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十五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敦牂(丙午),凡十二年。

孝昭皇帝上諱弗陵,武帝少子也。張晏曰:後以二名難諱,但名弗。荀悅曰:諱「弗」之字曰「不」。應劭曰:禮諡法:聖聞周達曰昭。#

始元元年(乙未,前八六年)#

1夏,益州‹云南晉寧东晋城镇›夷二十四邑、三萬餘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呂破【張:「破」作「辟」。】胡募吏民及發犍為‹四川宜賓›、蜀郡‹四川成都›奔命往擊,大破之。犍為、蜀郡,皆屬益州。犍為郡,唐瀘、戎、嘉、眉、榮、資、簡州地。蜀郡,唐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之地。應劭曰:舊時郡國皆有材官、騎士以赴急難;今夷反,常兵不足以討之,故權發精勇,聞命奔走,故謂之奔命。李奇曰:平居發二十以上至五十為甲卒;今者五十以上,六十以下為奔命。奔命,言急也。師古曰:應說是。余據左傳:子重、子反一歲七奔命。奔命者,救急之師,固不拘五十以上、六十以下也。犍,居言翻。

〖译文〗 [1]夏季,益州所属二十四个夷人村寨三万余人全部背叛汉朝。汉朝廷派水衡都尉吕破胡招募官吏和百姓从军,又征调犍为、蜀郡的武勇精壮之人前往征讨,大破叛军。

2秋,七月,赦天下。

〖译文〗 [2]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3大雨,至於十月,渭橋絕。

〖译文〗 [3]天降大雨,一直持续到十月,渭桥被大水冲断。

4武帝初崩,【章:甲十五行本作「初,武帝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賜諸侯王璽書。左傳: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蓋君臣通用也;秦、漢以來,惟至尊以為信。燕‹北京›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張晏曰:文小則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幸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之長安,蘇林曰:壽西,姓;長,名。師古曰:之,往也。以問禮儀為名,陰刺候朝廷事。刺,七亦翻,探也。及有詔褒賜旦錢三十萬,益封萬三千戶,旦怒曰:「我當為帝,何賜也!」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長、齊孝王孫澤等結謀,中山哀王昌,靖王勝子。齊孝王將閭,悼惠王肥子。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備非常。如淳曰:諸侯不得治民、與職事,是以詐言受詔,得知職事,發兵為備也。郎中成軫謂旦曰:「大王失職,獨可起而索,姓譜:成姓本自周文王,成伯之後,周有成肅公;又楚有令尹成得臣。師古曰:失職,謂當為漢嗣而不被用也。索,求也,音山客翻。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旦即與澤謀,為奸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澤謀歸發兵臨菑,臨菑,齊郡太守、青州刺史治所。殺青州刺史雋不疑。雋,辭兗翻。旦招來郡國奸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師古曰:講,習也。須,待也。余謂澤歸臨菑謀舉兵,故旦閱兵以待期。數,所角翻;下同。郎中韓義等數諫旦,旦殺義等凡十五人。會缾‹山东临朐东南›侯成知澤等謀,成,菑川靖王之子。班志,缾,侯國,屬琅琊郡。缾,步丁翻。以告雋不疑。八月,不疑收捕澤等以聞。天子遣大鴻臚丞治,續漢志:大鴻臚丞,秩千石。臚,陵如翻。連引燕王。有詔,以燕王至親,勿治;而澤等皆伏誅。遷雋不疑為京兆尹。百官表:武帝太初元年,改右內史為京兆尹。張晏曰:地絕高曰京。左傳曰:莫之與京。十億曰兆。尹,正也。師古曰:京,大也;兆者,眾數;言大眾所在,故云京兆也。酈道元曰:尹,正也,所以董正京畿、率先百郡也。孔穎達曰:釋詁gǔ文曰:萬億曰兆。如依算法,億之數有大小二法:其小數以十為等,十萬為億,十億為兆也;其大數以萬億為等,萬至萬,是萬之為億;又從億而數至萬億曰兆,億億曰秭zǐ。兆在億、秭之間。

〖译文〗 [4]汉武帝去世时,朝廷以印有皇帝玉玺的正式诏书通知各诸侯王。燕王刘旦见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道:“诏书的印封过小,我怀疑京师已发生变故。”于是派他宠信的臣僚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前往长安,以询问祭悼汉武帝的礼仪为借口,暗中刺探朝廷动态。及至汉昭帝下诏奖赏刘旦钱三十万,增加其封国人口一万三千户时,刘旦生气地说:“本来就应当由我作皇帝,用不着谁来赏赐我!”于是与皇室成员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等密谋共同反叛朝廷,还伪称在汉武帝生前曾得到诏书,允许他掌握其封国内各级官吏的任免权,整顿封国的军队,防备非常事变。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皇位继承权,只能起来索取,坐着不动是得不到的。大王一旦起兵,燕国之内,既使是妇女也都会奋臂追随大王。”于是刘旦与刘泽密商,编制造谣文书,宣称:“如今的小皇帝并非武帝之子,而是由朝中大臣共同拥立的,天下应当共同讨伐!”派人到各郡国广为传发,以动摇百姓之心。刘泽计划返回齐国后从临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在燕国招揽各地奸邪之徒,征敛民间铜铁来制造铠甲武器,又多次检阅燕国的车骑、材官等各类军队,征调百姓进行大规模行围打猎活动,以训练将士、马匹的作战能力,等待与刘泽约定的日期一到,共同举兵叛乱。郎中韩义等多次劝阻刘旦,刘旦将韩义等共十五名官员处死。就在此时,瓶侯刘成得到刘泽谋反计划,便通知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奏闻朝廷。汉昭帝王派大鸿胪丞负责处理此事。审讯中,燕王刘旦被供出。汉昭帝下诏,以燕王为至亲,下令不许追究,而将刘泽等全部处死。隽不疑调任京兆尹。

