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四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前一九九年)#
1冬,上‹刘邦,时年五十八›【章︰甲十五行本「上」下有「東」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擊韓王信餘寇於東垣‹河北正定›,班志,高帝十一年,更名東垣曰真定;武帝元鼎四年,置真定國。垣,音轅。過柏人‹河北隆尧西南›。班志,柏人縣屬趙國。括地志: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縣西北十二里;至唐天寶元年,更柏人曰堯山。貫高等壁人於廁中,欲以要上。文穎曰:置人廁壁中以伺高祖也。要,一遙翻。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
〖译文〗 [1]冬季,汉高帝刘邦在东垣攻打韩王信的余党,经过赵国的柏人城。赵相贯高派人藏在厕所的夹墙中,准备行刺高帝。高帝正想留宿城中,忽然心动不安,问:“这个县叫什么?”回答说:“柏人。”高帝说:“柏人,就是受迫于人呀!”于是不住宿而离开。十二月,高帝从东垣城回长安。
2春,三月,行如洛陽。
〖译文〗 [2]春季,三月,高帝前往洛阳。
3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hú、絺chī、紵zhù、罽jì,操兵、乘、騎馬。師古曰:賈人,坐販賣者也。綺,文繒zēng也,即今之細綾也。絺,細葛也。紵,織紵為布及疏也。罽,織毛,若今毼hé及氍qú毹shū之類也。操,持也。兵,凡兵器也。乘,駕車也。騎,單騎也。賈,音古。衣,於既翻。絺,充知翻。紵,音佇。罽,居例翻。操,千高翻。余據:錦,織文也;繡,刺文而五采備者也;縠,縐紗也。騎,奇寄翻。
〖译文〗 [3]高帝下令,商人不准穿锦、绣、细绫、绉纱、细葛布、布、毛织品,不准持兵器、乘车、骑马。
4秋,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府六县,安徽六安›、梁王‹府定陶,山东定陶›、趙王‹府邯郸,河北邯郸›、楚王‹府彭城,江苏徐州›皆從。從,才用翻。
〖译文〗 [4]秋季,九月,高帝一行从洛阳回长安。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随行。

5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冒頓數苦北邊。數,所角翻;下同。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罷,讀曰疲。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說,式芮翻。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適,讀曰嫡;謂皇后所生也。長,知兩翻。厚奉遺之,遺,于季翻;下同。彼必慕,以為閼氏,閼氏,音煙支。生子,必為太子。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鮮,息善翻,少也。因使辨士風諭以禮節。風,與諷同。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近,其靳翻。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译文〗 [5]匈奴冒顿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高帝感到忧虑,问刘敬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士兵们因兵事还很疲劳,不宜用武力去征服冒顿。但冒顿杀父夺位,把父亲的群妃占为妻子,以暴力建立权威,我们也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唯独可以用计策,使他的子孙长久做汉的臣属,然而我担心陛下做不到。”高帝问:“如何做呢?”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女大公主嫁给他为妻,又赠送丰厚俸禄,他一定仰慕汉朝,以公主为匈奴的阏氏,生下儿子,肯定是太子。陛下每年四季用汉朝多余而匈奴缺乏的东西,频繁地慰问赠送他们,乘机派能说善辩的人士前去讽劝和讲解礼节。这样,冒顿在世时,他本是汉朝的女婿辈;他死后,您的外孙便即位为匈奴王单于。难道曾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吗?我们可以不经一战而让匈奴渐渐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让大公主去,而令宗室及后宫女子假称公主,他们知道了,不肯尊敬亲近,还是没有用。”高帝说:“好!”便想让大公主去。但吕后日日夜夜哭泣着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为什么把她扔给匈奴!”高帝到底没有办法让大公主去。
九年(癸卯,前一九八年)#
1冬,上‹时年五十九›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師古曰:于外庶人家取女,而名之為公主。以妻單于。妻,千細翻。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译文〗 [1]冬季,高帝在庶民家找来一名女子,称之为大公主,把她嫁给匈奴单于作妻子,同时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
臣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于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
〖译文〗 臣司马光曰:建信侯刘敬说冒顿残暴,不能用仁义道德去说服他,而又想与其联姻,为什么前后这样矛盾呀!骨肉亲人的恩情,长幼尊卑的次第,只有仁义的人才能明白,怎么要以此来降服匈奴呢?先代帝王驾御夷狄民族的对策是:他们归服就用德来安抚,他们叛扰就用威来镇慑,从没听说过用联姻的办崐法。况且,冒顿把生身父亲视为禽兽而猎杀,对岳父会怎么样!刘敬的计策本已粗疏了,何况公主鲁元已经成了赵王王后,又怎么能夺回来呢!
2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河套以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陝西西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關中,陝西中部›。秦中新破,秦中,謂關中,故秦地也。新破,謂經兵革之後未殷實。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少,詩沼翻;下同。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齊之王族,諸田也;楚之王族,昭、屈、景也;皆二國之強家。師古曰:今高陵、櫟陽諸田,華陰、好畤諸景及三輔諸屈、諸懷尚多,皆此時之所徙也。屈,九勿翻。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枕,之鴆翻。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桀於關中,與利田、宅,謂便利田宅也。凡十余萬口。
〖译文〗 [2]刘敬从匈奴归来,说:“匈奴的河南白羊、楼烦王部落,离长安城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关中。关中刚遭过战事洗劫,缺少百姓,但土地肥沃,应该加以充实。诸侯最初起事时,没有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氏就不能勃兴。现在陛下您虽然已经建都关中,实际却没有多少人民,而东部有旧六国的强族,一旦有什么事变,您也就不能高枕而卧了。我建议陛下把旧六国的后人及地方豪强、名门大族迁徙到关中居住,国家无事可以防备匈奴,如果各地旧诸侯有变,也足以征集大军向东讨伐。这是加强根本而削弱末枝的办法。”高帝说:“对。”十一月,便下令迁徙旧齐国、楚国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及豪强到关中地区,给予便利的田宅安顿,共迁来十余万人。
3十二月,上行如洛陽。
〖译文〗 [3]十二月,高帝前往洛阳。
4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謀,謂謀弑上,事始上卷七年。怨,於元翻,又如字。變,非常也;謂上告非常之事。於是上逮捕趙王及諸反者。師古曰:逮捕,謂事相連及者皆捕之。一曰:在道守禁相屬不絕,若今之傳送囚耳。貢父曰:逮者,其人存在,直追取之;捕者,其人亡,當討捕也;故有或但言逮,或但言捕,知異義也。一曰:逮,易辭;捕,加力也。逮,徒呼召之;捕,則加束縛矣。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駡曰:「誰令公為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白,明白也。乃轞車膠致,師古曰:轞車者,車而為檻形,以版四周之,無所通見。史記正義曰:膠致者,膠密不得開,送致京師也。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吏治,搒péng笞數千,刺剟duō,搒,音彭。剟,丁劣翻。索隱曰:剟,亦刺也;應劭曰:以鐵刺之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數,所角翻。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少,詩沼翻。而,汝也。不聽。
〖译文〗 [4]赵国相国贯高的阴谋被他的仇家探知,向高帝举报这桩不寻常的大事。高帝下令逮捕赵王及各谋反者。赵王属下赵午等十几人都争相表示要自杀,只有贯高怒骂道:“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如今赵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反,而被一并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申明赵王不曾谋反的真情?”于是被关进胶封的木栏囚车,与赵王一起押往长安。贯高对审讯官员说:“只是我们自己干的,赵王的确不知道。”狱吏动刑,拷打鞭笞几千下,又用刀刺,直至体无完肤,贯高始终不再说别的话。吕后几次说:“赵王张敖娶了公主,不会有此事。”高帝怒气冲冲地斥骂她:“要是张敖夺了天下,难道还缺少你的女儿不成!”不予理睬。
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蓋欲求貫高平日相知昵者,以其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班表:郎中令之屬有太中大夫、中大夫,皆掌論議。泄,音薛。泄,姓也;秦時衛有泄姬。「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為然諾者也。」言以義自立,不受侵辱,重於然諾也。上使泄公持節往問之箯biān輿前。韋昭曰:如今輿床,人輿以行。師古曰:箯輿者,編竹木以為輿形,如今之食輿。高時搒笞刺剟委困,故以箯輿處之。索隱曰:服虔云:編竹木如今峻,可以糞除也。何休註公羊:筍sǔn,音峻。筍者,竹箯,一名編,齊、魯以北名為筍。郭璞三蒼註云:箯,轝yú土器,音鞭。泄公與相勞苦,如生平驩,勞,力到翻。相勞,且問其所苦也。因問:「張王果有計謀不?」不,讀曰否。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謂以罪論抵死。豈愛王過於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為,於偽翻。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報上。春,正月,上赦趙王敖。廢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為趙王。
〖译文〗 廷尉把审讯情况和贯高的话报告高帝,高帝感慨地说:“真是个壮士,谁平时和他要好,用私情去探听一下。”中大夫泄公说:“我和他同邑,平常很了解他,他在赵国原本就是个以义自立、不受侵辱、信守诺言的人。”高帝便派泄公持节去贯高的竹床前探问。泄公慰问他的伤情,见仍像平日一样欢洽,便套问:“赵王张敖真的有谋反计划吗?”贯高回答说:“以人之常情,难道不各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吗?现在我的三族都被定成死罪,难道我爱赵王胜过我的亲人吗?因为实在是赵王不曾谋反,只是我们自己这样干的。”又详细述说当初的谋反原因及赵王不曾知道的情况。于是泄公入朝一一报告了高帝。春季,正月,高帝下令赦免赵王张敖,废黜为宣平侯,另调代王刘如意为赵王。
上賢貫高為人,使泄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塞,悉則翻。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復,扶又翻。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亢,遂死。蘇林曰:亢,頸大脈也,俗所謂胡脈也。師古曰:亢者,總謂頸耳。爾雅云:亢,鳥嚨,即喉嚨也。亢,音岡,又下郎翻。
〖译文〗 高帝称许贯高的为人,便派泄公去告诉他:“张敖已经放出去了。”同时赦免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的大王真的放出去了?”泄公说:“是的。”又告诉他:“皇上看重你,所以赦免了你。”贯高却说:“我之所以不死、被打得遍体鳞伤,就是为了表明赵王张敖没有谋反。现在赵王已经出去,我的责任也尽到了,可以死而无憾。况且,我作为臣子有谋害皇帝的罪名,又有什么脸再去事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就不心中有愧吗!”于是掐断自己的颈脉,自杀了。
荀悅論曰:貫高首為亂謀,殺主之賊;殺,讀曰弑。雖能證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春秋之義大居正,大居正者,以居正為大也。罪無赦可也。
〖译文〗 荀悦论曰:贯高带头谋反作乱,是个弑君的贼子。虽然他舍身证明赵王无罪,但小的优点掩盖不住大逆不道,个人的品行赎不了法律上的罪过。按照《春秋》大义,遵循正道最为重要,他的罪应是不可赦免的。
臣光曰: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汉高祖因为骄横失去了臣下,贯高因为狠毒使他的主子失掉原有的封国。促使贯高谋反行逆的,是汉高祖的过失;致令张敖亡国的,是贯高的罪过。
5詔:「丙寅‹二十七›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译文〗 [5]高帝颁布诏书:“丙寅日以前犯罪者,死罪以下,都予以赦免。”
6二月,行自洛陽至。
〖译文〗 [6]二月,高帝一行自洛阳回长安。
7初,上詔:「趙群臣賓客敢從張王者,皆族。」郎中田叔、孟舒皆自髡kūn鉗為王家奴以從。田叔、孟舒,皆趙國郎中也。從,才用翻。及張敖既免,上賢田叔、孟舒等。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師古曰:古者以右為尊;言材用無有過之者,故云無出其右也。貢父曰:古者居則貴左,兵則貴右;貴右似戰國時俗也。上盡拜為郡守、諸侯相。班表: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漢初,諸侯王國亦置丞相,統眾官、群卿大夫都官,如漢朝。景帝中五年,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為置吏,改丞相曰相,秩二千石。
〖译文〗 [7]当初,高帝颁布诏书:“赵王群臣及宾客有敢随从张敖者,满门抄斩。”但郎中田叔、孟舒等都自行剃去头发,以铁圈束颈,作为赵王家奴随从。待到张敖免罪,高帝称许田叔、孟舒的为人,下令召见,与他们交谈,发现他们的才干超过了汉朝朝廷的大臣。高帝任命两人为郡守、诸侯国相。
