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九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七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徹」之字曰「通」。景帝中子也。應劭曰:禮諡法:威強叡德曰武。#

建元元年(辛丑,前一四零)自古帝王未有年號,始起於此。貢父曰:封禪書云:「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推。』」所謂「其後三年」者,蓋盡元狩六年至元鼎三年也。然元鼎四年方得寶鼎,又無緣先三年稱之。以此而言,自元鼎以前之年,皆有司所追命;其實年號之起在元鼎,故元封改元則始有詔書也。#

1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刘彻,时年十七›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對者百餘人。廣川‹河北冀县›董仲舒對曰:「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師古曰:繇,從也。適,往也。治,直吏翻。繇,古由字。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于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復,扶又翻。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下诏,令大臣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才,武帝亲自出题,围绕着古往今来治理天下的“道”,进行考试。参加考试的有一百多人。广川人董仲舒在回答说:“所谓的‘道’,是指由此而达到天下大治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推行‘道’的具体方法。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去世之后,他的后代可以长期稳坐天下,国家几百年太平无事,这都是推行礼乐教化的功绩。凡是君主,没有人不希望自已的国家能安宁长存,但是政治昏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用人不当,治理国家的方法不是正道,所以国家政治一天比一天接近灭亡。周王朝有幽王、厉王时期出现衰败,并不是由于治国的道路不存在了,而是由于幽王、厉王不遵循治国之道。到了周宣王在位时,他仰慕过去先王的德政,恢复被淡忘的先王善政,弥补残缺,发扬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代的王道再次焕发出灿烂的光彩,这是日夜不懈地推行善政而取得的成效。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則能行道;內無其質,非道所化。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謬,失其統也。操,千高翻;下同。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奸,音干,犯也。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译文〗 “孔子说:‘人可以发扬光大道,而不是道弘扬人。’所以, 国家的治乱兴亡在于君主自己,只要不是天意要改朝换代,统治权就不会丧失;君主的作为悖理错误,就会丧失统治地位。做君主的人,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整肃朝廷,整肃了朝廷才能用以整肃百官,整肃了百官才能用以整肃天下百姓,整肃了天下百姓才能用以整肃四方的夷狄各族。四方的夷狄各族都已整肃完毕,远近没有胆敢不统一于正道的,就没有邪气冲犯天地之间,因此阴阳谐和,风调雨顺,生物安和相处,百姓繁衍生息,所有象征辛福的东西和可以招致吉祥事,全都出现,这就是王道的最佳境界了!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載孔子之言。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師古曰:鳳鳥、河圖,皆王者之瑞;仲尼自歎有德無位,故不至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行,下孟翻。知,讀曰智。好,呼到翻。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走,音奏。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治,直之翻。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于國,設庠xiáng序以化於邑,學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也。漸民以仁,摩民以誼,漸,音沾,謂浸潤之也。摩,謂砥厲之也。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去,羌呂翻。復修教化而崇起之;復,扶又翻。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師古曰:循,順也;順而行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秦滅先聖之道,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自始皇初并天下數之,至亡十四年。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抵冒殊捍,熟爛如此之甚者也。文穎曰:捍,突也。師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抵,觸也。冒,犯也。殊,絕也。捍,拒也。嚚,魚巾翻。冒,如字,又莫克翻。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更,工衡翻。

〖译文〗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也不出现图画,我算完了! ’他认为自己的德行本可招致这些祥瑞,但因为身分卑贱不能招致,而感到悲哀。现在,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居得以招致祥端的尊位,手持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尚而恩德深厚,头脑聪明而心地善良,爱护百姓而尊重贤士,可称得上是仁义君主了。但是,天地没有相应的表示,祥瑞没有出现,原因何在?主要在于没有推行道德教化,百姓没有走上正路。百姓追逐财利,就如同水流向低处一样,不用教化筑成堤,就不能阻止。古代英明的君主深知此理,所以面南为王治理天下时,没有不把教化作为根本大事的。建立太学,以便在都城兴起教化,兴办学府,以便在地方城邑中开导民众,当时的刑罚很轻而没有人触犯法禁,其原因在于推行了教化而社会风俗很好。圣明的君主继承乱世道,首先要把它的一切残余全部扫除,还要推行教化,提高教化;教化已见明效,好的社会风俗已经形成,子孙后代沿袭不变,实行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毁弃先代圣王的治国之道,实行不顾长远、只顾眼前的统治方法,所以立国仅有十四年就灭亡了。秦遗留下来的恶劣影响至今还没有清除,导致社会风俗浅薄恶劣,百姓不讲忠信德义,抵触冒犯,殊死反抗,风俗竟然败坏到如此程度。我私下做了这样一个比喻:琴瑟声音不和谐,严重时必须解下旧弦,更换新弦,才可以弹奏;实施统治遇到了阻碍,严重时一定要加以改变,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自从汉朝得到天下以来,一直想治理好国家,但至今没有治理得好,其原因就在于应当实行改革的时候而没有实行改革。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自此以下,系第二策。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謂授之位以試其材。少,詩沼翻。長,知兩翻。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líng圄yǔ空虛四十餘年:爾雅劉熙釋名:囹,領也;圄,禦也;領錄囚徒禁禦也。禮記正義:崇精問曰:「獄,周曰圜土,殷曰羑里,夏曰均台;囹圄,何代之獄?」焦氏答曰:「月令,秦書,則獄名也,漢曰若盧,魏曰司空是也。」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漸,子廉翻。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申不害、商鞅也。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師古曰:狼性皆貪,故謂貪者為貪狼也。誅名而不察實,師古曰:誅,責也。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背,蒲妹翻。趨,七喻翻。是以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師古曰:曾子之書也。曾子,曾參。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译文〗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臣子年幼时就学习知识,成年后就给他官位以磨砺他的才能,颁给爵位俸禄以培养他的品德,实施刑罚以威慑他的罪恶念头,所以,百姓才能通晓礼义,而以冲犯君主为耻。周武王奉行天下大义,推翻了独夫民贼,周公制作了礼和乐来修饰周政;到了成王、康王的大治时期,没有人犯罪,监狱空虚长达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浸润和仁义的流布,而不止是伤残皮肉的刑罚的成效。到秦代就不是这样了。秦尊奉申不害、商鞅的法令,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圣明帝王的治世之道,提倡贪求财利的风俗,只看虚名而不注重实际,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辛免受刑罚,而做坏事的人也不一定能受到惩罚。因此,百官都粉饰虚名假誉而不注重实际政务,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仪,内心却有背叛君主的念头,弄虚作假,追逐财利,毫无廉耻;所以遭受刑罚的人很多,死人相连,但是犯罪却没被制止,是风俗的影响造成了这样的状况。现在陛下统治全国,天下没有不服从的,但是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功德,大概是由于您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吧。《曾子》一书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他就算是高明了;实践所知道的的知识,他就算是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认真注意罢了。’希望陛下能依据所听到的道理,真诚地信奉它并把它推行开来,那么,您与圣明的三王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師古曰:關,由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眾對,亡應書者,師古曰:書,謂舉賢良文學之詔書。亡,古無字通;下同。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數,所角翻。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帥,所類翻。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為市,師古曰:言小吏有為奸欺者,守令不舉,乃反與交易求利也。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稱,尺證翻。塞,悉則翻。群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

〖译文〗 “平常不招徕和尊重士人,而想求得贤能之臣,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想得到花纹美丽的玉器一样。所以,招徕和尊重士人的方法,莫过于兴建太学;太学,是贤士的来源,是推行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所有民众都来回答,而没有一个符合诏书要求的人才,这说明上古圣王之道常常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设置学识渊博的老师,用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试以便学生能全面表现自己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出类拔萃的人杰了。现在的郡守和县令,是百姓的表率,其职责就在于上承仁德而向下传播教化;所以,如果这些表率人物无德无才,就会君主仁德不能传播,恩泽不能流布。现在的官吏都不能教化民众,有的还不遵守朝廷的法度,残酷地虐待百姓,与坏人勾结,贪求财利,百姓贫困孤弱,冤屈痛苦,无法维持生计,十分不合陛下的心这都是官吏不称职造成的后果!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zī,未必賢也。長,知兩翻。訾,讀曰貲。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師古曰:害,猶妨也。離,力智翻。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知,讀曰智。治,直之翻。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貿,音茂。渾,戶本翻。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授之以官而任使之。徧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易,以豉chǐ翻。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量,音良。師古曰:錄,謂存視也。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译文〗 “官吏大部分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任郎官又以家庭富于资财为条件,所选的人未必是贤能的人。而且,古代所说的‘功’,是按照任官政绩的好坏来区分大小,并不是指任职的累积时间;所以,本事小的人,即使是任职时间很长,也仍做小官,贤能的栋梁之才,即使是任职时间很短,也不妨做辅政大臣,所以,官吏们都尽心竭力,一心做好本职工作而建功立业。现在就不是这样了。累积时日就可以猎取富贵,任期长久就可以升官晋职,因此,廉洁与耻辱相互转化搀杂,贤能和不肖混淆,不能判明真伪。我认为应让列侯、郡守、二千石官秩的官员,各自从所管理的官吏、百姓中选择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选送二人,到宫中服务,而且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观察大臣的才能高低;选送的人有贤德,就给以赏赐,选送的人不好,就给以惩罚。如果这样,所有二千石官员都会全力以赴地寻求贤人,天下的人杰都可以成为国家官员而为皇上效力了。把天下的贤人都吸收到朝廷中来,那么,三代圣王的功业不难于造就,而且尧舜的美名也可以企及。不要用任职时间长短计算功劳,而以实际考察出来的贤能为上,根据各人才能大小给以不同的官职,核查品行的高低而确定不同的地位,就会使廉洁和耻辱、贤与不肖区别得很清楚了!