不疑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師古曰:省錄之,知其情狀有冤滯與否也。今云慮囚,本「錄」聲之去者耳,音力具翻。而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遂為思慮之慮,失其源也甚矣。行,下孟翻。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毛晃曰:平反,理正幽枉也。反,音幡。母喜笑異于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為,於偽翻。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译文〗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官吏和百姓对他的威信都很敬服。每当他巡视各县,审查囚徒的判处情况归来,他的母亲总要问他:“给受冤屈的人平反了吗?救活了多少人?”如隽不疑为很多受冤屈的人平了反,其母便比平时高兴;如没有平反之事,其母便生气得不肯吃饭。因此,隽不疑为官,虽然执法严格,却并不残忍。

5九月,丙子‹二›,秺dù敬侯金日磾薨。秺,音妒。磾,丁奚翻。初,武帝病,有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恩澤侯表,安陽侯食邑於河內之蕩陰。水經註:陝縣有安陽城,武帝封上官桀為侯國。霍光為博陸侯;文穎曰:博,大;陸,平;取其嘉名,無此縣也;食邑于北海、河間、東郡。師古曰:蓋亦取鄉聚之名以為國號,非必縣也。博陸初封,食北海、河間;後益封,食東郡。皆以前捕反者馬何羅等功封。捕馬何羅事見上卷武帝後元元年。日磾以帝少,不受封,少,詩沼翻。光等亦不敢受。及日磾病困,光白封,日磾臥受印綬;一日薨。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為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對曰:「賞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對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译文〗 [5]九月丙子(初二),侯金日去世。当初汉武帝病危时,曾留下遗诏,封金日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先前逮捕叛逆者马何罗等人之功而赐与封爵。金日以新皇帝年纪幼小为理由,不肯接受封爵,霍光等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病重时,霍光才将武帝临终时封他们三人为侯的事报告汉昭帝,于是金日躺在病床上接受了侯的印信和绶带,一天后去世。金日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与汉昭帝年龄差不多一般大小,起床、睡觉都在一起。金赏的官职是奉车都尉,金建是驸马都尉。后来金赏继承了父亲金日的侯爵,佩戴两种绶带,汉昭帝便对霍光说道:“金氏兄弟二人,不能让他们都佩戴两种绶带吗?”霍光回答说:“只能由金赏一人继承他父亲的侯爵。”汉昭帝笑着说:“封侯不是由我和将军决定吗?”霍光说:“根据先皇的约定,对国家有功的人才能封侯。”于是汉昭帝作罢。

6閏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舉賢良,問民疾苦、冤、失職者。行,下孟翻。

〖译文〗 [6]闰十月,汉昭帝派前任廷尉王平等五人携带皇帝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人士,察问民间疾苦、冤屈和地方官是否有失职行为。

7冬,無冰。

〖译文〗 [7]冬季,气候温暖,不结冰。

始元二年(丙申,前八五年)#

1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按師古註,光初封,食邑北海、河間。左將軍桀為安陽侯。桀食邑蕩陰。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昭帝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2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說,式芮翻。處,昌呂翻。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背,蒲妹翻。卒,子恤翻。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服虔曰:共議事也。師古曰:每事皆與參共知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師古曰:言諸呂專權而滅亡,今納宗室,是反其道,乃可免患也。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遂拜楚元王孫辟疆及宗室劉長樂皆為光祿大夫,辟疆守長樂衛尉。漢長樂、建章、甘泉各有衛尉以掌其宮衛,然不常置。樂,音洛。

〖译文〗 [2]有人劝霍光说:“将军没有看到当初吕氏家族覆亡的教训吗?吕氏身处伊尹、周公的地位,主持朝政,专擅大权,却疏远皇族成员,不与他们共享朝权,因此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最后终于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上年幼,应当纳用皇族成员,并多与大臣共商政事,与吕氏家族的作法相反。如果这样,便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有道理,便在皇室成员中选择可以担任官职的人才,任命楚元王之孙刘辟疆和皇室成员刘长乐都为光禄大夫,刘辟疆还兼任长乐宫卫尉。

3三月,遣使者振貸貧民無種、食者。師古曰:種者,五穀之種也。食者,所以為糧食也。種,之勇翻。

〖译文〗 [3]三月,汉昭帝派使者向缺乏种子、口粮的贫苦农民发放赈贷。

4秋,八月,詔曰:「往年災害多,今年蠶、麥傷,所振貸種、食勿收責,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译文〗 [4]秋季,八月,汉昭帝颁布诏书说:“往年灾害多有发生,今年的蚕桑、小麦也受到伤害。因此,朝廷赈贷给农民的种子和口粮都不必归还,并免除农民今年的田赋。”

5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殰dú,罷極,苦之,師古曰:孕重,懷任者也。墮,落也。殰,敗也。罷極,困也。苦之,心厭苦也。罷,讀曰疲。殰,音讀。鄭玄曰:內敗曰殰。陸云:謂懷任不成也。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鄉,讀曰嚮,謂悉皆附之。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閼氏,音煙支。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于庭。復,扶又翻。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少,詩沼翻。治,直之翻。谷蠡,音鹿黎。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顓渠閼氏,單于之正室也,位大閼氏上。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dī單于。更,工衡翻。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眾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降,戶江翻。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會龍城‹蒙古哈尔和林›,匈奴諸王長少,歲正月會單于庭;五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今二王自居其本處,不復會祭龍城也。復,扶又翻。匈奴始衰。

