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七起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盡柔兆閹茂(丙戌),凡十五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前一六九年)#
1冬,十一月,上‹刘恒,时年三十四›行幸代‹府晋阳,山西太原›;春,正月,自代還。
〖译文〗 [1]冬季,十一月,文帝巡行代国;春季,正月,文帝自代国返回长安。
2夏,六月,梁‹府定陶,山东定陶›懷王揖薨,揖受封事見十三卷二年。無子。賈誼復上疏曰:復,扶又翻。「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服虔曰:一、二傳世也。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言人人自恣而不可制也。豪植而大強,言其矜豪自植立,太過於強也。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府陈县,河南淮陽›、代‹府晋阳,山西太原›二國耳。淮陽王武、代王參,帝之子而太子之弟也,故云所恃唯此二國。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jǐn如黑子之著面,廑,與僅同。師古曰:黑子,今所謂黶yǎn子也。著,則略翻;下北著同。適足以餌大國言國小如魚餌,適足為所吞食。而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為,於偽翻。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河南商丘›。睢陽故宋國,微子所封;班志屬梁國。括地志:宋州宋城縣,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漢之睢陽縣也。漢文帝封子武于大梁,以其地卑濕,徙睢陽,故改曰梁。睢,音雖。梁起於新郪qī‹安徽太和北›而北著之河,班志,新郪縣屬汝南郡。應劭曰:秦為郪丘;漢興,為新郪。師古曰:潁川縣。郪,千移翻。淮陽包陳‹河南淮陽›而南揵jiàn之江,陳,即謂古陳國之地也。晉灼曰:包,取也。如淳曰:揵,謂立封界也;或曰:揵,接也。師古曰:揵,巨偃翻。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捍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枕,職任翻。此二世之利也。如淳曰:從誼言,可二世安耳。師古曰:言帝身及太子嗣位之時。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師古曰:恬,安也。少,謂年少。少,時照翻。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如淳曰:但動頤指麾,則所欲皆如意。仲馮曰:頤、指,兩事。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禍,畜,讀曰蓄。孰視而不定;孰,古熟字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山东泰安北›,西至高陽‹河南杞县西南高阳镇›,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余,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译文〗 [2]夏季,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他没有儿子。贾谊再次上疏说:“陛下如果不确立制度,从如今的趋势来看,封国不过传了一代或者两代,诸侯尚且自行其事不受朝廷节制,再扩张强大,朝廷的法度就没有办法实行了。陛下当做屏障和皇太子所能仗恃的,只有淮阳国、代国两个封国罢了。代国,北部与匈奴相接,与强敌为邻,能自我保全就足够了;淮阳国与那些强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像一个黑痣附着在脸上一样,它恰恰只能诱发大国吞并的欲望,而无力对大国有所牵制。现在权在陛下手中;封立王国却使自已儿子的封国小得只能做被人吞并的诱饵,怎能说设计得好呢!我有个愚笨的计谋,请皇帝把原属淮南国的封地,全划归淮阳国,使淮阳国增大,并且为梁王立继承人,把淮阳北边的两三个城和东郡划归梁国,以扩大梁国的封地。如果不妥,可以把代王改封为梁王,而以睢阳为都城。梁国封地起于新而北面直达黄河,淮阳国的封地囊括了原来陈国的全境并且南部直达长江,那么其他大诸侯国有二心的,也胆战心惊不敢图谋反叛朝廷了。梁国足以阻止齐国和赵国,淮阳国足以禁制吴国和楚国,陛下可以垫高枕头安睡,再没有对崤山以东的忧虑了。这可使两代君主安享太平。现在安然无事,是因为恰巧诸侯王都还年幼,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见诸侯王带来的危机了。秦始皇日日夜夜苦心劳力以铲除六国之祸;而现在陛下牢牢地控制着天下,一举一动都能如意,却高拱两手安坐,造成新的六国之祸,就难说您有智谋。即便是终您一生太平无事,但却留下了祸乱的根源,对这些危机早就看到了却不去解决,待您百年之后,把危机留给了年迈的老母,幼稚的弱子,使 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您是仁者。”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梁国封地北以泰山为界,西至高阳,共有大县四十多个。又过了一年多,贾谊死去了,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3徙城陽‹山东莒县›王喜為淮南‹安徽寿县›王。喜,城陽王章之子,齊悼惠王肥之孫。
〖译文〗 [3]文帝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
4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寇狄道‹甘肅臨洮›。狄道縣為隴西郡治所。師古曰:其地有狄種,故曰狄道。
〖译文〗 [4]匈奴侵犯狄道。
時匈奴數為邊患,數,所角翻。太子家令潁川鼂cháo錯上言兵事太子家令,屬詹事。張晏曰:太子稱家,故曰家令。臣瓚曰:茂陵中書:太子家令,秩八百石。潁川本韓國;秦置郡,漢因之。鼂,與朝同。風俗通:衛大夫史鼂之後。姓譜:王子朝之後。錯,倉故翻;音錯雜之錯者非。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將,即亮翻;下同。
〖译文〗 当时,匈奴经常挑起边境战争,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向文帝上书,谈论战争问题说:“《兵法》说:‘有战无不胜的将军,没有战无不胜的民众。’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地选择良将。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鋋chán、劍楯之地,師古曰:鋋,鐵杷短矛也。孔穎達曰:方言云:矛,吳、揚、江、淮南、楚、五湖之間謂之鉇shī,或謂之鋋,或謂之鏦cōng;其柄謂之矜。鉇,音蛇。晉陳安執丈八蛇矛,蓋蛇即方言之所謂鉇也。鋋,上延翻。楯,食尹翻。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趨,七喻翻。難,乃旦翻。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師古曰:金,金鉦zhēng。鼓,所以進眾,金,所以止眾。「指」,當作「音」。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xī同;應劭曰:袒裼,肉袒。裼,音錫。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中,竹仲翻。師古曰:鏃,矢鋒也。鏃,子木翻。此將不省兵之禍也,師古曰:省,視也,悉井翻。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予,讀曰與。四者,兵之至要也。』
〖译文〗 “臣又听说: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有三件最重要的事情: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精良。按照《兵法》所说,步兵、车骑兵、弓弩、长戟、矛铤、剑盾等不同的兵种和武器,分别适用于不同的地形,各有所长;如果战场地形不利于发挥军队和武器的长处,就可能出现十个士兵不如一个士兵的情况。士兵不经过挑选,军队缺乏训练、起居管理混乱,动静不一致,胜利进攻时跟不上,退避危难时不能一致行动,前军已经刀兵相接,后军却仍松松垮垮,士兵不能随着鸣金击鼓进退,这是不训练军队的错误,这样的军队,一百个人不抵十个用。士兵手中的兵器不齐备不锋利,与徒手作战一样;将士身上的盔甲不坚固,与脱衣露体一样;弩箭射不到远处,与短兵器一样;射不中目标,与没有箭一样;箭虽然射中目标却射不进敌人身体,就与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查武器导致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个人不抵一个用。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是把士卒奉送给敌人;士卒不听号令,是把统兵将领奉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法,是把他的君主奉送给敌人;君主不精心选择将领,是把国家奉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重要的关键。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師古曰:易,平勢也。易,以豉chǐ翻;下同。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師古曰:彼我之力不能相勝,則須連結外援共制之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師古曰:不煩華夏之兵,使其同類自相攻擊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弗與,猶言不如也。技,渠綺翻;下同。險道傾仄,仄,古側字。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罷,讀曰疲。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橈náo亂也;師古曰:突騎,言其驍銳可用衝突敵人也。橈,攪也,音火高翻;其字從「手」。一曰:橈,曲也,弱也,音女教翻;其字從「木」。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師古曰:疏,亦闊遠也。仲馮曰:「長戟」恐誤。或者勁弩如今九牛大弩,以槍為矢歟,故可射疏及遠也;然戟有鉤,又不可射。余謂文意各有所屬;勁弩,所以射疏,長戟,所以及遠也。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師古曰:五人為伍,十人為什。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如淳曰:騶,矢也。處平易之地,可以矢相射也。臣瓚曰:材官,騎射之官也。射者騶發,其用矢者同中一的,言其工妙也。師古曰:騶,矢之善者;春秋傳作「菆」zōu,其音同耳。材官,有材力者。騶發,發騶矢以射也。手工,矢善,故中則同的。的,謂所射之準臬niè也。騶,側鳩翻。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孟康曰:革笥,以皮作如鎧者被之。木薦,以木板作如楯。一曰:革笥,木薦之,以當人心也。師古曰:一說非也。笥,音息嗣翻。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薄,薄,伯各翻;師古曰:迫也。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師古曰:給,謂相連及。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译文〗 “臣又听说:在用兵时,依据交战双方国家大小不同、强弱不同和战场地形险峻平缓的不同,应采取不同的对策。自我贬抑,去侍奉大国,这是小国应采取的方法;如果与敌方不分强弱,就应联合其他小国对敌作战;利用蛮夷部族去进攻蛮夷部族,这是中原王朝应该采取的战略。现在匈奴的地形、军事技术与中原有很大不同:奔驰于山上山下,出入于山涧溪流,中原的马匹不如匈奴;在危险的道路上,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射击,中原的骑射技术不如匈奴;不畏风雨疲劳,不怕饥渴,中原将士不如匈奴人;这是匈奴的优势。如果到了平原、地势平缓的地方,汉军使用轻车和骁勇的骑兵精锐,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很容易被打乱;汉军使用强劲的弓弩和长戟,箭能射得很远,长戟也能远距离杀敌,那么匈奴的小弓就无法抵御;汉军身穿坚实的铠甲,手中有锋利的武器,长兵器与短兵器配合使用,弓箭手机动出击,兵按什伍编制统一进攻,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有勇力的弓箭手,以特制的好箭射向同一个目标,匈奴用皮革和木材制造的防御武器就会失效;下马在平地作战,剑戟交锋,近身搏斗,匈奴人的脚力就不如汉军;这是中原的军事优势。由此看来:匈奴有三项优势,汉军有五项优势;陛下又动用了数十万军队,去攻伐只有数万军队的匈奴,从兵员数量计算,这是以一击十的战术。士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俛fǔ仰之間耳。師古曰:言不知其術,則雖大必小,雖強必弱。俛,亦俯字。余謂俛,音免,亦通。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服虔曰:蹉跌不可復起也。師古曰:跌,足失據也。跌,徒結翻。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章:甲十五行本「同」下有「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師古曰:輯,與集同。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衡,與橫同。此萬全之術也。」