8夏,六月【章︰甲十五行本「月」下有「乙未‹三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晦,日有食之。
〖译文〗 [8]夏季,六月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9更【章︰甲十五行本「更」上有「是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丞相何為相國。自丞相進相國,則相國之位尊于丞相矣。
〖译文〗 [9]改任丞相萧何为相国。
十年(甲辰,前一九七年)#
1夏,五月,太上皇‹刘执嘉›崩于櫟lì陽宮。秋,七月,癸卯‹十四›,葬太上皇于萬年‹陝西臨潼东半城›,師古曰:三輔黃圖云:高祖初居櫟陽,太上皇因居櫟陽;既崩,葬其北原,起萬年邑,置長、丞焉。考異曰:漢書:「五月,太上皇后崩。」「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萬年。」荀紀,五月無「后」字,七月無「崩」字。蓋荀悅之時,漢書本尚未訛謬故也;今從之。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陝西臨潼›囚。臣瓚曰:萬年陵在櫟陽縣,故特赦之。
〖译文〗 [1]夏季,五月,太上皇于栎阳宫驾崩。秋季,七月癸卯(十四日),将太上皇安葬于万年。楚王、梁王都来送葬。高帝下令特赦栎阳囚犯。
2定陶‹山東定陶›戚姬有寵於上如淳曰:姬,音怡。眾妾之總稱也。漢官曰:姬妾數百。臣瓚曰:漢秩祿令及茂陵書:姬,內官也,秩比二千石,位次倢妤下,在七子、八子之上。索隱曰:如淳音怡,非也。茂陵書,姬是內官,是矣;然官號及婦人通稱姬者,姬,周之姓,所以左傳稱伯姬,叔姬;以言天子之宗女貴於他姓,故遂以姬為婦人美號。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函谷關以東›,戚姬常從,從,才用翻。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長,知兩翻。守,式又翻。疏,與疎同。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吃,音訖qì,言之難也。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師古曰:以口吃故,重言期期。貢父曰:期,讀如荀子「目欲綦色」之綦qí;楚人謂極為綦。孔穎達曰:釋詁曰𧰙qí,汔也;杜預曰:汔,期也。然則期字雖別,皆是近義,言其近當如此。史記稱高祖廢太子,周昌曰:「臣期知其不可」,周昌又曰:「臣期不奉詔。」言期者,意亦與汔同。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韋昭曰:東廂,殿東堂也。師古曰:正寢之東西室皆曰廂,言似箱篋qiè之形。既罷,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為,於偽翻。幾,居依翻。
〖译文〗 [2]定陶女子戚夫人受高帝宠爱,生下赵王刘如意。高帝因为太子为人仁慈懦弱,认为刘如意像自己,虽然封他为赵王,却把他长年留在长安。高帝出巡关东,戚夫人也常常随行,日夜在高帝面前哭泣,想要立如意为太子。而吕后因年老,常留守长安,与高帝愈发疏远。高帝便想废掉太子而立赵王为继承人,大臣们表示反对,都未能说服他。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强硬地争执,高帝问他理由何在。周昌说话口吃,又在盛怒之下,急得只是说:“臣口不能言,但臣期期知道不能这样做,陛下要废太子,臣期期不奉命!”高帝欣然而笑。吕后在东厢房侧耳聆听,事过后,她召见周昌,向他跪谢说:“要不是您,太子几乎就废了。”
時趙王‹刘如意›年十歲,上憂萬歲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符璽御史,御史之掌符璽者也,屬御史大夫。璽,斯氏翻。請為趙王置貴強相,為,於偽翻。相,息亮翻。及呂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憚者。上曰:「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為呂后殺戚夫人及如意張本。而以堯代昌為御史大夫。考異曰:史記、漢書張良傳,皆云「十二年上擊黥布還,愈欲易太子」。按百官表:「十年,趙堯為御史大夫」,則是時太子位已定;今從之。
〖译文〗 当时赵王刚十岁,高帝担心自己死后他难以保全;符玺御史赵尧于是建议为赵王配备一个地位高而又强有力,平时能让吕后、太子及群臣敬惮的相。高帝问:“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正是这样的人。”高帝便任命周昌为赵国的相,而令赵尧代替周昌为御史大夫。
3初,上以陽夏侯陳豨xī為相國,監趙‹河北邯鄲›、代‹河北蔚縣›邊兵;夏,音賈。豨,許豈翻,又音希。徐廣曰:為趙相國,將兵守代。監,古銜翻。豨過辭淮陰侯。淮陰侯挈qiè其手,辟左右,辟,音闢,除也;屏除左右也。與之步於庭,仰天歎曰:「子可與言乎?」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將,即亮翻。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為,於偽翻。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
〖译文〗 [2]起初,高帝任命阳夏侯陈为相国,监管赵国、代国边境部队。陈拜访淮阴侯韩信并向他辞行。淮阴侯握着他的手,屏退左右随从,与他在庭院中散步,忽然仰天叹息道:“有几句话,能和你说吗?”陈说:“只要是将军您的指示,我都听从。”韩信说:“你所处的地位,集中了天下精兵;而你,又是陛下信任的大臣。如果有人说你反叛,陛下肯定不信;然而再有人说,陛下就会起疑心;说第三次,陛下必定会愤怒地亲自率领大兵来攻打你。请让我为你做个内应,那么天下就可以谋取了。”陈平常便知道韩信的能力,相信他,于是说:“遵奉你的指教!”
豨常慕魏無忌之養士,魏無忌,信陵君也。及為相守邊,告歸,漢律:二千石有予告,有賜告。予告者,在官有功最,法所當得也。賜告者,病滿三月當免,天子優賜其告,使得帶印綬、將官屬歸家治病。至成帝時,郡國二千石賜告不得歸家;至和帝時,賜、予皆絕。師古曰:告者,請謁之言,謂請休耳。或謂之謝,謝,亦告也。左傳曰:韓獻子告老;禮記曰:若不得謝。漢書諸云謝病,皆同義。過趙‹河北邯鄲›,賓客隨之【章︰甲十五行本「之」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千餘乘乘,繩證翻。邯鄲官舍皆滿。趙相周昌求入見上,見,賢遍翻。具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於外數歲,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河北蔚縣›者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韓王信因使王黃、曼丘臣等說誘之。說,式芮翻。誘,音酉。
〖译文〗 陈常常羡慕当年魏国信陵君魏无忌养士的行为,及至他做相国驻守边境,告假回来时,经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乘坐的车有一千多辆,把邯郸城的官舍都住满了。赵相周昌见此情况请求入京进见高帝,详述陈门下宾客盛多,又专擅兵权在外数年,恐怕会有事变等等。高帝令人再审查陈宾客在代国时的种种不法之事,很多牵连到陈。陈听说后十分恐慌,韩王信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来劝诱他联成一伙。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稱病不至;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上自東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章︰甲十五行本「不」下有「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矣!」
〖译文〗 太上皇驾崩时,高帝派人来召陈,陈称病不去;九月,他便与王黄等人公开反叛,自封为代王,率军劫掠赵国、代国。高帝领兵从东面进击,到达邯郸,高兴地说:“陈不占据邯郸而去扼守漳水,我知道他没多大能耐了!”
周昌奏:「常山‹河北正定›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請誅守、尉。」秦滅趙,置鉅鹿、邯鄲郡;漢始置常山郡。杜佑通典曰:漢常山郡故城,在趙州元氏縣西。守者,郡守;尉者,都尉。守,式又翻。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不,讀曰否。上曰:「是力不足,亡罪。」
〖译文〗 周昌奏报说:“常山郡二十五城,有二十城都失陷了,请处死郡守、郡尉。”高帝问:“郡守、郡尉反叛了吗?”周昌回答:“没有。”高帝说:“这是他们力量不足,没有罪。”
上令周昌選趙壯士可令將者,白見四人。將,即亮翻;下同。見,賢遍翻。上嫚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四人慙,皆伏地;上封各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徧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陳豨反,趙、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唯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
〖译文〗 高帝又令周昌选挑赵国壮士中可充当将领的,周昌报告说有四个人,并让他们来进见。高帝谩骂道:“你们这群小子能当将军吗?”四人大为惭愧,都伏在地上;高帝却真的赏赐各人以一千户的封邑,任用为将领。左右随从劝阻说:“跟随您进兵蜀、汉,征讨楚王的功臣都没有全部封赏;今天封他们,凭的什么功劳?”高帝说:“这就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了。陈造反,赵国、代国一带都被他占有。我用紧急军书征调天下军队,至今还没有到来的,现在估计能够调遣的只有邯郸城中这些士兵而已,我为什么还要吝惜那四个千户封邑,不用来抚慰赵国子弟呢!”属下都点头说:“好主意。”
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乃多以金購豨將,豨將多降。師古曰:與,如也,言能如之何也。貢父曰:與,猶待也。原父曰:知與之者,知所以與之之術也。豨將皆故賈人,賈人嗜利,乃多以金購之。賈,音古。
〖译文〗 高帝又听说陈的部将很多过去都是商人,便说:“我知道如何对付他们了。”下令多用黄金去收买陈部将,果然有大部分来降。

十一年(乙巳,前一九六年)#
1冬,上‹时年六十一›在邯鄲。陳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將騎千余軍曲逆‹河北顺平›,張春將卒萬餘人渡河攻聊城‹山東聊城›;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括地志:聊城故城,在博州聊城縣西二十里,春秋時齊之西界。聊,攝也。戰國時亦為齊地。漢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山西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山西朔縣›,不下,攻殘之。殘,謂多所殺戮。趙利守東垣‹河北正定›,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更,工衡翻。帝購王黃、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
〖译文〗 [1]冬季,高帝在邯郸城。陈的部将侯敞率一万余人游动袭击,王黄率骑兵一千余人屯军曲逆,张春率一万余士卒渡过黄河进攻聊城;汉朝将军郭蒙与齐国将军迎击,大破陈军。太尉周勃取道太原去平定代地,兵抵马邑,久攻不下,攻下后便大行杀戮。赵利守东垣城,高帝亲自率军攻克,将地名改为真定。高帝又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结果其部下都将他们活捉送来,于是陈军队溃败。
淮陰侯信稱病,不從擊豨,陰使人至豨所,與通謀。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有罪而居作者為徒;有罪而沒入官者為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于呂后。按班書功臣表,告信反者,舍人樂說也,封慎陽侯。呂后欲召,恐其儻不就;儻,或然之辭。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強,其兩翻。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鐘室。師古曰:懸鐘之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不用蒯徹,見十卷四年。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译文〗 淮阴侯韩信假称有病,不随从高帝去攻击陈,暗中却派人到陈那里,与他勾结谋划。韩信想在夜间与家臣用伪诏书赦免官府的有罪工匠及奴隶,打算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太子。已经部署完毕,只等陈的消息。韩信有个门下舍人曾因得罪韩信,被囚禁起来,准备处死。春季,正月,舍人的弟弟上书举报事变,将韩信打算谋反的情况告诉吕后。吕后想把韩信召来,又担心他可能不服从,便与相国萧何商议,假装让人从高帝处来,说陈已经被擒,处死。列侯及群臣闻讯都到朝中祝贺。萧何又欺骗韩信说:“你虽然病了,也应当强挺着来道贺。”韩信来到朝廷,吕后便派武士将他捆绑起来,在长乐宫钟室里斩首。韩信在斩首之前,叹息说:“我真后悔没用蒯彻的计策,竟上了小孩子、妇人的当,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吕后随后下令将韩信三族都连坐杀死。
