集结起来即为一支支百人的部队,分散开时即成战阵行列;延长伸展好似莫邪宝剑的长刃,碰上的即被斩断;短兵精锐仿佛莫邪宝剑的利锋,遇到的即被瓦解;安营扎寨稳如磐石,顶撞它的,角即遭摧折而退却。再说那暴虐国家的君主,他所依靠的是什么呢?只能是他的百姓。而他的百姓爱我就如同爱他的父母,喜欢我就如同喜欢芬芳的椒兰;反之,想起他的君主好似畏惧遭受烧灼黥刑,好似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人之常情,即便是夏桀、盗跖,也不会为他所厌恶的人去残害他所喜爱的人!这就犹如让人的子孙去杀害自己的父母,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此,百姓一定会前来告发君主,那又有什么诈术可施呢!所以,由仁人治理国家,国家将日益强盛,各诸侯国先来归顺的则得到安定,后来依附的即遭遇危难;相对抗的将被削弱,进行反叛的即遭灭亡。《诗经》所谓‘商汤竖起大旗,诚敬地握着斧钺,势如熊熊烈火,谁敢把我阻拦?’正是说的这种情况。”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楊倞曰:設,謂制置。道,謂論說教令也。行,謂動用也。荀卿曰:「凡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治,直吏翻。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卬,古仰字,音魚向翻。楊倞曰:下托上曰仰。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齊【章︰十二行本「齊」上有「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五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人隆技擊,孟康曰:技擊者,兵家之技巧,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楊倞曰:技,材力也。齊人以勇力擊斬敵者,號為技擊。隆,重也。技,渠綺翻。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楊倞曰:八兩曰錙。本賞,謂有功同受賞也。其技擊之術,斬得一首,則官賜以錙金贖之。斬首,雖戰敗亦賞;不斬首,雖勝亦不賞:是無本賞矣。錙,莊持翻。是事小敵毳cuì,則偷可用也;毳,與脆同,音此芮翻。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賃,女禁翻。毛晃曰:借也,僦也。市傭,謂市人之受雇者也。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楊倞曰:選擇武勇之士,號為武卒,度取之,謂取長短材力之中度者也。衣三屬之甲,如淳曰:上身一,髀bì褌一,脛繳一,凡三屬。衣,於既翻。屬,之欲翻。操十二石之弩,沈括曰: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為一石,自漢時已如此,于定國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強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秔jīng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當二人有餘。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二十四鈞,比顏高之弓當五人有餘。此皆近世教習所致。武備之盛,前古未有其比。案括之論詳矣;然用之則誤國喪師,不知合變,是趙括之談兵也。操,七刀翻。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謂置戈於身之上,即荷戈也。荷,下可翻。冠胄帶劍,贏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中試,言程試而中度者,復其戶,不徭役也。利其田宅,給以田宅便利之處。胄,今之兜鍪。冠,古玩翻。贏,怡成翻,擔也。中,竹仲翻。復,方目翻。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復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改造,謂更選擇也。易,弋豉翻。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阨,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陿,與狹同。隘,烏懈翻。楊倞曰:隱之以阨,謂隱蔽以險阨,使敵不能害。鄭氏曰:秦地多阨,隱藏其民於阨中也。忸,與狃同,串習也。戰勝則與之慶賞,使習以為常。鰌,藉也。不勝則以刑罰陵藉之。莊子:風謂蛇曰,鰌我亦勝我。陸德明音義曰:鰌,音秋,藉也。李云:鰌,藉也;藉則削也。忸,女九翻。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使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楊倞曰:有功則賞之,使相長,凡獲得五甲首則役隸鄉里之五家也。要,一遙翻。長,知兩翻。是最為眾強長久之道。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四世,謂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當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焦熬之物至脆,投石則碎。熬,五刀翻。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qí節之理也。楊倞曰:干賞蹈利之兵,與傭徒之人鬻賣其力而作者無異,未有愛貴其上而為之致死。安於制度,自不逾越,極於節義,心不為非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楊倞曰:微妙,精盡也。節,仁義也。作,起也。殆,危也。諸侯有能精盡仁義,則起而兼此數國,使之危殆。故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是漸之也。漸,浸漬也。言勢詐功利漸染以成俗。漸,子廉翻。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泰山也。謂禮義教化之所齊,以詐遇之,無不敗者。墮,讀曰隳。故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挹,一及翻,義與揖同。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治,直之翻。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之兵,夫,音扶;下同。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夫是謂之盜兵,君子不由也。」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请问君王用兵,应该建立什么教令、如何行动才好呢?”荀况答道:“总的说来,君王贤明的,国家就太平;君王无能的,国家就混乱;推崇礼教、尊重仁义的,国家就治理得好,荒废礼教、鄙视仁义的,国家就动荡不安。秩序井然的国家便强大,纲纪紊乱的国家便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根本所在。君王的言行足以为人敬慕,百姓才可接受驱使,君王的言行不能为人景仰,百姓也就不会服从召唤。百姓可供驱使的,国家就强大,百姓不服调遣的,国家就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常理所在。齐国人重视兵家的技巧技击,施展技击之术,斩获一颗人头的,由官方赐八两金换回,不是有功同受赏。这样的军队遇到弱小的敌人,还可凑合着应付;一旦面对强大的敌军,就会涣然离散,如同天上的飞鸟,漫天穿行无拘无束,往返无常。这是亡国之军,没有比这种军队更衰弱的了,它与招募一群受雇佣的市井小人去作战相差无几。魏国按照一定的标准选拔武勇的士兵。择取时,让兵士披挂上全副铠甲,拉开十二石重的强弓,身背五十支利箭,手持戈,头戴盔,腰佩剑,携带三天的食粮,每日急行军一百里。达到这个标准的便为武勇之卒,即可被免除徭役,并分得较好的田地和住宅。但是这些士兵的气力几年后便开始衰退,而分配给他们的利益却无法再行剥夺,即使改换办法也不容易做得周全。故而,魏国的疆土虽大,税收却必定不多。这样的军队便是危害国家的军队了。秦国,百姓生计困窘,国家的刑罚却非常严酷,君王借此威势胁迫百姓出战,让他们隐蔽于险恶的地势,战胜了就给以奖赏,使他们对此习以为常,而战败了便处以刑罚,使他们为此受到箝制,这样一来,百姓要想从上面获得什么好处,除了与敌拼杀外,没有别的出路。功劳和赏赐成正比例增长,只要斩获五个甲士的头,即可役使乡里的五家,这就是秦国比其他国家强大稳固的原因。所以,秦国得以四代相沿不衰,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的。故此齐国善技击术的军队无法抵抗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无法抵抗秦国精锐、进取的军队;而秦国精锐的士兵却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士兵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的军队,一旦遇上了,势必如用薄脆的东西去打石头,触之即碎。况且那几个国家培养的都是争求赏赐、追逐利益的将领和士兵,他们就如同雇工靠出卖自己的力气挣钱那样,毫无敬爱国君,愿为国君拼死效力,安于制度约束,严守忠孝仁义的气节、情操。诸侯中如果有哪一个能够精尽仁义之道,便可起而兼并那几个国家,使它们陷入危急的境地。故在那几个国家中,招募或选拔士兵,推重威势和变诈,崇尚论功行赏,渐渐染成了习俗。但只有尊奉礼义教化,才能使全国上下一心,精诚团结。所以用诈术对付欺诈成俗的国家,还有巧拙之别;而若用诈术对付万众一心的国家,就犹如拿小刀去毁坏泰山了。所以商汤、周武王诛灭夏桀、商纣王时,从容指挥军队,强暴的国家却都无不臣服,甘受驱使,诛杀夏桀、商纣王,即如诛杀众叛亲离之人一般。《尚书·泰誓》崐中所说的‘独夫纣’,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军队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当可掌握天下;军队尚能团结合作,当可惩治临近的敌国。至于那些征召、募选士兵,推重威势诈变,崇尚论功行赏的军队,则或胜或败,变化无常;有时收缩,有时扩张,有时生存,有时灭亡,强弱不定。这样的军队可称作盗贼之兵,而君子是不会这样用兵的。”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將,即亮翻。荀卿曰:「知莫大於棄疑,楊倞曰:不用疑謀,此智之大。知,讀曰智。行莫大於無過,行,下孟翻。事莫大於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言不可自以為必勝。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楊倞曰:處舍,營壘也。收藏,財物也。周密嚴固,則敵不得而陵奪也。處,昌呂翻。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楊倞曰:謂使間諜觀敵,欲潛隱深入之也。伍參,猶錯雜也。使間諜或參之,或伍之於敵之間,而盡知其事。韓子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遇敵決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言欲為將而惡失權,則舍己之勝算,遷就以逢君之欲矣。將,即亮翻。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夫,音扶。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楊倞曰:至,謂守一而不變。處,昌呂翻。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楊倞曰:百官,軍之百吏也。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楊倞曰:言必無覆敗之禍。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眾無曠,敬敵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曠,廢也。夫,音扶。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还请问做将领的道理。”荀况说:“谋虑最关键的是抛弃成败不明的谋划,行动最重要的是不产生过失,做事最关键的是不后悔;事情做到没有反悔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追求尽善尽美。所以制定号令法规,要严厉、威重;赏功罚过,要坚决执行、遵守信义;营垒、辎重,要周密、严固;迁移、发动、前进、后退,要谨慎稳重,快速敏捷;探测敌情、观察敌人的变化,要行动机密,混入敌方将士之中;与敌军遭遇,进行决战,一定要打有把握的仗,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些称为‘六术’。不要为保住自己将领的职位和权力而放弃自己取胜的策略,去迁就迎合君王的主张;不要因急于胜利而忘记还有失败的可能;不要对内威慑,而对外轻敌;不要见到利益而不顾忌它的害处;考虑问题要仔细周详而使用钱财要慷慨宽裕。这些称为‘五权’。此外,将领在三种情况下不接受君主的命令: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进入绝境;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攻打无法取胜的敌人;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去欺凌百姓。这些称为‘三至’。将领接受君主命令后即调动三军,三军各自到位,百官井然有序,各项事务均安排停当、纳入正轨,此时即便君主奖之也不能使之喜悦,敌人激之也不能使之愤怒。