〖译文〗 “尽管如此,刀兵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凶险之事;由大变小,由强变弱,瞬息之间就会发生。用人的生死去决胜负,失利就难以重振国威,后悔都来不及了。英明的君主在决策时,应立足于万无一失。现在已归降朝廷的胡人、义渠、蛮夷等,部众达数千人,他们的饮食习俗、善于骑射的特长,都与匈奴一样。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绵衣、强劲的弓,锋利的箭,再加上边境各郡的精崐锐骑兵,起用通晓兵法并了解蛮夷部族风俗习惯,能笼络其人心的将领,用陛下明确的约定统率他们。如果遇到险阻,就让这些人冲锋陷阵;在宽阔的平野,就用战车、步兵去制服敌人;两支军队互为表里,各自发挥他们的优势,再加上以众击寡,这是万无一失的战略。”
帝嘉之,賜錯書,寵答焉。
〖译文〗 文帝很赞赏他的意见,赐给晁错一封复信,以表示宠信。
錯又上言曰:「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mò之人‹吉林东部朝鲜民族›,其性耐寒;揚、粵之人‹福建浙江广东少数民族›,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邊,輸者僨fèn於道。耐,乃代翻。服虔曰:僨,仆也,如淳曰:僨,音奮。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zhé發之,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應劭曰:秦以謫發戍,先自吏有過至於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曹輩盡,復入閭取其左者發之,未及取右而秦亡。孟康曰:秦時復除者居閭之左,後發役不供,復役之也。師古從應說。閭,里門也;居閭之左者,一切發之。發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亡,古無字通。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漢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錢。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師古曰:猛火曰烈,取以喻耳。陳勝行戍,至於大澤‹安徽宿州东南›,為天下先倡,事見七卷二世元年。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译文〗 晁错再一次上书说:“臣听说秦起兵攻打匈奴和百越,不是为了保卫边境安宁、防止人民死于战争,而是残暴贪婪,要想扩大它的疆域,所以,功业没有建立,天下已经大乱。而且如果用兵而不了解敌人的虚实强弱,进攻就会被敌人所俘虏,屯守就会被敌人所困死。北方的胡人和貉人,生性耐寒;南方扬、粤一带的人,生性耐暑。秦朝的戍卒不服南北两地的水土,戍守边疆的死在边境,输送给养的死于路上。秦朝百姓被征发当兵,就如同去刑场被处死,于是秦王朝就征发犯罪的人去戍边,称作‘谪戍’。先是征发犯罪的官吏以及赘婿和商人充军,后来又扩大到曾有市籍经过商的人,然后又扩大到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经过商的人,最后强迫居住于闾左按规定不负担兵役的人,也去当兵。胡乱征发,被强迫当兵的人都心怀愤恨,他们遭受必死无疑的厄运,朝廷 却不给以丝毫的报偿,死于战场,他们的家属得不到国家免收一算赋税的回报,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秦的暴政祸及自己。陈胜前去戍边,来到达大泽乡,首先为天下人做出了反秦的表率。天下人响应陈胜,如同流水下泄势不可挡,这是秦以严威强制征兵的恶果。
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著,直略翻。其勢易以擾亂邊境,易,以豉chǐ翻。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畮mǔ也。師古曰:南畮,所以耕種處也。離,力智翻。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數,所角翻。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纔至,則胡又已去。師古曰:纔,淺也,猶言僅至也;他皆類此。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復,扶又翻。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治,直之翻。然今【章:甲十五行本「今」作「令」;孔本同。】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歲更,見十三卷高后五年。更,工衡翻。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因山川地形之便而為之城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師古曰:調,謂算度之也。摠計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也。調,徒釣翻。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謂有罪者免其罪,無罪者拜爵以勸其徙。復其家,謂民之欲往者,復除其家征役。復,方目翻。予冬夏衣、稟bǐng食,能自給而止。師古曰:初徙之時,縣官且稟給其衣食,於後能自供贍乃止也。予,讀曰與;下同。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難,乃旦翻。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孟康曰:謂胡入為寇,驅收中國,能奪得之者,以半予之。師古曰:孟說非也。言胡人入為寇,驅略漢人及畜產也。人能止得其所驅者,令其本主以半賞之。縣官為贖。張晏曰:得漢人,官為贖也。師古曰:張說非也。此承上句之言,謂官為備價贖之耳。為,於偽翻;下同。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師古曰:言非以此事欲立德義於主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言其功萬倍於東方之戍卒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師古曰:行怨民,言發怨恨之民使行戍役也。
〖译文〗 “匈奴人的衣食来源,不依靠土地,所以经常扰乱边境,往来转移,有时入侵,有时撤走;这是匈奴人的谋生之业,却使中原汉人离开了农田。现在匈奴人经常在边界一带放牧、打猎,察看汉军守边士兵的状况,发现汉军人少,就会入侵。如果陛下不发兵救援,边境百姓不能指望朝廷的救兵,就会萌发投降敌人的念头;如果陛下发兵救援,发兵太少就不起作用,多发援兵,来自于远方的各县援兵刚刚到达,匈奴军队又已撤走了。不撤走聚集在边境的大量军队,军费开支太大;撤走援兵,匈奴人又乘虚而入。这样连年折腾,那么中原地区就会陷入贫困,百姓无法安居乐业了。幸得陛下担忧边境问题,派遣将吏发兵加强边塞防务,这是对边境百姓的很大恩惠。但是现在远方的士兵驻防边塞,一年轮换一批,不了解匈奴人的本领。不如选常居的人在边境安家从事农耕生产,并且用于防御匈奴入侵,利用有利地势建成高城深沟;在战略要地、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镇,规模不小于千户人口。官府先在城中修建房屋,准备农具,再召募百姓来边城居住,赦免罪名,赏给爵位,免除应募者全家的赋税劳役,并向他们提供冬夏季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生产自足时为止。如果崐不给边塞民众优厚的利禄,就无法使他们长期定居在这片危险困苦的土地上。匈奴入侵,有人能从匈奴手中夺回所掠财物,就把其中的一半给他,由官府为他赎买。边塞的百姓得到这样的待遇,就会邻里街坊相互救援帮助,冒死与匈奴搏斗。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对皇帝感恩戴德想有所报答,而是要想保全亲戚邻居,贪恋财产;与那些不了解本地地形并且对匈奴心怀畏惧的东方戍卒相比,他们防御匈奴的功效要高出一万倍。在陛下当政之时,迁徙百姓以充实边防,使远方没有屯戍边境的徭役;而边塞的居民,父子相互保护,免受被匈奴俘虏的苦难;陛下这样做,利益传到后世,得到圣明的名声,这与秦征发满怀怨恨的百姓去戍守边疆,是不能相比的。”
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
〖译文〗 文帝采纳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定居。
錯復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如淳曰:將,送也;或曰:資也。復,扶又翻。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稱,尺證翻。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樂,音洛。則貧民相募【章:甲十五行本「募」作「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相,息亮翻。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先為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之,往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師古曰:昏,謂婚姻配合也。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師古曰:種樹,謂桑、果之屬。張晏曰:畜長,六畜也。貢父曰:所種、所樹、畜積、長茂。余謂畜長當從張說。畜,許六翻。長,知兩翻。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樂,音洛。
〖译文〗 晁错再次上书说:“陛下召募迁徙的百姓以充实边塞,使屯戍的徭役越发减省,运输费用更加减少,这是对百姓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的表现如果真能与陛下对百姓的厚惠相称,遵奉陛下的法令,对迁来的应募百姓,照顾其中的老弱,厚待其中的壮士,争取他们的拥护而不去欺凌他们,使先来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自己的故乡,那么贫民就会感到羡慕,相互劝勉前往边塞了。臣听说古代明君迁徙百姓,要先察看当地是否阴阳调和,品尝水泉是否甘美可口,然后再营造集镇、修筑城池,设计乡里、划分住宅地,先为百姓修筑房屋,配置器物,百姓到达后有可居住的房屋,有可使用的器物。这正是百姓不留恋故乡而相互勉励迁往新居的原因。官府在迁徙的新居住区设置医生、巫神,为百姓医治疾病,主持祭祀。百姓得以男女婚配,生老病死相互照顾,坟墓相互依靠,栽种树木,喂养六畜,屋房完备安全。这样做正是为了让百姓乐于长期定居此地。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長,知兩翻。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服虔曰:假,音假借之假。五百,帥名也。師古曰:假,大也,工雅翻。仲馮曰:假,服說是。古者戍皆有期,代則不置。故曰假,謂其權設;猶假司馬之類,亦非常置也。余謂五百,即後所謂伍伯也。賈公彥曰:伍伯者,漢制,五人為伍;伯,長也。沈約曰:舊說,古者君行師從,卿行旅從;旅者,五百人也,今諸官府至郡各置五百四,以象師從、旅從,依古義也。候,即軍候也。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師古曰:有保護之能者也。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于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師古曰:各守其業也。幼則同遊,長則共事。長,知兩翻。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驩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師古曰:還踵,迴旋其足也。還,音旋。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亡,古無字通。
〖译文〗 “臣又听说古代明君为了防御敌人入侵,在沿边境的各县创设如下建制:每五家为一伍,设置伍长;每十个伍的民户为一里,里设置有假士;每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每十连为一邑,邑设置假候,都选择邑中贤才里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这些职务;安居本地就教民众学习射箭,出临边境就教民众学习防御敌人。军事编制形成于内,军事政令就能在外有效地发挥作用。百姓训练有素,不许他们随便迁移,年幼时一同玩乐,成年后共事。夜间战斗,只要听到声音就能互相了解,足以相互救援;白天作战,只要看见,就足以相互识别;友爱之心,足以使他们生死与共。在此基础上,朝廷再以厚赏奖励,以重罚威逼,百姓就会前仆后继,勇往直前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力的人,只能虚耗衣服粮食,不能用于充实边防;百姓虽然强壮有力,但如果没有好官去治理,也不会有功效。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師古曰:意,儗nǐ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師古曰:創,懲艾也;初亮翻。欲立威者,始於折膠;蘇林曰:秋氣至,膠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常以為候而出軍。折,而設翻。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師古曰:使之得勝,逞志氣而去。後未易服也。」易,以豉翻。