臣光曰:世或以韓信【章︰甲十五行本「信」下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首建大策,與高祖起漢中‹陝西汉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安徽靈壁縣东南›,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于陳‹河南淮陽›,見上卷六年。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陷悖逆。夫以盧綰里閈hàn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請;閈,侯旰翻。王,於況翻。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豈非高祖亦有負於信哉?臣以為高祖用詐謀禽信于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漢與楚相距滎陽,信滅齊,不還報而自王;見十卷四年。其後漢追楚至固陵‹河南淮陽北›,與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見十卷五年。當是之時,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顧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章︰甲十五行本「定」;下有「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信復何恃哉!復,扶又翻。夫乘時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徼,一遙翻。酬功而報德者,士君子之心也。酬,時流翻。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於人,不亦難哉!是故太史公論之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幾,居衣翻。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译文〗 臣司马光曰:世人有的认为,韩信为汉高祖首先奠定开业大计,与他一同在汉中起事,平定三秦后,又分兵向北,擒获魏国,夺取代国,扑灭赵国,胁迫燕国,再向东攻击占领齐国,复向南在垓下消灭楚国,汉朝之所以能得到天下,大致都归功于韩信。再看他拒绝蒯彻的建议,在陈地迎接高祖,哪里有反叛之心呢!实在是因为失去诸侯王的权位后怏怏不快,才陷于大逆不道。卢绾仅仅有高祖里巷旧邻的交情,就封为燕王,而韩信却以侯爵身分奉朝请;高祖难道不也有亏待韩信的地方吗?我认为:汉高祖用诈骗手段在陈地抓获韩信,说他亏待是有的;不过,韩信也有咎由自取之处。当初,汉王与楚王在荥阳相持,韩信灭了齐国,不来奏报汉王却自立为王;其后,汉王追击楚王到固陵,与韩信约定共同进攻楚王,而韩信按兵不动;当时,高祖本已有诛杀韩信的念头了,只是力量还做不到罢了。待到天下已经平定,韩信还有什么可倚仗的呢!抓住机会去谋取利益,是市井小人的志向;建立大功以报答恩德,是有志操崐学问的君子的胸怀。韩信用市井小人的志向为自己谋取利益,而要求他人用君子的胸怀回报,不是太难了吗!所以,太史公司马迁评论说:“假如让韩信学习君臣之道,谦虚礼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矜持自己的才能,情况大概就不同了!他对汉家的功勋,可以与周公、召公、太公吕尚等人相比,后代也就可以享有祭祀了!他不去这样做,反而在天下已定之时,图谋叛逆,被斩灭宗族,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2將軍柴武斬韓王信於參合‹山西陽高›。姓譜:柴姓,高柴之後。班志,參合縣屬代郡。括地志:參合故城在朔州定襄縣北。
〖译文〗 [2]将军柴武在参合将韩王信斩首。
3上還洛陽,聞淮陰侯之死,且喜且憐之;喜者,喜除其偪;憐者,憐其功大。問呂后曰:「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上曰:「是齊辯士蒯徹也。」乃詔齊捕蒯徹。蒯徹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銳精,言磨淬精鐵而銳之也。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師古曰:顧,念也。余謂顧,反視也,反己而自視其力有所不能也。又可盡烹之邪?」上曰:「置之。」置,猶舍也,又赦也。
〖译文〗 [3]高帝回到洛阳,知道淮阴侯韩信被杀,又是欣喜又是怜惜。他问吕后:“韩信临死有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用蒯彻的计谋。”高帝悟道:“是齐国的能辩之士蒯彻呀!”便诏令齐国逮捕蒯彻。蒯彻被押来后,高帝问:“你教韩信造反吗?”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教过。那家伙不听我的计策,所以才自取灭亡,落到这个地步;如果用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够杀了他呢!”高帝勃然大怒,下令:“煮死他!”蒯彻大叫:“哎呀!煮我实在冤枉!”高帝问“你教韩信造反,还有何冤枉?”蒯彻说:“秦朝失去江山,天下人都群起争夺,有才能、动作快的人能先得到。古时跖的狗对尧吠叫,并不是尧不仁,而是狗本来就要对不是它主人的人吠叫。当时,我作为臣子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啊!何况,天下磨刀霍霍,想做陛下这般大业的人很多,只是力量达不到罢了,您又能都煮死吗?”高帝听罢说:“放了他。”
4立子恒為代王,都晉陽‹山西太原›。晉陽,漢為太原郡治所。如淳曰:文紀言都中都。又文帝過太原,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恒,戶登翻。
〖译文〗 [4]高帝立儿子刘恒为代王,以晋阳为都城。
5大赦天下。
〖译文〗 [5]高帝下令大赦天下。
6上之擊陳豨也,徵兵于梁‹府定陶,山东定陶›;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使人讓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遂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臣瓚曰:扈輒勸越反而越不誅,是反形已具也。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四川名山县北›。青衣道屬蜀郡。臣瓚曰:今漢嘉是也。章懷太子賢曰:青衣道,在大江、青衣二水之會,今嘉州龍遊縣也。傳,張戀翻。處,昌呂翻。西至鄭‹陝西華縣›,逢呂后從長安來。彭王為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山東金鄉西北昌邑镇›。二世二年,彭越起於昌邑。為,於偽翻。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復,扶又翻。廷尉王恬開奏請族之,上可其奏。三月,夷越三族。此以漢書本紀為據;史記高祖紀作「夏,夷彭越三族」,年表書「越反,誅」,又在十年夏誅彭越,蓋以盧綰言為據。梟越首洛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
〖译文〗 [6]高帝进攻陈时,向梁王彭越征兵,彭越称病,只派将军率兵赴邯郸。高帝大怒,令人前去斥责。彭越恐惧,想亲身入朝谢罪。部将扈辄说:“您当初不去,受到斥责后才去,去就会被擒,不如就势发兵反了吧。”彭越不听劝告。他的太仆因获罪逃往长安,控告梁王彭越与扈辄谋反。于是高帝派人突袭彭越,彭越事先没有发觉,便被俘囚禁到洛阳。有关部门审讯结果是:“已有谋反迹象,应按法律处死。”高帝赦免他为平民,押送到蜀郡青衣居住。彭越向西到了郑地,遇到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向吕后哭泣,说自己无罪,希望能到故地昌邑居住。吕后口中应允,与他一起东行。到了洛阳,吕后对高帝说:“彭越是个壮士,如今把他流放到蜀郡,这是自留后患,不如就此杀了他。我已与他同来。”吕后又指使彭越门下舍人控告彭越再行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将彭越灭三族,高帝予以批准。三月,彭越三族都被斩首。还割下彭越的首级在洛阳示众,并颁布诏令:“有来收敛尸体者,一律逮捕。”
梁大夫欒布使于齊,姓譜:欒,晉卿欒氏之後。還,奏事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欲烹之。方提趨湯,提,挈也;挈而趨鼎,欲投之于湯。趨,七喻翻。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江蘇徐州›,敗滎陽‹河南滎陽›、成皋‹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間,項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苦楚也。從,子容翻。當是之時,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為都尉。
〖译文〗 梁王彭越的大夫栾布出使齐国,回来后,在彭越的头颅下奏报,祭祀后大哭一场。官吏将他逮捕,报告高帝。高帝召来栾布,痛骂一番,想煮死他。两旁的人正提起他要投入滚水中,栾布回头说:“请让我说句话再死。”高帝便问:“还有什么话?”栾布说:“当年皇上受困于彭城,战败于荥阳、成皋之间,而项羽却不能西进,只是因为彭越守住梁地,与汉联合而使楚为难。当时,只要彭越一有倾向,与项羽联合则汉失败,与汉联合则楚失败。而且垓下会战,没有彭越,项羽就不会灭亡。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彭越接受符节,被封为王,也想传给子孙后代。而如今陛下向梁国征一次兵,彭越因病不能前来,陛下就疑心以为造反;未见到反叛迹象,便以苛细小事诛杀了他。我担心功臣会人人自危。现在彭越已经死了,我活着也不如死,请煮死我吧!”高帝认为有理,便赦免了栾布的罪,封他为都尉。
7丙午,立皇子恢為梁王‹府定陶,山东定陶›;考異曰:漢書諸侯王表作「三月丙午」。按劉羲叟長曆:三月丙辰朔,無丙午;今從史記年表。今按史記年表作「二月丙午」,但通鑑先書「三月夷彭越三族」,方於此書「立子恢為梁王」,則又是三月丙午。丙寅‹十一›,立皇子友為淮陽王。罷東郡‹河南濮阳西南›,頗益梁‹都河南商丘›;罷潁川郡‹河南禹州›,頗益淮陽。
〖译文〗 [7]丙午(疑误),高帝立皇子刘恢为梁王,丙寅(十一日),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废除东郡,较大地扩充了梁国;废除颍川郡,较大地扩充了淮阳国。
8夏,四月,行自洛陽至。
〖译文〗 [8]夏季,四月,高帝一行从洛阳回长安。
9五月,詔立秦南海‹廣東廣州›尉趙佗為南粵王,晉志:秦使任囂、趙佗攻粵,略取陸梁地,遂定南粵,以為桂林、南海、象三郡,非三十六郡之限;乃置南海尉以典之,所謂「東南一尉」也。余謂始皇二十六年,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三十三年,取南粵,置南海、桂林、象郡;此南海尉止典南海一郡兵,猶三十六郡之尉也,安得兼典桂林、象郡!任囂既死,秦已破滅,趙佗始擊并桂林、象郡,以此知非兼典也。佗,徒河翻。使陸賈即授璽綬,姓譜:陸,古天子陸終之後。與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無為南邊患害。
〖译文〗 [9]五月,高帝下诏立原秦朝南海尉赵佗为南粤王,派陆贾前往授予印信绶带,颁发符节,互通使者,让他团结安抚百越,不要成为南方边境的祸害。
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任,音壬。囂,音敖。召龍川‹廣東龍川›令趙佗,班志:龍川縣屬南海郡。裴氏廣州記龍川本博羅縣之東鄉,有龍穿地而出,即穴流泉,因以為號。師古曰:今循州。語曰:語,牛倨翻。「秦為無道,天下苦之。聞陳勝等作亂,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欲興兵絕新道自備,蘇林曰:新道,秦所新通越道。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廣東廣州›負山險,阻南海,班志,番禺縣屬南海郡,尉佗所都。今為廣州治所。番,音潘。禺,音愚,又魚容翻。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長,知兩翻。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韋昭曰:被之以書,音光被之被,皮義翻。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广东南雄›、陽山‹廣東陽山›、湟谿關‹廣東陽山西北四十里茂溪口›曰:武帝伐南越,遣楊僕出豫章,下橫浦;則橫浦通豫章之路也。杜佑曰:橫浦關在虔州大庾縣西南。南康記曰:南野大庾嶺三十里至橫浦,有秦時關,其下謂為塞上。班志:陽山侯國屬桂陽郡。姚氏曰:連州陽山縣上流百餘里有騎田嶺,當是陽山關。新唐書地理志:連州陽山縣有故秦湟谿關。郡國志:陽山縣理洭kuāng水之南,即其故墟,本南越置關之邑,故關在縣西北四十里茂溪口。湟,音皇。「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并桂林‹广西凌云›、象郡‹广西崇左›,桂林,後武帝改為鬱林郡。象郡,武帝改為日南郡。自立為南越武王。韋昭曰:生以武為號,不稽於古也。
〖译文〗 当初,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他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赵佗说:“秦朝的政治暴虐无道,天下都十分怨愤。听说陈胜等人已起兵造反,天下不知怎样才能安定。我们南海虽然地处偏远,我也担心盗贼匪兵到这里来侵占地盘,想发动军队切断秦朝修筑的通往内地的新道,以自做准备,等待诸侯的变化,恰在此时我却病重。再说我们的番禺城后山势险要,前有南海阻隔,东西几千里,有很多中原人在辅佐治理,这也是一州之主,可以建立个国家。我看郡中的官员,没有人足以商议,所以召你前来,告诉你我的嘱托。”任嚣说完,便为赵佗写下委任书,请他代理南海尉的政事。任嚣死后,赵佗立即发出檄文通知横浦、阳山、湟关说:“盗匪军队就要来到,各地立即断绝通道,聚兵自守。”随后又逐渐地利用法律诛杀秦朝所设官员,以他的同党做代理郡守。秦朝灭亡后,赵佗立即发兵进攻吞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陸生至,尉佗魋tuí結、服虔曰:今兵士椎頭髻也。師古曰:椎髻者,一撮之髻,其形如椎。魋,音椎。結,讀曰髻。箕倨見陸生。陸生說佗曰:「足下中國人,尉佗本真定‹河北正定›人,故賈云然。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河北正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背父母之國,不念墳墓、宗族,是反天性也;椎髻以從蠻夷之俗,是棄冠帶也。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并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倍,蒲妹翻。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王王,下於況翻;下故王同。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師古曰:未集,言未成也。屈強於此!師古曰:屈強,謂不柔服也。屈,其勿翻。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塚,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師古曰:蹶然,驚起之貌也。蹶,音厥。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也。」復曰:「我孰與皇帝賢?」復,扶又翻。陸生曰:「皇帝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崎,丘宜翻。嶇,音區。譬若漢一郡耳,何乃比於漢!」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漢!」師古曰:言有何迫促而不如漢也。余謂遽者,急促也,今江南人謂之便;何至便不如漢也。遽,其庶翻。乃留陸生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tuó中裝直千金,張晏曰:橐中裝,珠玉之寶也。裝,裹也。如淳曰:明月珠之屬也。師古曰:有底曰囊,無底曰橐;言其寶物質輕而價重,可入囊橐以齎行,故曰橐中裝。他送亦千金。蘇林曰:非橐中物,故曰他送。師古曰:他,猶餘也。陸生卒拜尉佗為南越王,卒,子恤翻。令稱臣,奉漢約。歸報,帝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