这样的将领是最善于治军的将领。行事前必先深思熟虑,步步慎重,而且自始至终谨慎如一,这即叫作‘大吉’。总之,各项事业,如果获得成功,必定是由于严肃对待这项事业;如果造成失败,必定是由于轻视这项事业。因此,严肃胜过懈怠,便能取得胜利,懈怠胜过严肃,便将自取灭亡;谋划胜过欲望,就事事顺利,欲望胜过谋划,就会遭遇不幸。作战如同守备一样,行动如同作战一样,获得成功则看作是侥幸取得。严肃制订谋略,不可废止;严肃处理事务,不可废止;严肃对待下属,不可废止;严肃对待兵众,不可废止;严肃对待敌人,不可废止,这些称为‘五不废’。谨慎地奉行以上‘六术’、‘五权’、‘三至’,并恪守严肃不废止的原则,这样的将领便是天下无人能及的将领,便是可以上通神明的了。”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鼓,將,即亮翻。將建旗伐鼓以令三軍之進退,死不離局。離,力智翻。御死轡,百吏死職,上【章︰乙十一行本「上」作「士」。】大夫死行列。行,戶剛翻。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令,力正翻。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獲。楊倞曰:服,謂不戰而退者不追禽之。格,謂相拒捍者。奔命,謂奔走來歸其命,不獲之以為囚俘。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其【章︰十二行本「其」作「故」;乙十一行本同。】順刃者生,傃sù刃者死,奔命者貢。楊倞曰:傃,向也,謂傃向格斗者。貢,謂取歸命者獻于上將也。傃,音素。微子開封于宋,殷紂暴虐,微子奔周。武王殺紂,封微子于宋。微子本名啟,此云開者,蓋漢景帝諱,劉向改之也。曹觸龍斷於軍,楊倞曰:說苑云:桀為天子,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正。此云紂,當是說苑誤。按,戰國時趙亦有左師觸龍,豈姓名同乎?姓譜:曹姓,本自顓頊玄孫陸終之子六安,周武王封曹挾於邾,故邾,曹姓也。至魏武帝,始祖曹叔振鐸。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以上下文觀之,商、周二字恐或倒置。楊倞曰:竭蹶,顛仆,猶言匍匐也。樂,音洛。蹶,居月翻。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閒,讀曰閑。辟,讀曰僻。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夫,音扶。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引文王有聲之詩而言。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亂國之民樂吾之政,故不安其上,惟欲吾兵之至也。樂,音洛。臨武君曰:「善。」
〖译文〗 临武君说:“有道理。那么请问圣明君王的军制又该怎样。”荀况说:“崐将领建旗击鼓号令三军,至死也不弃鼓奔逃;御手驾战车,至死也不放松缰绳;百官恪守职责,至死也不离开岗位;大夫尽心效力,死于战阵行列。军队听到鼓声即前进,听到钲声即后退,服从命令是最主要的,建功还在其次。命令不准前进而前进,犹如命令禁止后退而还要后退一样,罪过是相等的。不残杀老弱,不践踏庄稼,不追捕不战而退的人,不赦免相拒顽抗的人,不俘获跑来归顺的人。该诛杀时,诛杀的不是百姓,而是祸害百姓的人。但百姓中如果有保护敌人的,那么他也就成为敌人了。所以,不战而退的人生,相拒顽抗的人死,跑来归顺的人则被献给统帅。微子启因多次规劝商纣王,后归顺周王而受封为宋国国君,专门谄谀纣王的曹触龙被处以军中重刑,归附于周天子的商朝人待遇与周朝百姓没有区别,故而近处的人唱着歌欢乐地颂扬周天子,远方的人跌跌撞撞地前来投奔周天子。此外,不论是多么边远荒僻鄙陋的国家,周天子也派人去关照,让百姓安居乐业,以至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周王朝恩威所能达到的属国,没有不服从、归顺的。这样的君王即叫作‘人师’,即为人表率的人。《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就是指的这个。圣明君王的军队施行惩处而不挑起战争,固守城池而不发动进攻,与敌对阵作战而不先行出击,敌人上上下下喜悦欢欣就庆贺,并且不洗劫屠戮敌方的城镇,不偷袭无防备的敌人,不使将士们长久地滞留在外,军队出动作战不超越计划的时间,如此,便使混乱国家的百姓都喜欢这种施政方式,而不安心于受自己国君的统治,希望这种君王的军队到来。”临武君说:“你说的不错。”
陳囂問荀卿曰:囂,虛驕翻;又牛刀翻。「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為爭,於偽翻。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惡,烏路翻。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译文〗 陈嚣问荀况说:“您议论用兵之道,总是以仁义为根本,而仁者爱人,义者遵循情理,既然如此又怎么用兵打仗呢?一切用兵之事都是为了争夺、攻伐啊。”荀况说:“并非像你所理解的这样。所谓仁者爱人,正因为爱人,才憎恶害人的人;义者遵循情理,正因为循理,才憎恶反叛、作乱的人。所以,用兵的目的在于禁暴除害,而不是为了争夺、攻伐。”
3燕孝王薨,子喜立。
〖译文〗 [3]燕国燕孝王去世,子姬喜继位。
4周民東亡。義不為秦民也。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𢠸狐之聚‹河南汝州西北›。此西周文公也,武公之子也。自赧王時,東西分治,赧王擁虛器而已。班志,河南郡梁縣有𢠸狐聚。括地志:汝州外古梁城,即𢠸狐聚也。陽人故城,即陽人聚也;在汝州梁縣西四十里,秦遷東周所居也。梁,亦古梁城也,在汝州梁縣西南十五里。索隱曰:𢠸狐聚與陽人聚在洛陽南北五十里梁、新城之間也。𢠸,與憚同。聚,賢曰:慈諭翻。
〖译文〗 [4]周王朝的百姓向东逃亡。秦国人夺取了周王朝的宝鼎重器,并将西周文公姬咎迁移到狐之聚。
5楚王【章︰十二行本「王」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遷魯于莒‹山東莒縣›而取其地。魯至是而亡。莒,居許翻。
〖译文〗 [5]楚国考烈王将鲁国国君迁到莒地,夺取了鲁国的封地。
五十三年(丁未,前二五四年)#
1摎jiū伐魏,取吳城‹山西平陆›。後漢志,河東郡大陽縣有吳山,山上有虞城。杜預曰:虞,國也。帝王世紀曰:舜妃嬪于虞,虞城是也;亦謂吳城,秦昭王伐魏取吳城是也。摎,紀虯翻。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朝,直遙翻。令,力政翻。
〖译文〗 [1]秦国将领率军讨伐魏国,攻占了吴城。韩国国君前来朝见昭襄王。魏国全国听从秦王的号令。
五十四年(戊申,前二五三年)#
1王郊見上帝於雍‹陝西鳳翔›。班志,雍縣屬扶風。秦惠公都之,有五畤zhì,故於此郊見上帝,欲行天子之禮也。應劭shào曰:四方積高曰雍。凡下見上之見,音賢遍翻。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1]昭襄王在雍城南郊祭祀上帝。
2楚遷于鉅陽‹安徽阜阳北›。赧王三十七年,楚自郢東北徙于陳;今自陳徙鉅陽;至始皇六年,春申君以朱英之言,自陳徙壽春:則此時雖徙鉅陽,未離陳地也。赧,奴版翻。郢,以井翻。離,力智翻。
〖译文〗 [2]楚国迁都至钜阳。
五十五年(己酉,前二五二年)#
1衛懷君朝于魏‹都大梁,河南開封›,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為元君。更,工衡翻。元君,魏壻也。壻,女夫也。妻謂夫亦曰壻。旁從「女」,或從「士」,音思繼翻。
〖译文〗 [1]卫国卫怀君到魏国都城大梁朝见魏王,魏国人将他抓住杀了,另立他的弟弟为卫国国君,是为元君。而元君是魏王的女婿。
五十六年(庚戌,前二五一年)#
1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薨,呼肱翻。七子、八子,秦宮中女官名。以子楚為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cuī絰dié入吊祠。賢曰:喪服斬衰裳,上曰衰,下曰裳,麻在首要皆曰絰,首絰象緇布冠,要絰象大帶。絰之言實,衰之言摧,明中實摧痛也。衰,七雷翻。
〖译文〗 [1]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子嬴柱继位,是为孝文王。孝文王尊奉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立子嬴异人为太子。于是,赵国人便将嬴异人的妻子儿女送回秦国。韩国国君则穿着丧服来到秦国,入殡宫吊唁祭奠昭襄王。
2燕王喜使栗腹約歡于趙,姓譜:栗姓,栗陸氏之後。燕,因肩翻。以五百金為趙王酒。反而言于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山西高平西北›,長平之敗,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五年。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閑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言其四境皆鄰於強敵,四面拒戰也。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群臣皆以為可,乃發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河北柏鄉北›,乘,繩證翻。鄗,呼各翻。卿秦攻代‹河北蔚縣›。姓譜:卿,姓也。將渠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姓譜:將,亦姓也,音即良翻。飲,於禁翻。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使,疏吏翻。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蹴之。蹴,子六翻,蹋也。綬,音受。將渠泣曰:「臣非自為,為王也;」為,於偽翻。燕師至宋子‹河北趙縣›,班志,宋子縣屬鉅鹿郡。趙廉頗為將,逆擊之,敗栗腹于鄗‹河北柏鄉北›,敗卿秦、樂乘于代‹河北蔚縣›,將,即亮翻。樂乘,趙將也。戰國策曰:樂乘敗卿秦於代,當從之。敗,補邁翻。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燕都薊‹北京›,趙人進圍之。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處,昌呂翻。處和者,主和也。燕王使【章︰十二行本「使」作「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渠為相而處和,趙師乃解去。相,息亮翻。
〖译文〗 [2]燕国国君姬喜派使臣栗腹与赵王缔结友好盟约,并以五百金设置酒宴款待赵王。栗腹返回燕国后对燕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死在长平之战中了,他们的孤儿还都没有长大成人,可以去进攻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询问他的意见。乐回答说:“赵国的四境都面临着强敌,需要四面抵抗,故国中百姓均已习惯于作战,不能去攻伐。”燕王说:“我可以用五个人来攻打赵国的一个人。”乐答道:“那也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出兵攻赵,燕王便调动两千辆战车,一路由栗腹率领,进攻城,一路由卿秦率领,进攻代地。大夫将渠说:“刚与赵国交换文件订立友好盟约,并用五百金置备酒席请赵王饮酒,而使臣一回来就发兵进攻人家,这是不吉利的,燕军队肯定无法获取战功。”燕王不听将渠的劝阻,而且还亲自率领配合主力作战的部队随大军出发。将渠一把拉住燕王腰间结系印纽的丝带,燕王气得向他猛踢一脚,将渠哭泣着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大王您啊!”燕国的军队抵达宋子,赵王任命廉颇为将,率军迎击燕军,在击败栗腹的部队,在代战胜卿秦、乐乘的部队,并乘胜追击燕军五百余里,顺势包围了燕国国都蓟城。燕王只得派人向赵国求和。赵国人说:“一定得让将渠前来议和才行。”于是,燕王便任命将渠为相国,前往赵国议和,赵国的军队方才退走。
3趙平原君卒。卒,子恤翻。
〖译文〗 [3]这一年,赵国的平原君赵胜去世。
孝文王索隱曰:名柱。諡法:五宗安之曰孝;慈惠愛民曰文。#
元年(辛亥,前二五零年)#
1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尊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夏姬為夏太后。姓譜:周封夏后氏於杞,非為後不得封者,以夏為氏。一曰:陳夏徴舒之後。夏姬生莊襄王,故尊為太后。華,戶化翻。夏,戶雅翻。