臣聞眾少成多,積小致鉅,自此以下,系第三策。師古曰:鉅,大也。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晻,古暗字。以微致顯;是以堯發于諸侯,舜興虖深山,師古曰:堯,謂從唐侯升天子之位。孟康曰:舜耕於歷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師古曰:能盡眾小,則致高大;能謹於微,則其善著明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師古曰:長,言身形之修短,自幼及壯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

〖译文〗 “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古代的圣人,没有一个不是由默默无闻而变成美名远扬,由卑徽而达到显赫;因此,尧起步于诸侯之位,舜兴起于深山之中,并不是一日之内突然显赫起来,应该说是逐渐达到的。言语是由自己说出来的,不能阻塞;行为是由自身做出来的,无法掩饰;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天下的重要内容,君子正凭借着它而感动天地。所以,能做好一切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业,能注意一切细徽的人,才能功德彰明。本身积累善德,就像人的身体长高时那样,每天都在增长自己却不知道;本身积累恶行,就像灯火消耗灯油一样,自己也没有察觉;这正是唐尧虞舜成就美名和夏桀商纣令人悲悼戎惧的原因。

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樂,音洛。師古曰:復,謂反覆行之也,音扶目翻。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師古曰:言有敝非道,由失道故有敝。亡,古無字通;下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mào而不行,眊,莫報翻,不明也。舉其偏者以補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jiù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捄,與救同。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更,工衡翻。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師古曰:繼,謂所受先代之次也。捄,謂救其敝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謂忠敬與文因循為教,立政垂則,不遠此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捄敝之政也,師古曰:言政和平,不須救弊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译文〗 “快乐而不淫乱,反复行善而不厌倦,这就是‘道’。遵循道行事, 万世无弊害;只要有弊害产生,一定是因为没有按照道行事。一定是因为执行先王之道有所偏废,所以政治昏乱政令不行,补救的方法,就是运用王道中被偏废的部分去补救积弊罢崐了。三代圣王的治国之道,侧重点各有不同,并不是它们相互矛盾,它们都是为了医治社会积弊,只是由于各自面对的社会情况不同,才形成了治国之道的不同。所以孔子说:‘要说无为而治的人,应该是舜吧!’舜改换历法,改变衣服颜色,只是顺应天意罢了。其余一切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哪里改变过什么呢!所以,圣明的君主,有改变制度的名义,而没有改变治道的实际内容。然而,夏代推崇忠直,商代推崇恭敬,周代推崇礼仪,形成这种不同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要各自拯救前朝的缺失,必须使用各自不同的方法。孔子说:‘商代继承了夏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代继承了商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若有人继承周代,就是过了一百代之后所实行的制度,也可以推测得出来。’这是说百代君主所用的治国之道,也就是使用夏商周这三种了。夏代是继承了有虞氏的制度,而孔子唯独没有说到两者之间的增减,是因为两者的治国之道一致,而且所推崇的原则相同。道之所以精深博大,是因为它来源于天,只要天不变,道也就不会变;所以,夏禹继承虞舜,虞舜继承唐尧,三位圣王相互授受禅让天下,而遵循相同的治道,是因为其间不需要补救积弊,所以孔子不说他们之间的增减。由此看来,继承一个大治的朝代,继起者实行与原来相同的治国之道;继承一个政治昏乱的朝代,继起者一定要改变治国之道。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師古曰:致,至極也。貢父曰:致,當屬下句。少,詩沼翻。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lì而陵夷若是?盭,古戾字。師古曰:安,焉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詭,違也,異也。與,與歟同。

〖译文〗 “现在汉朝是在大乱之后而建国的, 似乎应该略为改变周代制度的过分强调礼仪,而提倡夏代的忠直之道。古代的天下,也就是现在的天下,同是这一个天下,为什么古代与现在相比,却会有那么大的差距!为什么败坏到如此程度?估计或许是因为没有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吧,或许是因为违背了天理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師古曰:謂牛無上齒則有角,其餘無角者則有上齒。傅,著也;言鳥不四足。分,扶問翻。予,讀曰與。去,羌呂翻。傅,讀曰附。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師古曰:末,謂工商之業。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虖!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囂,音敖;囂囂,眾怨愁聲也。身寵而載高位,載,乘也。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脧juān,孟康曰:脧,音揎xuān,謂轉踧cù也。蘇林曰:脧,音鐫石;俗語謂朒nǜ為脧縮。師古曰:孟說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翻。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羨,饒也,讀與衍同,音弋戰翻。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樂,音洛。師古曰:蕃,多也,音扶元翻。而奸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師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行,下孟翻;下同。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皇皇,急速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此易解卦六三之辭也。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公儀休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而奪園夫、紅女利乎!」舍,讀曰捨。言為君子者當如公儀休;若廢而不遵,則無可為者矣。

〖译文〗 “天对万物也有一定的分配赐予:赐给利齿的动物不让它再长犄角, 赐给双翅的鸟类只让它有两只脚,这是让已受大利的,不能再取得小利。古代那些接受俸禄的官员,不许靠气力谋食,不得经营工商末业,这也是既得大利就不能再取小利,与天的旨音是相同的。那些已得大利又要夺取小利的人,连天都不能满足其贪欲,更何况人呢!这正是百姓纷纷怨叹困苦不足的原因。那些达官显贵,身受朝廷荣宠而居高位,家庭富裕又享受丰厚俸禄,于是凭借着既富又贵的资本和权势,在下面与平民百姓去争利,百姓比得上他们啊!百姓逐日逐月地被削弱,最后陷入穷困。富袷的人奢侈成风挥金若土,穷困的人走投无路苦不聊生;百姓没有感觉到活着有什么乐趣,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正是刑罚繁多却不能制止犯罪的原因。天子的官员,是平民百姓观察仿效的对象,是远方各民族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观察仿效的对象;远近的人都观察和仿效他们,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高位却去做平民百姓所做的事呢!急急忙忙地追求财利,经常害怕穷困,这是平民百姓的心理状态;急急忙忙地追求仁义,经常害怕不能用仁义去感化百姓,这是官员应有的意境。《易经》说:‘既背负着东西又乘车,招来了强盗抢劫。’乘坐车辆,这是君子的位置;身背肩担,这是小人的事;《易经》的这句话,是说居于君子尊位而去做平民百姓的事,这样的人,一定会招来祸患。辅政的方法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師古曰: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言諸侯皆系統天子,不得自專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數,所角翻。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辟,讀曰僻。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译文〗 “《春秋》推崇的天下一统,这是天地之间的永久原则, 是古往今来的一致道义。现在,每个经师传授的道不同,每个人的论点各异,百家学说旨趣不同,因此,君主没有办法实现统一,法令制度多次变化,臣下不知应该遵守什么。我认为,方向不同,所有不属于儒家‘六艺’范围之内,不符合孔子学说的学派,都禁绝其理论,不许它们与儒学并进,使邪恶不正的学说归于灭绝,这样做了就能政令统一,法度明确,臣民就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天子善其對,以仲舒為江都相‹首府广陵,江蘇揚州›。會稽‹江蘇蘇州›莊助亦以賢良對策,漢書作「嚴助」,蓋明帝諱莊,避之也。會,工外翻。天子擢為中大夫。按考異曰:漢書武紀:「元光元年五月,詔舉賢良,董仲舒、公孫弘出焉。」仲舒傳曰:「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縣舉茂才、孝廉,皆自仲舒發之。」今舉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對策在下五月,則不得云自仲舒發之,蓋武紀誤也。然仲舒對策,不知果在何時;元光元年以前,唯今年舉賢良見於紀。三年,閩越、東甌相攻,莊助已為中大夫,故皆著之於此。仲舒傳又云:「遼東高廟、長陵高園災。仲舒推說其意;主父偃竊其書奏之,仲舒由是得罪。」按二災在建元六年,主父偃傳,上書召見在元光元年。蓋仲舒追述二災而作書,或作書不上,而偃後來方見其草藁也。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治,直之翻。少,詩照翻。孝景時為博士,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者皆師尊之。及為江都相,事易王。江都易王非,景帝子,帝之兄也。諡法:好更故舊曰易;音亦。易王,帝兄,素驕,好勇。好,呼到翻;下同。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

〖译文〗 武帝很赞赏董仲舒的对答,任命他做江都国的相。 会稽人庄助也以贤良的身分参加了考试对答,武帝擢拔他担任中大夫。丞相卫绾向武帝上奏:“举荐来的贤良,有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家政治的,请都予以遣返。”武帝批准了奏请。董仲舒从小研究《春秋》。孝景帝时做了博士官,进退举止,不做任何不合乎礼法的事,学者们都用尊师的礼节尊敬他。等到董仲舒做了江都国的相,侍奉江都易王刘非。易王刘非,是武帝的哥哥,历来骄横,好逞勇力。董仲舒用礼义来辅佐纠正他,易王也很敬重董促舒。

2春,二月,赦。

〖译文〗 [2]春季,二月,汉武帝颁布赦令。

3行三銖錢。師古曰:新壞四銖錢,造此錢也,重如其文。

〖译文〗 [3]朝廷发行三铢钱。

4夏,六月,丞相衛綰免。丙寅‹七›,以魏其侯竇嬰為丞相,武安侯田蚡為太尉。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推轂gǔ代‹河北蔚縣›趙綰為御史大夫,蘭陵‹山東苍山西南兰陵镇›王臧為郎中令。謂薦進賢者,若推車轂然,主於進也。推,吐雷翻。轂,古祿翻。班志,代縣屬代郡;蘭陵縣屬東海郡。綰請立明堂以朝諸侯,王者之堂,所以正四時,出教化;自秦滅先王之禮,其制不存。朝,直遙翻;下同。且薦其師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以迎申公。古者,高車立乘,安車坐乘。據申公傳,安車以蒲裹輪。孔穎達曰:安車,若今小車者。古者乘四馬之車,立乘;既老,故乘一馬小車,坐乘也。余按孔氏所謂小車,乃古之大夫致事者適四方所乘私車也;今加禮申公,迎以駟馬安車,非小車也。既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為治者不至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治,直吏翻。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曆、服色事。漢制:郡國皆立邸于京師。申公,魯人,故舍魯邸。

〖译文〗 [4]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初七),武帝任命魏其侯窦婴做丞相,任命武安侯田做太尉。武帝一向看重儒求,窦婴、田都喜好儒求,极力推荐代地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推荐兰陵人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奏请兴建明堂以接受诸侯王的朝见,并且向武帝推荐了他的老师申公。秋季,武帝派出使者带着表示礼聘的帛和玉璧,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入朝。申公到了京城,拜见武帝。武帝询问关于国家治乱的事,申公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回答说:“治理天下的人,不以说得多为完善,只看努力实干得怎样罢了。”这时,武帝正喜爱文辞,看到申公的对答,沉默不语;武帝虽然对申公的对答不满意,但既然已把他招来了,就任命他做了太中大夫,安顿他住大鲁王在京城的官邸中,商议有关兴建明堂、天子视察各地、改换历法和服色等事情。

5是歲,內史寧成抵罪髡鉗。

〖译文〗 [5]这一年,内史宁成犯罪,被判处髡钳刑。

建元二年(壬寅,前一三九年)#

1冬,十月,淮南‹府寿春,安徽寿县›王安來朝。上‹刘彻,时年十八›以安屬為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安,淮南王長之子。長於文帝為弟,安于景帝為從弟,于帝為諸父行。每宴見談語,昏暮然後罷。見,賢遍翻。

〖译文〗 [1]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武帝。武帝因为刘安从辈份说是叔父,而且有很高的才能,很尊重他,每当安闲无事时,召他来交谈,总到黄昏后才停止。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fén,雅,素也。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與語曰:「上無太子,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安大喜,厚遺蚡金錢財物。遺,于季翻。

〖译文〗 刘安一直与武安侯田友好,他来京朝见时,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告诉他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广行仁义,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假若皇帝突然去世,除了大王之外还有谁能继承帝位呢!”刘安闻言大喜,赠送给田丰厚的金钱财物。

2太皇竇太后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綰請毋奏事東宮。漢長樂宮在東,太后居之,故謂之東宮,亦謂之東朝。竇太后大怒曰:「此欲復為新垣平邪!」事見十五卷文帝十六年。復,扶又翻。陰求得趙綰、王臧奸利事,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諸所興為皆廢。下綰、臧吏,皆自殺;下,遐嫁翻。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