〖译文〗 陆贾来到南越,赵佗头上盘着南越族的头髻,伸开两脚坐着接见他。陆贾劝说赵佗:“您是中原人士,亲戚、兄弟、祖先坟墓都在真定。现在您违反天性,抛弃华夏冠带,想以区区南越之地与汉朝天子相抗衡成为敌国,大祸就要临头了!再说,秦朝丧失德政,各地诸侯、豪强纷纷起兵反抗,只有汉王能先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成为他的部属,他可以说是极强大的了。但汉王起兵巴、蜀后,便横扫天下,终于诛杀了项羽,消灭了楚军。五年之间,海内获得平定,这并非人力所为,而是上天的建树啊!汉朝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协助天下诛杀暴逆,文武将相都请求派兵来剿灭您。但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过兵事劳苦,所以暂且休兵不发,派我前来授您君王印信,颁发符节,互通使臣。您应该亲自到郊外迎接,向北称臣才是,而您竟要凭借新近缔造尚未安定的越国,对汉朝如此倔强不服从!汉朝要是知道了,掘毁焚烧您祖先的坟墓,杀光您的宗族,再派一员偏将率领十万大兵压境,那么南越人杀您投降汉朝,是易如反掌的!”于是赵佗大惊失色,立即离开坐位,向陆贾谢罪说:“我在蛮夷民族中居住已久,太没有礼义了。”他又问陆贾:“我与萧何、曹参、韩信比,谁高明?”陆贾回答:“似乎是您高明些。”赵佗又问:“那么我与汉朝皇帝比,谁高明?”陆贾说:“皇帝继承三皇、五帝的伟业,统一治理中国;中原人口以亿计算,土地方圆万里,万物殷实丰富;皇帝能把政权集于一家之手,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您的臣民不过几十万,还都是蛮夷,散布在崎岖的崇山大海之间,好像是汉朝的一个郡而已,怎么可以与汉朝相提并论!”赵佗大笑着说:“我没有在中原兴起,所以在这里称王;如果我在中原,怎么就见得不如汉朝!”说完便留下陆贾与他畅饮。过了几个月,赵佗说:“南越没有可说话的人,直到你来,才让我每天听到从未听过的事。”又赏赐陆贾一袋珠宝,价值千金,其他馈赠也达千金之多。陆贾最后便拜赵佗为南越王,令他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约定。陆贾回朝报告,高帝大为高兴,封陆贾为太中大夫。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治,直之翻。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極武而亡。鄉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鄉,讀曰嚮。帝有慙色,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征,為,於偽翻。粗,坐五翻,略也。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译文〗 陆贾时时在高帝面前称道《诗经》、《尚书》,高帝斥骂他说:“你老子是在马上打下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陆贾反驳道:“在马上得天下,难道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朝汤王、周朝武王都是逆上造反取天下,顺势怀柔守天下。文武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方法。当年吴王夫差、智伯瑶、秦始皇,也都是因为穷兵黩武而遭致灭亡。假使秦国吞并天下之后,推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今天怎能拥有天下!”高帝露出惭愧面容,说:“请你试为我写出秦国所以失去天下,我所以得到天下及古代国家成败的道理。”陆贾于是大略阐述了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成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都称赞叫好,左右随从也齐呼万岁。该书被称为《新语》。
10帝有疾,惡見人,惡,烏路翻。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群臣,戶者,謂守門戶者也。群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舞陽侯樊噲排闥tà直入,班志,舞陽縣屬潁川郡。應劭曰:舞水出其縣之南。史記正義:在許州葉縣東十里。師古曰:闥,宮中小門也;一曰:門屏也;音土曷翻。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枕,之鴆翻。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江苏丰县›、沛‹江苏沛县›,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憊,蒲拜翻,疲極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謂與李斯謀殺扶蘇立胡亥也。帝笑而起。
〖译文〗 [10]高帝生了病,讨厌见人,躺在宫中,命令守宫门官员不准群臣进入,周勃,灌婴等群臣都不敢进去。这样过了十几天,舞阳侯樊哙闯开宫门直冲而崐入,各大臣也随后跟进。只见高帝正以一个宦官为枕头,独自躺在那里。樊哙等人见了高帝,流着眼泪说:“想当年,陛下与我们一同在丰、沛起事,平定天下,是何等的雄壮!现在天下已经安定,又是多么的疲惫不堪!而且,陛下病重,大臣们都感到震惊恐惧;陛下不接见我们商议国家大事,就只是和一个宦官到死吗!再说陛下难道不知道赵高篡权的事吗?”高帝便笑着起了身。

11秋七月,淮南‹府六县,安徽六安›王布反。
〖译文〗 [11]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
初,淮陰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師古曰:反者被誅,皆以為醢,即刑法志所謂「菹zū其骨肉」是也。賈公彥曰:有骨為臡ní,無骨為醢;菜、肉通。全物若䐑zhé為菹,細切為齏。作臡ní、醢者,必先膊乾其肉及漬剉之,雜以粱、麯及鹽,漬以美酒,塗置甀中,百日則成矣。菹,醯、醬所和。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bēn赫對門,賁,音肥,姓也;赫,其名也。姓譜有賁姓,以為縣賁父之後;風俗通,魯有賁浦;皆音奔。赫乃厚饋遺,從姬飲醫家;遺,于季翻。王疑其與亂,欲捕赫。赫乘傳詣長安上變,傳,柱戀翻。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語,牛倨翻。怨,於元翻。請繫赫,使人微驗淮南王。」師古曰:微驗者,不顯言其事。淮南王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為將軍。
〖译文〗 起初,淮阳侯韩信被杀,黥布已感到心惊。待到彭越也遭处死,高帝又把他的肉制成肉酱分赐各地诸侯。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黥布正在打猎,见了肉酱,大为惊恐,便暗中派人部署军队,等候邻郡报警告急。黥布的一个宠姬,因病去就医,医生与中大夫贲赫住对门。贲赫便备下厚礼,陪同宠姬在医生家饮酒。黥布却怀疑贲赫与宠姬私通,想抓起贲赫治罪。贲赫觉察,乘传车跑到长安城向高帝告发事变,说:“黥布谋反,已有迹象,应该趁他尚未发动先行诛杀。”高帝读了他的举报信,对萧何说起,萧何认为:“黥布不至于做这种事,恐怕是仇人妄行诬告他。可以先把贲赫抓起来,派人暗中查验黥布。”黥布见贲赫畏罪逃去向高帝控告,本来已经疑心他会说出本国的阴谋;汉朝使者又来,查验出不少证据;便杀光贲赫全家,发兵反叛。关于黥布造反的报告传至,高帝于是赦免贲赫,任命为将军。
上召諸將問計。皆曰:「發兵擊之,坑豎子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班志,汝陰縣屬汝南郡,春秋胡子之國。史記正義曰:汝陰即今陽城。余據唐陽城縣屬河南郡,與漢汝南之汝陰相去頗遠。又據史記滕公傳:「平城圍解,增食細陽千戶」,細陽縣屬汝南郡,蓋與汝陰鄰境。索隱曰:汝陰屬汝南,亦據班志也。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疏,分也。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崤山以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江蘇南部›,西取楚‹河南南部›,并齊‹山東东部›,取魯‹山東西南部›,傳檄燕‹河北北部›、趙‹河北南部›,固守其所,山東‹崤山以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河南中部›,取魏‹河南北部、東部›,據敖倉‹河南荥阳北敖山粮仓›之粟,塞成皋‹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安徽凤台›,歸重於越‹浙江›,身歸長沙‹湖南长沙›,吳,謂荊王劉賈所封之地;楚,謂楚王交所封之地;齊,謂齊王肥所封之地。魯亦入楚境;韓地,時以益淮陽國;魏地,梁王友所封也。下蔡縣屬沛郡,春秋時之州來也。越,會稽地,故越王句踐之墟也。長沙,吳芮所封國,時其子臣嗣封。黥布都六,阻淮為固,故策其西取下蔡,東取劉賈,以據全淮。越在東南,故策其歸輜重於越以自厚,為深固不可取之計;布娶于長沙王,故策其身歸長沙;料其出於麗山之徒,慮不及遠也。重,直用翻。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為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麗山之徒也,麗,與驪同。事見八卷秦二世一年。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皆為,於偽翻;下間為、為妻、為上同。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府寿春,安徽寿县›。考異曰:史記諸侯年表云:「十二月,庚子,厲王長元年。」漢書諸侯王表:「十月庚午立。」今從漢書帝紀。
〖译文〗 高帝召集众将询问对策,大家都说:“发兵征讨,坑杀这家伙罢了,他有什么能耐!”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召来原楚国的令尹薛公,向他征求意见。薛公说:“黥布当然要反。”夏侯婴问:“皇上割地封给他,又分赐爵位让他称王,还有什么造反的道理?”薛公回答道:“皇上前不久杀了彭越,再早些还杀了韩信,他们三人,功劳相同是三位一体的,他自己疑心大祸降临,所以便造反了。”夏侯婴将此话告诉高帝,高帝于是传来薛公,问他,薛公回答说:“黥布造反不足为怪。但是,如果他采用上策,崤山之东便不再是汉朝所有的了;如果他采用中策,两方谁胜谁负还难以预料;如果他采用下策,那么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高帝问:“什么是他的上策?”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占楚地,吞并齐地,占据鲁地,传令给燕、赵两地,让他们固守本土,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在汉朝手中了。”“什么是他的中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占楚地,吞并韩地,占据魏地,掌握敖仓的储粮,阻塞成皋通道,那么谁胜谁负就难以预料。”“什么是他的下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占下蔡,然后把辎重送回越地,自己回到长沙,那么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就没事了。”高帝又问:“他将会使哪种计策呢?”薛公说:“必使下策。”高帝问:“为什么他会舍弃上、中策而采用下策呢?”薛公答道:“黥布其人,原是个骊山的刑徒,自己奋力爬到王的高位,这些都使他只顾自身,不顾以后崐,更不会为百姓做长远打算。所以说他必采用下策。”高帝说:“好!”下令封薛公一千户。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是時,上有疾,欲使太子往擊黥布。太子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lù里先生此所謂四皓也,避秦之亂,隱于商山。索隱曰:按陳留志云:園公,姓唐,字宣明,居園中,因以為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里修道,故號曰夏黃公。甪里先生,河內軹人,太伯之後,姓周,名術,字元道,京師號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甪,盧穀翻。說建成侯呂釋之曰:班志,建成侯國屬沛郡。「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師古曰:太子嗣君,位已至矣,雖更立功,位無加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間,古莧翻。師古曰:夷,平也;言故時皆齊等。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強載輜車,強,其兩翻。師古曰:輜車,衣車也。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強!』」於是呂釋之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考異曰:史記、漢書皆云「呂澤夜見呂后」,按恩澤侯表有周呂侯澤、建成侯釋之。今此上云建成侯,而下云呂澤,恐誤;當為釋之是。又留侯世家:「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余人何益!』呂澤強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嫚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上欲使太子擊黥布,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云云。上遂自行。上破布歸,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問之,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為壽已畢,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氏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鵠hú高飛,一舉千里,羽翮hé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繒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功也。」按高祖剛猛伉厲,非畏搢紳譏議者也。但以大臣皆不肯從,恐身後趙王不能獨立,故不為耳。若決意欲廢太子,立如意,不顧義理,以留侯之久故親信,猶云「非口舌所能爭」,豈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柅nǐ其事哉!借使四叟實能柅其事,不過汙高祖數寸之刃耳,何至悲歌云「羽翮hé已成,繒繳安施」乎!若四叟實能制高祖使不敢廢太子,是留侯為子立黨以制其父也;留侯豈為此哉!此特辯士欲誇大四叟之事,故云然;亦猶蘇秦約六國從,秦兵不敢闚函谷關十五年;魯仲連折新垣衍,秦將聞之卻軍五十里耳。凡此之類,皆非事實。司馬遷好奇,多愛而采之,今皆不取。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惟,思也。而公自行耳。」
〖译文〗 这时,高帝正有病,想让太子前去进攻黥布。太子的宾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劝建成侯吕释之说:“太子统领大军,有了功劳地位已无以再增高,没有功劳便从此受祸。你何不赶快去请求吕后,抓个机会在皇上面前哭求说:‘黥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擅长用兵。而我方众将领又都是过去与陛下平起平坐的旧人,要是让太子指挥这些人,无异于让羊去驱使狼,无人听命于他。况且假使黥布知道,便会击鼓向西,长驱直入了。皇上您虽然有病,也要勉强上帘车,躺着指挥,众将领就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生病困苦,为了妻子儿女还是要自己振作一下!’”于是吕释之立刻连夜求见吕后。吕后找个机会对高帝流泪哀求,照四位宾客的意思说了。高帝说:“我本知道这小子不配派遣,还是我自己去吧!”