〖译文〗 [5]当初,汉武帝派兵征伐匈奴,深入腹地,穷追猛打,前后二十余年,使匈奴的马匹牲畜不能正常孕育繁殖,受到严重消耗,百姓贫苦疲惫到了极点,常常希望与汉朝恢复和亲关系,但却一直未能实现。匈奴狐鹿孤单于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担任匈奴左大都尉,很是贤明,民心归附于他。单于的母亲怕单于不立儿子为继承人而传位给弟弟左大都尉,便私自派人将左大都尉杀死。此事引起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的怨恨,从此不再去单于王庭。这一年,单于病重不起,临死前,对贵族们说:“我的儿子年纪幼小,不能治理国家,我决定将单于之位传给弟弟右谷蠡王。”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单于的正室夫人颛渠阏氏密谋、隐瞒了单于去世的消息,并伪造单于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心怀不满,打算率领部众向南归附汉朝,又怕自己的力量单薄,难以实现,于是胁迫卢屠王,打算与卢屠王一起向西归降乌孙。卢屠王将此事向壶衍单于告发,壶衍单于派人前去查问,右谷蠡王不肯承认,反将阴谋背叛之事推到卢屠王身上,匈奴人都认为卢屠王冤枉。于是左贤王和右谷蠡王离去,留居在自己的辖地,不肯再参与每年一次的龙城祭祀大典,匈奴从此衰落。

始元三年(丁酉,前八四年)#

1春,二月,有星孛bèi於西北。孛,蒲內翻。

〖译文〗 [1]春季,二月,西北方向出现异星。

2冬,十一月,壬辰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2]冬季,十一月壬辰朔(初一),出现日食。

3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漢制,中朝官五日一下里舍休沐,三署諸郎亦然。桀常代光入決事。光女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甫,始也。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為尚幼,不聽。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河北献县›丁外人,地理志,蓋縣屬泰山郡。師古曰:食邑于鄂,為蓋侯所尚,故曰蓋長公主。長公主儀比諸王,帝姊妹乃稱之。蓋侯王充,武帝舅王信之子,襲爵。蓋,如字,又古盍翻。子客,子賓客也。丁,姓;外人,其名。長,知兩翻;下同。近,其靳翻。安素與外人善,說外人曰:說,式芮翻。「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師古曰:椒房殿在未央宮中,皇后所居;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溫而芳。朝,直遙翻。成之在於足下。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為然,詔召安女為倢伃,倢伃,音接予。安為騎都尉。為安父子與霍光爭權謀亂張本。

〖译文〗 [3]当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每当霍光休假离朝,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朝裁决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之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只有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的关系使女儿进入后宫,霍光认为外孙女年纪还小,不肯答应。汉昭帝的姐姐盖长公主与她儿子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平时与丁外人关系很好,便对丁外人说:“我女儿容貌端正,如能得到长公主的帮助,入宫成为皇后,我与我父亲在朝为官就有皇后作为依靠,此事的成败全都在您。按汉朝的惯例,公主常常嫁给列侯,您又何愁不能封侯呢!”丁外人非常高兴,便将此事告诉长公主,长公主表示赞同,于是让汉昭帝颁布诏书,将上官安的女儿召入宫中,封为 ,并任命上官安为骑都尉。

始元四年(戊戌,前八三年)#

1春,三月,甲寅‹二十五›,立皇后上官氏‹时年六岁›,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三月甲寅(二十五日),汉昭帝颁布诏书,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2西南夷姑繒‹云南楚雄›、葉榆‹云南大理›復反,姑繒、葉榆,皆西南夷別種,其所居地在益州郡界。葉榆,澤名,武帝開為縣,繒,慈陵翻。葉,式涉翻。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益州‹四川、云南›兵擊之。此益州刺史所部兵也。宋白曰:漢武帝元鼎中,分雍州之南置益州。釋名曰:益,厄也,所在之地險厄也。應劭地理風俗記曰:疆理益廣,故曰益州。班志,漢中、廣漢、蜀郡、越嶲xī、益州、牂柯、巴郡皆屬益州。師古曰:辟,音壁。辟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武帝元封二年,開滇王國,置益州郡,治滇池縣。守,式又翻。乘勝與辟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冬,遣大鴻臚田廣明擊之。臚,陵如翻。

〖译文〗 [2]西南夷姑缯、叶榆两部族再次背叛汉朝,汉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军队前往征讨。吕辟胡屯兵不前,致使叛乱的蛮夷杀死益州太守,并乘胜与吕辟胡所部汉军交战,汉军战死及溺水而死的士卒达四千余人。冬季,汉朝廷派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前往征讨。

3廷尉李种坐故縱死罪种,音沖。棄市。

〖译文〗 [3]廷尉李种因被指控故意为犯有死罪的人开脱罪名,被当众斩首。

4是歲,上官安為車騎將軍。考異曰:昭紀作「驃piào騎」,今從百官表、外戚傳。

〖译文〗 [4]这一年,上官安被任命为车骑将军。

始元五年(己亥,前八二年)#

1春,正月,追尊帝‹刘弗陵,年十三›外祖趙父為順成侯。順成侯趙父,鉤弋夫人之父也。父時已死,追封為順成侯,置園邑三百戶於扶風。順成侯有姊君姁xū,師古曰:姁,音況羽翻。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親疏受賞賜,孔穎達曰:五服之內,大功已上服粗者為親,小功已下服精者為疏。疏,與踈同。無在位者。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昭帝追尊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顺成侯有位姐姐名叫赵君,汉昭帝赐给她钱二百万以及奴婢、住宅等,以充实她的财产。兄弟们也都按着血缘的亲疏得到赏赐,但没有授予封爵、官职的。