〖译文〗 [2]太皇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赵绾奏请, 国家政务不要再向太后奏报,窦太后勃然大怒说:“他想做第二个新垣平吧!”窦太后暗中搜集到赵绾、王臧贪赃的证据,以此责备景帝用人不当;景帝就废止了兴建明堂的事,赵绾等人主张的一切都被废止。赵绾、王臧被交付官吏处置,他们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被免职,申公也以有病为借口,被免职归家。

初,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奮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門,號奮為「萬石君」。石姓,衛大夫石碏què之後。師古曰:集,合也,凡最計也。總合其一門之計,五人為二千石,故號萬石君。萬石君無文學,而恭謹無與比。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朝,直遙翻。子孫有過失,不責讓,為便坐,師古曰:便坐,於便側之處,非正室也。坐,徂臥翻。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勝,音升。雖燕居必冠。其執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教,皆以孝謹聞乎郡國。聞,音問。及趙綰、王臧以文學獲罪,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少,詩沼翻。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建在上側,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謂事有當諫正者。廷見,謂於百官正朝畢集之時。屏,必逞翻。見,賢遍翻。上以是親之。慶嘗為太僕,御出,為上御車而出。考異曰:按百官公卿表,慶不為太僕,蓋嘗攝職也。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于諸子中最為簡易矣。易,以豉翻。

〖译文〗 当初,汉景帝因为太子太傅石奋及其四个儿子,都有二千石的官秩, 就总计他一门父子五人的官秩之和,称石奋为“万石君”。万石君没有文才学问,但恭敬谨慎却没有人可以与他相比。子孙做小官,回来看望他,万石君必定身穿朝服以礼相见,不叫他们的名字。子孙有了过错,他不加以责备,而为此离开正室坐到厢屋中,对着桌子不吃饭;然后,儿子们互相批评,有过失的人通过长辈人来求情,并且袒露上身前来请罪,表示一定要改正,石奋才答应他的要求而进餐。已经成年的子孙在身边,石奋即使闲居无事,也必定衣冠整齐。他主持丧事,表情极为悲痛。子孙遵循他的教导,都以孝顺谨慎闻名于各地。等到赵绾、王臧因有文采学问却犯了罪,窦太后就认为儒生富于文采却欠缺质朴,现在万石君一家人不多说话却能身体力行,就任命他的大儿子石建担任郎中令,任命他的小儿子石庆担任内史。石建在武帝身边任职,发现了应该进谏的事,让人回避之后,他对武帝畅所欲言,十分尖锐。到了朝廷上与百官朝见武帝时,石建却像一个不善言谈的人。武帝因此很亲近他。石庆曾担任太仆,为武帝驾车外出,武帝问有几匹马拉车,石庆举起马鞭一一点数马匹后,举起手来回答:“有六匹马。”石庆在石奋的儿子中是最为随便的,做事还如此恭敬谨慎。

竇嬰、田蚡既免,以侯家居。蚡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數言事多效;謂言事多見聽用。數,所角翻。士吏趨勢利者,趨,七喻翻。皆去嬰而歸蚡,蚡日益橫。為嬰、蚡交愬張本。橫,戶孟翻。

〖译文〗 窦婴、田被罢免之后,以列侯的身份闲住在家中。 田虽然不担任官职,但因有与王太后是同母弟的关系,仍得到皇帝的亲近宠幸,多次议论国事大多被采纳;趋炎附势的士人和官吏,都离开了窦婴而归附田,田一天比一天地骄横起来。

3春,二月,丙戌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3]春季,二月,丙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4三月,乙未‹十›,以太常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昌,高祖功臣許盎之孫。柏至,地闕。

〖译文〗 [4]三月,乙未(初四),武帝任命太常柏至侯许昌担任丞相。

5初,堂邑侯陳午尚帝姑館陶公主嫖,帝之為太子,公主有力焉;班志,堂邑縣屬臨淮郡。陳午,高祖功臣陳嬰之孫。館陶縣屬魏郡。公主援上為太子,事見上卷景帝前七年。以其女為太子妃,及即位,妃為皇后。竇太主恃功,求請無厭,厭,於鹽翻。上患之。皇后驕妬,擅寵而無子,與醫錢凡九千萬,欲以求子,然卒無之;卒,子恤翻。后寵浸衰。皇太后謂上曰:「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為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長主,忤,五故翻。長,知兩翻。必重得罪。重,直用翻。婦人性易悅耳,易,以豉翻。宜深慎之!」上乃於長主、皇后復稍加恩禮。復,扶又翻。

〖译文〗 [5]当初,武帝的姑姑馆陶公主刘嫖下嫁给堂邑侯陈午,武帝能得以立为太子,馆陶公主是发挥了很大作用的;公主把她的女儿嫁给太子做正妃,等到武帝即位称帝,妃就做了皇后。窦太主即馆陶公主刘嫖,自恃授立武帝有功,无休无止地请求赏赐、干预国政,武帝对她很不满。陈皇后骄横嫉,独占君宠,却没有生育孩子,给医生的费用合计九千万,想求得生下儿子,但是终究没有生育;对陈皇后的宠爱渐渐衰退。皇太后对武帝说:“你刚刚做上皇帝,大臣还没有归附你,就先兴建明堂,太皇太后已经很恼怒了;现在又得罪窦太主,必定会受到重责。妇人的性情是容易高兴的,你应该慎之又慎!”武帝于是就对窦太主、陈皇后母女俩又稍稍以恩礼相待。

上祓fú霸上,孟康曰:祓,除也;于霸水上自祓除。今之上巳祓fú禊xì也。祓,音廢,又音拂。還,過上姊平陽公主,班志,平陽縣‹山西臨汾›屬河東郡。公主,景帝女,降平陽侯曹壽。悅謳者衛子夫。師古曰:齊歌曰謳;一侯翻。子夫母衛媼ǎo,平陽公主家僮也;師古曰:僮者,婢妾之總稱;媼者,年老之號,非當時所呼也。衛者,舉夫家姓。媼,烏浩翻。主因奉送子夫入宮,恩寵日隆。陳皇后聞之,恚,幾死者數矣;恚,於避翻,慍怒也。幾,居衣翻。數,所角翻。上愈怒。

〖译文〗 武帝到霸上举行祓除仪式,返宫途中,去看望他的姐姐平阳公主, 看中了平阳公主府中的歌女卫子夫。卫子夫的母亲卫媪,是平阳公主家的奴婢;平阳公主就把卫子夫送入宫中,卫子夫日益受到武帝的宠幸。陈皇后得知,极为恼怒,好几次几乎给气死;武帝对陈皇后更为恼怒。

子夫同母弟衛青,其父鄭季,本平陽縣吏,給事侯家,師古曰:縣遣于侯家供事也。與衛媼私通而生青,冒姓衛氏。冒姓者,青本鄭氏子而冒衛姓也。青長,為侯家騎奴。大長公主執囚青,大長公主,即館陶公主也。長,知兩翻。騎,奇寄翻;下同。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篡取之。郎之騎從者。郎中有車、戶、騎三將。逆取曰篡。上聞,乃召青為建章監、侍中,建章宮監。據史,太初元年起建章宮,蓋因舊宮而大起也。青時為建章監而兼侍中。賞賜數日間累千金。既而以子夫為夫人,青為太中大夫。

〖译文〗 卫子夫的同母异父弟卫青的父亲郑季,本来是平阳县的县吏, 去平阳侯家中供职当差,和卫媪私通而生了卫青,让他昌充姓卫。卫青长大了,在平阳侯家中当骑奴。大长公主刘嫖抓住卫青囚禁起来,想杀了他;卫青的好友骑郎公孙敖和勇士把他给抢了回来。武帝得知此事,就召见卫青并任命他为建章宫的宫监,还给他侍中的官衔,几天之内给卫青高达上千金的赏赐。不久,武帝立卫子夫为夫人,任命卫青为太中大夫。

6夏,四月,有星如日,夜出。

〖译文〗 [6]夏季,四月,夜间出现了一颗光亮如同太阳的异星。

7初置茂陵邑‹陝西興平東北›。班志,茂陵邑屬扶風。黃圖曰:本槐里之茂鄉。武帝起陵邑,在長安西北八十里。

〖译文〗 [7]开始设立茂陵邑。

8時大臣議者多冤鼂錯之策,鼂錯事見上卷景帝前三年。務摧抑諸侯王,數奏暴其過惡,吹毛求疵,謂暴露其過惡。數,所角翻。疵,才斯翻,病也,瑕也。笞服其臣,使證其君;諸侯王莫不悲怨。

〖译文〗 [8]当时,朝廷大臣的议论中多对晁错提出削藩之策被杀而表示冤枉,一心摧残和抑制诸侯王,经常弹劾揭露诸侯王的过失和罪恶,甚至达到吹毛求疵的程度,用笞刑罚威逼诸侯王的臣子屈服,迫使他们证明诸侯王有过失和罪恶;诸侯王没有一个不为此而悲愁怨恨。

建元三年(癸卯,前一三八年)#

1冬,十月,代王登、長沙王發、中山王勝、濟川王明來朝。代王登,王參之子,文帝之孫。長沙、中山王,皆景帝子。濟川王,梁孝王之子。濟,子禮翻。上置酒,勝聞樂聲而泣。上問其故,對曰:「悲者不可為累欷xī,思者不可為歎息。累,重也。欷,歔欷也,悲思之積于心,聞欷歎之聲,則其悲思益甚。累,力癸翻。欷,許既翻。今臣心結日久,每聞幼眇之聲,幼,一笑翻。眇,音妙;精微也。不知涕泣之橫集也。臣得蒙肺附為東藩,屬又稱兄。「肺附」,一作「肺腑」。史記正義曰:顏師古曰:舊解云:肺附,如肝肺之相附著也。一說:肺,碎木劄也;喻其輕薄附著大材。按顏此說,并是疏繆;又改「腑」為「附」就其義,重疏繆矣。八十一難云:寸口者,脈之大會;手,太陰之動脈也。呂廣云:太陰,肺之脈也;肺為諸藏之主,通陰陽,故十二經脈皆會于太陰,所以決吉凶者。十二經有病,皆於寸口知其何經之動,浮沉濇sè滑,春秋逆順,知其死生。顧野王曰:肺腑,腹心也。余謂史若從肺附,則顏說為是;若從肺腑,則依正義。勝王中山,在關東,故曰東藩;以親屬言,則勝於帝,兄也。泣,亦淚也。今群臣非有葭莩fú之親、鴻毛之重;張晏曰:葭,蘆葉也;莩,葉里白皮;皆取喻於輕薄也。師古曰:葭,蘆也;莩者,其筩tǒng中白皮至薄者也。葭莩喻著,鴻毛喻輕薄甚。莩,音孚。群居党議,朋友相為,使夫宗室擯卻,擯卻,斥退也。擯,必刃翻。卻,丘略翻。骨肉冰釋,臣竊傷之!」具以吏所侵聞。於是上乃厚諸侯之禮,省有司所奏諸侯事,加親親之恩焉。省,悉井翻。