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群臣居守,守,式又翻。皆送至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陝西临潼北›,司馬彪曰:長安縣東有曲郵聚。索隱曰:今在新豐西,俗謂之郵頭。漢書舊儀云:五里一郵,郵人居間相去一里半。按郵乃今之候也。見上曰:「臣宜從,從,才用翻。病甚。楚人剽疾,剽,匹妙翻。願上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陝西中部›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監,古銜翻。強,其兩翻。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班志:太子太傅、少傅,古官。予據古世子有三師、三少,至漢惟太傅、少傅耳。少,詩照翻。發上郡‹陝西延安›、北地‹甘肅西峰›、隴西‹甘肅临洮›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為皇太子衛,軍霸上。應劭曰:材官,有材力者。漢官儀曰:民年二十三為正,一歲為衛士,二歲為材官、騎士,習射、御、騎馳、戰陳,常以八月,太守、都尉、令、長、丞、尉會都試,課殿最;水處則習船;邊郡將萬騎行障塞,烽火,追虜。師古曰:車,常擬軍興者,若近代之戎車也;騎,常所養馬,并其人使行充騎,若今武馬及所養者主也;至光武罷省。班表: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
〖译文〗 于是高帝亲自统领大兵向东进发,君臣留守朝中,都送行到霸上。留侯张良生了病,也支撑身子,来到曲邮,对高帝说:“我本应随您出征,但实在病重。黥布那些楚国人剽悍凶猛,望皇上不要和他硬拼!”又建议高帝让太子为将军,监领关中军队。高帝说:“张先生虽然有病在身,请勉强躺着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是太子的太傅,张良代理少傅之事。高帝又下令征发上郡、北地、陇西的车、骑兵,巴、蜀两地的材官及京师中尉的军队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警卫部队,驻扎在霸上。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荊‹府吳縣,江苏苏州›。荊王賈走死富陵‹江蘇洪泽西北›;班志,富陵縣屬臨淮郡。括地志:富陵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北六十里。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江蘇泗洪南›、僮‹安徽泗县東北›間,班志,臨淮郡有徐縣、僮縣,楚蓋發兵與布戰於二縣之間。杜預曰:徐在下邳僮縣東。括地志:大徐城在泗州徐城縣北四十里,古徐國也。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師古曰:不聚一處而分為三,欲互相救,出奇譎jué。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散,如字。敗,補邁翻。余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译文〗 黥布造反之初,对部将说:“皇上老了,讨厌兵事,肯定不能来。要是派各大将,其中我只怕韩信、彭越,但他们现在都死了。其他人全不值得担心。”所以决心反叛。他果然像薛公说的那样,向东攻击吴地的荆王刘贾,刘贾败逃死在富陵;黥布胁迫刘贾的全部兵士,渡过淮河攻打楚王刘交。刘交发兵在徐县、僮县一带迎战,他把军队分为三支,想以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说楚将道:“黥布善于用兵,人们平时就惧怕他。何况兵法说:‘诸侯在自己领土上作战,士兵极易逃散。’现在楚军分为三支,敌军只要打败一支,其余的就会逃跑,哪能互相援救呢!”楚王不听,结果被黥布攻破一支,另两支果然便四散了。黥布于是引兵西进。
十二年(丙午,前一九五年)#
1冬,十月,上‹刘邦,时年六十二›與布軍遇於鄿qí‹同蘄,安徽宿州南蘄县集›西,班志,鄿縣屬沛郡。布兵精甚。上壁庸城‹安徽蘄縣西›,以布軍銳甚,故堅壁以挫之。庸城,地名,必亦在鄿縣西。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陳,讀曰陣。惡,烏路翻。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駡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數,所角翻。與百餘人走江南,上令別將追之。
〖译文〗 [1]冬季,十月,高帝刘邦与黥布军队在蕲西对阵。黥布军队十分精锐,高帝便在庸城坚壁固守。远远望去,黥布军队的布阵如同当年的项籍军队,高帝心中厌恶。他与黥布互相望见,远远地质问黥布:“你何苦要造反?”黥布崐回答说:“想当皇帝而已!”高帝怒声斥骂他,于是双方大战。黥布军队败退而逃,渡过淮河,虽然几次停住阵脚再战,仍不能取胜。他只好与一百余人逃到长江南岸,高帝便另派一员将军继续追击。
2上還,過沛‹江蘇沛縣›,留,置酒沛宮,括地志:沛宮故地,在徐州沛縣東南二十里一十步。悉召故人、父老、諸母、子弟佐酒,道舊故為笑樂。酒酣,樂,音洛;下同。應劭曰:不醒不醉曰酣;一曰:酣,洽也,音戶甘翻。上自為歌,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行,戶剛翻。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師古曰:遊子,行客也。悲,謂顧念也。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復除其民,不豫賦役。復,方目翻。與,讀曰預。樂飲十餘日,乃去。
〖译文〗 [2]高帝凯旋,路过沛县,留下来,在沛宫举行酒宴。把旧友、父老、女长辈、家族子弟全部召来陪同饮酒,共叙旧情,欢笑作乐。酒喝到畅快时,高帝自己作歌,欣然起舞,唱到慷慨伤怀之时,洒下了几行热泪。高帝对沛县父老兄弟说:“游子悲故乡。我以沛公名义起事诛灭秦朝暴逆,才夺取了天下。现在把沛县当作我的汤沐邑,免除县中百姓的赋役,世世代代不予征收。”高帝在沛县饮酒欢乐十余天后,才离去。
3漢別將擊英布軍洮táo水南、北,皆大破之。蘇林曰:洮,音兆。徐廣曰:洮,音道,在江、淮間。余據布軍既敗走江南,則洮水當在江南。羅含湘中記:零陵有洮水。水經註:洮水出洮陽縣西南,東流注于湘水。如淳註:洮陽之洮,音韜。蓋布舊與長沙王婚,其敗也,往從之,而洮水又在長沙境內,疑近是也。杜佑曰:漢洮陽縣城在永州湘源縣西北。按今全州,漢洮陽縣地,有洮水,在清湘縣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成王臣使人誘布,偽欲與亡走越,布信而隨之。番陽‹江西波陽›人殺布茲鄉‹波阳境›民田舍。番,音婆。師古曰:茲鄉,鄡qiāo陽縣之鄉也。班志,鄡陽縣屬豫章郡。鄡,古麼翻。余據史記及漢書高紀,皆言「追斬布番陽」,竊意茲鄉當在番陽界,非鄡陽。
〖译文〗 [3]汉朝将军在洮水南、北追击黥布残军,都大获全胜。黥布曾与番君吴芮结有婚姻之好,所以长沙成王吴臣便派人诱骗黥布,假称想和他一起逃到南越去。黥布果然相信,与使者前往,结果在布兹乡农民田舍被番阳人杀死。
4周勃悉定代郡‹河北蔚縣›、雁門‹山西右玉›、雲中‹內蒙托克托›地,斬陳豨於當城‹河北蔚縣東北›。班志,當城縣屬代郡。闞駰十三州記:當城在高柳東八十里;縣當桓都山作城,故曰當城。史記正義曰:當城在朔州定襄縣界。考異曰:盧綰傳云:「漢使樊噲擊斬豨」,按斬豨者周勃,非樊噲也。
〖译文〗 [4]周勃全部平定代郡、雁门、云中等地,在当城将陈斩首。
5上以荊王‹府吴县,江苏苏州›賈無後,更以荊為吳國‹府广陵,江蘇揚州›;辛丑‹九›,立兄仲之子濞bì為吳王,服虔曰:濞,音帔,普懿翻。王三郡、五十三城。為後濞以吳反張本。
〖译文〗 [5]高帝因为荆王刘贾没有后人,便改荆国为吴国。辛丑(二十五日),立兄长刘仲的儿子刘濞为吴王,管辖三个郡五十三座城。
6十一月,上過魯‹山东曲阜›,以太牢祠孔子。
〖译文〗 [6]十一月,高帝经过鲁地,用牛、羊、猪的太牢礼祭祀孔子。
7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良先行太子少傅事,以諫不聽,因稱疾不肯視事。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晉獻公嬖驪姬,欲立其子,故廢太子申生,而以驪姬之子奚齊屬荀息而立之。公薨,里克殺奚齊。荀息立其弟卓子。里克殺卓子,迎立惠公。惠公為秦所執,既歸而薨,子懷公立。秦納文公而殺懷公,晉乃定。秦以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事見秦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徐廣曰:攻,猶今人言擊也。「啖」,一作「淡」。如淳曰:食無菜茹為啖。師古曰「啖」,當作「淡」,淡,謂無味之食也。言共攻擊勤苦之事,食無味之食也。孔文祥曰:與帝俱攻冒苦難,俱食淡也。或曰:攻,治也。余按周禮丱guàn人註:物地占其形色,知鹹啖也。釋文:啖,直覽翻;疏作「鹹淡」。則知「啖」、「淡」古字通用。其可背哉!背,蒲妹翻。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適謂太子,少謂趙王。適,讀曰嫡。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汙,烏故翻。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為戲乎?」時大臣固爭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趙王,乃止不立。
〖译文〗 [7]高帝自从击败黥布归来,病更加重,愈发想换太子。张良劝止未被接受,只好称病不过问政事。叔孙通又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宠爱骊姬,废黜太子,另立奚齐,结果造成晋国几十年内乱,被天下耻笑。秦国也因为不早定扶苏为太子,使赵高得以用奸诈手段立胡亥为皇帝,自己使宗庙灭绝。这是陛下亲眼所见。如今太子仁义孝顺,天下都知道。吕后又与陛下艰苦创业,粗茶淡饭地共过患难,怎可背弃。陛下一定要废去嫡长子而立小儿子,我愿先受诛杀,用脖颈的血涂地!”高帝只好说:“你不要这样,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叔孙通又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用天下来开玩笑呢!”当时大臣中坚持反对的人很多,高帝明白群臣的心都不向着赵王,于是放下此事不再提。
8相國何以長安地陿,陿,與狹同。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稾gǎo,為禽獸食。師古曰:稾,禾稈也,言恣人田之,不收其稾稅也。索隱曰:苗子還種田人,收稾入官。稾,工老翻。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下相國廷尉,械繫之。賈,音古。為,於偽翻。下遐嫁翻。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師古曰:前問,謂進而請也。「相國何大罪,陛下繫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之請吾苑以自媚於民,師古曰:媚,愛也;求愛於民。故繫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帝不懌yì。師古曰:懌,悅也;感衛尉之言,故慚悔而不悅也。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繫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译文〗 [8]相国萧何因为长安地方狭窄,而皇家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且荒弃不崐用,希望能让百姓入内耕种,留下禾杆不割,作为苑中鸟兽的饲料。高帝一听勃然大怒说:“相国你一定收下了商人的大批财物,才替他们算计我的上林苑!”将萧何交付廷尉,用刑具锁铐。过了几天,一个姓王的卫尉侍奉高帝,上前探问:“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突然把他拘禁起来?”高帝说:“我听说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时,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过失就自己承担。现在萧何接受了商人的大批财物,为他们要我的上林苑,以讨好下民,所以拘禁起来治罪。”王卫尉便劝说:“份内的事只要对百姓有利就向皇帝建议,这是真正的宰相行为,陛下为什么竟疑心相国受了商人钱财呢?况且,陛下与楚霸王作战几年,陈、黥布造反,您亲自率军出征。当时,相国独守关中,只要关中一有动摇,函谷关以西就不再是陛下所有了!相国不在那时为自己谋利,反而在现在贪图商人的金钱吗?再说,秦朝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才丧失了天下,李斯为秦始皇分担过失的作为,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怀疑相国呢!”高帝听完很不高兴。当天,派人持符节赦免释放了萧何。萧何年纪已老,平时对高帝很恭谨,进宫后光着脚前去谢恩。高帝说:“相国您不要这样!相国为人民讨要上林苑,我不准许,我不过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昏君,而相国您是贤相。我所以抓起相国,就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失啊!”