〖译文〗 “陛下拒绝与匈奴和亲,我私下估计他们冬季会向南进犯;边境一旦大治,就可以重创匈奴,使他们终身不振恢复不了元气。如果想树立汉朝廷的威名,就应该在秋季匈奴刚纵兵入侵时就给以痛击;假若匈奴来犯而不能打败他们,使他们得志而去,以后就不容易降服了。”
錯為人陗qiào直刻深,師古曰:陗,與峭同。陗,謂峻陿xiá也;章笑翻。韋昭曰:岸高曰峭。臣瓚曰:陗,峻陗。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師古曰: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若囊橐tuó之盛物也。
〖译文〗 晁错为人刚直而又严峻苛刻,因辩才而得到太子的宠信,太子家里称他为“智囊”。
十二年(癸酉,前一六八年)#
1冬,十二月,河決酸棗‹河南延津›,東潰金堤‹一名千里堤,河南濮阳南›、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大興卒塞之。班志,酸棗縣屬陳留郡。師古曰:金堤在東郡白馬界,今滑州。括地志:金堤,一名千里堤,在白馬縣東五里。余據河堤自汴口以東,緣河積石為堰,通河古口,咸曰金堤。又水經註:濮陽縣故城在河南,與衛縣分水;城北十里有瓠hù河口,有金堤。塞,悉則翻。
〖译文〗 [1]冬季,十二月,黄河在酸枣县决口,向东冲溃了金堤,淹没东郡;朝廷大量征发士卒堵塞决口。
2春,三月,除關,無用傳。張晏曰:傳,信也;若今過所也。如淳曰:兩行書繒帛,分持其一,出入關,合之乃得過,謂之傳也。李奇曰:傳,棨qǐ也。師古曰:張說是也。古者或用棨,或用繒帛;棨者,刻木為合符也。康曰:傳以木為之,長尺五,書符於上為信。傳,張戀翻。
〖译文〗 [2]春季,三月,朝廷宣布废止关隘检查制度,吏民出行不必带证明身份的符传。

3鼂錯言於上‹刘恒,时年三十五›曰:「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食,祥吏翻。衣,於既翻。為,於偽翻。故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孟康曰:肉腐為瘠。捐,骨不埋者。或曰:捐,謂有饑相棄捐者;或謂貧乞者為捐。蘇林曰:瘠,音漬。師古曰:瘠,瘦病也;言無相棄捐而瘦病者耳,不當音漬也;貧乞之釋,尤疏僻焉。亡,古無字通。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減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译文〗 [3]晁错对文帝说:“英明的君主在位,百姓不受饥寒的折磨,这并不是君主能亲自耕作供给百姓食物,亲自织布为百姓做衣服,而是君主为百姓开辟了生财之路。所以尧遇到九年的大涝灾,商汤七年的大旱灾,而全国并没有被抛弃的病饿者,其原因就在蓄 积多而预先做了充分的准备。现在海内大一统,土地之广、人口之众,不亚于商汤和夏禹时代,再加上没有持续几年的旱涝天灾,但蓄 积却没有那时多,原因何在?是因为土地还有余力没有利用,百姓还有余力没有发挥;可生长谷物的土地还没有全部开垦,山林川泽的财富还没有全部开发,不从事生产而消耗粮食的游民还没有全部回归农业生产。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師古曰:苟禦風霜,不求美麗也。饑之於食,不待甘旨;師古曰:旨,美也。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制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于農桑,薄賦斂,斂,力贍翻。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民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趨,七喻翻。走,音奏。
〖译文〗 “严寒之时人们急需衣服,不求轻暖,能御寒就穿;饥饿时急需食品,不求香甜可口,能充饥就吃。饥寒临身,人们顾不得讲究廉耻。人之常情,一天不吃两餐就会挨饿,一年不做衣服就会挨冻。如果腹中饥饿却得不到食物,肌肤寒冷却得不到衣服,即便是慈父也不能保有他的儿子,君主怎么能够控制住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引导百姓从事农桑耕织,少收赋税,多搞蓄积,用来充实府库,防备旱涝灾害,所以才能稳定对百姓的统治。百姓的善恶,就看君主如何去诱导、统治他们;百姓追求财利,就如同水只会向下流而不选择方向一样。
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易,以豉翻;下同。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饑寒之患。師古曰:周,謂周遍而遊行。此令臣輕背其主背,蒲妹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長,知兩翻;下同。數石之重,中人弗勝,師古曰:中人者,處強弱之中也。勝,音升。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译文〗 “珠、玉、金、银等物品,饿的时候不能吃,冷的时候不能穿;但是大家都把它们视为珍宝,原因就在于君主使用它们。这些东西轻又小便于收藏,只要拿着握于手掌中的那么一点,就可以周游天下而不受饥寒之苦。这可以使臣子轻易地背叛他的君主,使百姓轻易地离开故乡,刺激了盗贼的贪欲,使逃亡者得到轻便 的资财。粟、米、布、帛等物,产于土地,按时成长,投入很多人力,不是一天就可以生产出来的;重达数石的粟、米、布、帛,价值有限,一个体力中等的人却已无法搬运,它不会成为资贼劫夺的目标,但人们一天得不到它们,就得忍受饥寒。所以英明的君主看重五谷而轻视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師古曰:服,事也;服公事之役也。其能耕者不過百畮,百畮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穫,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繇役;治,直之翻。繇,與傜同;後以義推。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復,扶又翻。被,皮義翻。急政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斂,力贍翻。有者半賈而賣,師古曰:本直千錢,止得五百也。賈,讀曰價。無者取倍稱之息,如淳曰:取一償二為倍稱。師古曰:稱,舉也,今俗所謂舉錢者也。余謂如說是。稱,尺證翻。於是有賣田宅,鬻妻子【章:甲十五行本「妻子」作「子孫」;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師古曰:行賣曰商,坐販曰賈。列,市列也,若今市中賣物行也。賈,音古。貯,丁呂翻。操其奇贏,日遊都市,操,千高翻。師古曰:奇贏,謂有餘財而蓄聚奇異之物也。一說:奇,謂殘餘物也。居宜翻。乘上之急,所賣必倍。師古曰:上所急求,則其價倍貴。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師古曰:粱,好粟也,即今之粱米。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師古曰:仟,謂千錢;伯,謂百錢也。伯,莫白翻,今俗猶謂百錢為一伯。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乘堅車,策肥馬。師古曰:堅,謂好車也。縞,皓素也;繒之精白者也。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译文〗 “现在家中有五口人的农民家庭,为官府服徭役的不少于两个人,能耕种的土地不过一百亩,百亩土地的收获量不超过一百石。农民春季耕种,夏季锄草,秋季收获,冬季贮藏,砍柴,修缮官府房屋,服徭役;春天不能避风尘,夏天不能避暑热,秋天不能避阴雨,冬天不能避严寒,一年四季没有休息的日子;还有民间的人情往来,吊唁死者慰问病人、赡养父母、哺育子女等负担,也得从一百石的收获物中支付。农民如此勤劳困苦,还要再蒙受旱涝灾害,官府政令严苛而赋税繁重,不按规定时间征收赋税,早上发布的政令晚上又有变化。农民家中有资财的,以半价折卖,家中贫穷的,只好去借利息双倍的高利贷,于是就有人卖土地房宅、卖妻卖子以偿还债务了。而那些行商坐贾,实力大的积贮钱财发放双倍利息的高利贷,实力小的坐在市肆中作买卖,依靠手中囤积的物品,每天游荡在都市之中,得知皇帝急需某种物品,就把价格提高到两倍以上。所以商人男的不去耕田耘草,女的不去养蚕纺织,但穿衣服却非穿华丽的绸缎不可,吃饭非吃好米好肉不可。商人不受农民那样的辛苦,却可以得到很多钱财。商人依仗手中大量的钱财,与王侯显贵结交,势力超过了一般官员,于是以财利进行倾轧;商人到千里之外遨游,车子在路上前后相望,络绎不绝。他们乘坐着坚实的车子,鞭策着肥马,踏着丝制的鞋子,穿着精美的白色绸缎衣服。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破产流亡的原因。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xiè。師古曰:渫,散也,先列翻。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于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師古曰:損,減也。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如淳曰:復三卒之算錢也;或曰:除三夫不作甲卒也。師古曰:當為卒者,免其三人;不為卒者,復其錢。復,方目翻。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為,於偽翻。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應劭曰:仞,六尺五寸也。師古曰:此說非也;八尺曰仞,取人伸臂之一尋也。湯池百步,師古曰:池,城邊池也、以沸湯為池,不可輒近,言嚴固之甚。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今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師古曰:五大夫,第九爵。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師古曰:擅,專也。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译文〗 “现在的当务之急,没有比使百姓从事农耕更重要的了。要想使百姓务农,关键在于使全社会把粮食看成为珍宝;使全社会把粮食看做珍宝的方法,在于朝廷 把粮食作为奖惩手段统治百姓。可以召募天下百姓向官府缴纳粮食,用以购买爵位免除罪名。这样,富人可以拥有爵位,农民可以得到钱,粮食就不会被屯积。那些能够缴纳粮食换取爵位的人,都是粮食有余的,收取余粮供给国家使用,就可以减少对贫困百姓收取的赋税,这就是所说的‘损有余,补不足’,政令一公布就可以给百姓带来利益。现行的律令规定:有一匹战马的人家,可免除三人的兵役;战马,是天下的重要军事装备,所以给予免除兵役的优待。神农的教令说:‘有高达十仞的石砌城墙,有宽达一百步的滚沸的护城河,有一百万全副武装的士兵,但没有粮食,那无法守住城池。’由此看来,粮食是君主的重要资本,是国家政治的根本所在。现在百姓缴纳粮食要得到五大夫以上的爵位,才能免除一人的兵役,这与对有战马的人的优待相比较,差得太远了。封爵的权力,是君主所专有的,由口而出可以无穷无尽;粮食,是百姓所种的,生长于土地而不会缺乏。得到高等爵位和免除罪名,是天下百姓最迫切的欲望;让天下人输送粮食到边境地区,以换取爵位、免除罪名,不用三年时间,边塞的粮食储备就必定会很多了。”
帝從之,令民入粟于邊,拜爵各以多少級數為差。時令入粟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為五大夫,萬二千石為大庶長。
〖译文〗 文帝采纳晁错的意见,下令规定:百姓输送粮食到边塞,依据输送粮食的多少,分别授给高低不同的爵位。
錯復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復,扶又翻;下同。竊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xiè天下粟。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矣;師古曰:入諸郡縣以備凶災也。郡縣足支一歲以上,可時赦,勿收農民租。如此,德澤加于萬民,民愈勤農,大富樂矣。」樂,音洛。
〖译文〗 晁错又上奏说:“陛下降恩,让天下人输送粮食去边塞,以授给爵位,这是对百姓的很大恩德。我私下担忧边塞驻军的粮食不够吃,所以让天下的屯粮崐大批流入边塞。如果边塞积粮足够使用五年,就可以让百姓向内地各郡县输送粮食了;如果郡县积粮足够使用一年以上,可以随时下诏书,不收农民的土地税。这样,陛下的恩德雨露普降于天下万民,百姓就会更积极地投身农业生产,天下就会十分富庶安乐了。”
上復從其言,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道,讀曰導。朕親率天下農,十年於今,而野不加辟,師古曰:辟,讀曰闢,開也。歲一不登,民有饑色;師古曰:登,成也;言五穀一歲不成則眾庶饑餒,是無蓄積故也。是從事焉尚寡師古曰:從事,謂從農事也。而吏未加務。吾詔書數下,歲勸民種樹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勸焉!數,所角翻。省,悉井翻。其賜農民今年租稅之半。」
〖译文〗 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引导百姓的正确道路,在于让他们从事农业生产。朕亲自率领天下人务农耕种,至今已有十年了,但荒地的开垦没有增加,一年收成不好,百姓就有饥饿之色;这是从事农耕的人还不多,而官吏没有切实发展农业。朕屡次颁下诏书,每年都鼓励百姓种植,至今未见成效,这就证明官吏没有认真地执行诏令去勉励百姓。况且朕的农民生活很苦而官吏并不去照顾他们,又怎么能勉励他们从事农业呢!今年把原定征收的土地税的的一半赐给农民。”
十三年(甲戌,前一六七年)#
1春,二月,甲寅‹十六›,詔曰:「朕親率天下農耕以供粢zī盛,稷曰明粢,在器曰盛。盛,時征翻。皇后親桑以供祭服;其具禮儀!」
〖译文〗 [1]春季,二月,甲寅(十六日),文帝下诏说:“朕亲自率领天下臣民进行农耕,供应宗庙祭祀的粮食,皇后亲自采桑养蚕,供应祭祀的祭服;制定有关此事的礼仪!”