〖译文〗 [1]冬季,十月,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来京朝见武帝。武帝设酒宴款待,刘胜在席间听到音乐声就哭了起来。武帝问他为什么哭,刘胜回答:“悲伤的人听不得抽噎的声音,忧愁的人听不得叹息的声音。现在我心中积压了许多忧伤,每当听到幽妙精微的音乐,不知不觉地就会涕泪横流。我有幸得到朝廷重用,受封为东方的藩臣,从亲属关系说来,又是皇上的哥哥。现在朝廷群臣与皇上之间没有血缘亲情,没有承担国家的任何重任,却结成朋友党发出偏私的议论,相互勾结,使宗室皇族受到打击和排斥,骨肉亲情冰雪般融化,我私下为此而悲伤!”他就把官吏侵夺欺凌诸侯王的事,一一向武帝奏报。于是,武帝就增加诸侯的礼遇,废止了有关官吏检举诸侯王不法行为的文书,对诸侯王施行优侍亲属的恩惠。

2河水溢于平原‹山東平原›。平原本齊地,高祖置郡。禹疏九河,皆在平原、勃海郡界。

〖译文〗 [2]黄河在平原郡泛滥成灾。

3大饑,人相食。

〖译文〗 [3]发生了大饥荒,人吃人。

4秋,七月,有星孛於西北。孛,蒲內翻。

〖译文〗 [4]秋季,七月,西北天空中出现了一颗异星。

5濟川王明坐殺中傅,濟川王明,梁孝王子。應劭曰:中傅,宦者也。漢諸王國有太傅,秩二千石,掌傅王以德義。中傅出入王宮,在王左右,亦主傅教導王。梁王傳作「中尉」,此從帝紀。廢遷房陵‹湖北房縣›。班志,房陵縣屬漢中郡。

〖译文〗 [5]济川王刘明因杀死中傅而犯罪,被废去王位,流放到房陵县。

6七國之敗也,事見上卷景帝前三年。吳王子駒亡走閩越‹都東冶,福建福州›,怨東甌‹浙江温州›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閩粵從之,發兵圍東甌‹浙江温州›,東甌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數,所角翻;下同。自秦時棄不屬,不屬,不臣屬也。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莊助曰:莊,姓也。戰國時,楚有莊周,趙有莊豹。「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覆,敷又翻。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師古曰:舉,總也;言總天下乃至京師皆棄之。何但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救,尚安所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不足與計。考異曰:史記東越、漢書嚴助傳,皆云「建元三年,閩越圍東甌,天子問太尉田蚡。」按是時蚡不為太尉,云太尉,誤也。下云「太尉不足與計」,蓋追呼其官;或亦誤耳。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助以節發兵會稽‹江蘇蘇州›。會稽,東南邊越。會稽守欲距法不為發,以法距之,為無漢虎符驗。會,工外翻。守,式又翻。為,於偽翻。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謂曉喻以天子不欲出虎符之意。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罷。東甌請舉國內徙,乃悉舉其眾來,處於江、淮之間。處,昌呂翻。

〖译文〗 [6]七国叛乱失败时,吴王的儿子刘驹逃亡到闽越,怨恨东瓯诱杀了他的父亲,经常怂恿闽越进攻东瓯。闽越王听从了刘驹的意见,发兵包围了东瓯都城,东瓯王派人向天子告急求援。武帝征询田的意见,田回答说:“越人相互攻击,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又多次叛服不定,从秦朝时就被放弃,不属于中国,不值得烦劳中原朝廷去援救他们。”庄助说:“现在只怕力量小不能前去援救,朝廷德薄不能保护他们;假如能做到这些,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呢!况且,秦朝连整个都城咸阳都抛弃,何止是抛弃了越人呢!现在东瓯这样的小国因走投无路来向朝廷告急,如果陛下不去救援,他们还能去何处求援告急呢;陛下又怎样能使天下万国臣服呢!”武帝说:“太尉的见识,不值得我和他商议国家大事。我刚即位,不想用虎符征发郡国的军队去打仗。”于是派庄助持皇帝的符节去征发会稽郡的军队。会稽郡的郡守本想依据不见虎符不得发兵的法令,不给庄助征发军队,庄助杀了一位司马官,把武帝的意思告知郡守,于是发兵渡海前来援救东瓯。汉军尚未达到,闽越就领兵撤走了。东瓯请求全国人内迁中原归顺朝廷,得到朝廷批准之后,东瓯王领着所有部众迁来,他们被安置在长江和淮河之间。

7九月,丙子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7]九月,丙子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8上自初即位,招選天下文學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師古曰:不拘常次,言超擢之。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自眩鬻yù者以千數,漢書作「衒」,行賣也。鬻,亦賣也。炫,與眩同,音州縣之縣,又工縣翻。鬻,音育。上簡拔其俊異者寵用之。莊助最先進;後又得吳‹江蘇蘇州›人朱買臣、趙‹河北邯鄲›人吾丘壽王、姓譜:吾,音虞,即虞丘氏。史記有楚相虞丘子。蜀‹四川成都›人司馬相如、平原‹山東平原›東方朔、風俗通曰:伏羲之後,帝出乎震,主東方,子孫為東方氏。吳‹江蘇蘇州›人枚皋、濟南‹山東章丘›終軍等,姓譜:枚姓出於周官銜枚氏,其後以官為姓。風俗通:六國有賢人枚被。終姓出於顓頊裔孫陸終。濟,子禮翻。并在左右,每令與大臣辨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屈焉。然相如特以辭賦得幸;朔、皋不根持論,好詼諧,言其議論無所根據。好,呼到翻。詼,古回翻。李奇曰:詼,嘲也。上以俳pái優畜之,師古曰:俳,雜戲也;優,調戲也。左傳曰:少相狎,長相優。俳優,即今伶人調戲者。雖數賞賜,終不任以事也。數,所角翻。朔亦觀上顏色,時時直諫,有所補益。

〖译文〗 [8]武帝从刚即位开始,就在招徕选拔博学有才智的人,予以破格重用。天下士人很多人向朝廷上书议论国家政事的得失,自我标榜和自我推荐的人数以千计,武帝从中选拔杰出的人才给以宠信重用。庄助第一个被提拔,以后又招致了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人东方朔、吴人枚皋、济南人终军等,都成了武帝的左右亲信,武帝经常命令他们与朝廷大臣辩论,中朝官与外朝官用义理文辞相互驳难,外朝大臣多次被驳得无法对答。但是,司马相如只是以擅长辞赋写作而得到武帝宠幸;东方朔、枚皋的论点没有根据,喜欢幽默嘲讽,武帝仅把他们视做演戏的艺人收养,虽然经常赏赐财物,终究不把国事朝政委托他们处理。东方朔同样对武帝察颜观色,经常利用时机直言进谏,对朝政发挥了一定补益作用。

是歲,上始為微行,北至池陽‹陝西涇陽›,西至黃山‹陝西興平西南›,班志,池陽縣屬馮翊。黃山,宮名,在扶風槐里縣。南獵長楊‹陝西周至›,東遊宜春‹陝西西安東南›,長楊,宮名。水經註云:槐里縣東有漏水,出南山赤谷東北,逕長楊宮;宮有長楊,因名;其地在盩zhōu厔zhì界。師古曰:宜春,宮也,在長安東南;說者乃以為在鄠hù,非也。在鄠者自是宜春觀,在長安城西,非東遊也。與左右能騎射者期諸殿門。期門之號始此。常以夜出,自稱平陽侯;平陽侯曹壽尚帝姊,見尊寵,故稱之。旦明,入南山‹秦岭›下,射鹿、豕、狐、兔,終南山橫亘關中南面,西起秦、隴,東徹藍田,凡雍、岐、郿、鄠hù、長安、萬年相去且八里百,而連綿峙據其南者,皆此一山也。射,而亦翻。馳騖禾稼之地,民皆號呼罵詈。號,戶高翻。鄠‹陝西戶縣›、杜‹陝西西安東南›令欲執之,班志,鄠縣屬扶風。杜縣屬京兆,宣帝更為杜陵。鄠,音戶。示以乘輿物,乃得免。乘,繩證翻。又嘗夜至柏谷‹河南靈寶西›,水經:河水逕湖縣故城北,又東合柏谷。水經註云:水出弘農縣西石堤山,北逕柏谷亭下,即帝微行處。投逆旅宿,就逆旅主人求漿,主人翁曰:「無漿,正有溺耳!」溺,奴吊翻。且疑上為奸盜,聚少年欲攻之;主人嫗睹上狀貌而異之,嫗,威遇翻。止其翁曰:「客非常人也;且又有備,不可圖也。」翁不聽,嫗飲翁以酒,醉而縛之。飲,於禁翻。少年皆散走,嫗乃殺雞為食以謝客。明日,上歸,召嫗,賜金千斤,拜其夫為羽林郎。羽林郎屬郎中令。師古曰:羽林,宿衛之官,言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也。一說曰:羽所以為王者羽翼。後乃私置更衣,從宣曲以南十二所,夜投宿長楊、五柞等諸宮‹在陕西周至›。師古曰:為休息更衣之處。宣曲,宮名,在昆明池西。五柞,宮名;水經註:宮在盩厔縣長楊宮東北。更,工衡翻。柞,昨、作二音。

〖译文〗 这一年,武帝开始改换装束暗中离宫外出,向北走到池阳县, 向西走到黄山宫,向南到长杨宫打猎,向东去宜春宫游乐。武帝与能骑马射箭的左右亲随相约在殿门前集会,经常在夜时出宫,自称平阳侯;黎明时,到达终南山脚下,射杀鹿、野猪、狐狸、野兔等动物,策马践踏农田庄稼,百姓都大声怒骂。县和杜县的县令想要收捕这批人,这批人拿了天子专用的物品为证,才得以脱身。又有一次,武帝等人曾在夜时到达柏谷,去旅店投宿,向旅店的主人要酒,主人说:“没有酒,只有尿!”而且, 旅店的主人怀疑武帝一行人是强盗,召集了一些青年后生准备收拾他们;店主的妻子见到武帝的体态容貌,觉得不同寻常,就劝阻丈夫说:“来客不是普通人,而且他们已有准备,不能图谋收拾他们。”丈夫不听她的劝告,她就让丈夫喝酒,等他喝醉了之后就把他捆绑起来。召集来的青年后生都走了,店主的妻子就杀鸡做饭招待客人。第二天,武帝返回宫中,召见那位妇人,赏赐千金,任命她的丈夫做羽林郎。后来,武帝就为处出巡游设立了秘密的更衣休息的地方,从宣曲宫向南共设了十二处,夜间投宿在长杨宫、五柞宫等宫殿。