2有男子乘黃犢車詣北闕,未央宮北闕,蕭何築也。師古曰:未央宮雖南向,而上書、奏事、謁見者皆詣北闕,公車司馬在焉。自謂衛太子‹刘据›;公車以聞。班表:公車屬衛尉,天下上事皆總領之。師古曰:公車主受章奏。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師古曰:雜,共也。有素識之者,令視知其是非也。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備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縛。從,才用翻。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安,猶徐也。不疑曰:「諸君何患于衛太子!昔蒯kuǎi聵kuì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師古曰:蒯聵,衛靈公太子;輒,蒯聵子也。蒯聵得罪於靈公而出奔晉。及靈公卒,使輒嗣位。晉趙鞅納蒯聵于戚,欲求入衛。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公羊傳曰:曼姑受命于靈公而立輒,曼姑之義固可以距蒯聵也。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柰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也。蒯,苦怪翻。聵,五怪翻。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即,就也。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繇是不疑名聲重於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驗治何人,凡不知姓名及所從來,皆曰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陝西韓城›人,姓成,名方遂,居湖‹河南靈寶西›,以卜筮為事。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遂卜,謂曰:「子狀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貴。坐誣罔不道,要斬。要,與腰同。考異曰:昭紀云「張延年」;雋不疑傳云「成方遂」,又云「一姓張,名延年」。今從不疑傳。

〖译文〗 [2]有一位男子,乘坐黄牛犊车来到未央宫北门,自称他是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公车官将此事奏闻朝廷。汉昭帝下诏书命三公、九卿、将军、中二千石官等一同前往辨认。长安城中的一般官吏和百姓前去围观的达数万人。右将军为防止发生不测之事,率兵守在宫门前面。前往辨认的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官等,谁也不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最后赶到,命手下官吏将该男子逮捕。有人劝他说:“是否真是前太子还不能确定,暂且不要处理!”隽不疑说道:“各位又何必怕他是卫太子!春秋时期,卫国太子卫蒯聩因违抗卫灵公之命出逃,后其子卫辄继位,拒不接纳其父回国,此事得到《春秋》的肯定。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当时没死,如今自己又回来了,也是国家的罪人。”于是将该男子押送到诏狱。汉昭帝与大将军霍光听说后,称赞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就应当由这种精通经典、明白大义的人来担任。”于是隽不疑在朝中名重一时,其他身居高位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后经廷尉审讯核问那个人,竟然发现是一骗案。那位自称是卫太子的人本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占卜为职业。卫太子的一位侍从曾经请他占卜,并对他说:“您的身材相貌都很像卫太子。”成方遂听到此言之后颇为动心,希望借此取得富贵。成方遂被定以诬罔不道之罪,腰斩。

3夏,六月,封上官安為桑樂侯。恩澤侯表:桑樂侯食邑於千乘。樂,來各翻。安日以驕淫,受賜殿中,對賓客言:「與我婿飲,大樂!」樂,音洛。見其服飾,使人歸,欲自燒物。子病死,仰而罵天。其頑悖如此。悖,蒲內翻。

〖译文〗 [3]夏季,六月,汉昭帝封上官安为桑乐侯。上官安日益骄纵淫乱,汉昭帝赐他在宫中饮宴,他回家后,对门客说:“与我女婿一起喝酒,非常高兴。”看见汉昭帝的服饰,便派人回家,要将自己的东西烧掉。儿子因病去世,上官安竟仰面骂天。其顽劣狂悖到了如此地步。

4罷儋dān耳‹海南儋州›、真番‹韩国首尔›郡。武帝元鼎六年置儋耳郡,元封三年置真番郡;今皆罷之。儋,都甘翻。

〖译文〗 [4]汉朝撤销儋耳、真番二郡。

5秋,大鴻臚廣明、軍正王平擊益州‹云南晋宁东晋城镇›,斬首、捕虜三萬餘人,獲畜產五萬餘頭。

〖译文〗 [5]秋季,大鸿胪田广明、军正王平率兵征讨在益州叛乱的西南夷姑缯、叶榆两部族,共斩杀、捕获叛乱者三万余人,缴获牲畜五万余头。

6諫大夫杜延年見國家承武帝奢侈、師旅之後,數為大將軍光言:「年歲比不登,數,所角翻。為,於偽翻。比,毗至翻。流民未盡還,宜修孝文時政,示以儉約、寬和,順天心,說民意,說,讀曰悅。年歲宜應。」光納其言。延年,故御史大夫周之子也。

〖译文〗 [6]谏大夫杜延年看到汉武帝的奢侈和屡次兴兵出征给国家留下的困难,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连年收成不好,离乡背井的百姓还没有全部回到自己的家园,应当恢复孝文皇帝时的治国方针,提倡节俭,为政宽和,顺从天意,取悦民心,年景就会跟着好转。”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杜延年是前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始元六年(庚子,前八一年)#

1春,二月,詔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對:「願罷鹽、鐵、酒榷què、均輸官,鹽鐵事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四年,均輸事始見二十卷元鼎三年,酒榷事始見上卷天漢三年。榷,古嶽翻。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節,然後教化可興。」桑弘羊難,以為:「此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難,乃旦翻。於是鹽鐵之議起焉。師古曰:議罷鹽鐵之官,百姓皆得鬻鹽、鑄錢,因總論政治得失也。據班史藝文志,有鹽鐵論十篇,今行於世。

〖译文〗 [1]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命有关官员向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文学询问,了解民间疾苦和教化百姓的要点,大家都建议:“希望取消盐、铁、酒类的专卖制度,罢黜均输官,不要与天下人争利,向百姓表示节俭,然后才可以振兴、教化。”但桑弘羊表示反对,他认为:“盐、铁、酒类的专卖制度和均输措施等,都是国家赖以控制四夷、保卫边疆,使财用充足的根本大业,不能废除。”于是,一场关于盐铁专卖等问题的辩论开始了。