2初,秦時祝官有祕祝,應劭曰:祕祝之官,移過於下,國家諱之,故曰祕也。即有災祥,輒移過於下。夏,詔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之官移過於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弗取。其除之!」
〖译文〗 [2]当初,秦朝的祝官中有秘祝,一旦出现了灾异,就把造成过失的责任从皇帝身上移到臣子身上。夏季,文帝下诏书说:“朕听说天之道,祸从怨而起,福由德而兴,百官的过失,都应该由朕一人负责。现在秘祝官员把过失的责任推给臣下,是显扬了朕的失德,朕很不赞成。应予废除!”
3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太倉令,齊王國官也。姓譜:淳于出於姜姓,州公之後。當刑,詔獄逮系長安。師古曰:逮,及也;辭之所及,則追捕之,故謂之逮。一曰:逮者,在道將送,防禦不絕,若今之傳送囚。其少女緹tí縈上書曰:師古曰:緹,他弟翻;索隱音啼。縈,于營翻。「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夫,音扶。復,扶又翻;下同。師古曰:屬,聯也,之欲翻。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繇也。繇,古由字通用。妾願沒入為官婢,漢制:永巷令典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
〖译文〗 [3]齐国太仓令淳于意犯了罪,当处以肉刑,被逮捕拘压在长安诏狱。他的小女儿缇萦向皇帝上书说:“我父亲做官,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现在他犯了罪,按法律应判处肉刑。我感到悲痛伤心的是,死人不能复生,受刑者残肢不能再接,即使以后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了。我愿意没入官府做官婢,以抵赎我父亲该受的刑罚,使他得以改过自新。”
天子‹刘恒,时年三十六›憐悲其意,五月,詔曰:「詩曰:『愷弟君子,民之父母。』師古曰:大雅泂jiǒng酌之詩也。言君子有和樂簡易之德,則其下尊之如父,親之如母也。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行,下孟翻。斷,端管翻。師古曰:息,生也。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輕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孟康曰:其不亡逃者,滿其年數,得免為庶人。具為令!」師古曰:使更為條例。
〖译文〗 文帝很怜悯和同情缇萦的孝心,五月,下诏书说:“《诗经》说‘开明宽厚的君主,是爱护百姓的父母。’现在人们有了过错,还没有加以教育就处以刑罚,有的人想改变行为向善,也无路可走了,朕很怜惜!肉刑的残酷,以至于切断人的肢体,摧残人的皮肉,使人终生无法生育,这是多么残酷和不合道德!难道这符合为民父母的本意吗!应该废除肉刑,用别的惩罚去代替它;此外,应规定犯罪的人各依据罪名的轻重,只要不从服刑的地方潜逃,服刑到一定年数,就可以释放他。制定出有关的法令!”
丞相張蒼、御史大夫馮敬奏請定律曰:「諸當髡者為城旦、舂;髡,鬄tì也,謂去其髮及其耏ér鬢。應劭曰:城旦者,旦起行治城;舂者,婦人不豫外傜,但舂作米:皆四歲刑也。當黥髡者鉗為【章:乙十一行本作「當黥者髡鉗爲」。】城旦、舂;鉗者,以鐵束其頸。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止者笞五百;當斬右止及殺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賕qiú、枉法、守縣官財物而即盜之、已論而復有笞罪者皆棄市。師古曰:止,足也;當斬右足者,以其罪次重,故從棄市也。殺人先自告,謂殺人先自首得免罪者也。吏受賕枉法,謂受賂而曲公法者也。守縣官財物而即盜之,即今律所謂主守自盜者也。殺人害重、受賕、盜物贓汙之身,故此三罪已被論而又犯笞,亦皆棄市。罪人獄已決為城旦、舂者,各有歲數以免。」城旦、舂滿三歲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一歲為隸臣妾,隸臣妾一歲免為庶人;隸臣妾滿二歲為司寇,司寇一歲及作如司寇二歲皆免為庶人。制曰:「可。」
〖译文〗 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奏请制定这样的法律条文:“原来应判处髡刑的,改为罚作城旦和城旦舂;原来应判处黥髡刑的,改作钳为城旦、钳为城旦舂;原来应判处劓刑的,改为笞三百;原来应判处斩左脚的,改为笞五百;原来崐判处斩右脚以及杀人之后先去官府自首的,官吏因受贿、枉法、监守自盗等罪名已被处置但后来又犯了应判处笞刑的,全都改为公开斩首。罪犯已被判处为城旦、城旦舂的,各自服刑到一定年数后赦免。”文帝下达批准文书:“同意。”
是時,上既躬修玄默,而將相皆舊功臣,少文多質,懲惡亡秦之政,惡,烏露翻。論議務在寬厚,恥言人之過失,化行天下,告訐jié之俗易,自下告上曰訐。師古曰:面相斥罪也。居謁翻。吏安其官,民樂其業,樂音洛。畜積歲增,戶口寖息,風流篤厚,禁罔疏闊,疏與踈同。罪疑者予民,師古曰:從輕斷。予讀曰與。是以刑罰大省,至於斷獄四百。師古曰:謂普天之下重罪者也。斷,丁亂翻。有刑錯之風焉。應劭曰:錯,置也。民不犯法無所刑也。錯,千故翻。
〖译文〗 这一时期,文帝自身谦逊自守,而将相大臣都是老功臣,少文采而多质朴。君臣以导致秦灭亡的弊政为鉴诫,论议国政讲究以宽厚为本,耻于议论别人的过失;这种风气影响到全国,改变了那种互相检举、攻讦的风俗。官吏安于自己的官位,百姓乐于自已的生业,府库储蓄每年都有增加,人口繁衍。风俗归于笃实厚道,禁制法网宽松,有犯罪嫌疑的,从宽发落,所以,刑罚大量减少,甚至一年之内全国只审判了四百起案件,出现了停止动用刑罚的景象。
4六月,詔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無以異也,李奇曰:本,農也;末,賈也。言農與賈俱出租無異也,故除田租。其于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译文〗 [4]六月,文帝下诏书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比农业更为重要。现在那些辛苦勤劳的农民,还要缴纳租税,这样做,使从事农耕本业和从事工商末业的人没有区别,说明鼓励发展农业生产的政策不完备,应当免除农田的租税!”
十四年(乙亥,前一六六年)#
1冬,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宁夏彭阳西古城乡›、蕭關‹宁夏固原东南›,班志,朝那縣屬安定郡。應劭曰:史記,故戎那邑也。蕭關在朝那界,唐屬原州之境,後置蕭關縣,為武州治所。史記正義曰:蕭關,今古隴山關,在原州平涼縣界。殺北地‹甘肅西峰›都尉卬,徐廣曰:卬,姓段。師古曰:非也,姓孫。卬,五郎翻。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甘肅鎮原›,使奇兵入燒回中宮‹陝西陇县西北›,候騎至雍‹陕西凤翔›、甘泉‹陝西淳化西北›。班志,彭陽縣屬安定郡。師古曰:即今彭原縣。括地志:彭陽縣故城,在今涇州臨涇縣東二十里彭原。寧州雍縣,班志屬扶風。騎,奇寄翻;下同。帝‹刘恒,时年三十七›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發車千乘、乘,繩證翻。騎卒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陝西延安›將軍,寧侯魏遫chì為北地‹甘肅西峰›將軍,隆慮侯周竈為隴西‹甘肅臨洮›將軍,屯三郡。昌侯「盧卿」,功臣表作「旅卿」,古字借用也。姓譜:姜姓之後封于盧,以國為氏,與寧侯、隆慮侯皆高祖功臣。昌侯國屬琅邪郡。寧侯國在河內修武縣界。隆慮侯國亦屬河內郡。三人分屯三郡,故各以郡為將軍號。遫,古速字。上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勞,力到翻。文穎曰:要,劫也,哀痛祝誓之言。余謂固要,力止也。要,讀曰邀。康力笑翻,非也。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成侯董赤,高帝功臣董渫xiè之子。成侯國屬涿郡。赤,史記正義音赫。內史欒布皆為將軍,擊匈奴。單于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
〖译文〗 [1]冬季,匈奴老上单于用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县和萧关,杀了北地郡都尉孙,掳掠了许多百姓和牲畜财产;匈奴骑兵直抵彭阳县境,并派一支奇兵深入腹地烧了回中宫,侦察骑兵一直到了雍地的甘泉宫。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一千辆战车、十万骑兵驻扎在长安附近,以防御匈奴进攻;文帝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分别率军屯守上郡、北地郡和陇西郡。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操演军队,颁布军事训令,奖赏将士,准备亲自统兵去征伐匈奴。群臣劝阻他亲征,文帝不从;皇太后坚决阻止,文帝才打消了统兵亲征的念头。于是文帝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为将军,迎击匈奴。匈奴单于在汉塞之内活动了一个多月,才撤退出塞。汉军把匈奴驱逐出边塞之外,就撤兵回境,未能对匈奴有所杀伤。

2上輦過郎署,問郎署長馮唐曰:署,郎舍也。長,知兩翻。「父家何在?」對曰:「臣大父趙人,父徙代。」上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qū尚食監,主膳食之官。祛,音區。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于鉅鹿下。當是秦將王離圍鉅鹿時。數,所角翻。為,於偽翻。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每食時,念高祛所言,其心未嘗不在鉅鹿。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搏髀bì曰:搏,拊也。左傳曰:搏膺而踴。髀,音陛。「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為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
〖译文〗 [2]文帝乘辇车经过中郎的官府,问郎署长冯唐说:“您老人家原籍是何处?”冯唐回答说:“我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国。”文帝说:“我在代国时,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称赞当年赵国将军李齐的贤能,讲述他与秦兵大战于钜鹿城下的事情。现在,我每次吃饭,心思没有不在钜鹿的时候。老人家您知道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不如廉颇、李牧为将带兵的本领大。”文帝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谦颇、李牧那样的人做将军!有了这样的将军,我难道还担忧匈奴的入侵吗!”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
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柰何眾辱我,獨無間處乎!」師古曰:何不於隙間之處而言。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上方以胡寇為意,乃卒復問唐曰:卒,子恤翻。「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推,吐雷翻。閫,苦本翻,門橛也。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索隱曰:軍中立市,市有稅;稅即租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于外,不從中覆也。師古曰:覆,謂覆白之也。一說,不從中覆校其所用之數,亦通。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選車千三百乘,乘,繩證翻。彀gòu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弓弩引滿為彀;謂騎兵能射者。服虔曰:良士直百金。晉灼曰:百金,喻貴重也。彀,古候翻。騎,奇寄翻。是以北逐單于,破東胡‹内蒙西辽河上游›,滅澹dàn林‹河北张北一带›,澹林,即襜chān襤lán。澹,丁甘翻。西抑強秦‹陕西咸阳›,南支韓‹河南新郑›、魏‹河南开封›;當是之時,趙幾霸。幾,居依翻。其後會趙王遷立,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事見六卷始皇十八年。卒,子恤翻。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為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內蒙托克托›守,守,式又翻。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服虔曰:私廩假錢。索隱曰:按漢市肆租稅之入為私奉養。服虔曰:私廩假錢是也。或云:官所別給也。余謂當從漢書以私養錢屬下句。五日一椎牛,自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近,其靳翻。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盡家人子,師古曰:家人子,謂庶人家之子也。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李奇曰:尺籍,所以書軍令;伍符,軍士伍伍相保之符信也。如淳曰:漢軍法曰:吏卒斬首,以尺籍書下縣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奪勞二歲。伍符,亦什五之符要節度也。或曰:以尺簡書,故曰尺籍也。索隱曰:按尺籍者,謂書其斬首之功於一尺之板。伍符者,令軍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詐也。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幕府,上,時掌翻。一言不相應,索隱曰:應,一陵翻,謂數不同也。余謂相應之應,當從去聲。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蘇林曰:一歲刑為罰作。下之,遐嫁翻。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說。說,讀曰悅。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詳考班表:漢無車騎都尉官。時使唐主中尉及郡國車士。