9陳豨之反也,燕王‹府蓟县,北京›綰發兵擊其東北。陳豨反於代,代在燕之西南,故綰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格林›;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數,所角翻。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為於偽翻。,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王,於況翻。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乃詐論他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間,古莧翻。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欲使之連兵相持,勝負久而不決也。
〖译文〗 [9]陈造反时,燕王卢绾发兵进攻他的东北面。当时,陈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出使臣张胜去匈奴那里,声称陈的军队已经失败了。张胜到了匈奴部落,原来的燕王臧茶的儿子臧衍正逃亡在那里,见了张胜便说:“先生您之所以在燕国受到重用,就是因为熟悉匈奴的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就是因为内地各诸侯屡次反叛,兵事连绵,久而不决。如今您为燕国考虑,想赶快灭掉陈等人;陈等人一消灭,接下来也就轮到燕国,你们也就将成为阶下囚了。您何不让燕王暂缓进攻陈,而与匈奴和好?情况缓和,便可以长期在燕称王;一旦汉廷有急变,也可以借外援保全本国。”张胜认为很对,于是私下让匈奴帮助陈等人攻击燕军。燕王卢绾疑心张胜勾结匈奴反叛,上书朝廷请将张胜全家斩首。这时张胜回来了,详细说明之所以这样行事的原因,燕王于是用诈术决罪他人,开脱了张胜家属,派他去匈奴作密使。同时暗中使范齐潜去陈那里,想让他长期逃亡在外,双方对峙,不作决战。
漢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河北蔚縣›。漢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帝使使召盧綰,綰稱病;【章︰甲十五行本「病」下有「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又使辟陽侯審食其、班志,辟陽縣屬信都國。辟,必亦翻。姓譜有審姓。食其,音異基。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閉其蹤跡,藏匿其人也。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氏計。今上病,屬任呂后;屬,之欲翻。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擊綰,立皇子建為燕王。
〖译文〗 汉朝攻击黥布时,陈时常率兵驻扎代郡。汉朝进攻杀死陈后,他的偏将投降,说出燕王卢绾曾派范齐去陈那里互通计谋。高帝于是派使者去召卢绾回朝,卢绾称病不来;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顺便查验盘问他左右随从。燕王卢绾更加恐惧,躲藏起来。他对心腹之臣说:“不是刘氏家族而称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春季,汉廷杀了韩信全家,夏季又处死彭越,这都是吕后的主意。如今皇上病重,大权委托吕后。吕后这个妇人,一心想找事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称病不动身,卢绾的左右心腹也都藏匿起来。卢绾的这些话有些泄露了出去,审食其听说后,回朝详细报告高帝,高帝更加愤怒,又得到匈奴中来投降的人,说出张胜逃亡在匈奴做燕王使臣。于是高帝认定说:“卢绾果真反了!”春季,二月,派樊哙以相国名义发兵攻击卢绾,另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10詔曰:「南武侯織,亦粵之世也,立以為南海王。」文穎曰:高祖五年,以象郡、桂林、南海、長沙立吳芮為長沙王。象郡、桂林、南海屬尉佗;佗未降,遙奪以封芮耳。後佗降漢,十一年,更立佗為南越王。自此王三郡,芮惟得長沙、桂陽耳。今封織南海王,復遙奪佗一郡,織未得王之。
〖译文〗 [10]高帝颁布诏书说:“南武侯织,也是南越的贵族世家,立为南海王。”
11上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曰:「疾可治。」治,直之翻;下同。上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師古曰:三尺,謂劍也。中,竹仲翻。見,賢遍翻。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扁鵲,古之良醫。扁,補辨翻。遂不使治疾,賜黃金五十斤,罷之。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既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戇,少者,多少之少。師古曰:戇,愚也;古者下紺翻,今則竹巷翻。陳平可以助之。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知,讀曰智。少,詩沼翻。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復,扶又翻。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師古曰:乃,汝也;言自此之後,汝亦終矣,不復知之。夏,四月,甲辰‹二十五›,帝崩于長樂宮‹年六十二›。壽五十三。考異曰:漢書云:「呂后與審食其謀盡誅諸將。酈商見審食其,說以:『如此,大臣內畔,諸將外反,亡可蹻qiāo足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按呂后雖暴戾,亦安敢一旦盡誅大臣!又時陳平不在滎陽,樊噲不在代;此說恐妄,今不取。丁未‹二十八›,發喪,大赦天下。
〖译文〗 [11]高帝刘邦进攻黥布时,曾被流箭射中,行军路上,病势沉重。吕后请来一位良医,医生入内诊视后说:“病可以治。”高帝却破口大骂:“我以一个老百姓手提三尺剑夺取了天下,这不是天命吗!我的生死在天,即使扁鹊复生又有什么用!”于是不让医生治病,而赏给医生黄金五十斤,让他回去。吕后问高帝:“陛下百年之后,萧何相国死了,让谁代替他呢?”高帝说:“曹参可以。”吕后再问曹参之后,高帝说:“王陵可以,但他有点憨,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承担重任。周勃为人厚道不善言词,但将来安定刘家天下的必定是他,可任用为太尉。”吕后再追问其后,高帝只说:“这以后的事也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了。”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高帝刘邦驾崩于长乐宫。丁未(二十八日),朝廷发布丧事消息,宣布大赦天下。
12盧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師古曰:冀得上疾愈自入謝,以為己身之幸也。聞帝崩,遂亡入匈奴。
〖译文〗 [12]卢绾率领几千人住在边塞等候机会,希望高帝病愈,他好亲自入朝谢罪。他听到高帝驾崩的消息,便逃入匈奴。
13五月,丙寅‹十七›,葬高帝於長陵‹陝西咸陽東北›。班志:長陵縣,高帝置,屬左馮翊。皇甫謐曰:長陵在渭水北,去長安城三十五里。臣瓚曰:在長安北四十里。括地志:在雍州咸陽縣東三十里。漢官儀曰:古不墓祭;秦始皇起寢於墓側,漢因而不改。諸陵寢皆以晦、朔、二十四氣、三伏、社、臘及四時上飯;其親陵所宮人,隨鼓漏理被、枕,具盥guàn水,陳妝具。陵旁起邑,置令、丞、尉奉守。
〖译文〗 [13]五月,丙寅(十七日),将高帝刘邦安葬在长陵。
初,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見九卷元年。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帝既滅項羽,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禦奸,蕭何攈jùn摭zh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韓信申軍法,帝命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諸呂用事而盜取之。張蒼定章程,如淳曰:章,曆數之章術也;程者,權、衡、尺、斗、斛hú之平法也。師古曰:程,法式也。叔孫通制禮儀;見上卷六年、七年。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剖符作誓,謂剖符封功臣,刑白馬與為山河帶厲之盟也。丹書、鐵契者,以鐵為契,以丹書之。如淳曰:金匱,猶金縢也。師古曰:以金為匱,以石為室,重緘封之,重慎之義。蓋謂以丹書盟誓之言於鐵券,盛之以金匱、石室而藏之宗廟也。雖日不暇給,規摹弘遠矣。鄧展曰:若畫工規模物之摹。韋昭曰:正員之器曰規。摹者,如畫工未施,朱土摹之矣。師古曰:取喻規摹,謂立制立範也。給,足也;日不暇給,言眾事繁多,常汲汲也。余謂日不暇給,蓋言項羽既平,諸侯又叛也。
〖译文〗 当初,高帝刘邦不修习学术,而秉性聪明通达,喜谋略,能采纳旁人意见,纵是守门官或戍卒,见面时也如同老熟人一般。当年他顺应民心约法三章,天下平定以后,又命令萧何整理法律、法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订历法及度量衡章程,叔孙通规定礼仪;又与功臣剖分符节,立下誓言,用朱砂写就,以铁制成,放入国家收存重要文书的金柜石室,妥藏在宗庙中。高帝虽然众事繁多,日不暇给,但创立制度规模宏远。
14己巳‹二十›,太子‹刘盈,时年十六›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译文〗 [14]己巳(二十日),太子登上皇帝大位,尊吕后为皇太后。
15初,高帝病甚,人有惡樊噲云:「党于呂氏,即一日上晏駕,師古曰:惡,謂毀譖,言其罪惡也,音如字。晏駕者,天子當晨起早作;而忽崩殞,不出臨朝,凡臣子之心,猶謂宮車晚出也。欲以兵誅趙王如意之屬。」帝大怒,用陳平謀,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如淳曰:四馬,高足為置傳,中足為馳傳。律;諸當乘傳及發駕置傳,皆持尺五寸木傳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傳,參封之;參,三也。有期會,累封兩端,端各兩封,凡四封也。傳,株戀翻。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呂后弟呂媭之夫,媭,音須。師古曰:行計,謂於道中行且計也。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章︰甲十五行本重「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師古曰:反縛兩手也。載檻車傳詣長安;傳,柱戀翻,遞也。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译文〗 [15]当初,高帝病重时,有人诬谄樊哙“与吕姓结党,只要有一天皇上过世,就要兴兵诛杀赵王如意及其从属”。高帝大怒,采纳陈平建议,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陈平立刻乘驿车,载着周勃,让周勃代樊哙为将军;陈平一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命令后,乘驿车前往,还未到军中,在路上商议道:“樊哙是皇上的旧人,功劳很大,而且是吕后妹妹吕的丈夫,有皇亲关系又是尊贵之人,皇上因为一时动怒所以想杀他,恐怕日后会反悔。我们不如抓起他来送到皇上那里,让皇上自己去杀。”他们还没到军中,就筑了坛,用符节召樊哙前来。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即将手放到背后叫人把他反绑起来,用木栏囚车押送到长安;而让绛侯周勃代他为将军,率军征讨燕国谋反的诸县。
平行,聞帝崩;師古曰:未至京師,于道中聞高帝崩。畏呂媭讒之于太后,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滎陽‹河南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殊悲;因固請得宿衛中。請得宿衛禁中也。復,扶又翻;下同。太后乃以為郎中令,班表:郎中令,秦官,掌宮殿掖門戶;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祿勳。使傅教惠帝。是後呂媭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译文〗 陈平一行走到中途,听到高帝驾崩消息。陈平怕吕太后的妹妹吕在吕太后面前说他的坏话,便驱驰驿车先行回都。路上他又遇到朝廷使者,传诏命令陈平与灌婴屯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书后,立即又疾驰到宫中,哭得十分悲哀,又坚决要求亲自守卫内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掌管宫殿门户的郎中令,还让他辅导汉惠帝刘盈。此后,吕便无法说陈平的坏话。樊哙到长安,便被赦免,恢复原来的爵位和封地。