〖译文〗 [1]冬季,十月,己亥(初四),孝文王正式登王位。但孝文王在位仅三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嬴异人继位,是为秦庄襄王。庄襄王尊奉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奉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2燕將攻齊聊城‹山東聊城›,拔之。聊城在濟水之北。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或譖zèn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燕,因肩翻。將,即亮翻。約之矢,謂以書圍繞束縛於矢也。射,而亦翻。遺燕將,為陳利害遺,于季翻。為,於偽翻。曰:「為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為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于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降,戶江翻。喟,丘貴翻。言與其使人加刃于我,寧使我拔刃而自殺也。聊城亂,田單克聊城。用大師曰克。歸,言魯仲連于齊,【章︰十二行本「齊」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欲爵之。仲連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詘,曲勿翻。禮記:不充詘于富貴。詘者,喜失節貌。余謂此詘即屈伸之屈。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译文〗 [2]燕国的一位将领率军攻克了齐国的聊城。但是有人却在燕王面前说这个将领的坏话。这位将领因此而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相国田单率军反攻聊城,为时一年多仍然攻克不下。齐人鲁仲连便写了一封信,捆在箭上射入城中给那位燕将,向他陈述利害关系说:“替您打算,您不是回燕国就是归附齐国。而现在您独守孤城,齐国的军队一天天增多,燕国的援兵却迟迟不到,您将怎么办呢?”燕将见信后低声哭泣了好几天,但仍然犹豫不决。他想还归燕国,可是已与燕国有了嫌隙;想投降齐国,又因杀戮、俘获的齐国人太多,而害怕降齐后会遭受屈辱。于是长声叹息着说:“与其让人来杀我,宁可我自杀!”便自刎身亡。聊城城内大乱,田单趁机攻下了聊城。田单凯旋后向齐王述说鲁仲连的功绩,并要授给他爵位。鲁仲连为此逃到海边,说:“我与其因获得富贵而屈从于他人,宁可忍受贫贱而能放荡不羁、随心所欲!”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子順,釐,讀曰僖。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強,其兩翻。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章︰十二行本「成」下有「習與體成」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則自然也。」朱熹曰:君子,成德之名。
〖译文〗 魏国国君安王魏圉向孔斌询问谁是天下高士。孔斌说:“世上没有这种人。如果说可以有次一等的,那么这个人就是鲁仲连了!”安厘王说:“鲁仲连是强求自己这样做的,而不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孔斌说:“人都是要强求自己去做一些事情的。假如这样不停地做下去,便会成为君子;始终不变地这样做,习惯与本性渐渐相融合,也就成为自然的了。”
莊襄王本名異人,改名楚,孝文王之中子也。諡法:勝敵志強曰莊。#
元年(壬子,前二四九年)#
1呂不韋為相國。相,息亮翻。
〖译文〗 [1]吕不韦任秦国的相国。
2東周君與諸侯謀伐秦;王使相國帥師討滅之,遷東周君于陽人聚‹河南汝州西北›。帥,讀曰率。聚,慈喻翻。周既不祀。皇甫謐曰:周凡三十七王,八百六十七年。周有天下,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宗廟血食八百六十餘年。西周已亡,猶幸東周能守其祀,東周又為秦所滅,則盡不祀矣。索隱曰:既,盡也。日食盡曰既。言周祚盡滅,無主祭祀。周比亡,比,必寐翻,及也。凡有七邑;河南‹洛陽王城公园›、洛陽‹河南洛陽白马寺东›、穀城‹河南洛阳西北›、平陰‹河南孟津›、偃師‹河南偃師›、鞏‹河南鞏縣›、緱gōu氏‹河南偃師縣南緱氏鎮›。班志:河南縣故郟鄏地,周武王遷九鼎,周公營以為都,是為王城;平王居之。洛陽,周公遷殷民於此,是為成周。師古曰:穀城,即今新安。應劭曰:平陰,在平城北,故曰平陰。班志:河南郡之平縣,即平城也。括地志曰:故穀城在洛州河南縣西北十八里苑中。河陰縣城本漢平陰縣,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五十里。十三州志曰:在平津大河之南,魏文帝改曰河陰。劉昭曰:偃師,帝嚳所都。盤庚復南亳,是為西亳。鞏,古鞏伯國,周之東,周公所居。緱氏,周大夫劉子邑。宋白曰:緱氏,春秋之滑國。已上七邑,漢皆屬河南郡。緱gōu,工侯翻。郟,音夾。鄏,音辱。
〖译文〗 [2]东周国国君与各诸侯国谋划着共同攻击秦国,庄襄王因此派吕不韦统帅军队讨灭了东周,将东周国君迁移到阳人聚。周王朝至此灭亡,再无人主持祭祀了。周朝至灭亡时共有七邑:河南、洛阳、城、平阴、偃师、巩、缑氏。

3以河南洛陽十萬戶封相國不韋為文信侯。相,息亮翻。
〖译文〗 [3]庄襄王封相国吕不韦为文信侯,将河南洛阳十万户作他的封地。
4蒙驁伐韓,驁,五到翻,又五刀翻。取成皋‹河南荥阳西北虎牢關›、滎陽‹河南滎陽›,班志,滎陽縣屬河南郡,滎澤在其南。唐屬鄭州。初置三川郡‹境内有三川:黄河、伊水、洛水›。
〖译文〗 [4]秦将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成皋、荥阳,始设置三川郡。
5楚‹都陈丘,河南淮阳›滅魯‹府莒城,山东莒县›,遷魯頃公‹雠›于卞‹山東泗水縣›,春秋:「夫人姜氏會齊侯于卞,」即其地。班志,卞縣屬魯郡。頃,音傾。為家人。家人,猶今所謂齊民也。
〖译文〗 [5]楚国灭亡了鲁国,把鲁顷公迁移到,贬为平民。
二年(癸丑,前二四八年)#
1日有食之。
〖译文〗 [1]出现日食。
2蒙驁伐趙,【章︰十二行本「趙」下有「定太原」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取榆次‹山西榆次›、狼孟‹山西阳曲›等三十七城。班志,榆次、狼孟二縣并屬太原郡。榆次,即左傳塗水、梗陽之地。括地志:狼孟故城,在并州陽曲縣東北二十六里。
〖译文〗 [2]秦将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
3楚春申君言于楚王曰:「淮北地邊于齊,其事急,請以為郡而封于江東‹江蘇南部太湖流域›。」楚王許之。春申君因城吳故墟以為都邑。吳都姑蘇‹江蘇蘇州›,越王句踐滅吳王夫差而吳為墟。班志:吳縣,太伯所邑,漢為會稽郡治所。句,音鉤。踐,慈演翻。宮室極盛。春申君相楚,楚正弱,秦正強,不能為國謀,乃營其都而盛宮室,何足道也!孔穎達曰:爾雅云:室謂之宮,宮謂之室。別而言之,論其四面穹隆則曰宮,因其貯物則曰室。室之言實也。
〖译文〗 [3]楚国春申君对楚考烈王说:“淮北地区与齐国接壤,防务吃紧,请在那里设置边郡,并把我封到江东。”楚王答应了他的要求。春申君便在过去吴国的旧都上筑城,作为自己的都邑。他所营造的宫室都极为华丽。
三年(甲寅,前二四七年)#
1王齕攻上党‹山西长子›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府晋阳,山西太原›。齕,恨勿翻。
〖译文〗 [1]秦国大将王率军进攻魏国上党郡各城,全部攻取,始设置太原郡。
2蒙驁帥師伐魏,取高都‹山西晉城›、汲‹河南卫辉›。班志,高都縣屬上黨郡,汲縣屬河內郡。括地志:高都縣,今澤州也。汲故城在衛州所理汲縣之西南二十五里。帥,讀曰率。魏師數敗,數,所角翻。魏王患之,乃使人請信陵君于趙。信陵君畏得罪,不肯還。信陵君留趙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赧,奴版翻。誡門下曰:誡,居拜翻,敕也。「有敢為魏使通者死!」為,於偽翻。使,疏吏翻。賓客莫敢諫。毛公、薛公見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于諸侯者,徒以有魏也。康曰:重,直用切。余按文義,當音輕重之重。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河南開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卒,信陵君色變,趣駕還魏。卒,子恤翻。趣,讀曰促,催也。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為上將軍。信陵君使人求援于諸侯。諸侯聞信陵君復為魏將,將,即亮翻。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黃河以南›,自春秋至戰國,率以黃河之西為河外,晉賂秦以河外列城五,即其證也。驁,五到翻。敗,補邁翻。蒙驁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關‹河南灵宝东北›,抑之而還。
〖译文〗 [2]秦将蒙骜率军进攻魏国,占领了高都和汲。魏军屡战屡败,魏安王为此而忧虑,便派人到赵国请信陵君魏无忌回国。信陵君惧怕归国后被判罪,不肯返回,并告诫他的门客们说:“有胆敢给魏国使者通报消息的,处死!”于是,宾客们都不敢规劝他。毛公、薛公为此拜见信陵君说:“您所以受到各国的敬重,只是因为强大的魏国还存在。现在魏国的情势危急,而您却毫不顾惜,如此,一旦秦国人攻陷了国都大梁,将先王的宗庙铲为平地,您当以何面目立在天下人的面前啊!”二人的话还未说完,信陵君已脸色大变,即刻驾车赶回魏国。魏王见到信陵君后握着他的手啜泣不止,随即便任命他为上将军。信陵君派人向各诸侯国求援,各国听说信陵君重又担任魏国的大将,都纷纷派兵援救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黄河以西击败蒙骜的军队,蒙骜带残部逃崐走。信陵君督师追击到函谷关,将秦军压制在关内后才领兵还魏。

安陵‹河南鄢陵›人縮高之子仕于秦,後漢志:汝南郡征羌縣有安陵亭。註云:即魏安陵君所封地。括地志曰:鄢陵縣西北十五里。李奇云:六國時為安陵。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縮,所六翻。秦使之守管‹河南鄭州›。班志,河南郡中牟縣有管叔邑。後漢志,中牟縣有管城。杜預曰:管,國也,在京縣東北。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謂安陵君曰:「君其遣縮高,吾將仕之以五大夫,使為執節尉。」信陵君使安陵君遣縮高,欲使安陵以君諭其民,以父諭其子也。軍尉之執節者也。周執節以使,漢執節則使且可以專殺矣,安陵君曰:「安陵,小國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請之。」使吏導使者至縮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縮高曰:「君之幸高也,將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見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夫,音扶。倍,蒲妹翻。喜,許既翻。敢再拜辭!」使者以報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猶魏也。使,疏吏翻。之,如也,往也。安陵本魏地,魏襄王以封其弟。今吾攻管‹河南鄭州›而不下,則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願君生束縮高而致之。若君弗致,無忌將發十萬之師以造安陵之城下。」造,七到翻。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詔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憲。太府,魏國藏圖籍之府。憲,法也。憲之上篇曰:『臣弑君,子弑父,有常不赦。有常,謂有常法也。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降,戶江翻。與,讀曰預。今縮高辭大位以全父子之義,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負襄王之詔而廢太府之憲也,雖死,終不敢行!」縮高聞之曰:「信陵君為人,悍猛而自用,此辭必反【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為國禍。謂為安陵之禍也。悍,下罕翻,又音汗。吾已全己,無違人臣之義矣,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頸而死。信陵君聞之,縞素辟舍,刎,扶粉翻。頸,居郢翻。縞,古老翻。爾雅曰:縞,皓也。辟,讀曰避。使使者謝安陵君曰:「無忌,小人也,困於思慮,失言於君,請再拜辭罪!」安陵,受封于魏國者也,縮高,受廛于安陵者也。縮高之子不為魏民,逃歸秦而臣于秦,為秦守管。時秦加兵于魏,欲取大梁,安陵儻念魏為宗國,縮高儻念其先為魏民,見魏之危,安敢坐視而不救。公子無忌為魏舉師以臨之,安陵君則陳太府之憲,縮高則陳大臣之義以拒之,雖死不避,反而求之,可謂得其死乎!無忌為之縞素辟舍以謝安陵,吾亦未知其何所處也。
〖译文〗 魏国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供职,秦人让他负责守卫管城。信陵君率军攻管城不下,便派人去见安陵君说:“如果您能遣送缩高到我这里来,我将授给他五大夫的军职,并让他担任执节尉。”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百姓不一定都服从我的命令。还是请使者您自己前去邀请他吧。”于是就委派一个小官引导魏国的使者前往缩高的住地。使者向缩高传达了信陵君的命令,缩高听后说:“信陵君之所以看重我,是为了让我出面去进攻管城。而为父亲的攻城,作儿子的却守城,这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况且我的儿子如果见到我就放弃了他的职守,那便是背叛他的国君;作父亲的若是教儿子背叛,也不是信陵君所喜欢的行为。我冒昧地再拜,不能接受信陵君的旨令。”使者回报给信陵君,信陵君勃然大怒,又派使者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国也是魏国的领地。现在我攻取不下管城,秦国的军队就会赶到这里来攻打我,这样一来,魏国肯定就危险了。希望您能将缩高活着捆送到我这里!如果您不肯这么做,我就将调动十万大军开赴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代国君成侯奉魏襄王的诏令镇守此城,并亲手把太府中所藏的国法授给了我。国法的上篇说:‘臣子杀君王,子女杀父亲,常法规定绝不赦免这类罪行。即使国家实行大赦,举城投降和临阵脱逃的人也都不能被赦免。’现在缩高推辞不受您要授与他的高位,以此成全他们的父子之义,而您却说‘一定要将缩高活着捆送到我这里来’,如此便是要让我违背襄王的诏令并废弃太府所藏的国法啊,我纵然去死,也终归不敢执行您的指示!”缩高闻听这件事后说:“信陵君这个人,性情凶暴蛮模,且刚愎自用,那些话必将给安陵国招致祸患。我已保全了自己的名声,没有违背作为臣子应尽的道义,既然如此,我又岂可让安陵君遭到来自魏国内部的危害呀!”于是便到使者居住的客舍,拔剑刎颈,自杀而死。信陵君获悉这一消息后,身着素服避住到厢房,并派使者去对安陵君道歉说:“我真是个小人啊,为要攻取管城的思虑所困扰,对您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让我再拜,为我的罪过向您道歉吧!”