〖译文〗 文帝大怒,起身返回宫中,过了许久,召见冯唐,责备说:“您为什么要当众侮辱我,难道没有适当的机会吗!”冯唐谢罪说:“我是个乡鄙之人,不懂得忌讳。”文帝正在担忧匈奴的入侵问题,于是终于再问冯唐说:“您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和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明君派遣将军出征时,跪着推将军的车辆前行,而且说:‘国门之内的事,由我来决定;国门以外的事情,请将军裁决。’一切军功、封爵、奖赏的事都由将军在外面决定,回国后再奏报君主。这并不是虚假的传言。我的祖父说:李牧为赵国将军,驻守边境时,把从军中交易市场上收得的税收,都自行用于犒劳将士;赏赐都由将军在外决定,不必向朝廷请示批准。对他委以重任而责令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才干;他率领着精选出来的一千三百辆战车、一万三千名善于骑射的骑兵,十万训练有素的将士,所以能够在北方驱逐匈奴,击败东胡,消灭澹林,在西方抑制了强大的秦国,在南方抵御了韩国和魏国;在那个时候,赵国几乎成为一个霸主之国。后来,恰 逢赵王赵迁继位,他听信郭开的谗言,终于诛杀李牧,命令颜聚代替李牧而统兵;正因为如此,赵国军队溃败,将士逃散,被秦军消灭。现在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郡守时,把军中交易市场所得的税收全都用来犒劳士卒,还用自已的官俸钱,每五天宰杀一头牛,自已宴请宾客、军吏和幕僚属官,因此,匈奴远避,不敢接近云中边塞。匈奴曾经入侵云中郡一次,魏尚率领车骑部队出击,杀了很多匈奴人。那些士兵都是平民百姓的子弟,从田间出来参军从征,怎能知道‘尺籍’‘伍符’之类的军令军规!整日拼死战斗,斩敌首级,捕获俘虏,在向幕府呈报战果军功时,只要一个字有出入,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员,就引用军法来惩治他们,他们应得到的赏赐就被取消了;而那些官吏所奉行的法令却必须执行。我认为陛下的赏赐太轻,而惩罚却太重。而且云中郡守魏尚因为上报斩杀敌军首级的数量差了六个,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他的爵位,判罚他做一年的刑徒。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啊!”文帝高兴地接受了冯唐的批评。当天,就令冯唐持皇帝信节去赦免魏尚,重新任命魏尚做云中郡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
3春,詔廣增諸祀壇場、珪幣,師古曰:築土為壇、除土為場;珪幣,所以薦神。且曰:「吾聞祠官祝釐,如淳曰:釐,福也。師古曰:「釐」,本作「禧」,假借用耳;音禧。祝,職救翻。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為,於偽翻。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饗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也。與,讀曰預。師古曰:重,直用翻。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译文〗 [3]春季,文帝诏令扩大祭祀的场所,增加祭祀所用的玉和币帛,并且说:“朕听说祠官在祭祀的祈福祷告中,都将福归于朕个人,而没有为百姓祈福,朕对此很感惭愧。以朕这样的失德之人,独享神灵的福荫,而百姓们却不能分享,这是加重朕的过失。此后祠官在祭祀祷告时,不要再为朕个人祈祷祝福!”
4是歲,河間‹府乐成,河北献县›文王辟強薨。
〖译文〗 [4]这一年,河间王刘辟强去世。
5初,丞相張蒼以為漢得水德,魯人公孫臣以為漢當土德,其應,黃龍見;蒼以為非,【章:甲十五行本「非」下有「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罷之。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推終始傳,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服色尚黃。」張蒼以為:「漢乃水德,河決金堤,其符也。公孫臣言非是,罷之。」見,賢遍翻。
〖译文〗 [5]当初,丞相张苍认为汉朝得“五行”中的水德。鲁国人公孙臣认为汉朝当属土德,与土德相应,应该出现黄龙;张苍认为公孙臣说的不对,不采纳崐他的观点。
十五年(丙子,前一六五年)#
1春,黃龍見成紀‹甘肅静宁西南›。班志,成紀縣屬天水郡,庖犧所生處。見,賢遍翻。帝‹刘恒,时年三十八›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曆、服色事。師古曰:草,謂創造之。張蒼由此自絀chù。
〖译文〗 [1]春季,成纪县出现了黄龙。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与其他学者论证汉得土德的观点,草拟改换历法和改变服色的方案。张苍从此自动黜退。
2夏,四月,上始幸雍‹陝西鳳翔›,郊見五帝,秦立白帝、赤帝、黃帝、青帝畤zhì於雍,漢高帝又立黑帝畤,故雍有五帝畤。雍,於用翻。見,賢遍翻。赦天下。
〖译文〗 [2]夏季,四月,文帝第一次亲自前往雍地,对五帝庙行郊祭之礼,并且宣布大赦天下。
3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守、式又翻。上親策之。太子家令鼂錯對策高第,擢zhuó為中大夫。錯又上言宜削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更,工衡翻。書凡三十篇。上雖不盡聽,然奇其材。
〖译文〗 [3]九月,文帝下诏,令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荐贤良、能直言极谏的人,皇帝亲自策问考试。太子家令晁错的对策为高等,文帝提升他为中大夫。晁错又上书文帝,谈论应该削减诸侯王的实力以及应该改的法令,上书共计三十篇。文帝虽然没有完全采用他的意见,却对他的才能另眼相看。
4是歲,齊文王則、河間‹府乐成,河北献县›哀王福皆薨,無子,國除。齊王則,哀王襄之子,悼惠王肥之孫。河間王福,辟強之子。趙幽王子遂之孫。
〖译文〗 [4]这一年,齐王刘则、河间王刘福去世,都无子,封国被废除。
5趙‹河北邯郸›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於是作渭陽五帝廟。韋昭曰:在渭城。師古曰:郊祀志云:在長安東北,非渭城也;韋說謬矣。余據水北為陽,長安在渭南,渭城在渭北,五帝廟或在渭城界,韋說未可非也。括地志:渭陽五帝廟,在雍州咸陽縣東三十里。
〖译文〗 [5]赵国人新垣平自称善于“望气”,得以进见文帝。他说长安东北有神,结成五彩之气。于是文帝下令在渭阳修建五帝庙。
十六年(丁丑,前一六四年)#
1夏,四月,上‹刘恒,时年三十九›郊祀五帝于渭陽五帝廟。於是貴新垣平至上大夫,周官有上大夫。漢官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諫大夫;爵十九級,有大夫、五大夫,而上大夫不見於表。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師古曰:刺,採取也;七賜翻。即今禮記王制篇是也。謀議巡狩、封禪事,又於長門道北立五帝壇。如淳曰:長門,亭名,在長安城‹陝西西安›東南。括地志:長門故亭,在雍州萬年縣東北苑中。
〖译文〗 [1]夏季,四月,文帝在渭阳五帝庙郊祭五帝。这时,文帝宠贵新垣平,封为上大夫,赏赐黄金累计一千斤;文帝还让博士、诸生杂采《六经》中的记载,汇集成《王制》,谋划议论巡狩、封禅等事。又在长门亭的道北设立了五帝坛。
2徙淮南‹府寿春,安徽寿县›王喜復為城陽‹府莒县,山东莒县›王。又分齊為六國;丙寅‹十七›,立齊悼惠王子在者六人:楊虛侯將閭為齊王‹府临淄,山東淄博东临淄镇›,安都侯志為濟北王‹府卢县,山東長清›,武成侯賢為菑川王‹府剧县,山东寿光南›,白石侯雄渠為膠東王‹府即墨,山東平度›,平昌侯卬為膠西王‹府高密,山東高密›,扐lì侯辟光為濟南王‹府东平陵,山东章丘›。淮南厲王子在者三人: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府寿春,安徽壽縣›,安陽侯勃為衡山王‹府邾县,湖北黄州›,陽周侯賜為廬江王‹府番阳,江西波阳›。十一年,徙城陽王喜王淮南,今復其舊;將復以淮南地分王厲王三子安、勃、賜也。楊虛,據水經,河水過楊虛縣;註引地理志曰:楊虛,平原之隸縣也,城在高唐之西南;而班志無此縣,不知酈道元所謂志者何志也。史記正義曰: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陽縣西南三十九里。濟北王,都盧。「武成」,史記作「武城」。索隱曰:武城縣屬平原。正義曰:貝州縣。菑川王,都劇。班志,金城郡有白石縣。正義曰:白石故城,在德州安德縣北二十里。膠東王,都即墨。班志,平昌,侯國,屬平原郡。膠西王,都高苑。扐lì‹山东省商河县›,侯國,屬平原郡。濟南王,都東平陵。阜陵縣屬九江郡。淮南王,都壽春。安陽屬汝南郡。衡山王,都六。陽周縣屬上郡。廬江王,都江南。濟,子禮翻。扐,音力。
〖译文〗 [2]文帝把淮南王刘喜再次封为城阳王。又把齐国分立为六国。丙寅(十七日),文帝封立齐悼惠王在世的六个儿子为王: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武成侯刘贤为川王,白石侯刘雄渠为胶东王,平昌侯刘为胶西王,侯刘辟光为济南王。文帝封立淮南厉王在世的三个儿子为王: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

3秋,九月,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復,扶又翻。令天下大酺。漢律:三人無故群飲,罰金四兩。今詔橫賜得會聚飲食。師古曰:酺,布也;言王德布於天下而合聚飲食為酺。周禮族師:春秋祭酺。註:酺者,為人烖zāi害之神也。有馬酺,有蝝yuán螟之酺與人鬼之酺,亦為壇位如雩yú禜yǒng。族長無飲酒之禮,因祭酺而與其民以長幼相獻酬焉。正義曰:古者祭酺,聚錢飲酒,故後世聽民聚飲,皆謂之酺。漢書,每有嘉慶,令民大酺,是其事也。彼註云因祭酺而與其民長幼相酬,鄭註所謂祭酺,合醵jù也。酺,音蒲。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決,通於泗,臣望東北汾陰‹山西萬榮西南荣河镇›直有金寶氣,班志,汾陰縣屬河東郡。師古曰:直,謂正當汾陰也。宋白曰:蒲州寶鼎縣,古綸氏地,夏少康所邑也。汾水南流過縣,漢置汾陰縣,今縣北九十里汾陰故城是也。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見,賢遍翻。
〖译文〗 [3]秋季,九月,新垣平指使人携带玉杯到皇宫门前上书,献宝给文帝。新垣平对文帝说:“宫门前有一股宝玉之气移来。”过了一会,前去查看,果然有人来献玉杯,杯上刻有“人主延寿”四字。新垣平又说:“我算出今天太阳将再次出现在中天。”过了一会儿,太阳向东退行,再次到达中天。于是,决定把文帝在位的第十七年改称为元年,并特许天下人聚会痛饮,以示庆贺。新垣平说:“周朝的大鼎沉没在泗水中。现在黄河决口,与泗水相连通,我看东北正对着汾阴有金宝之气,估计周鼎可能会出世吧!它的征兆已经出现了,如果不去迎接,周鼎是不会来的。”这个时候,文帝派人在汾阴修庙,南面靠崐近黄河,想要通过祭祀求得周鼎出世。

後元年(戊寅,前一六三年)#
1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皆詐也」;下吏治,誅夷平。師古曰:夷者,平也;謂盡平除其家室、宗族。下,遐嫁翻。是後,上亦怠於改正、服、鬼神之事,師古曰:正,正朔也;服,服色也。正,之成翻。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译文〗 [1]冬季,十月,有人向文帝上书,检举新垣平“所说的一切都是诈骗”,文帝命令司法官员审查,最后,新垣平被诛灭三族。从此之后,文帝对于改变历法、服色及祭祀鬼神的事,也就疏怠了,立于渭阳、长门的五帝庙,隶属于祠官管理,由祠官按照季节时令祭祀,文帝自己不再去了。
2春,三月,孝惠皇后張氏‹张嫣›薨。孝惠皇后,張敖之女;諸呂之誅,徙居北宮。張晏曰:后党于呂氏,故不曰崩。
〖译文〗 [2]春季,三月,孝惠帝的张皇后去世。
3詔曰:「間者數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與,與歟同;下同。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廢,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師古曰:度,謂量計之。度,徒各翻。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量,音良。其于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于末以害農者蕃,師古曰:蕃,多也,扶元翻。為酒醪láo以靡穀者多,師古曰:醪,汁滓zǐ酒也。靡,散也。醪,來高翻。靡,音糜。六畜之食焉者眾與?六畜,馬、牛、羊、犬、豕、雞。畜,許救翻。細大之義,吾未得其中,師古曰:中,竹仲翻。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译文〗 [3]文帝下诏说:“近来连续几年歉收,又有旱涝和疾病的灾害,朕十分担忧。朕愚蠢而不聪明,不知道出现这些灾害的祸根是什么:或许是朕治国有失误、行为有过错吗?是天道不顺,或者是不得地利,人事多有失和,没有供奉鬼神吗?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者是废弃了百官的奉养,所兴办的无用之事太多了吗?为什么百姓缺乏粮食充饥呢?估计土地没有比以前减少,而统计百姓的人口也没有比以前增加,按平均每人占有的耕地来计算,现在比古代还要多;但百姓的粮食却严重缺乏,造成这种失误的根源在哪里?莫非是由于百姓之中从事工商末业而损害农耕本业的人多,造酒大量耗费了粮食,六畜吃得太多了吗?这些大大小小的原因,我不知道哪个是最主要的,可以由丞相、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共同议论这个问题,有能够帮助百姓的意见,可按照各自的思路,去做深远的探讨,无所隐瞒地全都告诉我!”