16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赭衣,囚服也;以赤土染之。赭,止也翻。遣使召趙王如意‹时年十二›。使者三反,趙相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屬,之欲翻。王年少;少,詩照翻;下同。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并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陕西西安东灞河畔›,與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間,古莧翻;隙也。
〖译文〗 [16]吕太后下令把戚夫人关在宫中永巷里,剃去头发,带上刑具,穿上土红色的囚服,做舂米的苦活。她又派使者去召赵王刘如意,使者三次往返,赵相周昌对使者说:“高帝生前把赵王嘱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听说吕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召去一齐杀掉,我不敢让赵王去。而且赵王也病了,不能接受命令。”吕太后听到回报,大为愤怒,便先派人去召周昌。待周昌到了长安,才派人再去召赵王。赵王前来,还未到达时,汉惠帝听说吕太后要对赵王动怒,便亲自去霸上迎接赵王,与他一起入宫,自己带着他一同吃饭睡觉。吕太后想杀掉赵王,但找不到机会。
孝惠皇帝荀悅曰:諱「盈」之字曰「滿」。師古曰:臣下以「滿」字代「盈」者,則知帝諱盈也:他皆類此。高帝嫡長子。應劭曰:禮諡法:柔質慈民曰惠。師古曰:孝子善述人之志,故漢家之諡,自惠帝以下皆稱孝也。#
元年(丁未,前一九四年)#
1冬,十二月,帝‹刘盈,时年十七›晨出射。趙王年【章︰甲十五行本無「年」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少‹刘如意,时年十三›,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鴆飲之。廣志:鴆鳥大如鴞,毛紫綠色,有毒,頸長七八寸,食蝮蛇。雄名運日,雌名陰諧。以其毛歷飲食則殺人。范成大曰:鴆,聞邕州朝天鋪及山深處有之,形如鵶,差大,黑身,赤目,音如羯鼓;唯食毒蛇,遇蛇則鳴聲邦邦然。蛇入石穴,則于穴外禹步作法;有頃,石碎,啄蛇吞之。山有鴆,草木不生。秋冬之間脫羽。往時人以銀作爪拾取,著銀瓶中;否則手爛墮。鴆矢着人立死;集于石,石亦裂。此禽至凶極毒。所謂鴆,即鴆酒也。陸佃埤pí雅曰:鴆,似鷹而紫黑,喙長七八寸,作銅色。食蛇,蛇入口輒爛;屎溺著石,石亦為之爛。羽翮hé有毒,以櫟酒,飲殺人;惟犀角可以解,故有鴆處必有犀。飲,於禁翻。犂明,徐廣曰:犂,猶比也;比至天明也。諸言犂明者,將明時也。呂靜曰:犂,結也,力奚翻。程大昌曰:徐說非也。犂、黎,古字通。黎,黑也;黑與明相雜,欲曉未曉之交也,猶曰昧爽也。昧,暗也;爽,明也;亦明暗相雜也。遲明,即未及乎明也。厥明、質明,則已曉也。康云力追切。未知何據。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xūn耳,飲瘖yīn藥,斷,丁管翻。去,羌呂翻。師古曰:去其眼睛,以藥薰耳令聾也。瘖,不能言也;以瘖藥飲之。瘖,於今翻。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師古曰:令太后治事,己自如太子然。余謂惠帝之意,蓋以謂身為太后子而不能容父之寵姬,是終不能治天下也。治,直之翻。帝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樂,音洛。
〖译文〗 [1]冬季,十二月,惠帝凌晨便出去打猎,赵王因为年纪小,不能早起同去,吕太后便派人拿着毒酒让赵王喝。黎明,惠帝回宫时,赵王已经死了。吕太后又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珠,熏聋耳朵,喝哑药,让她呆在厕所里,称她为“人彘”。过了几天,吕太后便召惠帝来看“人彘”。惠帝见后,问知这就是戚夫人,便大哭起来,从此患病,一年多不能起身。他派人向吕太后请求说:“这种事不是人做的。我虽然是太后您的儿子,到底还是治不了这个天下。”惠帝因此每天饮酒淫乐,不理政事。
臣光曰:為人子者,父母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見記曲禮。號,戶高翻。安有守高祖之業,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殘酷,遂棄國家而不恤,縱酒色以傷生!若孝惠者,可謂篤於小仁而未知大誼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做儿子的,见父母有过失就应该劝谏;劝谏不听,就应该跟着痛哭。哪有继承汉高祖的伟业,当天下的君主,因为不忍心于母亲的残酷,便抛弃国家不顾念,纵情酒色自伤身体的道理!像汉惠帝这样,可以说只是固执于小的仁爱,而不知道大义啊!
2徙淮陽‹河南淮陽›王友為趙王。高祖十一年,封友于淮陽。
〖译文〗 [2]朝廷改封淮阳王刘友为赵王。
3春,正月,始作長安城西北方。漢都長安,蕭何雖治宮室,未暇築城,帝始築之,至五年乃畢,故書以始事。杜佑曰:惠帝所築長安城,在今大興城西北苑中。
〖译文〗 [3]春季,正月,开始修筑长安西北面的城墙。
二年(戊申,前一九三年)#
1冬,十月,齊悼惠王來朝;高祖庶長子肥也。朝,直遙翻。飲于太后前,帝以齊王,兄也,置之上坐。蓋于宮中以兄弟齒列為序,非外朝君臣之禮。坐,徂臥翻。太后怒,酌鴆酒置前,賜齊王為壽。齊王起,帝亦起取卮;太后恐,自起泛帝卮。漢書音義:泛,音幡;索隱音捧。余據泛駕之泛,其義為覆,則音覂fěng亦通。齊王怪之,因不敢飲,佯醉去;問知其鴆,大恐。齊內史士說王,師古曰:內史,王國官,士,其名也。班表:王國有內史,掌治民。使獻城陽郡‹山東莒縣›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后喜,乃罷歸齊王。
〖译文〗 [1]冬季,十月。齐悼惠王刘肥来朝见惠帝,在吕太后面前举行酒宴。惠帝认为齐王是自己的哥哥,便请他坐上座。吕太后非常恼怒,让人倒了一杯毒酒放在面前,赏赐给齐王,为他祝福。齐王刚起身要接,惠帝也起身来取酒杯崐。太后一见大惊,自己起来泼去惠帝手中的酒。齐王心知有怪,不敢再喝,假装酒醉离去。经打听知道那是杯毒酒,大为惊恐。齐国一个名叫士的内史向齐王建议,使齐王献出城阳郡做吕太后女儿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太后因此大喜,便放走了齐王。
2春,正月,癸酉‹四›,有兩龍見蘭陵‹山東苍山西南兰陵镇›家人井中。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師古曰:家人,言庶人之家。五行志曰:溫陵之家。見,賢遍翻。
〖译文〗 [2]春季,正月,癸酉(初四),兰陵一平民家的井中出现两条龙。
3隴西‹甘肅临洮›地震。
〖译文〗 [3]陇西发生地震。
4夏,旱。
〖译文〗 [4]夏季,大旱。
5郃陽侯仲薨。仲,即代王喜;封郃陽,事見上卷高祖七年。
〖译文〗 [5]阳侯刘仲去世。
6酇文終侯蕭何病,諡法:有始有卒曰終。蒙曰:克成令名曰終。上親自臨視,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
〖译文〗 [6]文终侯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前去探视,问他:“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替接您?”萧何说:“最了解臣下的还是皇上。”惠帝又问:“曹参怎么样?”萧何立即叩头说:“皇上已找到人选,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秋,七月,辛未‹五›,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窮僻處,為家,不治垣屋。師古曰:僻,隱也。垣,牆也。治,直之翻。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
〖译文〗 秋季,七月,辛未(初五),萧何去世。他生前购置田地房宅,必定选位于穷乡僻壤的;他主持家政,也从不起建高墙大屋。他说:“如果我的后代贤德,就学我的俭朴;如果后代不贤,这些劣房差地也不会被权势之家抢夺。”
癸巳‹二十七›,以曹參為相國。參聞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師古曰:舍人,猶言家人也。一曰:私屬官主家事者也。余據戰國時,蘇秦使舍人資送張儀入秦,李斯為呂不韋舍人,謂為私屬官可也,以為主家事則拘矣。趣,讀曰促,速也。治行,謂飭治行裝也。吾將入相。」居無何,居無何,謂居無幾時也。相,息亮翻;下同。使者果召參。始,參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賢惟參。言推舉以為賢也。參代何為相,舉事無所變更,師古曰:舉,皆也;言凡事無更改。更,工衡翻。一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訥nè于文辭,木,質樸也。訥,謇jiǎn於言也。重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漢制:丞相官屬,長史之下有掾yuàn史、令史等。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斥,卻也,逐也。師古曰:醇酒不澆,謂厚酒也。去,羌呂翻。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言不事丞相之事。來者皆欲有言,參輒飲以醇酒;間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常。開,啟也;謂有所啟白。以為常者,飲之以酒也。飲,於禁翻。復,扶又翻。見人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覆,敷救翻。府中無事。
〖译文〗 癸巳(二十七日),朝廷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刚听说萧何去世时,就对门下舍人说:“快准备行装!我要进京去做相国了。”过了不久,使者果然前来召曹参入朝。起初,曹参当平民时,和萧何相交甚好;及至做了将相,两人有些隔阂。到萧何快死时,所推举接替自己的贤能之人惟独曹参。曹参接替做了相国后,所有的条令都不做变更,一律遵照萧何当年的规定。他挑选各郡各封国中为人质朴、拘谨不善言辞、敦厚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的属官。对那些言谈行文苛刻、专门追逐名声的官员,都予以斥退。然后曹参日夜只顾饮香醇老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员及宾客见他不管政事,来看望时都想劝说,曹参却总是劝他们喝酒;喝酒间隙中再想说话,曹参又劝他们再喝,直到喝醉了回去,始终没机会开口说话。这样的情况成为常事。曹参见到别人犯有小错误,也一昧包庇掩饰,相国府中终日无事。
參子窋zhú為中大夫,窋,張律翻。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師古曰:言豈以我為年少故也。治,直之翻。與,讀曰歟。使窋歸,以其私問參。參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乃者我使諫君也。」師古曰:乃者,猶言曩者。朝,直遙翻。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
〖译文〗 曹参的儿子曹任中大夫之职,惠帝向他埋怨曹参不理政事,认为“难道是因为我年纪轻吗”?让曹回家时,以私亲身分探问曹参。曹参大怒,鞭笞曹二百下,喝斥:“快回宫去侍候,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说的!”到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那天是我让曹劝你的。”曹参立即脱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体察圣明威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说:“朕哪里敢比高帝!”曹参又问:“陛下再看我的才能比萧何谁强?”惠帝说:“你好像不如他。”曹参便说:“陛下说得太对了。高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手治国,我们臣下恭谨守职,大家认真遵守不去违反旧时法令,不就够了吗!崐”惠帝说:“对。”
參為相國,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較若畫一。較若,猶今言較然也。畫一,言其整齊也。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師古曰:載,猶乘也。民以寧壹。」