上以道遠勞苦,又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壽王舉籍阿城‹陝西西安西南,阿房宮›以南,盩厔‹陝西周至›以東,宜春以西,提封頃畮,及其賈直,師古曰:舉,計其數以為簿籍也。阿城本秦阿房宮,以其牆壁崇廣,故俗呼為阿城。盩厔屬扶風。山曲曰盩,水曲曰厔。杜佑曰:盩厔,唐為宜壽縣。提封,亦謂提舉四封之內,總計其大數也。盩,音輈。厔,音窒。賈,讀曰價。欲除以為上林苑,屬之南山‹秦岭›。又詔中尉、左右內史師古曰:時未為京兆、扶風、馮翊,故雲中尉及左、右內史也。予據班表,帝後改右內史為京兆尹,左內史為左馮翊,主爵都尉為右扶風:是為三輔。屬,之欲翻。表屬縣草田,草田,荒田之未耕墾者。欲以償鄠、杜之民。壽王奏事,上大說稱善。說,讀曰悅。時東方朔在傍,進諫曰:「夫南山,天下之阻也。漢興,去三河之地,河南、河內、河東為三河。漢高帝始居洛陽,後西都關中,是去三河之地也。止霸、滻以西,都涇、渭之南,此所謂天下陸海之地,霸水出藍田縣藍田谷。滻水亦出藍田谷,逕藍田川,北出霸陵,入霸水。霸又北入於渭。涇水註見六卷。渭水出隴西首陽縣西南鳥鼠同穴山,東流與霸水、涇水合,又東至船司空入河。陸海,師古曰:高平曰陸;關中地高,故稱之耳。海者,萬物所出。言關中陸產饒富,是以謂之陸海也。秦之所以虜西戎、兼山東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良材、百工所取給,萬民所卬足也。卬,古仰字,通用,音牛向翻。又有秔jīng、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饒,土宜薑、芋,水多䵷wā、魚,芋,即蹲鴟也,其葉似藕荷而長,不圓;其根大者為芋魁,其小者附麗甚眾,白膩可食。䵷,與蛙同。師古曰:似蝦蟆而小,長腳。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饑寒之憂;故酆‹陝西长安西北马天镇›、鎬‹陝西西安西镐京镇›之間,號為土膏,周文王都酆,武王都鎬。水經:渭水東過槐里縣故城南,東合甘水;又東,豐水從南來注之;又東北與鎬水合。班志,豐水出鄠縣東南。鎬水上承鎬池水于昆明池北,皆在上林苑中。其賈畮一金。賈,與價同。今規以為苑,絕陂bēi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之業,是其不可一也。盛荊、棘之林,廣狐、菟之苑,菟,古兔字通用。大虎、狼之虛,壞人塚墓,虛,讀曰墟。壞,音怪。發人室廬,令幼弱懷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賀瑒chàng曰:耆,至也,至老之境也。斥而營之,垣而囿之,騎馳東西,車騖南北,師古曰:亂馳曰騖。有深溝大渠。夫一日之樂,不足以危無堤之輿,蘇林曰:堤,限也。輿,乘輿也,無限,若言不訾zī也。不敢斥天子,故曰輿也。張晏曰:一日之樂,謂田獵也;無堤之輿,謂天子富貴無堤限。貢父曰:不足以危,「不」字當作「亦」。堤,亦防也。言車輿馳騁,不為防慮,必有顛蹶之變。樂,音洛。是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應劭曰:紂于宮中設九市。靈王起章華之台‹湖北潜江西南五十公里›而楚民散,師古曰:楚靈王作章華之台,納亡人以實之,卒有乾谿之禍也。章華台在華容城也。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糞土愚臣,逆盛意,罪當萬死!」上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百官表:給事中,加官。師古曰:漢官解詁云:掌侍從左右,無員,常侍中。續漢志:給事中,關通內外。蓋以給事禁中名官也。賜黃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壽王所奏。

〖译文〗 武帝因为道路遥远身体劳苦,又给百姓带来祸患, 就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把阿城以南、以东、宜春以西这一区域的土地及其价格,统计登记,准备把它修建成上林苑,连接到终南山。武帝又下诏命令中尉、左右内史,上报所属各县的荒田数量,准备给县和杜县的百姓作为补偿。吾丘寿王办理完毕回来报告,武帝很高兴连声称赞。当时,东方朔正在武帝身边,提出批评意见说:“终南山是国家的天然屏障。汉朝建国,离开了三河之地,在霸水、水之西,泾河、渭河之南建立都城,这就是所谓的天下像大海一般富饶的陆上之地,秦王朝凭借着它降服西戎,兼并崤山以东的地区。这一带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优质木材,各种手工业用它们做原料,百姓靠它们维持生活。又盛产、稻、梨、栗、桑、麻、竹箭等物品,土地适宜于种植和芋头,水中有许多青蛙和鱼类,贫穷的人可以人人温饱家家富足,不必担忧受饥寒之苦;所以酆水与镐水之间,号称肥沃之地,每亩土地价值一斤黄金。现在将这片土地划为上林苑,断绝了池沼湖泽的财利来源,夺取了百姓的肥沃土地,对上减少了国家财政费用的来源,对下破坏了农桑生产,这是不应该这样做的第一个理由。荆棘之林得以蔓延,扩大狐狸、野兔、虎、狼的活动范围,破坏百姓的坟墓,拆毁百姓的房屋,使幼童怀恋故土而忧愁,老人痛哭流涕而悲伤,这是不应该这样做的第二个理由。开拓并营建上林苑,周围筑墙以做为禁苑,策马东西奔驰,驱车南北追逐,其中有深沟大河。 为追求一天射猎的乐趣, 不值得尊贵无比的天子去涉险犯难,这是不应该这样做的第三个理由。当年商纣王兴建了内有九市的宫殿导致诸侯背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而导致楚国百姓四散逃走,秦始皇兴造阿房宫而导致天下大乱。我只是卑贱愚笨的臣仆,竟然冒犯陛下的旨意,真是罪该万死!”武帝就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并授以给事中的官衔,赐给他一百斤黄金以示奖励。但是,武帝仍然按照吾丘寿王所奏报的规模兴建了上林苑。

上又好自擊熊、豕,說文:熊、似豕,山居,冬蟄,春出。詩疏:熊能攀緣上樹,見人則顛倒投地而下。豕,謂野豕也;生一歲為豵zōng,二歲為豜jiān。二獸皆能突人。馳逐野獸。司馬相如上疏諫曰:「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烏獲,秦武王力士也。慶忌,吳王僚之子,射能捷矢也。孟賁,古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豺狼,發怒吐氣,聲響動天。夏育,亦猛士也。賁,音奔。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逸材之獸,駭不存之地,師古曰:不存,不可得安存也。貢父曰:不存,猶言不虞,下文云存變之意。射,而亦翻。卒,讀曰猝。犯屬車之清塵,屬車,註見十三卷。師古曰:屬者,言聯屬不絕也。塵,謂行而起塵也。言清者,尊貴之意也。說者乃以清塵為清道灑塵,非也。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逄páng蒙之技逄蒙,古之善射者也。孟子曰:逄蒙學射於羿。逄,皮江翻。不得用,宜承上文為句。枯木朽株,盡為難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軫,後車橫木也。豈不殆哉!雖萬全而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近,其靳翻。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張揖曰:銜,馬勒銜也。橛,騑馬口長銜也。師古曰:橛,謂車之鉤心也。銜橛之變,言馬銜或斷,鉤心或出,則致傾敗以傷人也。橛,巨月翻。況乎涉豐草,豐草,茂草也。騁丘墟,前有利獸之樂虛,讀曰墟。樂,音洛;下同。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害也不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樂出萬有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為,於偽翻。蓋明者遠見於未萌師古曰:萌,謂事始,若草木初生者也。而知者避危於無形,知,讀曰智。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張揖曰:畏櫩yán瓦墮中人也。師古曰:垂堂者,近堂邊外,自恐墜墮耳,非畏櫩瓦也。言富人之子則自愛深矣。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上善之。考異曰:此多非今年事;因莊助救東甌及微行始出終言之。

〖译文〗 武帝又喜欢亲自出击杀熊和野猪,策马追捕野兽。司马相如上疏劝谏说:“我听说,有的东西类型相同而才能不同,所以力量大数得着乌获,行动敏捷要说庆忌,勇猛无敌应归于孟贲和夏育。依我的愚见,人确实有这样的情形,野兽也是这样。现在陛下喜爱攀登险要的地方,射杀猛兽,万一突然遇到力大凶猛的野兽,它在无路可逃的绝境,拼死冒犯陛下的随从车辆,陛下的车辆来不及调转方向,人来不及施展应变的巧计,即便是有乌获、逄蒙的超群技艺,也来不及使用,那么枯树朽木也会成为祸害了。这种情况,相当于胡人和越人突然出现在京城,而羌人和夷人接近了陛下的车辆,怎么能不危险万分呢!即便是万无一失而没有祸害,然而这种环境本来就不是陛下应该接近的啊。更何况陛下入都要在清道戒严之后才出发,车辆要在道路的正中间奔驰,即便如此谨慎,还经常遇到控驭马匹的铁勒折断,或是车轮脱出等意外变故,更何况穿过茂密的荒草,驰过丘陵废墟,前面有即将捕获猎物的诱惑,而心中没有预防意外的准备,野兽要对陛下形成危害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看轻皇帝的万乘尊位,不注意自身的安全,反则乐于行进在潜伏着危险的道路上寻求刺激和娱乐,我私下觉得陛下不该如此。大概聪明的人能预见到尚未萌芽的问题,有智慧的人能提前避开还没有完全形成的灾祸,灾祸本来大多隐藏在不易被察觉的细微之处,而发生在容易被人忽略的环节上。所以俗语说:‘家中积累有千金的家产,就不能坐在堂屋的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比喻大事。”武帝认为他说得很好。

建元四年(甲辰,前一三七年)#

1夏,有風赤如血。

〖译文〗 [1]夏季,刮起了一场如同血红色的风。

2六月,旱。

〖译文〗 [2]六月,出现旱灾。

3秋,九月,有星孛于東北。孛,蒲內翻。

〖译文〗 [3]秋季,九月,东北天空出现了异星。

4是歲,南越‹都番禺,广东广州›王佗死,佗,徒河翻。其孫文王胡立。

〖译文〗 [4]这一年,南越王赵佗死,他的孙子文王赵胡继承了王号。

建元五年(乙巳,前一三六年)#

1春,罷三銖錢,行半兩錢。建元元年,行三銖錢,至是而罷,又新鑄半兩錢。

〖译文〗 [1]春季,朝廷宣布停止使用三铢钱,发行半两钱。

2置五經博士。

〖译文〗 [2]朝廷设立五经博士。

3夏,五月,大蝗。

〖译文〗 [3]夏季,五月,发生严重的蝗灾。

4秋,八月,廣川‹府信都,河北冀县›惠王越、清河‹府清阳,河北清河›哀王乘皆薨,無後,國除。二王,皆景帝子;越中二年四月受封,乘中三年三月受封,至是國除。

〖译文〗 [4]秋季,八月,广川惠王刘越、清河哀王刘乘都死去,没有后代,他们的封国被废除。

建元六年(丙午,前一三五年)#

1春,二月,乙未‹三›,遼東‹遼寧遼陽›高廟災。景帝令郡國各立高祖廟,故遼東有高廟。

〖译文〗 [1]春季,二月,乙未(初三),辽东郡的高祖庙发生火灾。

2夏,四月,壬子‹二十一›,高園便殿火;上‹刘彻,时年二十二›素服五日。師古曰:凡言便殿、便室、便坐者,皆非正大之處,所以就便安也。園者,於陵上作之;既有正寢以象平生,又立便殿為休息閑宴之處耳。便,如字。沈約曰:漢氏諸陵皆有園寢,承秦所為也。說者以為古前廟後寢,以象人主前有朝,後有寢也。廟以藏主,四時祭祀,寢有衣冠、象生之具以薦新。秦始出寢,起於墓側;漢因不改。及魏武帝葬高陵,有司依漢立陵上祭殿。文帝以為古不墓祭,皆設於廟。高陵上殿屋皆毀壞,車馬還廐,衣服藏府。文帝自作終制,又曰:「壽陵無立寢殿,造園邑。」自是至今,陵寢遂絕。