二年(己卯,前一六二年)#
1夏,上‹刘恒,时年四十一›行幸雍‹陕西凤翔›棫yù陽宮。黃圖曰:棫陽宮,秦昭王所起。括地志:在岐州扶風縣東北。棫,音域。
〖译文〗 [1]夏季,文帝前往雍地的阳宫。
2六月,代孝王參薨。參,前二年封於太原,三年徙代。
〖译文〗 [2]六月,代王刘参去世。
3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連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內蒙托克托›、遼東‹遼寧遼陽›最甚,遼東,戰國時燕之東北境,秦置郡。郡萬餘人。上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遺,于季翻。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匈奴官自左、右賢王至左、右大當戶,凡二十四長。復與匈奴和親。
〖译文〗 [3]匈奴连年入寇边境,杀害、掳掠了许多百姓及其牲畜财产,云中郡和辽东郡所受侵害最为严重,受害人数每郡多达一万余人。文帝担忧匈奴的入侵,就派使臣给匈奴送去书信,匈奴单于也派一位当户来汉朝廷 答谢,汉与匈奴恢复了和亲关系。
4八月,戊戌‹二›,丞相張蒼免。帝以皇后弟竇廣國賢、有行,欲相之,相,息亮翻、行,下孟翻。曰:「恐天下以吾私廣國,久念不可。而高帝時大臣,余見無可者。」謂高帝大臣薨逝之餘,其見存之臣無可相者。見,賢遍翻。御史大夫梁國申屠嘉,莊子有申徒狄,夏之賢人也。一曰:申徒,楚官號。姓譜:申侯之後,支子居安定屠原,因為申屠氏。故以材官蹶張從高帝,梁國本秦碭郡,漢為梁國。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者,能腳蹋強弩張之,故曰蹶張。律有蹶張士。師古曰:今之弩,以手張者為擘bò張,以足蹋者為蹶張。蹶,音厥。封關內侯;庚午‹四›,以嘉為丞相,封故安侯。班志:故安縣屬涿郡。括地志:今易州界武陽城中東南隅故城是也。嘉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愛幸,賞賜累巨萬;帝嘗燕飲通家,其寵幸無比。嘉嘗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禮。嘉奏事畢,因言曰:「陛下幸愛群臣,則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師古曰:肅,敬也。上曰:「君勿言,吾私之。」師古曰:言欲私告戒之。罷朝,坐府中,風俗通:府,聚也,公、卿、牧、守道德之所聚也;又舍也。嘉為檄召通詣丞相府,師古曰:檄,木書也,長二尺。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詣丞相府,【章:乙十一行本無「府」字;孔本同。】免冠、徒跣,頓首謝嘉。嘉坐自如,弗為禮,責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吏!今行斬之!」如淳曰:嘉語其吏曰:「今便行斬之」。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度,徒洛翻。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既至,為上泣曰:「丞相幾殺臣!」為,於偽翻。幾,居希翻。
〖译文〗 [4]八月,戊戌(疑误),文帝罢免了丞相张苍的职务。文帝因为皇后的崐弟弟窦广国贤能,品行好,想任命他为丞相,说:“恐怕天下人会以为我偏爱窦广国。”考虑很久,认为不能用他为丞相,而高帝时代的大臣,现在健在的人中,又没有能胜任丞相职务的人。御史大夫梁国人申屠嘉,当年曾以步兵强弩射手的身份跟随高帝征战,封为关内侯;庚午(初四),文帝任命 申屠嘉为丞相,封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在家中不接见私人拜谒的人。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得皇帝宠幸,赏赐的财物累计万万钱;文帝曾在他家中欢宴饮酒,宠幸的程度无人能够相比。申屠嘉曾来朝见文帝,见到邓通正在文帝身边,礼节很简慢。申屠嘉奏报完了政事,就说:“陛下如果宠信亲近臣子,可以让他富贵,至于朝廷之礼,却不能不整肃。”文帝说:“你不必说了,我私下会告诫他。”散朝之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用公文召邓通来丞相府。邓通不来,申屠嘉便要斩杀邓通。邓通很恐惧,进宫去告知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前去,我会派人召你。”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赤着双脚,向申屠嘉叩头请罪。申屠嘉坐着,安然自若,不予礼待,责备说:“朝廷,那是高皇帝的朝廷。你邓通只不过是一个小臣,意在殿上戏闹,这是大不敬之罪,该判处斩首。来人!立即把邓通处斩!”邓通吓得一再磕头,磕得头到处流血,申屠嘉仍不表示宽恕。文帝估计丞相已让邓通吃了苦头,就派使者持皇帝信节前来传唤邓通,并且转达文帝向丞相表示歉意的话:“这个人是我所戏弄的昵臣,您就赦免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一点杀了我!”