2初,蘇武既徙北海‹貝加爾湖›上,事見二十一卷天漢元年。稟bǐng食不至,稟,給也。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蘇林曰:掘野鼠所去草實而食之。張晏曰:取鼠及草實,并而食之。師古曰:蘇說是,去,謂藏之也。貢父曰:今北方野鼠甚多,皆可食也。武掘野鼠,得即食之,其草實乃頗去藏耳。去,丘呂翻。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操,千高翻。武在漢,與李陵俱為侍中;陵降匈奴,不敢求武。久之,降匈奴事見二十一卷天漢二年。降,戶江翻;下同。單于使陵至海上‹貝加爾湖›,為武置酒設樂,為,於偽翻;下同。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子卿,蘇武字。故使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說,式芮翻。亡,古無字通。信義安所見乎!見,賢遍翻。足下兄弟二人,前皆坐事自殺;來時,太夫人已不幸;不幸,謂死也。子卿婦年少,少,詩照翻。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更,工衡翻。復,扶又翻;下同。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師古曰:朝露見日則晞xī乾,人命短促亦如之。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班表,少府屬官有居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無常,大臣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武曰:「武父子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皆為,如字。將,即亮翻。近,其靳翻。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斧鉞、湯鑊huò,誠甘樂之!師古曰:鼎大而無足曰鑊。樂,音洛。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分,扶問翻。王必欲降武,匈奴封李陵為右校王,故稱之。請畢今日之驩huān,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歎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師古曰:決,別也。賜武牛羊數十頭。

〖译文〗 [2]当初,苏武被匈奴放逐到北海边以后,得不到粮食供应,便挖掘野鼠,吃鼠洞中的草籽。他手持汉朝的符节牧羊,无论睡卧还是起身都带着它,以致节杖上的毛缨全部脱落了。苏武在汉朝时,与李陵同为侍中,李陵投降匈奴后,不敢求见苏武。过了很长时间,单于派李陵来到北海边,为苏武摆下酒筵,并以乐队助兴。李陵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你一向情谊深厚,所以派我来劝你,单于愿意对你虚心相待。你终究不能再回汉朝,自己白白受苦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你的信义节操,又有谁看到呢!你的两个兄弟,先前已都因罪自杀;我来此时,你母亲也已不幸去世;你的夫人年轻,听说已经改嫁别人了;只剩下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几年,是否还在人世,不得而知。人的一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一般短暂,你又何必长久地如此自苦!我刚投降匈奴时,精神恍惚,像要发疯,恨自己辜负汉朝,还连累老母被拘禁牢狱。你不愿归降匈奴的心情,怎么会超过我!况且皇上年事已高,法令变化无常,大臣无罪而被抄杀满门的达数十家,安危不可知,你还要为谁这样做呢!”苏武说:“我父子本无才德功绩,全靠皇上栽培,才得以身居高位,与列侯、将军并列,且使我们兄弟得以亲近皇上,所以我常常希望能够肝脑涂地,报答皇上的大恩。如今得以杀身报效皇上,既使是斧钺加身,汤锅烹煮,我也心甘情愿!为臣的侍奉君王,就如同儿子侍奉父亲一般,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遗憾。希望你不要再说了。”李陵与苏武一连饮酒数日,又劝道:“子卿你再听我一句话。”苏武说:“我自己料想必死已经很久了,大王你一定要我苏武投降,就请结束今日的欢聚,让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见苏武一片至诚,长叹道:“唉!你真是义士!我与卫律的罪过上通于天!”不觉泪湿衣衿,与苏武告别而去。赐给苏武牛羊数十头。

後陵復至北海‹貝加爾湖›上,語武以武帝崩。武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語,牛倨翻。鄉,讀曰嚮。號,戶高翻。臨,哭也,力禁翻。及壺衍鞮單于立,母閼氏不正,閼氏,音煙支。國內乖離,常恐漢兵襲之,於是衛律為單于謀,與漢和親。漢使至,求蘇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私見漢使,教使者謂單于,謂告語也。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乃歸武及馬宏等。馬宏者,前副光祿大夫王忠使西國,西國,謂西域諸國。使,疏吏翻。為匈奴所遮;忠戰死,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還,音旋,又如字。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貰shì陵罪,駑,音奴。貰,寬也。貰,時夜翻。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山東阳谷東阿城镇›之盟,李奇曰:言欲劫單于如曹劌劫齊桓公柯盟之時。幾,居衣翻。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事見上卷天漢三年。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陵泣下數行,行,戶剛翻。因與武決。

〖译文〗 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边,告诉苏武汉武帝已然去世。苏武一连数月,每天早晚面对南方号啕痛哭,甚至吐血。壶衍单于即位后,其母阏氏行为不正,国内分崩离析,常常害怕汉军前来袭击,于是卫律为单于定计,要求与汉朝和亲。汉使来到匈奴,要求放苏武等人回国,匈奴假称苏武已死。后来汉使又来到匈奴,常惠暗中面见汉使,教使者对单于说:“汉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下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一块写字的绸缎,上面说苏武等人在某湖泽之地。”使者大喜,按常惠之言责问单于。单于环视左右侍从,大吃一惊,然后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确实还活着。”这才将苏武及马宏等人放还。马宏先前是汉朝派往西域各国的使者,光禄大夫王忠的副使,因受到匈奴军队的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俘,也不肯投降匈奴。所以匈奴这次将苏武、马宏二人放回,是想向汉朝表示他们的善意。于是,李陵摆设酒筵祝贺苏武说:“如今你返回祖国,名声传遍匈奴,功劳显扬于汉朝,既使是史籍所记载、丹青所描画的人物,又怎能超过你!我虽然愚笨怯懦,假如当年汉朝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够忍辱负重,春秋时曹刿劫持齐桓公于柯盟的壮举正是我当时念念不忘的志向。谁知汉朝竟将我满门抄斩,这是当世最残酷的杀戮,我还能再顾念什么呢!如今一切都已过去,现在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罢了!”李陵泪流满面,便与苏武告别。

單于召會武官屬,前已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既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程大昌演繁露曰:牛、羊、豕具為太牢;有羊、豕而無牛則為少牢。今人獨以太牢名牛,失之矣。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班表:典屬國本秦官,掌歸義蠻夷;漢因之。今以命武,以武久在匈奴中,習外夷事,故使為是官。其後省并大鴻臚。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須髮盡白。須,與鬚同。霍光、上官桀與李陵素善,遣陵故人隴西‹甘肅臨洮›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之。陵曰:「歸易耳,易,以豉翻。丈夫不能再辱!」遂死於匈奴。陵意謂降匈奴已辱矣,今若歸漢,漢將使刀筆吏簿責其喪師降匈奴之罪,是為再辱也,故遂不歸。