〖译文〗 [2]夏季,四月,壬子(二十一日),高祖陵寝中的偏殿发生火灾;武帝因此穿戴了五天白色冠服,以示请罪。

3五月,丁亥‹二十六›,太皇太后崩。孝文皇后竇氏也。

〖译文〗 [3]五月,丁亥(二十六日),太皇太后驾崩。

4六月,癸巳‹三›,丞相昌免;許昌也。武安侯田蚡為丞相。蚡驕侈: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師古曰:甲諸第者,言為諸第之最也。以甲、乙之次言,甲則為上矣。膏腴,謂肥厚之處。治,直之翻。市買郡縣物,相屬於道;多受四方賂遺;其家金玉、婦女、狗馬、聲樂、玩好,不可勝數。屬,之欲翻。遺,于季翻。好,呼到翻。勝,音升。每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考工,少府之屬官也,主作器械。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稍退。

〖译文〗 [4]六月,癸巳(初三),丞相许昌被免职,武安侯田任丞相。田骄横奢侈:修建的住宅比所有官员的住宅都豪华,占有的田园最肥沃;从各郡各县购买的物品,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大量接受各地的贿赂;他家的金玉、美女、狗马、歌妓舞女、古董器物,多得数不过来。田每次进宫奏报政务,坐在那儿对着武帝一说就是大半天,所说的都被武帝所采纳;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百姓直接做到了二千石的高官,侵夺了皇帝的权力。武帝不满地说:“您任命的官吏,任命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官吏。”田曾经请求把考工官府的土地拨给他,以便扩建住宅,武帝愤怒地说:“您为什么不干脆要武库!”从此以后,他的气焰才稍收敛了一些。

5秋,八月,有星孛於東方,長竟天。孛,蒲內翻。

〖译文〗 [5]秋季,八月,东方天空出现了异星,长尾横扫天空。

6閩越‹都东冶,福建福州›王郢興兵擊南越‹都番禺,廣東廣州›邊邑;南越王守天子約,不敢擅興兵,使人上書告天子。於是天子多南越義,大為發兵,為,於偽翻;下同。遣大行王恢出豫章‹江西南昌›,大農令韓安國出會稽‹江蘇蘇州›,大農令,本秦之治粟內史也,漢初因之;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農令;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農。擊閩越。

〖译文〗 [6]闽越王郢发兵进攻南越国的边境城邑,南越王遵守武帝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派人向武帝上书告急。因此,武帝很赞赏南越王的忠义,调集大批军队去援救南越,派大行王恢率军从豫章郡出发,派大农令韩安国率军从会稽郡出发,合力进攻闽越。

淮南‹府寿春,安徽寿县›王安上書諫曰:「陛下臨天下,布德施惠,天下攝然,孟康曰:攝,安也,奴協翻。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今聞有司舉兵將以誅越,臣安竊為陛下重之。師古曰:重,難也。

〖译文〗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阻说:“陛下统治天下,推行德政普施恩惠,天下太平,每个人都专心地从事自己的产业,自认为一生不会见到战争。现在听说有关官员将要率兵去进攻闽越,我刘安私下替陛下感到担扰。

越,方外之地,剪髮文身之民也,晉灼曰:淮南云:越人劗zuān髮。張揖以為古剪字。師古曰:劗,與剪同,張說是也。應劭曰:越人常在水中,故斷其髮,文其身,以象龍子,欲不見傷害。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與,讀曰預。非強勿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師古曰:地不可居而民不可牧養也。自漢初定以來七十二年,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勝,音升。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處,昌呂翻。服虔曰:竹叢曰篁。師古曰:竹田曰篁,音皇。習于水斗,便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昧,暗也;言多草木也。中國之人不知其勢阻而入其地,雖百不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師古曰:間,中間也,或八九百里,或千里也。險阻、林叢弗能盡著;師古曰:不能盡載於地圖也。著,竹助翻。視之若易,行之甚難。天下賴宗廟之靈,方內大寧,戴白之老師古曰:言白髮在首。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為藩臣,貢酎zhòu之奉不輸大內,貢者,以土產之物來貢也。酎者,三重釀醇酒也;味厚,故以薦宗廟也。漢制:於正月旦作酒,八月成,曰酎。酎之言純也,八月嘗酎于太廟,諸侯王各出金助祭,所謂酎金也。大內,都內也,國之寶藏。班表,治粟屬官有都內令、丞。言越國僻遠,既不輸土貢,又不輸酎金於中國,得其地無益也。酎,直又翻。一卒之奉【章:乙十一行本「奉」作「用」;孔本同。】不給上事;給,供也。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師古曰:疲勞中國之人於蠻夷之地。且越人愚戇輕薄,戇,陟降翻。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師古曰:積,久也。壹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

〖译文〗 “越人生活在中原之外的土地上,是剪断头发、在身上刺刻花纹的野蛮人,不能用礼义之帮的法度进行治理。早在当年夏商周三代最强盛的时期,胡人和越人都不受中原的统治,并不是三代王朝的国势不能征服他们,也不是三代王朝的军威不能克制他们,而是因为三代王朝认为越人的土地无法居住,越人野蛮无法统治,不值得烦劳中原王朝。自从汉朝初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间,越人自相攻击的事件,数都数不过来,但是天子从来没有发兵进入越人居住区域。我听说越人没有城池村庄,而生活在山谷溪流之间,丛林密竹之中,习惯于水上战斗,擅长划船行舟,地形复杂,草木丛生而且有许多河流险阻;中原地区的人不了解当地的地势险阻而进入其境内,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过一个越人。占领了他们的土地,无法设置郡县进行统治,进攻他们,又不能迅速取胜。从地图上看,越地的山川河流屯兵要塞相距也不过只有几寸的地方,而实际距离却有几百里千里。国家依赖祖宗神灵的保佑,全境安宁,白发苍苍的老人没有见过兵器甲仗,百姓得以夫妻相互厮守,父子相互保养,这都是陛下恩德。越人名义上是国家的藩属国,实际上不向朝廷缴纳任何贡品和酎金,不为朝廷负担一兵一卒的徭役;他们自相攻击,陛下却派兵援救,这是反过来为了野蛮人而使中原遭受疲劳困苦啊!况且越人遇笨鄙薄,违背盟约,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朝廷的法度,并不是一天一日如此,而是由来已久。如果越人一不奉行皇帝诏令,就发兵进攻他们,我恐怕以后的战争没有停止的时候了。

間者,數年歲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比,毗至翻。如淳曰:淮南俗賣子與人作奴婢,名曰贅子,三年不能贖,遂為奴婢。師古曰:贅,質也。一說云:贅子者,謂令子出就婦家為贅婿。賴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年復,扶又翻;未復,如字。今發兵行數千里,資衣糧,師古曰:資,猶齎也。入越地,輿轎而隃領,拕tuō舟而入水,轎,竹輿車,江南人又謂之籃輿。領,山嶺也。不通舟車,故用肩輿以行。轎,旗妙翻。拕,音他,曳也。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謂水道多巨石,船行上下,皆與石相擊觸也。林中多蝮蛇、猛獸,應劭曰:蝮蛇,一名虺。蠚hē,螫也,螫人手足,則割去其肉,不然則死。師古曰:爾雅及說文皆以為蝮即虺也,博三寸,首大如擘。而郭璞云:各自一種蛇,其蝮蛇,大頭,細頸,焦尾,色如綬文,文間有毛似豬鬣,鼻上有針,大者七八尺,一名反鼻,非虺之類也。以今俗名證之,郭說得矣。虺若土色,所在有之,俗呼土虺。其蝮惟出南方。蝮,敷福翻。夏月暑時,歐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歐,吐也。泄,利也。師古曰:泄,以制翻。屬,之欲翻。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眾矣。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將軍間忌將兵擊之,文穎曰:先臣,淮南厲王長也,間忌,人姓名也。師古曰:淮南王傳作「簡忌」,此本作「間」,傳寫字誤省耳。左傳有魯大夫簡叔。以其軍降,處之上淦gàn‹江西樟树境›。班志,豫章郡有新淦縣。應劭註云:淦水所出。上淦,蓋淦水之上流也。降,戶江翻。處,昌呂翻。淦,音紺,又工含翻。後復反,會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師古曰:言常居舟中水上,而又有擊棹行舟之役,故多死也。復,扶又翻。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號,戶高翻。破家散業,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為記,曾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曾,才登翻。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饑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愴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霑漬山谷,邊境之民為之早閉晏開,師古曰:晏,晚也。言有兵難,故邊城早閉而晚開也。為,於偽翻;下同。朝不及夕,師古曰:言憂危亡不自保也。臣安竊為陛下重之。

〖译文〗 “最近,连续几年收成不好,百姓要靠出卖爵位、让儿子充当赘婿换回钱财维持生活。仰赖陛下的恩德救济百姓,百姓才得以不饿死在流亡途中;前年歉收,去年又闹蝗灾,百姓的生活没有恢复正常。现在调兵远征数千里之外,应征的人,自带衣物粮食,进入越人居住地区,抬着轿子翻越山岭,拉着船在水中跋涉,远行数百里甚至上千里,河两岸是繁密的树林和丛生的乱竹,船在河中上下行走,经常撞在石头上;树林中有许多蝮蛇、猛兽,夏季炎热之时,上吐下泄以及霍乱等瘟疫接连不断,不必等到交战,死伤的人必定就很多了。前些时期南海王反叛,陛下已去世的臣子、我的先父派遣将军间忌率军进攻他们,南海王率领他的军队归降,就把他们安置在上淦地区。后来他们再次叛乱,正是暑热多雨季节,前来平叛的楼船水军将士长期居住在水面上,还要划桨行船,有一大半的人还没有交战就死于疾病;年迈的父母流泪,幼小的孤儿哭号,变卖所有家财产业,到千里之外,去接亲人的尸体,肉已不存,只好包裹骸骨返乡。那种悲痛哀伤的气氛,持续几年没有消失,老人们至今记忆犹新,当时还没有进入越人的居住地区,就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祸害。陛下的仁德如同天地一样广大,英明如同日月高照,恩惠施加到禽兽和草木,如果有一个人身受饥寒没有安享天年而死,陛下就为此而心中惨悲伤。现在境内没有任何不安的现象,连犬吠的惊吓都没有,却使陛下的士兵丧生,尸身暴露原野,鲜血浸染山谷。边境的百姓因此在下午早早关闭城门,上午很晚才敢打开城门,这样每天早上还要为晚上能否平安无事而担忧,我刘安私下替陛下觉得此事应该三思而行。