三年(庚辰,前一六一年)#
1春,二月,上‹刘恒,时年四十二›行幸代‹府晋阳,山西太原›。
〖译文〗 [1]春季,二月,文帝前往代国。
2是歲,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
〖译文〗 [2]这一年,匈奴老上单于死,其子军臣单于继位。
四年(辛巳,前一六零年)#
1夏,四月,丙寅晦‹三十›,日有食之。月末為晦。天文書,晦則日月相遝tà,月在日後,則光體伏矣。
〖译文〗 [1]夏季,四月,丙寅晦(疑误),出现了日食。
2五月,赦天下。
〖译文〗 [2]五月,文帝宣布大赦天下。
3上‹刘恒,时年四十三›行幸雍‹陝西鳳翔›。
〖译文〗 [3]文帝前往雍县。
五年(壬午,前一五九年)#
1春,正月,上‹刘恒,时年四十四›行幸隴西‹甘肅臨洮›;三月,行幸雍‹陝西鳳翔›;秋,七月,行幸代‹府晋阳,山西太原›。
〖译文〗 [1]春季,正月,文帝前往陇西郡;三月,文帝前往雍县;秋季,七月,文帝前往代国。
六年(癸未,前一五八年)#
1冬,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三萬騎入上郡‹陝西延安›,三萬騎入雲中‹內蒙托克托›,所殺略甚眾,烽火通於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長安‹陝西西安›。文穎曰:邊方備胡寇作高土,櫓上作桔槔gāo,桔槔頭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燃火舉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積薪,寇至即燃之,以望其煙,曰燧。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屯飛狐‹河北淶源南›;師古曰:中大夫,官名;其人姓令名免耳。此諸將軍下至徐厲皆書姓,而徐廣以為中大夫令是官名,此說非也。據百官表:景帝初改衛尉為中大夫令,文帝時無此官;而中大夫是郎中令屬官,秩比二千石。索隱曰:據風俗通:令姓,楚令尹子文之後。虞世南曰:中大夫令是史家追書耳。故楚‹府彭城,江苏徐州›相蘇意為將軍,屯句注‹山西代縣西北五十里›;句,音鉤。將軍張武屯北地‹甘肅庆阳西北马岭镇›;秦滅義渠,置北地郡。河內‹河南武陟›太守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陝西咸陽西南›;項羽以河內郡為殷國;高帝滅殷,復置河內郡。服虔曰:細柳在長安西北。如淳曰:長安細柳倉在渭北,近石徼。張揖曰:在昆明池南,今有柳市是也。臣瓚曰:一宿曰宿,再宿曰信,過信為次。師古曰:匈奴傳云:置三將軍,軍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此則細柳不在渭北,揖說是也。索隱曰:按三輔故事:細柳在直城門外阿房宮西北維。舊唐書:肅宗母元獻楊后葬細柳原。宗正劉禮為將軍,次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祝茲侯徐厲為將軍,次棘門;宗正,秦官,掌親屬;漢因之。徐厲,高祖功臣,呂后四年封祝茲侯。史記表作「松滋」。班志,松滋縣屬廬江郡。孟康曰:棘門在長安北,秦時宮門也。如淳曰:棘門在橫門外。橫門,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勞,力到翻。將,即亮翻;下其將同。騎,奇寄翻。已而之細柳軍,之,往也。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gòu弓弩持滿,被,皮義翻。彀,古候翻。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師古曰:先驅導駕,若今之武候隊矣。「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營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馳驅。」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禮:介者不拜。見,賢遍翻。天子為動,改容,式車,為,於偽翻。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耶!」稱善者久之。月余,漢兵至邊,匈奴亦遠塞,遠,於願翻。漢兵亦罷。乃拜周亞夫為中尉。為以亞夫屬太子張本。
〖译文〗 [1]冬季,匈奴三万骑兵入侵上郡,三万骑兵入侵云中郡,杀害和掳掠了很多军民,报警的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和长安城。朝廷 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崐将军,率军屯守飞狐;任命原楚相苏意为将军,守句注;命将军张武屯守北地郡;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扎细柳;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扎霸上;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扎棘门,以防备匈奴。文帝亲自犒劳军队,到达驻扎霸上和棘门的军营时,文帝一行人直接驰马进入营垒,将军和他的部属都骑着马迎送文帝出入。接着文帝到达细柳的军营,只见将士们身披铠甲,手执锋利的武器,张满弓弩。文帝的先导队伍到达,不能进入军营。先导说:“天子马上就到了!”把守军门的都尉说:“将军命令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号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文帝来到,也不能进入军营。于是文帝便派使者持节诏告将军:“朕想进入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达军令说:“打开军营大门。”守卫军营大门的军官向皇帝的车马随从说:“将军有规定:在军营内不许策马奔跑。”文帝一行人便拉着马缰绳缓慢地前进。来军营中,周亚夫手执兵器对着文帝拱手作揖说:“身上穿着盔甲的武士不能下拜,请允许我以军礼参见陛下。”文帝被打动了,面容变得庄重肃穆,手扶车前的横木,向军营将士致意,并派人向周亚夫表示谦意,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完成了劳军的仪式后离去。走出营门,群臣都表示惊讶。文帝说:“唉!周亚夫才是真正的将军呢!前面所经过的霸上和棘门的军队,如同儿戏罢了,那些将军很容易受到袭击而被人俘虏。至于周亚夫,谁能冒犯他呢!”文帝对周亚夫称赞了很久。过了一个多月,汉军到达边境,匈奴远远地离开了边界,汉军也就撤回来了。于是,文帝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2夏,四月,大旱,蝗。師古曰:蝗,即螽zhōng也,食苗為災;今俗呼為簸bò蝩chóng。說文曰:一曰蝝yuán,一曰蝗,蝗,戶光翻。蝩,音鐘。令諸侯無入貢;弛山澤,師古曰:弛,解也;解而不禁,與眾庶同其利。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庾yǔ以振民;應劭曰:水漕倉曰庾。胡公曰:在邑曰倉,在野曰庾。康曰:凡倉無屋曰庾。民得賣爵。
〖译文〗 [2]夏季,四月,大旱,出现蝗灾。文帝下令:诸侯封国停止向朝廷进贡;取消禁止百姓进入山林川泽的命令;减少御用衣服、车马等诸项开销;裁减专为皇帝服务的郎官人数;打开官府仓库救济百姓;允许百姓出卖爵位。
七年(甲申,前一五七年)#
1夏,六月,己亥‹一›,帝崩于未央宮。臣瓚曰:壽四十六。遺詔曰:「朕聞之: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萬【章:乙十一行本無「萬」字。】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嘉生而惡死,惡,烏路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師古曰:臨,哭也,力禁翻;下出臨、服臨、當臨、夕臨、哭臨音同。以罹寒暑之數,師古曰:罹,音離,遭也。哀人父子,傷長老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師古曰:眇眇,猶言細末也。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方內,四方之內也。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懼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師古曰:過行,行有過失也。羞,謂忝辱也。行,下孟翻。惟年之久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于高廟,其奚哀念之有!帝自謙,以謂得終其天年以從先帝幸矣,奚哀念之有乎!供,居用翻。養,羊亮翻。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取,讀曰娶。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跣;跣,先典翻,足親地也。絰dié帶毋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應劭曰:毋以布衣車及兵器也。服虔曰:不施輕車介士也。師古曰:應說是也。毋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臨;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喪禮:大功之服,七升、八升、九升;小功,十升、十一升、十二升。再期而大祥,逾月而禫dàn;禫而纖,無所不佩。鄭註云:大祥,除衰杖。黑經白緯曰纖。舊說:纖,冠者采纓也。無所不佩者,紛帨shuì之屬如平常也。孔氏正義曰:禫而纖者,禫祭之時,玄冠朝服;禫祭既訖,而首著纖冠,身著素端黃裳;以至吉祭,無所不佩者,吉祭之時,身尋常吉服,平常所服之物無不佩也。服虔曰:大功、小功,布也;纖,細布衣也。應劭曰:凡三十六日而釋服矣,此以日易月也。師古曰:此喪制者,文帝自率己意創而為之,非有取于周禮也。何為以日易月乎!三年之喪,其實二十七月,豈有三十六月之文!禫又無七月也。應氏既失之於前,近代學者因循繆說,未之思也。貢父曰:文帝制此喪服,斷自已葬之後;其未葬之前,則服斬衰。漢諸帝自崩至葬有百餘日者,未葬則服不除矣。翟方進傳:「後母終,既葬,三十六日起視事」,其證也。說者遂以日易月,又不通計葬之日,皆大謬也。考之文帝意,既葬除重服,制大功、小功,所以漸即吉耳。賈公彥曰:布之精粗,斬衰三升;齊衰有三等:或四升,或五升,或六升;小功、大功如前說;緦sī麻十五升,抽去半;朝服十五升。他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師古曰:言此詔中無文者,皆以類比而行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陝西西安東›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應劭曰:因山為藏,不復起墳,山下川流不遏絕,就其水名以為陵號耳。師古曰:霸陵在長安東南。歸夫人以下至少使。」應劭曰:夫人已下,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皆遣歸家,重絕人類。乙巳‹七›,葬霸陵。
〖译文〗 [1]夏季,六月,己亥(初一),文帝在未央宫驾崩。文帝留下的遗诏说:“朕听说,天下万物萌生,没有不死的;死,是天地的常理,是万物的自然规则,有什么值得特别悲哀的呢!现在这个时代,世人都乐于生而厌恶死,为了厚葬而破产,为了强调服丧尽孝而损害身体健康,朕很不赞成这些做法。况且,朕本人已经没有什么德行,没有帮助百姓,现在死了,如果再让臣民们长期地为朕服丧哭悼,经历寒暑变化那么久,使民众父子悲哀,老人伤感,减少了他们的饮食,停止了对鬼神的祭祀,这是加重了朕的失德,怎么对得起天下人呢!朕获得了保护宗庙的权力,以渺小之身,托身于天下君王之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依赖上天的神灵,社稷的福运,才使境内安宁,没有战争。朕确实不聪明,时常害怕自己做出错事,而使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蒙受耻辱,惧怕年久日长,自己可能会因失德而不得善终。现在万幸的是我得以享尽天年,又可在高庙奉养高帝,哪里还有什么值得悲哀的呢!诏告天下官员百姓:令到以后,哭吊三天,就都脱下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亲戚中应当参加丧事穿丧服哭吊的,都不要赤脚;孝带不要超过三寸粗;不要在车辆和兵器上蒙盖丧布;不要调发百姓到宫中来哭吊;殿中应当哭祭的人,都在早晚哀哭十五次,礼仪完毕就停止哭祭;非早晚哭祭时间,禁止擅自前来哭祭崐;棺椁入土后,凡属‘大功’的宗室 亲戚,穿丧服十五天,‘小功’穿丧服十四天,‘纤服’穿丧服七天,然后脱下丧服。其他未在诏令中规定的问题,都要比照诏令的用意办理。此诏要向天下臣民公布,使大家清楚知道朕的心意。霸陵周围的山脉河流都保持原貌,不许有所改变。后宫中的妃嫔,从夫人以下到少使,都送归母家。”乙巳(初七),文帝被安葬在霸陵。
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嘗恐羞之,何以台為!」師古曰:中,謂不富不貧。今新豐縣南驪山之頂有露臺鄉,極為高顯,猶有文帝所欲作台之處。身衣弋綈tí;如淳曰:弋,皂也。師古曰:弋,黑色。衣,於既翻。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古者墓而不墳。墳者,聚土使之高大也。皇甫謐曰:漢長陵高十三丈,陽陵高十四丈;安陵三十餘丈,則不度甚矣。治,直之翻。吳‹府广陵,江苏扬州›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安寧,家給人足,後世鮮能及之。鮮,息淺翻。