〖译文〗 单于召集当年随苏武前来的汉朝官员及随从,除先前已归降匈奴和去世的以外,共有九人与苏武一同回到汉朝。苏武一行来到长安后,汉昭帝诏令苏武用牛、羊、猪各一头,以最隆重的仪式祭拜汉武帝的陵庙,封苏武为典属国,品秩为中二千石,并赏赐苏武钱二百万、公田二顷 、住宅一所。苏武被扣留匈奴共十九年,去时正当壮年,归来时头发、胡须全都白了。霍光、上官桀一向都和李陵关系很好,所以特派李陵的旧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劝说李陵回国。李陵对他们说:“回去容易,但大丈夫不能两次受辱!”于是老死于匈奴。

3夏,旱。

〖译文〗 [3]夏季,干旱。

4秋,七月,罷榷què酤gū官,從賢良、文學之議也。酤,古護翻。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傜薄賦,與民休息。至是匈奴和親,百姓充實,稍復文、景之業焉。

〖译文〗 [4]秋季,七月,汉昭帝接受贤良、文学们的建议,撤销负责酒类专卖的官员。汉武帝末年,国家财力虚耗,户口减少了一半。霍光了解当时的要务,减轻赋税和徭役,使百姓得到休息。如今与匈奴恢复和亲,百姓生活充实,渐渐恢复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定安、繁荣局面。

5詔以鉤町‹云南广南›侯毋波鉤町,西南夷種,武帝開為縣,屬牂柯郡。雖置官吏,而仍以其君長為鉤町侯,使主其種類。鉤,音劬qú。町,音梃。「毋波」,漢書作「亡波」。亡,古無字也。率其邑君長、人民擊反者有功,長,知兩翻。立以為鉤町王。賜田廣明爵關內侯‹有封爵無采邑›。

〖译文〗 [5]汉昭帝颁布诏书,因町侯毋波率领其所属部落的头人和部众镇压叛乱者有功,将毋波封为町王。赐田广明关内侯爵位。

元鳳元年(辛丑,前八零年)應劭曰:三年中,鳳凰比下東海、海西、樂鄉,故以冠元。#

1春,武都‹甘肅西和西南蒿林乡›氐人反,武都郡屬涼州。氐人,即白馬氐也。魚豢魏略曰:其人分竄山谷,或號青氐,或號白氐。氐,丁奚翻。遣執金吾馬適建、龍頟é侯韓增、大鴻臚田廣明將三輔、太常徒,皆免刑,擊之。師古曰:姓馬適,名建也。據班書功臣表,弓高侯韓頹當之孫說以擊匈奴功封龍頟侯,坐酎zhòu金失侯;復以破東越功封按道侯;後為衛太子所殺。子興嗣侯,坐巫蠱誅。後元元年,復以增嗣龍頟侯。增,興弟也。班志,龍頟,侯國,屬平原郡。頟,音洛;作額者非。崔浩曰:今有龍頟村。蘇林曰:是時太常,主諸陵縣治民也。余謂此刑徒,輸作三輔及太常者也。

〖译文〗 [1]春季,武都郡氐族人造反,汉昭帝派执金吾马适建、龙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率领三辅地区及太常所属的刑徒,一律免其刑罚,前往镇压。

2夏,六月,赦天下。

〖译文〗 [2]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3秋,七月,乙亥晦‹三十›,日有食之,既。

〖译文〗 [3]秋季,七月乙亥(疑误),出现日全食。

4八月,改元。

〖译文〗 [4]八月,改年号为元凤元年。

5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德長公主,欲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長,知兩翻。為,於偽翻。數,所角翻。又桀妻父所幸充國為太醫監,充國,史失其姓。太醫監屬少府。闌入殿中,闌,妄也。漢制:諸入宮殿門皆著籍;無籍而妄入,謂之闌入。下獄當死;冬月且盡,漢論死囚不過冬月。下,遐嫁翻。蓋主為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於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蓋主。自先帝時,桀已為九卿,位在光右,武帝時,桀為太僕,位九卿,秩中二千石;光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是桀之位在光右也。右,上也。及父子并為將軍,桀為左將軍,安為車騎將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師古曰:顧,猶反也。朝,直遙翻。由是與光爭權。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伐其功,伐,矜也。榷què,古嶽翻。為,於偽翻;下同。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桀、安、弘羊皆與旦通謀。

〖译文〗 [5]上官桀父子的地位既已尊贵,对长公主非常感恩,便想为丁外人谋求封侯,但霍光不许。上官桀父子又请求任命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使其取得受皇帝召见的资格,霍光仍然不许。长公主因此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几次为丁外人谋求官爵都未能实现,也觉脸上无光。上官桀的岳父所宠爱的一个叫充国的人,担任太医监,因私自闯入宫殿,被逮捕下狱,定为死罪。当时,处决犯人的冬季即将过去,长公主为充国交纳二十匹马赎罪,使其被免除死刑。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深怨霍光而更加感激长公主。自从汉武帝时,上官桀已位列九卿,地位高于霍光,及至上官桀父子同为将军,皇后又是上官安的亲女儿,而霍光只是皇后的外祖父,却反而专制朝政,因此上官安父子与霍光争权。燕王刘旦觉得自己是汉昭帝的兄长,未能继承皇位,所以常常心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创立盐、铁、酒类专卖制度,为国兴利,自认为于国有功,想为其子弟求取官职,遭到霍光拒绝,因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刘旦串通一气,密谋除掉霍光。