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為人眾兵強,能難邊城。服虔曰:為邊城作難也。難,乃旦翻。淮南全國之時,多為邊吏,師古曰:全國,謂未分為三之時也,淮南人于邊為吏,與越接境,故知其地形也。臣竊聞之,與中國異;師古曰:言其風土不同。限以高山,人跡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赣江,源于大庾岭,北流至南昌东北入鄱阳湖›,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領水,即贛水也;班志所謂彭水出豫章南壄yě縣東入湖漢水,庾仲初所謂大庾嶠水北入豫章注于江者是也。漂石破舟,言三百里贛石。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欲為變,必先田餘干‹江西余干›界中,班志,豫章郡有餘汗縣。應劭曰:汗,音幹。今饒州餘干縣‹江西余干›,漢古縣名也。積食糧,乃入,伐材治船。治,直之翻。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積,子賜翻。聚,慈諭翻。雖百越,柰邊城何!且越人綿力薄材,師古曰:綿,弱也;言其柔弱如綿。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師古曰:不下,言不減也。漢軍多之五倍,然後可入其地也。輓車奉餉者不在其中。師古曰:輓,音晚,引車也。南方暑濕,近夏癉dān熱,近,其靳翻。師古曰:癉,黃病也,丁幹翻。暴露水居,蝮蛇蠚hē生,師古曰:蠚,毒也,音壑。疾疢chèn多作,疢,丑刃翻,病也。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師古曰:舉,謂總取也。

〖译文〗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人由于人多兵强,所以能攻扰边境城邑。当年淮南国领有它的全部封地的时候,大量任命边境的官吏,我私下听说,越人与中原人不同。有高山为界,行人绝迹,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限隔中原和边外的自然屏障。越人要进入中原地区,一定要沿着领水顺流而下,领水流经的地区山势险峻,水势湍急,能冲走巨石撞毁船只,不能用大船运载粮食顺流而下。越人要想图谋进犯,一定先要在余干县境内开垦土地,积蓄粮食,然后才进入境内,砍伐树木修造船只。边境防守戎备如果很谨慎很警惕,畹牧甘常词褂幸话俑越族,又能对边境城邑构成什么威胁呢!况且越人身单力薄,不能在陆地作战,又没有战车、骑兵、弓弩等军事装备。然而却不能进占其居住地,原因就在于越人据守险要的地势,而中原的将士又不服当地水土。我听说越人的士兵不少于数十万人,要想进占越地,必须有五倍的兵力才够,其中还不包括拉车运输粮饷的后勤部队。南方炎热潮湿,临近夏季容易流行瘟疫,出征的将士暴露在外,生活在水乡,蝮蛇繁衍为害,疾病频繁发作,兵器还没有见血,就会有十分之二三的将士死于疾病,这样,即便是把越国人全部俘虏了,也不足以补偿汉军所受的损失。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骆郢›弟甲‹骆馀善›弑而殺之,甲以誅死,甲者,閩越王弟之名。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處,昌呂翻。使重臣臨存,師古曰:存,謂省問之。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李奇曰:如人畜養六畜也。師古曰:直謂畜養之耳,非六畜也。畜,許六翻。此必委質為藩臣,世共貢職。共,讀曰供。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師古曰:頓,壞也,讀曰鈍。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師古曰:如雉兔之逃竄而入山林險阻之中。背而去之,則復相群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勌juàn,背,蒲妹翻。罷,讀曰疲。勌,即倦字。食糧乏絕,民苦兵事,盜賊必起。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張晏曰:郡都尉,姓屠,名睢。晉有屠岸賈、屠蒯。睢,音雖。又使監祿鑿渠通道,張晏曰:監郡御史也,名祿。案秦郡置守、尉、監。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引久,士卒勞勌;越出擊之,秦兵大敗,乃發適戍以備之。適,讀曰謫。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群為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難,乃旦翻。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聳。臣恐變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

〖译文〗 “我听到了这样的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杀了闽越王,甲也因此被杀, 越国部众没有首领统辖。陛下如果想招越人归顺,把他们迁往中原安置,可以派重臣前去慰问,施加仁德,给予奖赏,以便招他们前来归顺,这些越人一定会扶老携幼来归顺圣明有德的天子。假若陛下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这些越人,就延续越人已断绝的世系,保存越人已灭亡的国家,封立越人的王侯,用这种方法畜养越人,这些越人一定会送来人质朝廷的藩属臣子,世世代代缴纳贡品和赋税。陛下仅用一寸见方的印章,一丈二尺长的印绶,就能镇抚境外地区,不出一兵一卒,不损坏一支长戟,而产生威德并行的效果。现在用兵进占越地,越人一定震惊恐惧,以为将军们要把他们斩尽杀绝,必定会像野鸡野兔那样逃跑,进入山林险阻地区。汉军如果撤走,越人就重新结集;汉军如果留守越地,长年累月,就会使将士们疲倦困苦,缺乏粮食,百姓因军事行动而受困苦,就一定会出现盗贼。我听老人们说:秦朝统治时期,曾派郡都尉屠睢率兵进攻越人,又派一位名叫禄的监郡御史指挥开凿河渠,打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丛林之中,秦军无法进攻;留下军队驻守无人居住的空地,旷日持久,士兵困苦疲倦,越人出山袭击,秦军大败,这才调集罪犯和贱民充军用来防御越人。在那个时候,境内外动荡不安,百姓都无法正常生活,结伴逃亡,聚集成了盗贼,于是崤山以东的大规模变乱开始出现。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方出现了危险局面,四面都会惊动。我担心变乱的产生,奸邪的出现,都从进攻越人而开始。

臣聞天子之兵有征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師古曰:校,計也;不敢與計強弱曲直。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執事之顏行,徼,工堯翻。文穎曰:顏行,猶雁行;在前行,故曰顏也。行,戶剛翻。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張晏曰:廝,微;輿,眾也。師古曰:廝,析薪者;輿,主駕車者;皆言賤役之人也。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漢羞之。為,於偽翻。陛下以四海為境,生民之屬,皆為臣妾。垂德惠以覆露之,覆,謂蓋幬dào也。露,謂使之霑潤澤也。覆,敷又翻。使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樂,音洛。被,皮義翻。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師古曰:維,謂聯繫之。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閑如淳曰:得其地不足為一日閒暇之娛也。而煩汗馬之勞乎!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江苏泗洪南三十里›既來。』師古曰:大雅常武之詩也。允,信也;塞,滿也,言王道信充滿於天下,則徐方、淮夷盡來服也。塞,悉則翻。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師古曰:言漢發一使鎮撫之,則越人賓服,不煩兵往。使,疏吏翻。

〖译文〗 “我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真正的战争, 这是说没有人敢于较量,假若越人怀着侥幸心理迎战领兵将领的先锋部队,哪怕是只有一个砍柴驾车之类的卑贱士兵乘着不备逃走了,即便是汉军得到了越王的头颅,我还是要私下为大汉朝廷而感到羞耻。陛下把四海之内广大区域做为疆域,所有生活在其中的百姓,都是陛下的男女奴仆。陛下降下德政恩惠,用来养育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就会使陛下的恩惠德泽普盖于万世,把它传给子孙后代,推行到永无终止的将来,国家的安宁,就如同泰山而又增加了四面维系的绳索一样稳定;野蛮人的土地,还不够天子用来做一天的游乐使用,怎么值得为它而兴师动众呢!《诗经》说:‘大王仁德满天下,徐方部族自归顺。’这是说王道光明正大,远方的部族都很仰慕。我刘安私下认为,恐怕将官们的率军伐越,。

是時,漢兵遂出,未隃領‹仙霞嶺,福建、浙江、江西交界處›,隃,與逾同。領,與嶺同。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乃與相、宗族謀曰:相,閩越國相也,音息亮翻。「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故天子兵來誅。漢兵眾強,即幸勝之,後來益多,師古曰:言漢地廣大,兵眾盛強,今雖勝之,後必復來也。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聽罷兵,固國完;不聽,乃力戰;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cōng殺王,鏦,初江翻,短矛也。使使奉其頭致大行。大行曰:「所為來者,誅王。為,於偽翻;下同。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殞,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將兵,將,即亮翻。曰:「郢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丑不與謀焉。」張晏曰:繇,邑號也。師古曰:繇,音搖。與,讀曰預。乃使中郎將立丑為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餘善已殺郢,威行于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制。上聞之,為餘善不足復興師,曰:「餘善數與郢謀亂;復,扶又翻。數,所角翻。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因立餘善為東越王,與繇王并處。處,昌呂翻。

〖译文〗 这时,汉军已经出发,尚未越过阳山岭, 闽越王郢发兵据守险要进行抵御。他的弟弟馀善就和相、宗族贵族商量说:“国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没有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军队来征伐问罪。汉军人多而且实力强大,即使一时侥幸战胜他们,后面来的军队会更多,直到我们的国家被灭亡才能罢休。现在我们杀了国王而向天子请罪,如果天子同意我们的要求则撤回汉军,自然会保全我们闽越全境;如果天子拒绝我们,我们就拼死与汉军作战;不能取胜,就逃亡到海上。”大家都说:“好!”当即用短矛刺杀了闽越王,派使臣带着他的头颅送给了大行王恢。大行王恢说:“汉军到来的目的,就是要杀闽越王。现在你们送来了闽越王的头,又向朝廷请罪;不经过战争闽越王就死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王恢就随机应变,停止进兵,把此事告知大农令韩安国所率领的军队,并派使者带着闽越王的头颅迅速入京报告天子。武帝下诏撤回两位将军统率的军队,诏书还说:“闽越王郢等人是罪魁,唯独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阴谋。”武帝就派中郎将封立丑做越繇王,主持对闽越祖先的祭祀。馀善杀了郢之后,在闽越国内很有威望,国中民众大多拥护他,他就自行称王,繇王丑无力制止他。武帝得知,认为为了馀善不值得再次出动大军,就说:“馀善多次和郢策划叛乱,但后来能带头杀了郢,使朝廷大军免受劳苦。”于是,武帝就封馀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存。

上使莊助諭意南越‹都番禺,廣東廣州›。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被,皮義翻。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見,賢遍翻;下同。助還,過淮南‹都壽春,安徽壽縣›,上又使助諭淮南王安以討越事,嘉答其意,安謝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諫其王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言不可喜漢使好語而入朝也。說,讀曰悅。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