〖译文〗 文帝即位已来,历时二十三年,宫室、园林、车骑仪仗、服饰器具等,都没有增加;有对百姓不便的禁令条例,就予以废止以利于民众。文帝曾想修建一个露台,召来工匠计算,需花费一百斤黄金。文帝说:“一百斤黄金,相当于中等民户十家财产的总和,我居住着先帝的宫室,经常惧怕使它蒙羞,还修建露台干什么呢!”文帝自己身穿黑色的粗丝衣服,他宠爱的慎夫人,所穿的衣服不拖到地面;所用的帷帐都不刺绣花纹,以显示朴素,为天下人做出表率。修建霸陵,都使用陶制器物,不准用金、银、铜、锡装饰,利用山陵形势,不另兴建高大的坟堆。吴王刘濞伪称有病,不来朝见,文帝反而赐给他几案手杖。群臣之中,袁盎等人的进谏言辞激烈而尖锐,文帝常常予以宽容并采纳他们的批评意见。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事情被觉察后,文帝反而赏赐他们钱财,使他们心中愧咎;他全力以德政去教化百姓。所以,国家安宁,百姓富裕,后世很少能做到这一点。
2丁未‹九›,太子‹刘启,时年三十二›即皇帝位。鄭樵曰:漢大歛畢,三公奏:「尚書顧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於柩前。請太子即皇帝位,皇后為皇太后」。奏可,群臣皆出,吉服入會,如儀。太尉升自阼階,當柩御坐,北面稽首,讀冊畢,以傳國玉璽綬東面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告令群臣,群臣皆伏稱萬歲,或大赦天下。群臣百僚罷,入,成喪服,如禮。尊皇太后薄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帝祖母曰太皇太后,帝母曰皇太后。
〖译文〗 [2]丁未(初九),太子刘启即位称帝。尊奉皇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3九月,有星孛於西方。孛,蒲內翻。
〖译文〗 [3]九月,在西方天空出现了一颗异星。
4是歲,長沙‹府临湘,湖南长沙›王吳著薨,無子,國除。高帝封吳芮為長沙王,傳成王臣,共哀王回、共王右,至著而絕。「著」,漢書作「差」。
〖译文〗 [4]这一年,长沙王吴著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初,高祖賢文王芮,制詔御史:「長沙王忠,其定著令。」鄧展曰:漢約非劉氏不王而芮王,故著令使特王也。或曰:以芮至忠故著令也。仲馮曰:兼用鄧二說,乃著令之意也。貢父曰:長沙王忠其定著令,定著令者,謂于令著長沙王車服土地之類也。至孝惠、高后時,封芮庶子二人為列侯,傳國數世絕。
〖译文〗 当初,高祖很赏识长沙文王吴芮的贤德,给御史下达诏令:“长沙王吴芮忠于朝廷,应该写入令中,特封为王。”到孝惠帝、高后统治时期,将吴芮的两个庶子为列侯,各自传国数代之后断绝。
孝景皇帝上荀悅曰:諱「啟」之字曰「開」。文帝長子也。應劭曰:禮諡法:布義行剛曰景。#
元年(乙酉,前一五六年)#
1冬,十月,丞相嘉等奏:「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帝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應劭曰:始取天下者曰祖,高帝稱高祖是也。始治天下者曰宗,文帝稱太宗是也。師古曰:應說非也。祖,始也,始受命也。宗,尊也,有德可尊。貢父曰:顏說非也。始受命稱太祖耳;有功亦稱祖,商祖甲是也。制曰:「可。」
〖译文〗 [1]冬季,十月,丞相申屠嘉等大臣奏请:“功勋没有大过高皇帝的,圣德没有超过孝文皇帝的。高皇帝的庙,应该做为本朝皇帝宗庙中的太祖庙;孝文皇帝的庙,应该做为本朝皇帝宗庙中的太宗庙。后世的天子,应该世世代代供奉太祖、太宗庙,各郡和各国诸侯都应该在当地为孝文皇帝修建太宗庙。”景帝下达批复:“可以。”
2夏,四月,乙卯‹二十二›,赦天下。
〖译文〗 [2]夏季,四月,乙卯(二十二日),大赦天下。
3遣御史大夫青至代‹河北蔚縣›下與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和親。開封侯陶青,高祖功臣陶舍之子。
〖译文〗 [3]景帝派遣御史大夫陶青,到代国边塞,与匈奴和亲。
4五月,復收民田半租,文帝十二年,賜民田租之半;次年,盡除田之租稅;今復收半租。三十而稅一。
〖译文〗 [4]五月,朝廷恢复向百姓征收田税的一半,税率为三十分之一。
5初,文帝除肉刑,事見文帝十三年。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斬右止者又當死;斬左止者笞五百,當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是歲,下詔曰:「加笞與重罪無異;孟康曰:重罪,謂死刑。幸而不死,不可為人。師古曰:謂不能自起居也。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译文〗 [5]当初,文帝废除肉刑,表面上有减轻刑罚之名,实际上却多杀了人;原判斩右脚的改死刑;原判斩左脚的改笞打五百下,原判割鼻的改笞打三百,这些人大多被打死。这一年,景帝下诏说:“增加笞打数与处死没有什么不同;即便侥幸而保住生命,也成了残废,无法维持生计。应制定法律:原定笞打五百下的罪,改为笞打三百下;原定笞打三百下的罪,改为笞打二百下。”
6以太中大夫周仁為郎中令,張歐為廷尉,孟康曰:歐,音驅;索隱曰:於後翻。楚元王子平陸侯禮為宗正,平陸,戰國時齊邑。班志,東平國有東平陸縣,又,西河郡有平陸縣。意禮所封者齊地。中大夫鼂錯為左內史。仁始為太子舍人,內史掌治京邑,武帝建元六年始分左、右內史。疑「左」字衍。續漢志:太子舍人更直宿衛,如三署郎中。鼂,音朝,直遙翻。以廉謹得幸。張歐亦事帝於太子宮,雖治刑名家,為人長者;治,直之翻。長,知兩翻。帝由是重之,用為九卿。歐為吏未嘗言按人,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為長者,亦不敢大欺。處,昌呂翻。
〖译文〗 [6]景帝任命太中大夫周仁为郎中令,任命张欧为廷尉,任命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宗正,任命中大夫晁错为左内史。周仁原来做过太子舍人,因为人廉洁谨慎而得到宠幸。张欧也曾经在太子宫中侍奉过景帝,他虽然研究刑名法律的学问,为人却很宽厚;景帝因此很器重他们,任用他们为九卿。张欧做官,未曾说过要审查别人,专门以诚厚长者居官用事;他的部属认为他是一位宽厚长者,也不敢太欺蒙他。
二年(丙戌,前一五五年)#
1冬,十二月,有星孛於西南。孛,蒲內翻。
〖译文〗 [1]冬季,十二月,西南天空出现了一颗异星。
2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師古曰:舊制二十三而傅;今此二十,更為異制也。傅,讀曰附。
〖译文〗 [2]景帝命令全国男子,从二十岁开始到官府登记成为正丁,承担国家的徭役和兵役。
3春,三月,甲寅‹二十六›,立皇子德為河間王‹首府樂成。河北獻縣›,閼為臨江王‹首府江陵,湖北江陵›,余為淮陽王‹首府陳,河南淮陽›,非為汝南王‹府平舆,河南平舆西北射桥乡›,彭祖為廣川王‹首府信都,河北冀县›,發為長沙王‹首府臨湘,湖南長沙›。河間王,都樂成。臨江王,都江陵。淮陽王,都陳。汝南王,都平輿。廣川王,都信都,長沙王,都長沙。閼,一易翻。
〖译文〗 [3]春季,三月,甲寅(二十七日),景帝封立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为临江王,刘馀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
4夏,四月,壬午‹二十五›,太皇太后薄氏崩。薄太皇,文帝母也。
〖译文〗 [4]夏季,四月,壬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薄氏驾崩。
5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時內史鼂錯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倖傾九卿,漢正卿九,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少府是也。數,所角翻。法令多所更定。更,工衡翻。丞相嘉自絀chù所言不用,疾錯。錯為內史,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ruán垣也。三輔黃圖:太上皇廟在長安香室街南,馮翊府北。武帝分內史為左右,後又改左內史為左馮翊。括地志;漢太上皇廟,在雍州長安縣西北,長安故城中酒池之北。服虔曰:堧垣,宮外垣餘地也。師古曰:內垣之外餘地也。堧,而緣翻。嘉聞錯穿宗廟垣,為奏,請誅錯。客有語錯,語,牛倨翻。錯恐,夜入宮上謁,自歸上。上謁,時掌翻。至朝,朝,直遙翻;下同。嘉請誅內史錯。上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冗rǒng官居其中;師古曰:冗,謂散輩也,如今之散官。冗,如隴翻。且又我使為之,錯無罪。」丞相嘉謝。罷朝,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請之,為錯所賣。」至舍,因歐血而死。歐,於後翻。錯以此愈貴。
〖译文〗 [5]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当时,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与景帝谈论国政,景帝每每采纳他的意见,受宠幸超过了九卿,经晁错的建议修改了许多法令。丞相申屠嘉因景帝不采用他的意见而自行黜退,很恨晁错。晁错作为内史,内史府的门东出不便,就另开了一个门南出。这个南门,开凿在太上皇庙外空地的围墙上。申屠嘉听说晁错打通了宗庙的墙,就上奏景帝,请诛杀晁错。有人把此事告知晁错,晁错很害怕,夜里入宫求见景帝,向景帝自首,寻求保护。到天亮上朝时,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打通的墙,并不是真正的庙墙,而是宗庙外边的围墙,原来的一些散官住在那里;而且又是我让晁错这样做的,晁错没有罪。”丞相申屠嘉只好表示谢罪。散朝之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把晁错斩首再去奏请皇上认可,现在却被晁错所欺。”回到府中,申屠嘉吐血而死。晁错因此越发尊贵。
6秋,與匈奴和親。
〖译文〗 [6]秋季,汉朝与匈奴和亲。
7八月,丁未‹一›,以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丞相。班志,開封縣屬河南郡。姓譜:陶,陶唐氏之後。丁巳‹二›,以內史鼂錯為御史大夫。
〖译文〗 [7]八月,丁未(疑误),景帝任命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丁巳(初二),景帝任命内史晁错为御史大夫。
8彗星出東北。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
〖译文〗 [8]彗星,出现在东北天空中。
9秋,衡山‹安徽霍山县西南霍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大戴禮曰:孔會子云:陽之專氣為霰,陰之專氣為雹。盛陽之氣在雨水,則溫暖而為雨,陰氣薄而脅之不相入,則搏而為雹也。盛陰之氣在雨水,則凝滯而為雪,陽氣薄而脅之不相入,則消散而下,因水而為霰。雨,於具翻。
〖译文〗 [9]秋季,衡山国境内下了一场冰雹,大的直径有五寸,冰雹堆积最厚的地方达二尺。
10熒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廷中。熒惑,火星。北辰,中宮天極星也。月有九行,黑道二,出黃道北,自立冬、冬至行之,青道二,出黃道東,立春、春分行之;赤道二,出黃道南,立夏、夏至行之;白道二,出黃道西,立秋、秋分行之。其去極有遠近,終不能出北辰之間;出北辰間,失其行也。歲星,木星也。太微為天廷。據天文志:北極及太微,人君之位;或守之,或出之,或逆行經之,皆變也。又石氏星傳曰:龍左角為天田,右角為天廷。孔穎達曰:春秋緯文:紫微宮為大帝,太微為天庭,中有五帝座。
〖译文〗 [10]火星逆行靠近了北极星,月亮反常地经过了北极星的天区;木星在太微星座逆行。
11梁‹府睢阳,河南商丘›孝王以竇太后少子故,有寵,王四十餘城,少,詩沼翻。王,於況翻。居天下膏腴地。賞賜不可勝道,府庫金錢且百巨萬,巨萬,萬萬也。勝,音升。珠玉寶器多於京師。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河南商丘›七十里,唐宋州治宋城縣,即漢睢陽。大治宮室,治,直之翻。為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如淳曰:平臺在梁東北,離宮所在。師古曰:今其城東二十里所有故台基,其處寬博,俗云平臺也。屬,之欲翻。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吳人枚乘、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之屬皆從之遊。姓譜:枚,姓也。六國有賢人枚被。嚴忌,本姓莊,漢書避明帝諱,改為嚴。羊,晉羊舌大夫之後。鄒,以國為氏。每入朝,上使使持節以乘輿駟馬迎梁王于關下。既至,寵倖無比;入則侍上同輦,出則同車,射獵上林中;因上疏請留,且半歲。梁侍中、郎、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史記正義曰:籍,謂名簿也;若今通引出入門也。著,竹略翻。與漢宦官無異。
〖译文〗 [11]梁孝王因为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受到宠爱,封国内有四十多座城,封地是全国最肥沃富饶的土地。给他的赏赐多得说不清,府库中所藏的金钱接近了一百万万,珠玉宝器比京城还要多。梁孝王修建了方圆三百余里的东苑,扩大其都城睢阳城的规模,使之达到周长七十里,大规模兴建宫室,修建了架于空中的通道,从宫室 连接到平台达三十余里。招揽延聘四方豪杰,如吴地人枚乘、严忌,齐地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地人司马相如之流,都跟随他交游。每当梁王入朝时,景帝都派出使者持皇帝符节、用四匹马拉着皇帝专用的车辆,到函谷关前迎接梁王。梁王到达长安之后,所受的宠幸无人可比;进入皇宫就陪侍景帝乘坐同一辇车,外出就与景帝乘坐同一御车,在上林苑中射猎。梁王借机向景帝上书,要求留居长安,一住将近半年。梁王的侍中、郎官、谒者都在名册上登记,可出入天子的殿门,与朝廷的宦官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