旦遣孫縱之等前後十餘輩,多齎jī金寶、走馬賂遺蓋主、桀、弘羊等。師古曰:走馬,馬之善走者也。遺,于季翻。桀等又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yì郎、羽林,孟康曰:都,試也。肄,習也。張晏曰:都肄郎及羽林也。師古曰:都,大也,大會試之。漢光祿勳令,諸當試者不會都所,免之。都肄,謂總閱試習武備也。肄,羊至翻。道上稱䟆,天子出稱䟆,以清道止行人。䟆,與蹕同。太官先置。」師古曰:供飲食之具。太官屬少府,主膳食。凡車駕所幸,太官先往其處供置。又引「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為典屬國;實十九年而言二十者,欲久其事以見冤屈,故言多也。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大將軍長史敞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師古曰:調,選也。莫府,大將軍府也。調,音徒釣翻。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璽,斯氏翻。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伺光出沐不在禁中,桀欲自從禁中下其事也。司,讀曰伺。師古曰:下,謂下有司也。下,音胡稼翻;下同。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當者,以之自任也。書奏,帝不肯下。明旦,光聞之,止畫中室不入。如淳曰:近臣所計畫之室。或曰:雕畫之室。師古曰:雕畫是也。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師古曰:令復著冠也。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近耳;師古曰:之,往也。廣明,亭名。余據廣明亭在長安城東東都門外。水經註:京兆奉明縣廣成鄉有廣明苑,史皇孫及王夫人葬于郭北,宣帝移于苑北以為悼園,在東都門外。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文穎曰:帝云「將軍欲反,不由一校尉」。是時帝‹刘弗陵,时年十五›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班表:少府屬官有尚書等十二官令、丞,又有中書謁者等七官令、丞。續漢志:尚書令千石。本註曰: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為中書謁者令。成帝用士人,復故,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眾事。余據表,則尚書、中書為兩官;據續志,則合為一官。此時既有尚書,則與中書謁者為兩官明矣。沈約曰:秦世少府遣吏四人,在殿中主發書,故謂之尚書;尚,猶主也。漢初有尚冠、尚衣、尚席、尚浴、尚食、尚書,故謂之六尚。秦時尚書有令,有僕射,有丞;至漢,并隸少府。武帝使左右曹、諸吏分平尚書事。昭帝即位,霍光領尚書。約又曰:漢武遊後庭,始使宦者典尚書事,謂之中書謁者,置令、僕射。成帝改中書謁者令為中謁者令,罷謁者。東京省中謁者令;而有中宮謁者令,非其職也。沈約亦以尚書、中書為兩官明矣。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師古曰:遂,猶竟也,言不須窮竟也。上不聽。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屬,之欲翻。復,扶又翻。

〖译文〗 刘旦派遣孙纵之等人前后十余批,携带大批金银、珠宝、快马等前往长安,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又命人伪造燕王上书,言称:“霍光出外校阅郎官及羽林军时,就仿佛皇上出巡一般,命人清道,驱赶行人,派太官为其预先安排饮食。”又称:“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而不肯投降,回朝后只不过给了个典属国的官职;而大将军长史杨敞并无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另外,霍光还擅自增选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独揽大权,为所欲为,是否会做出不利于朝廷的非常之举,令人怀疑。因此,我愿意交还燕王的印玺,进入宫廷,侍卫在皇上左右,监督奸臣的行动,以防有变。”等到霍光休假不在朝中时奏闻汉昭帝。上官桀本打算从朝廷中交给有关官员去查办,由桑弘羊与各大臣一起逮捕霍光,撤销其职。但上奏后,汉昭帝却扣留不发。第二天早晨,霍光入朝,听说此事后,停在画室中不敢贸然进殿。汉昭帝问:“大将军在什么地方?”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燕王控告大将军的罪行,所以他不敢进殿。”汉昭帝下诏:“召大将军进来。”霍光进殿后,脱下官帽,叩头请罪。汉昭帝说道:“将军请戴上帽子。朕知道这道奏章是假的,将军并没有罪。”霍光说:“陛下是怎么知道的呢?”汉昭帝说:“将军去广明校阅郎官,是最近的事,选调校尉以来,也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这些事呢!况且将军如要谋反,也用不着选调校尉。”此时汉昭帝年仅十四岁,尚书及左右官员全都震惊了。后发现呈递这奏章的人果然逃亡,汉昭帝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心中害怕,便对汉昭帝说:“区区小事,用不着穷追不放。”汉昭帝不听。后上官桀的同党中崐有人说霍光的坏话,汉昭帝立即怒斥道:“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他辅佐我,谁再胆敢诬蔑大将军,就问他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不敢再攻击霍光。

李德裕論曰:人君之德,莫大於至明,明以照奸,則百邪不能蔽矣,漢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慚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成王聞管、蔡流言,遂使周公狼跋而東。漢高聞陳平去魏背楚,欲舍腹心臣。背,蒲妹翻。漢文惑季布使酒難近,罷歸股肱郡;疑賈生擅權紛亂,復疏賢士。景帝信誅晁錯兵解,遂戮三公。武王崩,周公相成王,管叔、蔡叔流言于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於是東征。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鴟chī鴞xiāo之詩;周大夫亦為賦狼跋之詩曰:「狼跋其胡,載疐zhì其尾。」毛氏註云:跋,躐liè也。疐,跲jié也。老狼有胡,進則躐其胡,退則跲其尾,進退有難,然而不失其猛。疏曰:李巡曰:跋前行曰躐,跲jié卻頓曰疐zhì也。說文云:跋,蹎diān,丁千翻。跲jié,躓,竹二翻。躓,即疐zhì也。然則跋與疐皆是顛倒之類。以跋為躐者,謂跋其胡而倒耳。老狼有胡,謂頷hàn垂胡。進則躐其胡,謂躐胡而前倒也;退則跲其尾,謂卻頓而倒於尾上也。高祖疑陳平事見九卷二年,文帝罷季布事見十四卷前四年,疏賈生事同上,景帝誅晁錯事見十六卷前三年。所謂「執狐疑之心,來讒賊之口」。劉向之言。使昭帝得伊、呂之佐,則成、康不足侔móu矣。