王使人行萬金于魏以間信陵君,求得晉鄙客,信陵君殺晉鄙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六年。間,古莧翻。令說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復為將,諸侯皆屬,天下徒聞信陵君而不聞魏王矣。」令,力丁翻。說,式芮翻。將,即亮翻。王又數使人賀信陵君:「得為魏王未也。」數,所角翻。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將兵。信陵君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娛,凡四歲而卒。朝,直遙翻。卒,子恤翻。韓王往吊,其子榮之,以告子順。子順曰:「必辭之以禮!『鄰國君吊,君為之主。』鄭玄曰:君為之主,吊臣恩為己也。子不敢當主,中庭北面,哭不拜。記曰:昔者衛靈公適魯,遭季桓子之喪,衛君請吊,哀公辭,不得命,公為主。客入吊,公揖讓,升自東階,西鄉;客升自西階吊。公拜,興,哭。今君不命子,則子無所受韓君也。」其子辭之。
〖译文〗 庄襄王为了挑拨离间信陵君与魏王的关系,遣人携带万金前往魏国,寻找到被信陵君所杀的晋鄙的门客,让他去劝说魏王道:“信陵君流亡国外十年,现在重新担任了魏国的大将,各诸侯国的将领都隶属于他,致使天下的人只听说有信陵君这个人,而不知道还有魏王您了。”庄襄王又多次派人奉送礼物给信陵君表示庆贺说:“您做了魏国国君没有啊?”魏王天天都听到这类诽谤信陵君的话,不能不信,于是就令人代替信陵君统领军队。信陵君明白自己第二次因别人的诋毁而被废黜了,便以生病为由不再朝见魏王参与议事,日夜饮酒作乐,沉湎于女色中,过了四年就死去了。韩国国君桓惠王亲至魏国吊丧。信陵君的儿子颇以此为荣,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孔斌。孔斌却说:“你一定要按照崐礼制推辞掉韩王的悼念活动!礼制规定:‘邻国国君前往某国吊丧,这吊丧活动应由某国的国君来主持。’现在魏王并没有委命你代他主持吊丧仪式,因此你也就没有资格去接待韩王来进行吊丧了。”信陵君的儿子便未接受韩王的吊丧。
3五月,丙午‹二十三›,王薨。薨,呼肱翻。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國事皆決【章︰十二行本「決」作「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於文信侯,號稱仲父。呂不韋封文信侯。仲父,以齊桓禮管仲禮之。
〖译文〗 [3]五月,丙午(二十六日),庄襄王去世,太子嬴政继位。嬴政这时只有十三岁,故一切国家大事都由文信侯吕不韦决定,号称他为“仲父”。
4晉陽‹山西太原›反。是年,秦攻得晉陽,置太原郡;未久而秦有莊襄王之喪,故反。
〖译文〗 [4]秦国属地晋阳反叛。
始皇帝上諱政,莊襄王子也。王并天下,自以德兼三皇,功過五帝,故自號曰皇帝;欲傳世以一至萬,乃除諡法,號始皇帝。#
元年(乙卯,前二四六年)#
1蒙驁擊定之。擊定晉陽也。驁,五到翻。
〖译文〗 [1]秦国大将蒙骜率军平定了晋阳的叛乱。
2韓欲疲秦人,使無東伐,乃使水工鄭國為間于秦,鑿涇水自仲山‹陝西泾阳西北境›為渠,間,古莧翻。班志:涇水出安定郡涇陽縣西幵jiān頭山,東至馮翊陽陵縣入渭,過郡三,行千六十里。淮南子曰:涇水出薄落之山。華戎對境圖:涇水上接蔚茹水,南流至筓頭山,西折而東流,逕原州、涇州界,又東流逕邠州、乾州之北,又東南流至雍州涇陽縣而合於渭。師古曰:仲山,即今九嵕之東仲山也。幵,輕煙翻。蔚,紆勿翻。筓,古兮翻。雍,於用翻,嵕,祖紅翻。并北山,東注洛。并,步浪翻。師古曰:洛水,即馮翊漆、沮水。程大昌曰:禹貢止有漆、沮,秦、漢以來始有洛水。所謂洛者,班志云:源出北地歸德縣北蠻夷中。今按其水自入塞後,歷鄜fū、坊、同三州始入渭,孔安國謂自馮翊懷德縣入渭是也。漢懷德、唐同州朝邑縣是也。漆水自華原縣東北同官縣界來,沮水自邠州東北來,洛在漆、沮之東,至同州白水縣與漆、沮合。所謂洛即漆、沮者,言其本同也。沮,七餘翻。鄜,音膚。邠,彼巾翻。中作而覺,師古曰:中作,謂用功中道,事未竟也。覺,露也,韓之謀露也。秦人欲殺之。鄭國曰:「臣為韓延數年之命,然渠成,亦秦萬世之利也。」乃使卒為之。臣為,於偽翻。卒,子恤翻,終也。注填閼之水溉舄xì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鐘,師古曰:注,引也。填閼,謂壅泥也。言引淤濁之水灌鹹鹵之田,更令肥美,故一畝之收至六斛四斗。杜佑曰:古者百步為畝,秦、漢以降,即二百四十步為畝。閼,讀曰淤,音於據翻。舄,與潟同,音思積翻,鹵也。鹵,亦作滷,音郎古翻,鹹滷。關中由是益富饒。饒,有餘裕也。
〖译文〗 [2]韩国想要消耗秦国国力,使它不发兵东征,便派遣水利家郑国赴秦,游说秦国兴修水利,从仲山起,开凿一条引泾水、沿北山东注洛河的灌溉渠。工程进行中,秦王觉察到了韩国的意图,为此要杀郑国。郑国说:“我确是为韩国延长了几年的寿命,但是这条灌溉渠如果修成了,秦国也可享万世之利啊。”秦王于是命他继续主持施工,完成了此项工程。这条水渠引淤浊而有肥效的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的收成都高达六斛四斗,秦国的关中一带因此更加富裕起来。

二年(丙辰,前二四五年)#
1麃biāo公將卒攻卷‹河南原阳西›,索隱曰:麃,邑名。麃公,史失其姓名。麃,悲驕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卷,逵員翻,邑名。斬首三萬。
〖译文〗 [1]秦国将领公率军进攻魏国的卷地,斩杀三万人。
2趙以廉頗為假相國,伐魏,取繁陽‹河南內黃›。班志,繁陽縣屬魏郡。應劭曰:在繁水之陽。括地志:繁陽故城,在相州內黃縣東北二十七里。相,息亮翻。趙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頗出奔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趙師數困于秦,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復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廉頗見使者,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使者還報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數,所角翻。復,扶又翻。使使疏吏翻。令,力丁翻。被,皮義翻。上,時掌翻。矢,糞也。趙王以為老,遂不召。郭開之間廉頗,以其仇也;其讒殺李牧,則好貨耳。讒人罔極,其禍國可勝言哉!間,古莧翻。好,呼到翻。勝,音升。楚人陰使迎之。廉頗一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卒死于壽春‹安徽壽縣›。將,即亮翻。壽春縣,漢屬九江郡,唐為壽州治所。始皇六年,楚方徙都壽春,史終言廉頗之事也。卒,子恤翻。
〖译文〗 [2]赵国任命廉颇代理相国之职,率军征伐魏国,攻取了繁阳。这时,赵国国君孝成王赵丹去世,他的儿子赵偃继位,是为悼襄王。悼襄王刚执政就令武襄君乐乘取代了廉颇。廉颇因此大怒,攻击乐乘,乐乘跑开了。廉颇便逃奔到魏国的都城大梁。但他在魏很久,仍得不到信任重用。此时,赵国的军队多次遭秦军围困,赵王想重新任用廉颇,廉颇也渴望着再为赵国效力。赵王于是派使者前往大梁,观察廉颇是否还能被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以重金贿赂那位使者,让他在赵王面前说廉颇的坏话。廉颇会见使者时,有意一餐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挂铠甲,跃上战马,以此显示自己还可以率军去攻城陷阵。使者回到赵国后向赵王报告说:“廉将军虽然老了,但饭量还好。只是陪我坐着的时候,不一会就去拉了三次屎。”赵王由此认为廉颇已经老了,便不再召他回国。楚王获悉了这一情况,即偷偷地派人到魏国去迎接廉颇。廉颇一担任楚国的将领后,就没有什么战功了。于是他感慨地说:“我真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啊!”最终死在了楚国的寿春。
三年(丁巳,前二四四年)#
1大饑。五穀皆不熟為大饑。
〖译文〗 [1]秦国发生大饥荒。
2蒙驁伐韓,取十二城。驁,五到翻。
〖译文〗 [2]秦将蒙骜率军进攻韩国,夺取了十二座城池。
3趙王以李牧為將,伐燕,取武遂‹河北徐水›、方城‹燕长城›。班志:武遂縣屬河間國。方成縣屬廣陽國;後漢志作「方城」。括地志:易州遂城縣,戰國時武遂城也。方城故城,在幽州固安縣南十七里。將,即亮翻。燕,因肩翻。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嘗居代‹河北蔚縣›、雁門‹山西右玉›備匈奴‹王庭在内蒙察哈尔右翼中旗›,秦置雁門郡,在代郡西南。匈奴,淳維之後,本夏后氏之苗裔。索隱曰:張晏云:淳維以殷時奔北邊。又樂彥括地譜曰:夏桀無道,湯放之鳴條,三年而死。其子獯xūn粥妻桀之眾妾,避居北野,隨畜移徙,中國謂之匈奴。其言夏后苗裔,或當然也。故應劭風俗通曰:殷時曰獯粥,改曰匈奴。又晉灼云:堯時曰葷粥,周曰獫xiǎn狁yǔn,秦曰匈奴。韋昭曰:漢曰匈奴,葷粥其別名,則淳維是其始祖,蓋與獯粥是一也。獯,許云翻。粥,音育。獫,虛撿翻。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為士卒費,康曰:師出無常處,所在張幕居之,以將帥得稱府,故曰莫府。莫,與幕同。一曰,莫,大也。莫府,猶言大府。日擊數牛饗士;習騎射,孔穎達曰:古人不騎馬,故但經記正典無言騎者。今言騎者,當是周末時。射之所起,起自黃帝,故易系辭黃帝下九事章云:古者弦木為弧,剡yǎn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又世本云:揮作弓,夷牟作矢。註云:揮,夷牟,黃帝臣。是弓矢起于黃帝矣。騎,奇寄翻;下同。剡,以冉翻。謹烽火,多間諜,塞上置候望之地,邊有警則舉烽。漢書音義:烽,如覆米䉛,縣著桔槔頭,有寇則舉之。燧,積薪,有寇則燔然之。索隱曰:字林,䉛,漉lù米藪sǒu也,音一六翻。纂要:䉛,淅箕也。烽見敵則舉,燧有難則焚。烽主晝,燧主夜。間諜者,使之間行以伺敵,觀其變動也。間,古莧翻。諜,達協翻。著,直略翻。桔,吉屑翻。槔,音皋。漉,音鹿。淅,音析。難,乃旦翻。伺,相吏翻。為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收畜產而自保也。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匈奴皆以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將,即亮翻。趙王讓之,讓,責也。李牧如故。王怒,使他人代之。歲余,屢出戰,不利,多失亡,邊不得田畜。說文:畜,許竹翻,養也。史記正義:許又翻,又音蓄,聚也。王復請李牧,復,扶又翻。李牧杜門稱病不出。王強起之,杜門,塞門以拒絕來者。強,其兩翻。李牧曰:「必欲用臣。【章︰十二行本作「王必用臣」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李牧至邊,如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言屢賞而不用之以戰也。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車,騎皆選其堅良者。乘,繩證翻。騎,奇寄翻。百金之士五萬人,管子曰:能禽敵殺將者賞百金。將,即亮翻。彀gòu者十萬人。彀,古候翻,張弓也。索隱曰:彀,謂能射者也。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數十人委之。委,棄也,委之於敵也。佯,音羊。單于聞之,單于,匈奴首領之稱。班書曰:單于者,廣大之貌,言其象天單于然也。單,音蟬。稱,尺證翻。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陳,讀曰陣。張左、右翼擊之,大破之,殺匈奴十余萬騎。滅襜chān襤lán‹内蒙浑善达克沙地›,如淳曰:襜襤,胡名,在代地。班書作「澹林」。襜,都甘翻,襤,路談翻;類篇:盧甘翻。破東胡‹內蒙西辽河上游›東胡,其後為鮮卑、烏丸。服虔曰:在匈奴東,故曰東胡。降林胡‹内蒙东胜›。如淳以澹林為東胡,以此觀之,似是兩種。降,戶江翻。單于奔走,十餘歲不敢近趙邊。近,其靳翻。
〖译文〗 [3]赵国赵悼襄王任命李牧为大将,率军攻击燕 国,占领了武遂、方城。李牧是赵国防守北部边疆的优秀将领,曾经领兵驻扎在代、雁门防备匈奴。根据当时的实际需要,他可以自行任用军吏官员,而城市的税收也都直接送到李牧的帐下,充作养兵的经费。李牧令人每天宰杀好几头牛,供给将士们食用,并指挥部队练习射箭和骑马,小心谨慎地把守烽火台,多多派出侦察人员打探敌情,同时申明约束,号令说:“如果匈奴兵侵入边境进行掠夺,我军应立即收拾起人马、牛羊、物资等退入堡垒中固守,有胆敢逞强捕捉俘虏的,一律处斩!”如此,匈奴兵每次入侵,李牧的军队都严谨地点燃烽火报警,然后人马、物资退入堡垒中,只守不战。这样过了好几年,也没有什么伤亡损失。匈奴人因此全都认为李牧胆小,就连赵国的守边官兵也认为自己的将帅太胆小了。赵王为此而责备李牧,但李牧依旧维持老样子,不作变动。赵王怒不可遏,派其他人取代李牧统兵。此后一年多时间里,新任将领屡次率军迎击犯境的匈奴,可不但屡次作战失利,损失惨重,而且使边境骚扰不断,百姓无法正常地耕作和放牧。赵王不得已又派人请李牧复出,李牧以生病为由闭门不出,拒绝接见来者。可是赵王坚持着非要让他重新出马不可,李牧无奈,便说:“如果一定要用我,必须允许我仍照从前的办法行事,我才敢接受您的命令。”赵王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李牧重返北部边境,继续实行以往的约束。匈奴人几年来侵掠都毫无所获,却终究以为李牧是畏惧他们。守边军士每天得到赏赐却不被派用去抗击匈奴,故都希望与匈奴人打一仗。李牧于是备齐精选的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的战马一万三千匹,曾获过百金奖赏的勇士五万人,能拉硬弓的善射的士兵十万人,将他们全部组织起来,进行作战训练,并大力组织放牧,使放牧人遍布在边境田野。匈奴人小规模地入侵,李牧指令部队假败下来,且把数十人丢弃给匈奴。匈奴的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后,即率军大举来犯。李牧多设奇阵,指挥部队从左、右两翼进行包抄,大破敌兵,斩杀匈奴十多万人马,乘胜灭掉了代地以北的胡族褴,攻破东胡,使林胡部族归降。匈奴单于领残兵逃奔而去,此后十多年不敢再接近赵国边境。