〖译文〗 汉武帝派庄助向南越王说明朝廷的意旨。 南越王赵胡磕头说:“天子竟为了我而兴兵讨伐闽越,我纵然身死也无法报答朝廷的大恩大德!”他就派遣太子婴齐入京充当皇帝的警卫,还对庄助说:“我的封国刚刚受到进犯,请使臣先行一步,我赵胡正日夜收拾行装,很快就入京朝见天子。”庄助返京途中,路过淮南国,武帝又让庄助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闽越的用意,赞许刘安上书朝廷的好意,刘安表示自己没有皇帝那样的远见,表示谢罪。庄助离开南越之后,南越国的大臣们都劝止他们的国王说:“汉朝发兵远征,杀闽越王郢,也是以此震惊南越国。况且,先王当初说:‘侍奉天子只求不失大礼就成了。’总之,不能因为喜欢汉朝使臣的甜言蜜语,就进京去朝见天子,您真的去了,就不能返回来了,这是亡国的情势啊!”因此,赵胡就自称有病,终于没有来朝见武帝。

7是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

〖译文〗 [7]这一年,任命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8東海‹山東郯城›太守濮陽‹河南濮陽›汲黯為主爵都尉。按汲黯傳:其先有寵于衛君,至黯十世,世為卿大夫。蓋食采於汲,因以為氏。班表:主爵中尉,秦官,掌列侯;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風,治內史右地。濮,博木翻。始,黯為謁者,以嚴見憚。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江蘇蘇州›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河南武陟›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師古曰:家人,猶言庶人家也。比,近也;言屋相近,故連延而燒也。比,頻寐翻。不足憂也。臣過河南‹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師古曰:矯,托也;托言奉制詔而行之也。漢律:矯制者,論棄市罪。上賢而釋之。其在東海,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任之,如淳曰:擇丞及史任之也。漢律:太守、都尉、諸侯內史,史各一人,卒史、書佐各十人。余據漢制,郡守之屬有丞,有諸曹掾yuàn史。好,呼到翻。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閣內不出;歲餘,東海大治,稱之。治,直吏翻;下同。上聞,召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漢太常、郎中令、中大夫令、太僕、大理、大行令、宗正、大司農、少府,為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內史,列於九卿。其治務在無為,引大體,不拘文法。

〖译文〗 [8]东海太守阳县人汲黯担任主爵都尉。当初,汲黯担任谒者,因他为人威严而被大家敬畏。东越部族相互攻击,武帝派汲黯前去巡视;他没有达到东越,仅走到吴地就回来了,向武帝报告说:“越人自相攻击,本来他们的习俗就是如此,不值得为此折辱天子的使臣。”河内郡失火,火势蔓延烧毁了一千多家民房,武帝派汲黯前去视察;返回之后,报告说:“平民百姓不慎失火,因为房屋毗连而蔓延燃烧起来,不值得陛下忧虑。我经过河南郡见河南郡的贫民遭受洪水干旱灾害磨难的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于到了父子相食的悲惨境地,我谨借出使的机会,用陛下的符节,命令发放河南官仓积粮以救济贫民。我请求归还符节,甘愿领受假托天子命令的惩罚。”武帝很赏识他,就赦免了他的罪。他在东海郡时,整肃官吏,治理百姓,喜好清静无为,谨慎地选择郡丞和各曹掾史,然后放手任用,他只关注大事,不苛求细枝末节。汲黯身体多病,躺在内室中不出门;过了一年多,东海郡治理得很好,百姓交口称赞汲黯。武帝听到了,召汲黯入朝,担任主爵都尉,地位与九卿相同。他处理政务,主张清静无为,从大的方向引导,不拘泥法令条文。

黯為人,性倨少禮,師古曰:倨,簡傲也。少,詩沼翻。面折,不能容人之過。折,之舌翻。時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張晏曰:所言欲施仁義也。師古曰:云云,猶言如此如此也,史略其辭耳。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師古曰:數,責也,音所具翻。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柰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數,所角翻。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為請告。為,於偽翻。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賁,音奔。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近,其靳翻

〖译文〗 汲黯为人,性情倨傲,缺少礼数,当面使人难勘,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当时武帝正招揽文学之士和儒家学者,武帝说:“我想要怎样怎样。”汲黯应声回答说:“陛下心中藏着许多欲望,而表面上却做出施行仁义的样子,怎么可能效法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绩呢!”武帝沉默不语,接着勃然大怒,脸色很难看地宣布结束朝会,公卿大臣都替汲黯担忧。武帝退朝回到内宫,对左右侍从说:“汲黯的愚笨刚直也太过分了!”群臣中有人批评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立公卿等辅佐大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使君主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吗?况且,我既然已经处在公卿的位置上,如果只想顾全自身性命,那就会使朝廷蒙受耻辱,那怎么得了!”汲黯身体多病,病假将要接近三个月的限期了,武帝多次特许延长他休病假的时间,还是没有痊愈。最后病重时,庄助替他请假。武帝说:“汲黯这个人怎么样呢?”庄助说:“让汲黯任职当官,没有什么超越常人的才能;但要说到让他辅佐年幼的君主,会坚定不移地维护祖先基业,有人以利禄引诱他,他不会前去投靠,君主严辞苛责地驱赶他,他也不会离去,即使有人认为像孟贲、夏育那样勇猛无敌,也无法改变他的耿耿忠心!”武帝说:“说得对。古时有所谓的社稷之臣,说到汲黯,就很接近了!”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其議。下,遐嫁翻。大行王恢,燕人也,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倍,蒲妹翻。不如勿許,興兵擊之。」韓安國曰:「匈奴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言其輕疾,逐水草遷徙,若鳥之舉也。自上古不屬為人。不以人類待之。今漢行數千里與之爭利,則人馬罷乏;罷,讀曰疲。虜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译文〗 [9]匈奴前来请求和亲结好,武帝让群臣讨论。大行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情况,他提议说:“汉与匈奴和亲,大概不过几年,他们就又背弃盟约;不如不同意和亲的要求,发兵攻打匈奴。”韩安国说:“匈奴经常迁徙;如同鸟飞一样,很难制服他们,自上古以来,都不把他们看做人类,现在如果汉军远征千里之外与匈奴争强斗胜,就会人马疲惫;敌人以逸待劳,这是很危险的。不如与匈奴和亲。”群臣参加议论的,大多附和韩安国的意见。因此,武帝允许汉匈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前一三四年)#

1冬,十一月,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師古曰:孝,謂善事父母者;廉,謂清廉有廉隅者也。從董仲舒之言也。

〖译文〗 [1]冬季,十一月,武帝首次命令各郡国各自察举孝廉一人,这是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

2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屯雲中‹內蒙托克托›,周末置左、右、前、後將軍,秦、漢因之,位上卿。至武帝置驍騎、車騎等將軍,後來名號浸多,不可勝紀,謂之雜號將軍。盤洲洪氏曰:西漢雜號將軍掌征伐背叛,事訖則罷,不常置也。驍,堅堯翻。中尉程不識為車騎將軍,姓譜:程本自顓頊重黎之後,周宣王時,程伯休父入為大司馬,封于程者以為氏;與司馬氏同出。屯雁門‹山西右玉›;六月,罷。廣與程不識俱以邊太守將兵,有名當時。廣行無部伍、行陳,部者,軍行各有分部;伍者,五人為伍也。部有校尉,伍有伍長。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衛,孟康曰:刁斗,以銅作鐎jiāo,受一斗,晝炊飲食,夜擊持行夜,名曰刁斗。蘇林曰:形如鋗xuān,無緣。荀悅曰:刁斗,小鈴,如宮中傳夜鈴也。索隱曰:鋗,即鈴也。埤pí蒼云:鐎,溫器,有柄;斗,似銚diào,無緣。師古曰:鐎,音譙qiáo。鋗,火玄翻;鋗,即銚也。銚,音姚。緣,去聲。莫府省約文書;然亦遠斥候,淮南子曰:斥,度也;候,視也,望也。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士吏治軍簿師古曰:簿,文簿。治,直之翻;下言治同。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易,以豉chǐ翻。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卒,讀曰猝。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為之死。樂,音洛;下同。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師古曰:苦,謂厭苦之也。

〖译文〗 [2]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驻守云中郡,中尉程不识担任车骑将军,驻守雁门郡。六月,朝廷罢免了他们二人的军事职务。李广和程不识都以边境郡守的身份指挥军队,当时很有名气。李广指挥行军没有固定编制和行列阵势,选择水甜草肥的地方驻扎下来,人人自便,夜间也不派设巡更士兵敲打着刁斗警卫营盘,军中指挥部的文书简单便宜;但是,也远远地派出监视敌军的侦察哨兵,军营未曾遭到袭击。程不识则整肃军事编制,讲究队列和布阵安营,夜间敲刁斗巡逻,军中官佐处理军队文书一直忙到天明,军队不能随意休息;然而也没有遇到危险。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很简单便宜,但是,如果敌人突然袭击它,就没有办法抵御;而李广的士兵也很自在,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拼力死战。我的军队虽然军务烦扰,但敌人也不能侵犯我。”但是,匈奴人更害怕李广的谋略,汉军士兵也多数愿意跟随李广作战,而苦于跟随程不识。

臣光曰: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凶。」否,音鄙。易師卦初六爻辭。王弼註曰:齊眾以律,失律則散;故師出以律。律不可失;失律而臧,何異於否!失令有功,法所不赦。故師出不以律,否臧皆凶。言治眾而不用法,無不凶也。李廣之將,使人人自便。以廣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為法。何則?其繼者難也;況與之并時而為將乎!夫小人之情,樂於安肆而昧於近禍,彼既以程不識為煩擾而樂於從廣,且將仇其上而不服。然則簡易之害,非徒廣軍無以禁虜之倉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嚴終」,為將者,亦嚴而已矣。然則效程不識,雖無功,猶不敗;效李廣,鮮不覆亡哉!鮮,息淺翻。

〖译文〗 臣司马光曰:《易经》说:“军队一出动就要有严格的军幻,否则,不论胜败都是凶。”这是说统领大军而不用法纪来控驭,没有不凶的。李广统领军队,使人人自便。凭李广的奇才,这样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把他的方法引为楷模来效法。为什么呢?谁要继续沿用这一方法却很难,更何况与李广同时做将领的人呢!说到普通人的本来性情,都喜好安逸,而不知道接近祸害的危险,那些士兵们既然认为程不识治军严苛烦扰,而愿意跟随李广作战,势必将要仇视他们的长官而不服从指挥。这样说来,指挥军队简单便宜的危害,就不仅仅是李广的军队无法防御敌人突然袭击之一点了!所以说“军队的事情要始终严格”,统领军队,也就是严格而已。如果这样的话,仿效程不识用兵,即便是打不了胜仗,还可以保证不失败;如果学习李广的方法,很少能避免全军覆灭的结局啊!

3夏,四月,赦天下。

〖译文〗 [3]夏季,四月,武帝宣布大赦天下。

4五月,詔舉賢良、文學,上親策之。

〖译文〗 [4]五月,下诏察举贤良、文学、武帝亲自出题考试。

5秋,七月癸未‹二十九›,日有食之。

〖译文〗 [5]秋季,七月,癸未(二十九日),出现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