〖译文〗 曹参做相国,前后三年,百姓唱歌称颂他说:“萧何制法,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守而不失;做事清净,百姓安心。”
三年(己酉,前一九二年)#
1春,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六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译文〗 [1]春季,朝廷征发长安周围六百里内的男女民工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结束。
2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是時,冒頓方強,為書,使使遺高后,辭極褻xiè嫚。遺,于季翻;下同。褻,息列翻,汙也。嫚,傲也。高后大怒,召將相大臣,議斬其使者,發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也!漢有五官、左、右中郎三將,秩二千石,典領中郎,屬郎中令。前匈奴圍高帝于平城‹山西大同›,見上卷高祖七年。考異曰:季布傳云:「前陳豨反于代時,匈奴圍高帝于平城」。按平城之圍,乃韓王信反,非陳豨反也。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不能解圍。今歌吟之聲未絕,傷夷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是面謾也。謾,莫連翻,又莫官切,又音慢,欺誑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謁者張釋報書,謁者,秦官,掌賓贊受事,員七十人。大謁者,蓋其長也。考異曰:史記文帝本紀及惠景間侯者表、漢書匈奴傳皆作「澤」;史記呂后本紀:「八年,中大謁者張釋」,漢書紀作「釋卿」恩澤侯表及周勃傳皆云「張釋」;顏師古註曰:荊燕吳傳云「張擇」。今從史記呂后本紀、漢書恩澤侯表、周勃傳。深自謙愻xùn以謝之,愻,與遜同,順也。并遺以車二乘,馬二駟。乘,繩證翻。冒頓復使使來謝,復,扶又翻。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译文〗 [2]惠帝以宗室女子作为公主,嫁给匈奴冒顿单于。当时,冒顿正强大,写信派人送给吕太后,措词极为亵污傲慢。吕太后大为愤怒,召集将相大臣,商议要杀掉匈奴来使,发兵攻打。樊哙说:“我愿意率领十万军队去横扫匈奴!”中郎将季布却说:“樊哙真该杀!从前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那时汉兵有三十二万,樊哙身为上将军,而不能解围。如今四方百姓哀苦之声尚未断绝,受伤兵士刚能起身,而樊哙却想搞乱天下,妄称以十万军队横扫匈奴。这是当面说谎!况且,匈奴好比禽兽一般,听了他的好话不必高兴,听了他的谩骂也不值得生气。”吕太后说:“说得对。”便派大谒者张释送去回信,十分谦逊地致以歉意,并送给匈奴二乘车、八匹马。冒顿接信后又派使臣前来道歉,说:“我们从不知道中国的礼义,感谢陛下的宽恕。”于是献上马匹,与汉朝和亲为好。
3夏,五月,立閩越君搖為東海王。搖與無諸,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句音鉤。從諸侯滅秦,功多,其民便附,故立之。都東甌‹浙江温州›,世號東甌王。閩越王無諸,高祖五年受封,都冶,今福州候官是也。帝又封搖於東海。東海,即東甌,今溫州永嘉是也。應劭曰:搖封東海,在吳郡東南濱海,此閩越、東越所由分也。
〖译文〗 [3]夏季,五月,朝廷立名为摇的闽越君为东海王。摇与无诸,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曾跟随诸侯推翻秦朝,功劳不小,当地百姓归附,所以立他为王。建都东瓯,世人称之为东瓯王。
4六月,發諸侯王、列侯徒隸二萬人城長安。自元年始作長安城西北方;今年春,又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就役;不欲復勞之,故發王侯徒隸。
〖译文〗 [4]六月,朝廷征发各封国的王、侯属下刑徒奴隶二万人修筑长安城。
5秋,七月,都廏災。都廏,大廏也,屬太僕。
〖译文〗 [5]秋季,七月,太仆的马厩起火。
6是歲,蜀湔jiān氐dī‹在四川松潘›反,班志,湔氐道屬蜀郡㟭mín山,在西徼外,江水所出。又百官表:有蠻夷曰道,則其地蓋湔氐居之,故曰道也。湔,則前翻;裴松之音翦。氐,丁奚翻。擊平之。
〖译文〗 [6]本年,蜀郡湔氐部族反叛,朝廷出兵平定。
四年(庚戌,前一九一年)#
1冬,十月,立皇后張氏‹张嫣›。后,帝姊魯元公主女也,太后欲為重親,故以配帝。后,張敖女也。魯元公主降敖而生后。因下文重親,故直書帝姊魯元公主女;既以紀人倫之變,且著外戚固寵也。重,直龍翻。
〖译文〗 [1]冬季,十月,惠季立张氏为皇后。张后是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吕太后想亲上加亲,所以将她嫁给惠帝。
2春,正月,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身。善事父母為孝;善事兄長為弟;力田者,取其竭力服勤于田事。孝、弟,人倫之大;力田,人生之本;故令郡國舉之。復其身,以風厲天下也。弟,讀曰悌。復,方目翻。
〖译文〗 [2]春季,正月,朝廷下令推荐民间孝顺父母、和睦兄长、努力耕作的人,免除他们的赋役。
3三月,甲子‹七›,皇帝冠‹时年二十›,赦天下。帝年十七即位,至是始冠。孔穎達曰:案略說:周公對成王云:古者冒而句領。註云:古人,謂三皇時以冒覆頭,句領繞頸,至黃帝時則有冕也。世本謂黃帝造火食、旃zhān冕,是冕起于黃帝也。但黃帝以前,則以羽皮為之冠;黃帝以後,乃用布帛。其冠之年,則天子、諸侯十二而冠。故襄九年左傳云:古者國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禮也。其士則二十而冠。古者行冠禮于廟,初加緇布冠,次加皮弁biàn冠,三加爵弁冠,所謂「三加彌尊,加有成也」。諸侯則四加而有玄冕,故大戴禮云「公冠四加」也。諸侯尚四加,則天子當五加,袞冕也。鄭樵曰:漢改皇帝冠為加元服;初加緇布進賢,次爵弁,次武弁,次通天冠;冠訖,皆于高祖廟如禮謁見。
〖译文〗 [3]三月,甲子(初七),皇帝行成年加冠礼,大赦天下。
4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挾書律。應劭曰:挾,藏也。張晏曰:秦律,挾書者族。今始除之。
〖译文〗 [4]检查法令中对官民有防害的条目,废除秦律中禁止携带、收藏书籍的“挟书律”。
5帝以朝太后于長樂宮及間往,數蹕煩民。師古曰:非大朝見、中間小謁見曰間往。天子出入警蹕,辟止行人;數蹕,則人以為煩。鄭氏周禮註曰:國有事,王當出,則禁絕行者,若今時衛士填街蹕也。賈公彥疏曰:漢儀:大駕行幸,使衛士填塞街巷,備非常也。蹕,壁吉翻。乃築複道于武庫南。武庫在長樂、未央之間,故築複道始于武庫南。奉常叔孫通諫曰:「此高帝月出遊衣冠之道也,服虔曰:持高廟中衣冠,月旦以游於眾廟,已而復之。應劭曰:月旦,出高帝衣冠,備法駕,名曰遊衣冠。如淳曰:高祖之衣冠藏在宮中之寢,三月出遊,其道正直今之所作複道下,故言「乘宗廟道上行」也。晉灼曰:黃圖:高廟在長安城門街東,寢在桂宮北;服言衣冠藏於廟中,如言宮中,皆非也。師古曰:諸家之說皆未允也。謂從高帝陵寢出,衣冠游于高廟,每月一為之,漢制則然。而後之學者不曉其意,謂以月出之時,夜遊衣冠,皆非也。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帝懼曰:「急壞之!」壞,音怪。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願陛下為原廟渭北,師古曰:原,重也;先已有廟,今更立之,故云重也。月【章︰甲十五行本「月」上有「衣冠」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出遊之,益廣宗廟,大孝之本。」上乃詔有司立原廟。鄭氏曰:廟之言貌也;死者精神不可得而見,但以生時之居,立宮室象貌為之耳。孝經註:宗,尊也。廟,貌也。
〖译文〗 [5]惠帝认为去长乐宫朝见太后及平时前往时,经常清道警戒,使百姓惊忧,便在武库的南面修筑了一条空中道路。奉常叔孙通劝阻说:“那是每月举行高帝衣冠出巡仪式的道路啊!子孙后代怎么能在祖宗的道上行走呢!”惠帝惊惧地说:“快快拆去!”叔孙通又说:“天子没有错误的举动;现在路已经修了,百姓也都知道。希望陛下在渭河北面再建个原庙,可以到那里去举行高帝衣冠出巡仪式,这样也扩大了宗庙,是大孝的根本。”惠帝便下令有关部门修建原庙。
臣光曰:過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聖賢為能知而改之。古之聖王,患其有過而不自知也,故設誹謗之木,置敢諫之鼓;後漢書曰:堯置敢諫之鼓。賈誼曰:三代之君,則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敢諫之鼓。豈畏百姓之聞其過哉!是以仲虺huǐ美成湯曰:「改過不吝。」傅說戒高宗曰:「無恥過作非。」由是觀之,則為人君者,固不以無過為賢,而以改過為美也。今叔孫通諫孝惠,乃云「人主無過舉」,是教人君以文過遂非也,豈不繆哉!
〖译文〗 臣司马光曰:错误,是人人都必定无法避免的;但只有圣贤能知而改正。古代圣明的君主,怕自己有错误不知道,所以设置批评君主的诽谤木和劝阻君主的敢谏鼓,哪里会怕百姓知道自己的过错呢!所以仲虺赞美商汤王说:“改正错误决不吝惜。”傅说劝诫商王武丁道:“不要因为怕别人耻笑便不改正过失。”由此而见,做君王的人,本来就不是以不犯错误为贤明,而是以改正错误为美德。这里叔孙通却劝谏汉惠帝说“天子没有错误的举动”,正是在教做君主的文过饰非,岂不太荒谬了吗!
6長樂宮鴻臺災。三輔黃圖:鴻臺在長樂宮中。秦始皇二十七年築,高四十丈,上起觀宇;帝嘗射飛鴻於臺上,故曰鴻臺。
〖译文〗 [6]长乐宫中鸿台发生火灾。
7秋,七月,乙亥‹二十›,未央宮凌室災;丙子‹二十一›,織室災。凌室,藏冰之室;織室,掌織作繒帛之處。班表:少府有東織、西織。凌,力證翻,又音陵。
〖译文〗 [7]秋季,七月,乙亥(二十日),未央宫的藏冰室发生火灾。丙子(二十一日),织造室发生火灾。
五年(辛亥,前一九零年)#
1冬,雷;洪范論曰:陽用事百八十三日而終,陰用事百八十三日而終。雷出地百八十三日而入地,入地百八十三日而復出地,是其常經也;冬雷為失常。桃李華,棗實。
〖译文〗 [1]冬季,雷声响起,桃树、李树开花,枣树结果。
2春,正月,復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五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译文〗 [2]春季,正月,再次征发长安周围六百里内男女民工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后结束。
3夏,大旱,江河水少,溪谷水絕。
〖译文〗 [3]夏季,大旱,长江、黄河水少,溪谷干涸。
4秋,八月,平【章︰甲十五行本「平」上有「己丑」二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陽懿侯曹參薨。諡法:溫柔賢善曰懿。
〖译文〗 [4]秋季八月,平阳侯曹参去世。

六年(壬子,前一八九年)#
1冬,十月,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译文〗 [1]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2齊‹府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悼惠王肥薨。
〖译文〗 [2]齐悼惠王刘肥去世。
3夏,留文成侯張良薨。周公諡法:安民立政曰成。賀琛臣諡:佐相克終曰成。
〖译文〗 [3]夏季,留侯张良去世。
4以周勃為太尉。
〖译文〗 [4]任命周勃为太尉。
七年(癸丑,前一八八年)#
1冬,發車騎、材官詣滎陽‹河南滎陽›,太尉灌嬰將。將,即亮翻。
〖译文〗 [1]冬季,征发战车和骑兵、步兵前往荥阳,由太尉灌婴统率。
2春,正月,辛丑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2]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出现日食。
3夏,五月,丁卯‹二十九›,日有食之,既。
〖译文〗 [3]夏季,五月,丁卯(二十九日),出现日全食。
4秋,八月,戊寅‹十二›,帝崩于未央宮‹时年二十三›。大赦天下。九月,辛丑‹五›,葬安陵‹陝西咸陽東北三十里›。臣瓚曰:壽二十四。安陵在長安北三十里。師古曰:去長陵一十里。
〖译文〗 [4]秋季,八月,戊寅(十二日),汉惠帝刘盈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初五),惠帝下葬在安陵。
初,呂太后命張皇后‹张嫣›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為太子‹刘恭›。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臨朝稱制。師古曰:天子之言,一曰制書,二曰詔書。制書者,謂制度之命也,非皇后所得稱。今太后臨朝,行天子事,故稱制。
〖译文〗 当初,吕太后让张皇后找个别人的孩子来抚养,杀死他的母亲,以他为太子。惠帝下葬后,太子登上皇帝之位,因为年幼,便由吕太后在朝廷上行使天子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