先是,天下冠帶之國七,而三國邊于戎狄:先,悉薦翻。秦自隴以西有緜諸‹甘肅天水›、緄gǔn戎‹甘肃通渭,即春秋时期之犬戎›、翟‹甘肅臨洮›、豲huán‹甘肅隴西›之戎,班志,緜諸道屬天水郡。西漢之制,縣有蠻夷曰道。括地志:緜諸城在秦州秦嶺縣北五十六里。唐貞觀十七年,省秦嶺入清水縣。韋昭曰:緄戎,春秋以為犬戎。師古曰:混云夷也。史記正義曰:緄,音昆,字當作「混」。余謂昆戎即周之昆夷。翟,與狄同。班志,隴西郡有狄道。師古曰:其地有狄種,故曰狄道。天水郡有豲道。應劭曰:豲,戎邑也。狄道,晉置武始郡。括地志:豲道故城,在渭州襄武縣東南三十七里。豲,戶官翻。岐‹陕西岐山东北›、梁‹陕西乾县西北›、涇‹渭水支流泾河›、漆‹渭水支流石川河分支小河›之北有義渠‹甘肅西峰›、大荔‹陝西大荔›、烏氏‹宁夏固原南›、朐qú衍‹寧夏盐池›之戎;班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北,梁山在馮翊夏陽縣西北。師古曰:此漆水在新平。後漢志,扶風漆縣有漆水。晉分扶風置新平郡,治漆縣。班志,義渠道屬北地郡。括地志:唐寧、慶二州地。又班志,馮翊臨晉縣,古大荔城。括地志:同州馮翊縣及朝邑縣本漢臨晉地。今朝邑縣東三十步故王城,即大荔王城也。宋白曰:同州馮翊縣古大荔城,在今州東三十七里朝邑縣界,故王城是也。荔,力計翻。班志,安定郡有烏氏縣。括地志:烏氏故城,在涇州安定縣東三十里,周之故地,後入戎;秦惠王取之,置烏氏縣,氏,音支。班志,北地郡有朐衍縣。括地志:鹽州,古戎狄居之,即朐衍戎之地。應劭曰:朐,音煦。師古音香於翻。康求於翻,非。而趙北有林胡‹内蒙东胜›、樓煩‹山西北部管涔山›之戎,燕北有東胡‹內蒙古西辽河上游›、山戎‹辽宁大凌河流域›;自漢北平、無終、白狼以北,皆大山重谷,諸戎居之,春秋謂之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其後義渠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之,至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昭王之時,宣太后誘義渠王,殺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在漢馮翊雲陽縣,漢起甘泉宮於此。誘,羊久翻。遂發兵伐義渠,滅之,始於隴西‹陇山以西›、北地‹陇山以北›、上郡‹陝西延安›隴西,唐渭州、洮州、河州之地。北地,唐慶州、寧州、鄜州、靈州、鹽州之地。上郡,唐延州、綏州、銀州之地。築長城以拒胡。趙武靈王北破林胡‹内蒙东胜›、樓煩‹山西北部管涔山›,築長城,自代‹河北蔚县›并陰山下,至高闕‹内蒙乌拉特后旗›為塞。徐廣曰:五原郡西安陽縣北有陰山,陰山在河南,陽山在河北。酈道元曰:余按南河、北河及安陽縣以南,悉沙阜耳,無他異山。故廣志云:朔方郡移沙七所而無山以擬之,是議志之僻也。陰山在河東南斯可矣。漢郎中侯應曰:陰山東西千余里,單于之苑囿也。孝武出師攘之於漠北,匈奴過之,未嘗不哭。則此山蓋在沙漠之南也。括地志:陰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界。杜佑曰:今安北府北山是也。安北府治中受降城。地志:朔方郡臨戎縣北有連山,險于長城,其山中斷,兩峰俱峻,名曰高闕。水經註:河水自窳yǔ渾縣東屈而東流,逕高闕南,闕口有城跨山結局,謂之高闕戍。劉昫xù曰:高闕北拒大磧qì口三百里。杜佑曰:高闕當在豐州河西。厥,九勿翻。降,戶江翻。窳,以主翻。渾,戶昆翻。磧,七跡翻。而置雲中‹内蒙托克托›,雁門‹山西右玉›,代郡‹河北蔚县›。史記正義曰:雲中故城,趙雲中城,秦雲中郡,在勝州榆林縣東北四十里。秦,漢之雁門、代郡皆在句注陘之北,唐之雲、朔、蔚、新、武州即其地也。若唐之代州雁門郡惟崞guō、繁畤zhì二縣,漢雁門郡之舊縣,其雁門縣則漢太原郡之廣武縣也,五台則漢太原之慮虒sī縣也。句,音鉤。陘,音刑。蔚,紆勿翻。崞,音郭。畤,音止。師古曰:慮虒,音廬夷。其後燕將秦開為質于胡,姓譜:秦本顓頊後,子嬰既滅,支庶為秦氏,余按左傳魯有秦堇父,秦姓其來尚矣。燕,因肩翻。將,即亮翻。質,音致。父,音甫。堇,幾隱翻。胡甚信之;歸而襲破東胡,東胡卻千餘里。燕亦築長城,自造陽‹内蒙正蓝旗›至襄平‹遼寧遼陽›。韋昭曰:造陽,地名,在上谷。余按漢書所謂「上谷之斗造陽」是也。杜佑曰:晉太康地志:自北地郡北行九百里,得五原塞;又北出九百里得造陽,即麟州銀城縣。史記:燕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韋昭曰:造陽地在上谷。未詳孰是。史記正義曰:上谷,今媯guī州。王隱地道志曰:郡在谷之頭,故以上谷名焉。班志,襄平縣,遼東郡治所。燕,因肩翻。媯,居為翻。置上谷‹河北懷來›、漁陽‹北京密云›、右北平‹天津蓟县›、遼東‹遼寧遼陽›郡以拒胡。漁陽,唐薊州,檀州。北平,唐平州。遼東,其地在大遼水之東,唐嘗置遼州,又嘗為安東都護府治所。及戰國之末而匈奴始大。
〖译文〗 在此之前,天下的文明国家有七个,其中三国的边境与戎狄部族接壤,这即是秦国,自陇以西有诸、绲戎、翟、等部族,岐、梁、泾、漆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部族;赵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部族;燕国北部有东胡、山戎等部族。这些部族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溪涧,有自己的君长,虽往往有一百多个部族聚集在一起,却没有一个部族能将各部族统一起来。稍后,义渠部开始修筑城池以求自守,而秦国则慢慢地对它进行蚕食,到了惠王嬴驷时,攻占了它二十五座城池。及至昭襄王时,宣太后将义渠王引诱到甘泉杀了,随后即发兵进攻义渠,灭掉了该部族,始在陇西、北地、上郡等地修筑长城,崐以抵抗西北胡人的侵扰。赵国国君武灵王赵雍率军在北方击破林胡、楼烦等部族,自代经阴山下,到高阙,修筑长城,建立要塞,并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等郡。再以后,燕国的将领秦开因曾在东胡作过人质,深得东胡的信任,返回燕国后率军袭击东胡,大破东胡兵,迫使它向北退却了一千多里。燕国于是也在造阳至襄平一线筑起长城,同时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等郡,以抵御胡人的攻掠。直到战国末期,匈奴部族才开始强大起来。


四年(戊午,前二四三年)#
1春,蒙驁伐魏‹都大梁,河南开封›,取畼chàng、有詭。畼,徐廣音場,索隱音暢;類篇又直亮翻,仲郎翻。三月,軍罷。
〖译文〗 [1]春季,秦将蒙骜进攻魏国,夺取了、有诡。在三月间,停止了进军。
2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質,音致。
〖译文〗 [2]秦国送到赵国作人质的王子回归秦国,赵国在秦国充当人质的太子赵初也返回了赵国。
3七月,蝗,疫。蝗子始生曰蝝yuán,翅成而飛曰蝗,以食苗為災。疫,札瘥chài瘟也。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
〖译文〗 [3]七月,秦国发生蝗灾,瘟疫流行。国家下令:百姓凡缴纳粮食一千石的,即授给一级爵位。
4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釐,讀曰僖。湣,讀曰閔。
〖译文〗 [4]魏国国君安王去世,子魏增继位,是为景王。
五年(己未,前二四二年)#
1蒙驁伐魏,取酸棗‹河南延津›、燕‹河南延津東北›、虛‹河南延津縣东北›、長平‹河南西華縣›、雍丘‹河南杞縣›、山陽‹河南焦作›等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十城,驁,五到翻。括地志:酸棗故城,在滑州酸棗縣北十五里。索隱曰:燕、虛,二邑名。春秋桓十二年,會於虛。赧王四十二年,黃歇說秦王曰:「拔酸棗、虛、桃。」按今東郡燕縣東三十里有桃城,虛蓋與桃相近。括地志:南燕城,古燕國,滑州胙城縣是也。桃、虛在濮州雷澤縣東十三里。燕,烏田翻。虛,如字。班志,長平縣屬汝南郡。括地志:在陳州宛丘縣西六十六里。班志,雍丘縣屬陳留郡,故杞國也。雍,於用翻。史記正義曰:地理志,河內郡有山陽縣。余考之上下文,此非河內之山陽,蓋班志山陽郡之地。初置東郡‹郡府河南濮陽›。
〖译文〗 [1]秦将蒙骜讨伐魏国,攻克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三十城;始设置东郡。
2初,劇辛在趙與龐煖nuǎn善,赧王三年,劇辛自趙適燕。劇,竭戟翻。煖,音許遠翻,又許元翻。赧,奴版翻。已而仕燕。燕王見趙數困于秦,廉頗去而龐煖為將,欲因其敝而攻之,問于劇辛,對曰:「龐煖易與耳!」數,所角翻。將,即亮翻。易,弋跂翻。燕王使劇辛將而伐趙。趙龐煖禦之,殺劇辛,取燕師二萬。
〖译文〗 [2]当初,剧辛在赵国时与庞关系极好。不久,他到燕国做了官。燕王见到赵国的军队多次被秦军所困,廉颇离去而由庞担任赵军统帅,便想乘赵衰败之机进攻它。为此,燕王询问剧辛的意见。剧辛回答道:“庞这个人是很容易对付的!”燕王便派剧辛率兵攻打赵国。赵军统帅庞指挥军队抵抗燕军,杀了剧辛,并俘获燕兵二万人。
3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以發明年合從伐秦事。從,子容翻。
〖译文〗 [3]各诸侯国为秦国不断地进行侵略兼并而担忧不止。
六年(庚申,前二四一年)#
1楚、趙、魏、韓、衛合從以伐秦,楚王為從長,從,子容翻。長,知兩翻。春申君用事,取壽陵。徐廣曰:壽陵在常山。史記正義曰:本趙邑也。余據五國攻秦,取壽陵,至函谷,則壽陵不在新安、宜陽之間,當在河東郡界;常山無乃太遠!至函谷‹河南靈寶东北›,秦師出,五國之師皆敗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觀津‹河北武邑›人朱英謂春申君曰:史記正義曰:觀,音館,今魏州觀城縣。余按班志,觀津縣屬信都國。又按隋志,魏州之觀城,舊曰衛國,開皇六年始更名;信都國則隋冀州也。開皇六年置武邑縣,并得觀津縣地,則觀津猶屬信都也。正義誤矣。觀,古玩翻。「人皆以楚為強,君用之而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時,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阨之塞‹河南信陽西南平靖關›而攻楚,不便;劉昭曰:江夏郡鄳縣,古冥阨之塞也。史記正義曰:黽阨之塞在申州。張守節曰:申州羅山縣本漢鄳縣平靖關,蓋鄳縣之阨塞。括地志曰:石城山在申州羅山縣東南二十一里,古冥阨塞。黽,音盲;康彌兗切,非也。阨,音厄,又於賣翻。假道于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背,蒲妹翻。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河南許昌东›、鄢陵‹河南鄢陵›,鄢,於幰翻。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河南淮陽›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斗也。」楚於是去陳‹河南淮陽›,徙壽春‹安徽壽縣›,命曰郢。郢,以井翻。春申君就封于吳‹江苏苏州›,行相事。相,息亮翻。
〖译文〗 [1]楚、赵、魏、韩、卫结成南北合纵联盟,共同讨伐秦国。楚国楚考烈王担任纵约长,春申君执掌军务,夺取寿陵,挥师直逼函谷关。秦军出关迎战,五国的军队都大败而逃。楚王将联军的失利归罪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渐渐被楚王疏远了。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本是一个强国,只是因为由您执掌事务才衰弱下去了。但我不这么看。先王在世时,秦国与楚国相友善,二十年间从不攻击楚国,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秦国要越过黾要塞来进攻楚国,十分不便;而要借道西周与东周之间,背对着韩国和魏国来征伐楚国,又为有后顾之忧不可行。但是现在不同了。魏国朝不保夕,随时都会被灭亡,根本无力顾及它的属地许、鄢陵,一旦魏国将这两地割让给秦,秦国军队距离楚国的都城陈就不过一百六十里了。我所看到的是,秦楚两国天天陷于相互争斗之中了。”楚国于是将都城由陈迁至寿春,命名为郢。春申君即去到他的封国吴地,仍行使相国的职权。
2秦拔魏朝歌‹河南淇縣›朝歌,紂都,衛康叔所封也。班志,朝歌縣屬河內郡。及衛濮陽‹河南濮陽›。衛元君率其支屬徙居野王‹河南沁陽›,班志,野王縣屬河內郡。濮,博木翻。阻其山‹王屋山›以保魏之河內。
〖译文〗 [2]秦军攻陷魏国的朝歌和卫国的都城濮阳。卫国卫元君率领他的宗族迁移到河内郡的野王居住,倚仗山势险阻,保有魏国的河内。
七年(辛酉,前二四零年)#
1伐魏,取汲‹河南卫辉›。
〖译文〗 [1]秦军进攻魏国,夺取了汲。
2夏太后薨。即夏姬也。夏,戶雅翻。薨,呼肱翻。
〖译文〗 [2]秦国夏太后去世。
3蒙驁卒。驁,五到翻。卒,子恤翻。
〖译文〗 [3]秦将蒙骜去世。
八年(壬戌,前二三九年)#
1魏與趙‹都邯郸,河北邯郸›鄴‹河北临漳南邺镇›。
〖译文〗 [1]魏国将邺割让给赵国。
2韓‹都新郑,河南新郑›桓惠王薨,子安立。
〖译文〗 [2]韩国国君桓惠王去世,子韩安继位。
九年(癸亥,前二三八年)#
1伐魏,取垣‹山西垣曲›、蒲‹山西隰縣›。蒲,晉公子重耳所居邑也。班志,蒲子與垣縣皆屬河東郡。括地志:故垣城,漢縣治,本魏地王垣,在絳州垣縣西北二十里。蒲故城,在隰州蒲縣北四十五里。垣,於元翻。重,直龍翻。
〖译文〗 [1]秦军征伐魏国,攻克垣、蒲两城。
2夏,四月,寒,民有凍死者。
〖译文〗 [2]夏季,四月,天气骤然酷寒,秦国百姓有被冻死的。
3王宿雍‹陝西鳳翔›。雍,於用翻。
〖译文〗 [3]秦王嬴政住宿在雍城。
4己酉‹十七›,王冠,冠,古喚翻。帶劍。
〖译文〗 [4]己酉(二十日),秦王嬴政举行成年加冠礼,同时佩带宝剑。
5楊端和伐魏,姓譜:周宣王子尚父,幽王邑諸楊,號曰楊侯;後并于晉,因以為氏。又晉大夫楊食我食采于楊氏,子孫以邑為氏。楊食,音嗣。采,倉代翻。取衍氏‹河南鄭州北三十里›。史記正義曰:衍氏,在鄭州。衍,羊善翻。
〖译文〗 [5]秦国将领杨端和率军进攻魏国,夺取了衍氏。
6初,王即位,年少,少,始照翻。太后□【章︰十二行本「□」作「時」;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時與文信侯私通。王益壯,文信侯恐事覺,禍及己。乃詐以舍人嫪lào毐ǎi為宦者,進于太后。師古曰:嫪,居虯翻;許慎郎到翻;康盧道切。毐,烏改翻。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為長信侯,以太原‹山西太原›為毐國,政事皆決於毐,客求為毐舍人者甚眾。王左右有與毐爭言者,告毐實非宦者,王下吏治毐,下,遐稼翻。治,直之翻。毐懼,矯王御璽發兵,欲攻蘄qí年宮班志,蘄年宮,秦惠公所起,在雍。括地志:在岐州城西故城內。蘄,巨依翻。為亂。句斷。王使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相,息亮翻。戰咸陽,斬首數百,毐敗走,獲之。秋,九月,夷毐三族,秦有夷三族之罪。張晏曰:三族,父母、兄弟、妻子也。如淳曰:父族、母族、妻族也。師古曰:如說是,所謂參夷之誅也。党與皆車裂滅宗,舍人罪輕者徙蜀‹四川›,凡四千餘家。遷太后于雍萯fù陽宮‹陕西户县西南›,萯陽宮,秦文王所起。水經註:甘水出南山甘谷,北逕秦文王萯陽宮西,又北逕五柞宮東,又北逕甘亭西。後漢志,甘亭在扶風鄠hù縣。萯,音倍。殺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斷其四支,積于闕下!」死者二十七人。斷,丁管翻。齊客茅焦上謁yè請諫。姓譜:周公之子封于茅,其後以國為氏。又有茅戎。邾大夫有茅地、茅夷鴻。謁,猶今之刺也。上謁者,通名而求見也。上,時掌翻。王使謂之曰:「若不見夫積闕下者邪?」若,汝也。夫,音扶。對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二十八宿: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虛、危、室、璧壁、奎、婁、胃、昴mǎo、畢、觜zī、參、井、鬼、柳、星、張、翼、軫zhěn、天之經星也。日、月、五星之行,躔chán次所舍,故謂之宿。宿,音秀。亢,音剛。觜,即移翻。參,疏簪翻。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來固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使,疏吏翻。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而逃。邑子,同邑之少年也。王大怒曰:「是人也,故來犯吾,趣召鑊huò烹之,趣,讀曰促。鑊,胡郭翻,吳人謂之鍋。是安得積厥下哉!」王按劍而坐,口正沫出。沫,莫曷翻,涎也。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陛下欲聞之乎!」蔡邕獨斷曰:陛,階陛也。與天子言,不敢指斥,故稱陛下。應劭曰:陛者,升堂之陛,王者必有執兵陳於階陛。群臣與至尊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以告之,因卑以達尊之意,若今稱殿下,閤下之類。斷,丁亂翻。王曰:「何謂也?」茅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悖,蒲妹翻,又蒲沒翻。行,下孟翻;下同。不自知邪?邪,音耶。車裂假父,謂嫪毐。囊撲二弟,以囊盛其人,撲而殺之。撲,弼角翻,又普卜翻。遷母於雍‹陝西鳳翔›,殘戮諫士,桀、紂之行不至於是矣!今【章︰十二行本「今」作「令」;乙十一行本同,令上有一空格;孔本同;退齋校同。】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嚮秦者,臣竊為陛下危之!雍,於用翻。行,下孟翻。為,於偽翻。臣言已矣!」乃解衣伏質。質,與鑕同,職日翻,鐵椹zhēn也。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願受事!」受事者,受所教之事也。乃爵之上卿。王自駕,虛左方,往迎太后,歸於咸陽,復為母子如初。
〖译文〗 [6]当初,秦王嬴政即位时年龄尚幼,太后赵姬时常与文信侯吕不韦私通。嬴政渐渐长大,吕不韦担心此事败露,给自己招致祸患,便将自己的舍人假充作宦官,进献给太后。太后非常宠幸,与他生了两个儿子,并封为长信侯,把太原作为国,国家政事都由他来决定。宾客中请求作舍人的人非常之多。嬴政身边有人曾与发生过争执,因此告发实际并不是阉割过的宦官。嬴政于是下令将交给司法官吏治罪。惊恐异常,便盗用御玺,假托秦王之命调兵遣将,企图攻击嬴政居住的蕲年宫,进行叛乱。嬴政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讨伐,在咸阳展开大战,斩杀叛军数百人,在兵败逃亡时被秦王的军队抓获。秋季,九月,嬴政下令诛灭父族、母族、崐妻族三族,并将氏党羽都处以车裂刑,杀灭这些党羽的宗族,舍人中因罪过较轻被放逐到蜀地的共四千多家。同时把太后迁移到雍城的阳宫囚禁起来,杀了她与所生的两个儿子。嬴政还下令说:“有敢于为太后事对我进行规劝的,一律斩首,砍断四肢,堆积在宫阙之下!”于是,有二十七人为此而死。自齐国来的客卿茅焦通名求见秦王。嬴政遣人告诉他说:“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些堆积在宫阙之下的尸体吗?”茅焦回答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个星宿,现在已经死了二十七个人了,我来原本就是为了凑够那二十八位数的。我可不是那种怕死的人!”使者跑回去向嬴政报告了茅焦的话。与茅焦住在一起的同乡因害怕受牵连,都背负衣物四散逃亡了。嬴政闻听使者的回报后怒发冲冠,说:“这个家伙,竟敢故意冒犯我,快取大锅来把他煮杀了,看他还如何为凑满二十八星宿而堆尸在宫阙下!”嬴政手按宝剑坐在那里,口中唾沫星乱飞,随即令使者召茅焦入见。茅焦缓缓走上前来,伏地一拜再拜后起身,声言道:“我听说有生命的人不忌讳谈人死,有国家的人不忌讳谈国亡;忌讳死的人不能维持人的生命,忌讳亡的人也不能保证国家的生存。有关生死存亡的道理,是圣明的君主急于要了解的,陛下想不想听我说一说呢?”嬴政道:“你要谈的是什么啊?”茅焦说:“陛下有狂妄背理的行为,难道自己没有意识到吗?车裂假父,把两个弟弟装进囊袋中用刑具拷打致死,将母亲迁移到雍囚禁起来,并残杀敢于进行规劝的臣子,即使是夏桀、商纣王的行为也不至于暴虐到这个地步了!如今只要天下的人听说了这些暴行,人心便全都涣散瓦解,再也不会有人向往秦国了。我为此私下里替陛下担忧!我的话都说完了!”于是便解开衣服,伏身在刑具上,等待受刑。嬴政闻言顿悟,匆忙下殿,亲自用手接扶他说:“您请起身穿好衣服,我现在愿意接受您的劝告!”随即授给他上卿的爵位。嬴政还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尊位,往雍城迎接太后返回都城咸阳,母子关系和好如初。
7楚‹都郢都,安徽寿县›考烈王‹完›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甚眾,進之,卒無子。卒,子恤翻。趙人李園持其妹欲進諸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無寵,乃求為春申君舍人。已而謁歸,謂謁告而歸也。故失期而還。欲以發春申君之問也。還,從宣翻。春申君問之,李園曰:「齊王使人求臣之妹,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謂已入聘幣否也。使,疏吏翻。曰:「未也。」春申君遂納之。既而有娠,娠,音身。李園使其妹說春申君曰:「楚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周赧王五十三年,楚以春申君為相,至是二十餘年。說,式芮翻。相,息亮翻。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人謂死後為百歲後。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常保此寵乎!非徒然也。言非但如此而已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于王之兄弟,兄弟立,禍且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進妾于王,王必幸之。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禍哉!」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妹,謹舍而言諸楚王。謹舍者,別為館舍以居之,奉衛甚謹也。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為太子。
〖译文〗 [7]楚国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非常忧虑,遍寻许多能生育的妇女进献给楚王,但是她们最终仍没有为楚王生下儿子。赵国人李园带来他的妹妹想要献给楚王,可听说楚王不能养儿子,便担心时间久了,自己的妹妹会失去楚王的宠幸。于是他请求服侍春申君,做春申君的舍人。不久,李园告假回赵国探亲,故意超过期限才返归春申君处。春申君问他超假的原因,他说:“齐国国君派人求娶我的妹妹,我陪那位使者饮酒,所以耽误了归期。”春申君说:“已经下聘礼订婚了吗?”李园答道:“还没有。”于是春申君便将李园的妹妹纳为妾。没过多久,李园的妹妹怀了身孕。李园即让她去劝说春申君道:“楚王非常宠信您,即便是他的亲兄弟也比不上。如 今您任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可楚王依旧没有得到儿子。如此,待他去世后将改立他的兄弟为国君,而新国君也必定要使他的旧亲信分别得到显贵,这样的话,您又如何能永久地保持住您的荣宠地位呀!非但如此,而且由于您受楚王宠幸,长期执掌国事,肯定对楚王的兄弟有过许多失礼的地方,一旦他们登上王位,您就要大祸临头了。现在我身怀有孕,可还无人知晓,何况我获您宠爱时间不长,倘若果真以您的尊贵身分,将我进献给楚王,一定会得到他的宠幸。如果我依赖上天的恩赐生下一个男孩儿,那么就是您的儿子要继位为王了。这样一来,楚国便全都是您的了,这与在新君主统治下身临难以预料的灾祸相比,哪一个结果更好呢?”春申君大为赞同,便将李园的妹妹送出府,安置在馆舍中居中,派人谨慎地守护,然后向楚王推荐她。楚王即把她召纳入宫中,并且很宠爱她。不久,李园的妹妹果然生了个儿子,被立为太子。
李園妹為王后,李園亦貴用事,而恐春申君泄其語,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國人頗有知之者。楚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無望之福,亦有無望之禍。史記正義曰:無望者,不望而忽至。今君處無望之世,正義曰:謂生死無常也。處,昌呂翻。事無望之主,正義曰:謂喜怒不節也。安可以無無望之人乎!」正義曰:謂吉凶忽為。春申君曰:「何謂無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其實王也。相,息亮翻。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幼主,因而當國,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長,知兩翻。不,讀曰否。此所謂無望之福也。」「何謂無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左傳曰:怨耦曰仇,蓋取此義。治,直之翻。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望之禍也。」薨,呼肱翻。「何謂無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班書百官表:郎掌門戶,出充車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韓信曰:「吾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蓋戰國時置此官。王薨,李園先入,臣為君殺之,此所謂無望之人也。」為,於偽翻。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懼而亡去,後十七日,楚王薨,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史記正義曰:棘門,壽春城門名。春申君入,死士俠刺之,俠,讀曰夾,蓋夾而刺之。魏、晉儀:衛有俠轂隊,亦曰夾轂隊。刺,七亦翻。投其首於棘門之外;於是使吏盡捕誅春申君之家。太子立,是為幽王。
〖译文〗 李园的妹妹成为王后后,李园也随着地位显赫,当权主事。但是他又深恐春申君将他曾指使妹妹说过的话泄漏出去,便暗中收养敢死的武士,准备让他们去杀春申君以灭口。居住在楚国都城中的人有不少知道这件事情的。不久,楚王卧病不起。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未预料到而来的洪福,也有未预料到而来的灾祸。现在您处于生死变化不定的社会之中,为喜怒无常的君王效力,身边怎么能没有您尚未预料却忽然来到的帮手呢?”春申君说:“什么叫作‘未预料到而来的洪福’呢?”朱英答道:“您担任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却已相当于国君了。如今楚王病重,随时都会死去,一旦病故,您即可辅助幼主,从而掌握国家大权,待幼主成年后再还政给他,或者干脆就面南而坐,自称为王。这便是所谓的‘未预料到而来的洪福’了”。春申君又问:“那么什么是‘未预料到而来的灾祸’呢?”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事,却是您的仇敌;不管理军务统率军队,却长期以来豢养一些勇士。如此,楚王一去世,李园必定抢先入宫廷夺权,杀您灭口。这即是所谓的‘未预料到而来的灾祸。’”春申君再问道:“这样说来,‘尚未预料却忽然来到的帮手’又是怎么回事呢?”朱英回答:“您将我安置在郎中的职位上,待楚王去世,李园抢先入宫时,我替您杀了他除掉后患。这就是所谓的‘尚未预料却忽然来到的帮手’。”春申君说:“您就不必过问这些事了。李园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况且我又对他很好,哪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呀!”朱英明白自己的建议不会被春申君采纳了,便因担心发生变故累及自己而逃亡他乡。十七天后,楚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进宫,把他豢养的勇士坦伏在棘门里面。春申君一进来,勇士们即两面夹击,将他刺杀,并砍下他的头颅扔到宫门外面。接着,李园又派出官吏把春申君的家人全部捕获杀了。随后,太子芈悍继位,是为幽王。
揚子法言曰:「或問信陵、平原、孟嘗、春申益乎?」曰:「上失其政,奸臣竊國命,何其益乎!」
〖译文〗 扬雄《法言》曰:“有人问,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是否有益于国家呢?”回答的是:“国君不理政事,奸臣窃取了国家权力,他们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啊!”
8王以文信侯奉先王功大,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不忍誅。
〖译文〗 [8]嬴政因吕不韦事奉先王功劳卓著,不忍心将他杀死。
十年(甲子,前二三七年)#
1冬,十月,文信侯免相,出就國。相,息亮翻。文信侯國于河南洛陽。
〖译文〗 [1]冬季,十月,吕不韦被罢免相国之职,离开京城,到他的封国河南洛阳。
宗室大臣議曰:「諸侯人來仕者,皆為其主遊間耳,謂遊說以間秦之君臣。為,於偽翻。間,古莧翻。請一切逐之。」於是大索,逐客。索,山客翻。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書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章︰十二行本「里」下有「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於宛‹河南南陽›,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孫支于晉‹府新田,山西侯马›,上,時掌翻。史記:戎王使由余使于秦,穆公留由余而遺戎王以女樂,戎王受而說之,乃歸由余。由余諫戎王而不聽,穆公使人要之,由余遂去戎降秦。穆公用其謀伐戎,并國十二,開地千里。晉獻公滅虞,虜其大夫百里奚,以媵于秦;百里奚亡秦走宛‹河南南陽›。穆公贖之于楚,授以國政;奚薦其友蹇叔,穆公使人厚幣迎之,以為上大夫。晉惠公殺其大夫丕鄭,其子豹奔秦,穆公用之。公孫支,子桑也。余使,疏吏翻。遺,于季翻。說,讀為悅。要,一遙翻。降,戶江翻。媵,以證翻。宛,於元翻。并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諸侯親服,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散六國之從,使之事秦。昭王得范睢,強公室,杜私門。事并見前。治,直吏翻。從,子容翻。睢,息隨翻。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于秦哉!夫色、樂、珠、玉不產于秦而王服御者眾;夫,音扶。色,女色也。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秦謂民為黔首。黔,其廉翻,黧黑也。卻賓客以業諸侯,所謂藉寇兵【章︰十二行本「兵」下有「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齎jī盜糧者也。」藉,慈夜翻,假也,惜也。齎,子兮翻,持遺也;或為資,義亦通。王乃召李斯,復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驪邑‹陝西臨潼东北›而還。班志,京兆新豐縣,秦之驪邑,古驪戎國也;驪山在其南。漢高帝七年,更名新豐。驪,呂支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更,工衡翻。王卒用李斯之謀,陰遣辯士齎金玉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隨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卒,子恤翻。遺,于季翻。刺,七亦翻,又七賜翻。將,即亮翻。
〖译文〗 秦国的王族大臣们建议说:“各诸侯国到秦国来作官谋职的人,大都是为自己的君主来游说,以挑拨离间我们君臣上下之间的关系,因此,请大王将他们一律驱逐出境。”于是,秦王下令全国实行大搜索,驱逐外来人。客卿楚国人李斯也在被逐之列。他在临离开前还上书秦王说:“从前穆公招纳贤才,由西部戎地选得由余,东方宛城物色到百里奚,在宋国迎取了蹇叔,晋国寻求到丕豹和公孙支。如此,秦国得以兼并二十多个封国,而称霸西戎。孝公任用商鞅实行变法,使各国都亲和服从,以至今日天下大治,国势强盛。惠王采纳张仪的策略,拆散六国的合纵联盟,使它们为秦国效力。昭王得到范睢的辅佐,加强了王室的权力,遏制了贵族家族的势力。这四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作用而建功立业的。如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地方辜负了秦国啊!美色、音乐、宝珠、美玉都不产在秦国,可大王搜集来使用、享受的却很多。但对人的取舍偏不是这样,不问可不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凡非秦国人就一概不用,凡是客卿就一律驱逐。似此便是只看重美色、音乐、宝珠、美玉等,而轻视人才了。我听说泰山不辞让细小的泥土,故能成就其巍峨;河海不择除细流,故能成就其深广;圣贤的君王不抛弃民众,故能明示他的恩德。这便是五帝三王所以能无敌于天下的原因。现在您抛弃那些非秦国籍的平民百姓,使他们去帮助敌国,辞退那些外来的宾客,令他们去为各诸侯效力,这就是所谓的把武器借给入侵者,把粮秣送给盗匪了。”嬴政看了李斯上的这封信,即召他入见,要恢复他的官职,并撤销逐客令。此时李斯已走到了骊邑,接秦王召令后即刻回返。嬴政最终采用了李斯的计策,暗中派遣能言善辩的人携带金珠宝玉去游说各国国君。对各国有名望、有势力的人,凡是可以用钱财贿赂的,便出重金收买,结交他们,凡是不肯受贿的,便持利剑刺杀他们。挑拨各国国君与臣民之间的关系,离间他们的感情,然后派良将率兵攻打各国。这样,几年之内,秦国终于兼并了天下。
十一年(乙丑,前二三六年)#
1趙人伐燕,取貍陽‹河北任丘东北›。史記正義曰:按燕無貍陽,疑「貍」字誤,當作「漁陽」,故城在檀州密雲縣南十八里,燕漁陽郡城也。趙東界至瀛州則檀州在北,趙攻燕取漁陽城也。康從本字,力之切。余謂康音是。戰國策,燕昭王攻齊陽城及貍,竊意貍即貍陽也。其地當在齊、燕境上。燕,因肩翻。兵未罷,將軍王翦、桓齮yǐ、楊端和伐趙,言伐燕之兵未罷而秦兵來伐也。姓譜:桓本自姜姓,齊桓公後,因諡為氏。余按齊桓之前有周桓王、魯桓公,晉有桓、莊之族,而以姓桓者為祖齊桓,亦不通矣。齮,丘奇翻,又去倚翻。諡,神至翻。攻鄴‹河北临漳南邺镇›,取九城。王翦攻閼與‹山西和順›、轑lǎo陽‹山西左权›,閼,於曷翻。與,音預,又音餘。徐廣曰:轑,音老,在并州。十三州志:轑陽在上黨西北百八十里,蓋唐樂平郡地,今之遼州也。據十三州志,轑,當音遼。桓齮取鄴‹河北临漳南邺镇›、安陽‹河南安陽›。鄴縣有安陽城,曹魏置安陽縣,屬魏郡。
〖译文〗 [1]赵国人进攻燕国,夺取阳。战事还未结束,秦国的大将王翦、桓、杨端和已率军征伐赵国,攻击邺地,战领了九个城邑。其中王翦领兵攻打阏与、阳,桓率军夺取了邺、安阳。

2趙悼襄王薨,薨,呼肱翻。子幽繆王遷立。繆,靡幼翻。其母,倡也,倡,音昌,妓女也。嬖于悼襄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悼襄王廢嫡子嘉而立之。遷素以無行聞于國。為遷亡趙張本。行,下孟翻。
〖译文〗 [2]赵国国君悼襄王去世,子赵迁继位,是为幽缪王。赵迁的母亲原是妓女,深得悼襄王的宠幸。为此,悼襄王废掉了正妻所生的长子赵嘉,将赵迁立为太子。而赵迁向来以品行不端闻名全国。
3文信侯就國歲余,諸侯賓客使者相望于道,請之。使,疏吏翻。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何親于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四川成都›!」處,昌呂翻。文信侯自知稍侵,恐誅。
〖译文〗 [3]秦国文信侯吕不韦返回封国一年多了,在这期间,各诸侯国的宾客、使者纷纷前往邀请他,车马络绎不绝,在道上前后相望。嬴政为此担心吕不韦会生出什么变故,便写信给他说:“您为秦国立下了什么功劳呢?秦国封您在河南,享用十万户封地的收入?您与秦国有什么亲近关系?而要称您为‘仲父’?您还是携家属迁往蜀地居住吧!”吕不韦自知在渐渐地受到侵害逼迫,很惧怕被杀掉。
十二年(丙寅,前二三五年)#
1文信侯飲鴆死,鴆鳥出南方,噉dàn蝮蛇,以其羽畫酒中飲之,立死。鴆,直禁翻。竊葬。其舍人臨者,皆逐遷之。臨,良鴆翻,哭也。且曰:「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操,七刀翻。嫪,居虯翻。毐,烏改翻。
〖译文〗 [1]秦国的吕不韦饮毒酒自杀身亡。他的家人暗地里将他埋葬了。嬴政下令,吕不韦的舍人凡参加了哭吊的,一律驱逐、迁徙出境;并说:“从今以后崐,操持国家政事的人凡像、吕不韦一样淫乱无道的,将其家族的所有财产没收入官,照此办理!”
揚子法言曰:或問:「呂不韋其智矣乎?以人易貨。」曰:「誰謂不韋智者歟!以國易宗。呂不韋之盜,穿窬之雄乎!穿,穿壁;窬,穿牆。窬,音諭,又音俞。穿窬也者,吾見擔石矣,「擔」,亦作「儋」dān,齊人名小罌為儋,音都濫翻。石,斗石也。罌,於耕翻。未見雒陽也。」
〖译文〗 扬雄《法言》曰:有人问:“吕不韦他聪明吗?拿人做货物,进行交易。”回答说:“谁说吕不韦是聪明人啊!用封国换取了宗族的灭亡。吕不韦这个偷东西的人是穿墙行窃的奸雄啊!穿墙行窃的,我见过担负斗石之量,没见过窃取洛阳的。”
2自六月不雨,至於八月。
〖译文〗 [2]秦国自六月到八月,一直不降雨。
3發四郡兵助魏‹都大梁,河南开封›伐楚‹都郢都,安徽寿县›。發關東四郡兵也。
〖译文〗 [3]秦国调动四个郡的兵力,援助魏国进攻楚国。
十三年(丁卯,前二三四年)#
1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輒於平陽‹河北临漳西南›,齮,丘奇翻,又去倚翻。敗,補邁翻。將,即亮翻。扈,夏有扈氏之後,音戶。輒,陟涉翻。後漢志,魏郡鄴縣有平陽城。括地志:平陽故城,在相州臨漳縣西二十五里。史記正義曰:平陽,戰國時屬韓,後屬趙。若據正義所云,則以此平陽為河東之平陽,非也。當以後漢志、括地志為正。斬首十萬,殺扈輒。趙王以李牧為大將軍,復戰于宜安‹河北藁城西南›、肥下‹河北藁城›,復,扶又翻。括地志:宜安故城,在常山藁gǎo城縣西南二十五里。肥下,即班志真定國之肥纍縣,春秋肥子之國。括地志:肥纍故城,在藁城縣西七里。秦師敗績,大崩曰敗績。桓齮奔還。趙封李牧為武安君。還,從宣翻。
〖译文〗 [1]秦将桓率军征伐赵国,在平阳击败赵将扈辄的军队,斩杀十万人,并杀了扈辄。赵国国君任命李牧为大将军,领兵在宜安、肥下与秦军再战,秦师大败,桓逃奔回秦国。赵王因此封李牧为武安君。
十四年(戊辰,前二三三年)#
1桓齮伐趙,取宜安‹河北藁城西南›、平陽‹河北临漳西南›、武城‹河北磁县西南›。後漢志,魏郡鄴縣有武城。史記正義曰:即貝州武城縣外城是。齮,丘奇翻,又去倚翻。
〖译文〗 [1]秦将桓进攻赵国,夺取了宜安、平阳、武城。
2韓‹都新郑,河南新郑›王納地効璽,請為藩臣,使韓非來聘。古者列國之于天子,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璽,斯氏翻。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善刑名灋術之學,班志: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鼂錯為申、商刑名之學,言人主不可不知術數。張晏曰:術數,刑名之書也。臣瓚曰:術數,謂法制治國之術也。師古曰:瓚說是也。公孫弘曰:「擅殺生之力,通雍塞之塗,權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情偽畢見於上,謂之術,」與錯所言同。灋,古法字。鼂,古朝字。錯,千故翻。瓚,藏旱翻。塞,悉則翻。見,賢遍翻。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干韓王,數,所角翻。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求人任賢。治,直之翻。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實之上,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五十六篇,十余萬言。自孤憤至說難,皆韓非子篇名。索隱曰:孤憤者,憤孤直不容于時也。五蠹者,蠹政之事有五也。內、外儲者,韓非子有內、外儲說篇:內儲者,言明君執術以制臣下,制之在己,故曰內也;外儲者,明君觀聽臣下之言行以斷其賞罰,賞罰在彼,故曰外也。說林廣說諸事,其多若林,故曰說林也。余謂說難者,言遊說之難。溫公揚子註:說,音稅。難,如字。
〖译文〗 [2]韩国国君韩安向秦国割让土地,并献出国君的大印,请求作为秦国的附庸,派遣韩非为使节往秦国拜谒问安。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之一,精通刑名法术的学说。他看到韩国国力日益削弱,多次写信给韩王求取录用,但总得不到韩王的任用。于是,韩非深恶韩国治国不致力于访求人才,选任贤能,反而推崇虚浮、淫乱无能的蠹虫之辈,把他们安置在与实际功劳不相称的高位上;国势宽松时骄纵宠爱那些徒有虚名的学者,国势紧急时就征用那些披甲戴盔的武士;所培养的人不是所能任用的人,所能任用的人却又不是所培养的人。为廉洁正直的人遭受奸邪不正的权臣的排斥而悲伤。他考察了以往的得失变化,撰写了《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等五十六篇文章,约十多万字。
王聞其賢,欲見之。非為韓使于秦,因上書說王曰:為,於偽翻。使,疏吏翻。上,時掌翻。說,式芮翻。「今秦地方數千里,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從之計。大王誠聽臣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從,子容翻。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燕,因肩翻。朝,直遙翻。大王斬臣以徇國,以戒為王謀不忠者也。」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并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為,於偽翻。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法誅之。」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令早自殺。下,遐稼翻。治,直之翻。遺,于季翻。令,力丁翻。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王後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译文〗 秦王嬴政听说韩非是个德才兼备的人,便想约见他。韩非正好作为韩国的使者来到秦国,就趁机写信呈给嬴政,劝说道:“现今秦国的疆域方圆数千里,军队号称百万,号令森严,赏罚公平,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比得上。而我鲁莽地冒死渴求见您一面,是想说一说破坏各国合纵联盟的计略。您若真能听从我的主张,那么,您如果不能一举拆散天下的合纵联盟,战领赵国,灭亡韩国,使楚国、魏国臣服,齐国、燕国归顺,不能令秦国确立霸主的威名,使四周邻国的国君前来朝拜,就请您把我杀了在全国示众,以此告诫那些为君主出谋划策不忠诚的人。”嬴政读后,心中颇为喜悦,但一时还没有任用他。李斯很崐忌妒韩非,便对嬴政说:“韩非是韩国的一个公子,如今您想吞并各国,韩非最终还是要为韩国利益着想,而不会为秦国尽心效力的,这也是人之常情。现在您不用他,而让他在秦国长期逗留后再放他回去,这不啻是自留后患啊。还不如依法将他除掉算了。”秦王政认为李斯说得有理,便把韩非交司法官吏治罪。李斯又派人送毒药给韩非,让他及早自杀。韩非试图亲自向秦王嬴政陈述冤情,但却无法见到秦王。不久,秦王政有些后悔,就派人去赦免韩非,可是韩非已经死了。
揚子法言曰:或問:「韓非作說難之書,而卒死乎說難,敢問何反也?」知說之難而卒死於說,是何其所行與所言反也。說,式芮翻。難如字。卒,子恤翻。曰:「說難,蓋其所以死乎。」曰:「何也?」「君子以禮動,以義止,合則進,否則退,確乎不憂其不合也。確,堅也。言自信之堅也。夫說人而憂其不合,則亦無所不至矣。」或曰:「非憂說之不合,夫音扶,此非,指韓非子之名。非邪?此非,是非之非。邪音耶。」曰:「說不由道,憂也,由道而不合,非憂也。」
〖译文〗 扬雄《法言》曰:有人问:“韩非著《说难》篇议论游说之难,而他自己最终竟又死于‘说难’,那么我冒昧地请问,是什么原因使他的行动与言论相违背呢?”回答是:“游说之难就是他致死的原因啊!”那人问:“这是为什么?”答道:“君子依照礼制行动,按照道义停止,所鼓吹的学说合乎礼义就前进,不合乎礼义就后退。如此根本不用去担心自己的主张不合乎别人的意志。去劝说别人而又顾虑自己的说词不合别人的心意,那么也就会各种手段无所不用了。”有人问:“韩非正是担忧自己的主张与对方的意志不相吻合,不是吗?”答道:“游说他人却不遵照礼义准则,这是值得忧虑的。而如果遵循了礼义准则,只是主张与他人的心意不合,便不必担忧了。”
臣光曰: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為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國謂欲亡韓。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言死猶有餘罪也。烏足愍哉!
〖译文〗 臣司马光曰:我听说君子由亲近自己的亲人而至亲近别人的亲人,由热爱自己的国家而至热爱别人的国家,因此才能功勋卓著,名声美好,从而享有百福。如今韩非为秦国出谋献策,首先就是要以灭亡他的祖国来证实他的主张,犯下此类罪过,本来就是死有余辜的,哪里还值得怜悯啊!
十五年(己巳,前二三二年)#
1王大興師伐趙,一軍抵鄴‹河北临漳南邺镇›,一軍抵太原‹山西太原›,取狼孟‹山西阳曲›、番吾‹河北磁縣›;遇李牧而還。番,音婆;又音盤。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秦軍畏李牧,不敢戰而還。趙之所恃者李牧,而卒殺之以速其亡。
〖译文〗 [1]秦王嬴政出动大军进攻赵国,一路军队抵达邺地,一路军队抵达太原,攻克了狼孟、番吾,因遇到李牧统领的赵军而撤回。
2初,燕太子丹嘗質于趙,與王善。王之父異人質于趙,生王於邯鄲。王即位,丹為質于秦,質,音致。王不禮焉。丹怒,亡歸。為丹遣荊軻刺秦王張本。
〖译文〗 [2]当初,燕国太子姬丹曾在赵国作人质,与生在赵国的秦王嬴政相友善。待到嬴政即位,姬丹又在秦国充当人质。但这时秦王嬴政却不以礼相待,太子丹一怒之下逃回了燕国。
十六年(庚午,前二三一年)#
1韓獻南陽地‹河南修武以西›。此漢南陽郡之地,時秦、楚、韓分有之。九月,發卒受地于韓。
〖译文〗 [1]韩国割献南阳地给秦国。九月,秦国派军队前往韩国接收。
2魏人獻地。
〖译文〗 [2]魏国人割献土地给秦国。
3代‹河北蔚縣›地震,自樂徐‹河北涞源东南›以西,北至平陰‹山西阳高东南›,史記正義曰:樂徐在晉州,平陰在汾州。余謂上書代地震,則樂徐、平陰皆代地也,烏得在晉、汾二州界!水經註:徐水出代郡廣昌縣東南大嶺下,東北流,逕郎山入北平郡界。意樂徐之地,當在徐水左右。又代郡平邑縣,王莽曰平湖。十三州志:平湖城在高柳南百八十里。水經註曰:代郡道人縣城北有潭,淵而不注,俗謂之平湖。平陰之地,蓋在此湖之陰也。樂,意當音落。台屋牆垣太半壞,地坼chè東西百三十步。毛晃曰:四方而高曰台。垣,於元翻。坼,斥格翻;說文:裂也。
〖译文〗 [3]代地发生地震,自乐徐以西,北到平阴,楼台房屋墙垣大半塌毁,土地开裂一条臣缝,东西宽一百三十步。
十七年(辛未,前二三零年)#
1內史勝滅韓‹河南新郑›,史記本紀作「內史騰」。班書百官表:內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師。余按秦內史兼治漢三輔之地,始皇并天下,置三十六郡,內史其一也。虜韓王安,以其地置潁川郡‹府阳翟,河南禹州›。韓至是而亡。潁川郡,韓地也。韓自平陽徙都河南新鄭,韓景侯又自新鄭徙都陽翟。秦滅韓,遂以陽翟縣為潁川郡治所。
〖译文〗 [1]秦国的内史腾率军灭掉了韩国,俘获韩国国君韩安。秦国在韩国的土地上设置了颍川郡。
2華陽太后薨。華,戶化翻。
〖译文〗 [2]秦王政的祖母华阳太后去世。
3趙‹都邯郸,河北邯郸›大饑。
〖译文〗 [3]赵国发生大饥荒。
4衛‹府野王,河南沁阳›元君薨,子角立。
〖译文〗 [4]卫国卫元君去世,子卫角继位。

十八年(壬申,前二二九年)#
1王翦將上地‹上郡,陝西榆林南鱼河堡›兵下井陘‹河北获鹿›,史記正義曰:上郡上縣,今綏州是也。余謂上地,以其地在大河上游,凡上郡抵西河之地,皆是也。應劭曰:井陘在常山郡井陘縣西,唐謂之土門。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陘,音刑。端和將河內‹河南黄河以北›兵共伐趙。端和,即楊端和,此逸「楊」字。趙李牧、司馬尚禦之。秦人多與趙王嬖臣郭開金,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使毀牧及尚,言其欲反。趙王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之。姓譜:顏姓本自魯伯禽支庶,有食采顏邑者,因而著族。又邾武公名夷,字曰顏,故公羊傳稱顏公,後以為氏。將,即亮翻。采,倉代翻。傳,直戀翻。李牧不受命,趙人捕而殺之,廢司馬尚。
〖译文〗 [1]秦将王翦统率驻扎在上地的军队攻下井陉,杨端和率领河内驻军一同进攻赵国。赵国的大将李牧、司马尚领兵顽强抵抗秦军。于是,秦国派人用重金收买赵王的宠臣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李牧和司马尚,说他们企图兴兵反叛赵国。赵王因此便派赵葱及齐国的将领颜聚取代他们。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人便将他抓住杀了,并撤换了司马尚。
十九年(癸酉,前二二八年)#
1王翦擊趙軍,大破之,殺趙蔥,顏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遷。趙至是亡。邯鄲,音寒丹。王如邯鄲,故與母家有仇怨者皆殺之。王母,邯鄲美女也,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怨,於元翻。還,從太原‹山西太原›、上郡‹陕西榆林南鱼河堡›歸。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译文〗 [1]秦将王翦率军攻击赵军,大败赵兵,杀赵葱,颜聚逃亡。秦军于是攻陷邯郸,俘虏了赵国国君赵迁。秦王政亲自驾临邯郸,将过去与他母亲家有仇怨的人全部杀了。然后回驾,经太原、上郡返归秦都咸阳。
2太后薨。薨,呼肱翻。
〖译文〗 [2]秦王政的母亲太后赵姬去世。
3王翦屯中山‹河北定州›以臨燕‹都蓟城,北京›。中山,春秋之鮮虞也,戰國時為中山國;趙滅之,以其地為中山郡。水經註曰:城中有山,故曰中山。唐之定州即其地也。燕,因肩翻。趙公子嘉帥其宗數【章︰十二行本無「數」字;乙十一行本同。】百人奔代‹河北蔚縣›,帥,讀曰率。自立為代王。趙之亡大夫稍稍歸之,與燕合兵,軍上谷‹河北懷來›。上谷,燕地;秦置上谷郡;唐易州、媯州之地。括地志:上谷郡故城,在媯州懷戎縣東北百一十里。媯,居為翻。
〖译文〗 [3]秦将王翦领兵驻扎在中山,以监视、威慑燕国。赵国的公子赵嘉统率他的宗族数百人逃往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灭亡后,在逃的赵国官员们逐渐地投归代王,与燕国合兵一处,共同驻扎在上谷。

4楚‹都郢都安徽省寿县›幽王‹芈悍›薨,國人立其弟郝。郝,音釋,康曰:呵各切。三月,郝庶兄負芻殺之,自立。
〖译文〗 [4]楚国国君幽王去世,国人立他的弟弟芈郝为王。三月,芈郝的庶兄负刍杀死了他,自立为楚王。
5魏‹都大梁河南省开封市›景湣王‹增›薨,子假立。湣,與閔同。
〖译文〗 [5]魏国国君景王去世,子魏假继位。
6燕太子丹怨王,怨王之不禮也。欲報之,以問其傅鞠武。鞠,居六翻,姓也。姓譜云:后稷之孫,生而有文在手曰鞠,因以為氏。余謂此傅會之說也。鞠武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媾匈奴‹王庭设内蒙古察哈尔右翼中旗›以圖秦。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令人心惽然,恐不能須也。」令,力丁翻。康曰:惽,音昏。恐,丘用切。余謂「然」字句絕,言鞠武之計迂遠,使人悶然。恐,如字。須,待也。頃之,將軍樊于期得罪,亡之燕,姓譜:周宣王封太王之子虞仲支孫仲山甫于樊,後因氏焉。太子受而舍之。舍,如字,館也。鞠武諫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于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于天下,歸身於丹,是固丹命卒之時也。命卒,謂命盡也。丹言樊將軍以窮來歸,當盡死以保匿舍藏之。卒,子恤翻。願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禍以為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太子不聽。
〖译文〗 [6]燕国太子姬丹怨恨秦王嬴政,想要实施报复,为此征求太傅鞠武的意见。鞠武建议太子丹西与韩、赵、魏三晋订约,南与齐、楚联合,北与匈奴媾和,赖此共同图谋秦国。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略虽好,但要实现它却是旷日持久的事情,令人内心烦闷、焦躁,恐怕不能再等待了。”不久,秦国将领樊於期在本国获罪,逃到燕国。太子丹接纳了他,并让他住下。鞠武规劝太子丹说:“仅凭秦王的暴虐以及对燕国积存的愤怒、怨恨,就足以令人寒心的了,更何况他还将获悉樊将军被收留在燕国了呢!这就等于把肉弃置在饿虎往来的小道上。希望您尽快将樊将军送到匈奴去!”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归附于我,这本来就是我应当舍命保护他的时候了,请您还是考虑一下其他的办法吧!”鞠武说:“做危险的事情来求取安全,制造灾祸以祈求幸福,谋略浅薄而致积怨加深,为了结交一个新的朋友,而不顾及国家将遭受大的危害,这即是所谓的积蓄怨仇并助长灾祸了!”太子丹对鞠武的劝说置之不理。
太子聞衛‹府野王河南省沁阳市›人荊軻之賢,楚國本曰荊,此蓋楚未改國號之前受姓也。卑辭厚禮而請見之。謂軻曰:「今秦已虜韓‹都新郑河南省新郑县›王‹安›,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趙不能支秦,則禍必至於燕,燕小弱,數困於兵,燕,因肩翻。數,所角翻。何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從,子容翻。使,疏吏翻。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不可,則【章︰十二行本「□」作「則」,「可」下無「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因而刺殺之。燕丹于禮致荊軻之初,畫兩端之策;荊軻守其初說,所以事不成。要之,戰國之士皆祖曹沫之故智,若藺相如會秦王、毛遂結從于楚之類是也。沫,音末,又讀曰劌。刺,七亦翻,又七賜翻。彼大將擅兵于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唯荊卿留意焉!」荊軻許之。於是舍荊卿於上舍,太子日造門下,所以奉養荊軻,無所不至。間,古莧翻。造,七到翻。及王翦滅趙,太子聞之懼,欲遣荊軻行。荊軻曰:「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後漢志:涿郡方城縣有督亢亭。劉向別錄曰:督亢,膏腴之地。史記正義曰:督亢陂在幽州范陽縣東南十里,今固安縣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唐會要:涿州新城縣,太和六年置,古督亢地也。督,都毒翻。亢,音剛。康苦浪切。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說,讀曰悅。臣乃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也。」荊軻乃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計將安出。」荊卿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zhèn其胸,揕,張鴆翻。索隱曰:揕,謂以劍刺其胸也。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燕,因肩翻。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索隱曰:切,齒相磨切也。爾雅曰:治骨曰切。腐,音輔。腐,亦爛也,猶今人事不可忍云腐爛然;皆奮怒之意。遂自刎。太子聞之,奔往伏哭,然已無奈何,遂以函盛其首。刎,扶粉翻。盛,時征翻。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藥焠之,焠,忽潰翻。索隱曰:焠,染也,謂以毒藥染劍鍔也。水與火合為焠。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言以匕首試人,人血出纔足以霑濡絲縷,便立死也。康曰:血出如絲縷也。濡,人餘翻。縷,龍主翻。乃裝為遣荊軻,以燕勇士秦舞陽為之副,使入秦。
〖译文〗 太子丹听说卫国人荆轲很贤能,便携带厚礼,以谦卑的言词求见他。太子丹对荆轲说:“现在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又乘势举兵向南进攻楚国,向北威逼赵国。赵国无力对付秦国,那么灾难就要降临到燕国头上了。燕国既小又弱,多次为战争所拖累,哪里还能够抵挡住秦国的攻势啊!各诸侯国都屈服秦国,没有哪个国家敢于再合纵抗秦了。目前,我个人的计策颇愚鲁,认为如果真能获得一位天下最大无畏的勇士,让他前往秦国胁迫秦王政,迫使他将兼并来的土地归还给各国,就像曹沫当年逼迫齐桓公归还鲁国丧失的领土一样。如此当然是最好的了。假若不行,便乘机刺杀掉秦王嬴政。秦国的大将拥兵在外,而国内发生动乱,于是君臣之间相互猜疑。趁此时机,各国如能够合纵抗秦,就一定可以击败秦军。希望您留心这件事情。”荆轲答应了充当刺客赴秦。太子丹于是安排荆轲住进上等客舍,并天天亲往舍中探望,凡能够进送、供给荆轲的东西,没有不送到的。及至秦将王翦灭亡了赵国,太子丹闻讯后惊恐不已,便想送荆轲出行。荆轲说:“我现在前往秦国,但没有令秦人信任我的理由,这就未必能接近秦王。倘若果真得到樊将军的头颅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很高兴召见我,那时我才能够刺杀他以回报您。”太子丹说:“樊将军在穷途末路时来投奔我,我实在不忍心杀他啊!”荆轲于是私下里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您,可说是残酷之极,您的父母、宗族都被诛杀或没收为官奴了!现在听说秦国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地购买您的头颅,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叹息地流着泪说:“那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荆轲说:“希望能得到您的头颅献给秦王,秦王见此必定欢喜而召见我,那时我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右手持匕首刺他的胸膛。这样一来,您的大仇得报,燕国遭受欺凌的耻辱也可以消除了!”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日日夜夜切齿烂心地渴求实现的事情啊!”随即拔剑自刎。太子丹闻讯急奔而来,伏尸痛哭,但已经无可奈何了,就用匣子盛装起樊於期的头颅。此前,太子丹已预先求取到天下最锋利的匕首,令工匠把匕首烧红浸入毒药之中,又用这染毒的匕首试刺人,只需渗出一丝血,人就没有不立即倒毙的。于是便准备行装送荆轲出发,又派燕国的勇士秦舞阳当他的助手,二人作为使者前往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