〖译文〗 李德裕论曰:君主最大的德,莫过于明察秋毫,明察可以洞悉奸诈,那么任何邪恶就都无法将其蒙蔽,汉昭帝就是这样。这一点,不仅周成王应当惭愧,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也都不如。周成王听信了管叔、蔡叔的流言,致使周公进退两难,只好东征。汉高祖听说陈平离开魏国,又背叛了西楚,便要舍弃这位心腹之臣。汉文帝误认为季布爱发酒疯,难作天子近臣,便将其放回地方作郡太守;又怀疑贾谊专擅权柄,可能造成混乱,便又疏远了这位贤士。汉景帝相信杀死晁错能结束七国之乱,便将位列三公的晁错杀死。正所谓:“先有怀疑的心思,才召来奸贼的谗言。”假使汉昭帝能得到伊尹、吕尚的辅佐,那么周成王、周康王都不足以与之相比。

6桀等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旦置驛書往來相報,許立桀為王,外連郡國豪桀以千數。旦以語相平,平為燕相,史失其姓。語,牛倨翻。平曰:「大王前與劉澤結謀,事未成而發覺者,以劉澤素誇,好侵陵也。好,呼到翻。平聞左將軍素輕易,車騎將軍少而驕,易,以豉翻。少,詩照翻。臣恐其如劉澤時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詣闕,自謂故太子,長安中民趣鄉之,趣,七喻翻。鄉,讀曰嚮。正讙不可止。師古曰:人眾既多故讙譁。讙,況爰翻。大將軍恐,出兵陳之,以自備耳。我,帝長子,帝,謂武帝。長,知兩翻。天下所信,何憂見反!」後謂群臣:「蓋主報言,獨患大將軍與右將軍王莽。張晏曰:王莽,天水人也,字稚叔。今右將軍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徵不久。」令群臣皆裝。令皆治行裝也。

〖译文〗 [6]上官桀等密谋由长公主设酒宴邀请霍光,埋伏武士将霍光杀死,然后乘机废掉汉昭帝,迎立燕王刘旦为皇帝。刘旦设置驿马传书,往来递送消息,许诺事成后封上官桀为王,并对外联络了数以千计的各郡、国的豪杰之士。刘旦将这一计划告诉燕国丞相,这位名叫平的燕国丞相说道:“大王以前与刘泽合谋,事情还未成功,消息已然走漏,是因为刘泽平时性情浮夸,好欺凌属下。我听说左将军一向办事不稳重,车骑将军又年轻骄横,我担心他们与刘泽那时一样成不了事,又担心他们事成之后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一男子到皇宫门前,自称是前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纷纷上前,喧哗不绝。大将军感到害怕,派出军队,为的是保护自己。我本先帝长子,天下信任,还怕被人反对吗!”后又对其臣下说:“盖长公主告诉我,只是担心大将军霍光与右将军王莽。如今右将军去世,丞相又有病,大事必然成功,不久就可证实。”命臣下一律整治行装,随时准备出发。

安又謀誘燕王至而誅之,誘,音酉。因廢帝而立桀。或曰:「當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當顧菟邪!師古曰:言所求者大,不顧小也。麋,鹿之大者。菟,讀曰兔,吐故翻。且用皇后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雖欲為家人亦不可得。家人,謂凡庶匹夫也。此百世之一時也!」會蓋主舍人父稻田使者燕倉知其謀,如淳曰:特為諸稻田置使者,假與民收其稅入也。燕,音煙。姓譜:召公封于燕,其後為秦所滅,子孫以為氏。以告大司農楊敞。敞素謹,畏事,不敢言,乃移病臥,師古曰:移病,謂移書言病。一曰:以病而移居。余謂前說是。以告諫大夫杜延年;延年以聞。九月,詔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孫縱之及桀、安、弘羊、外人等,并宗族悉誅之;蓋主自殺。燕王旦聞之,召相平曰:「事敗,遂發兵乎?」相,息亮翻。平曰:「左將軍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發也!」王憂懣,師古曰:懣,音滿,又音悶,煩也。置酒與群臣、妃妾別。會天子以璽書讓旦,璽,斯氏翻。旦以綬自絞死,后、夫人隨旦自殺者二十餘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為庶人,賜旦諡曰剌王。剌,來達翻。諡法:暴戾無親曰剌。皇后以年少,不與謀,與,讀曰豫。亦霍光外孫,故得不廢。

〖译文〗 上官安又密谋将燕王刘旦引诱前来杀死,然后再废掉汉昭帝,拥立其父上官桀为皇帝。有人问他:“对皇后又当如何?”上官安说:“追逐大鹿的猎狗,会顾及兔子吗!况且因皇后而获得尊贵的地位,一旦皇上移情别爱,即使想作一名普通老百姓,也不可能了。这是百世难逢一时的好机会!”恰巧盖长公主一位舍人的父亲、担任稻田使者的燕仓了解到上官桀等人的阴谋,将此事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平时为人谨慎怕事,不敢奏报朝廷,便上书称病,卧居在家,同时将此事告知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将此事奏闻朝廷。九月,汉昭帝下诏命丞相率领中二千石大臣缉捕孙纵之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连同他们的宗族,全部诛杀。盖长公主自杀。燕王刘旦得到消息后崐,召燕国丞相平前来商议道:“事已败露,是否应随即发兵造反?”平说:“左将军已被处死,老百姓都已知晓,不可发兵!”刘旦忧愤懊恼,摆设酒筵,与臣子和妻妾诀别。正好汉昭帝下达正式诏书责问刘旦,刘旦便用王印的绶带将自己绞死,刘旦的王后、夫人等二十余人也随其一起自杀。汉昭帝加恩,赦免燕王太子刘建死罪,废为平民,赐刘旦谥号“刺王”。上官皇后因年纪幼小,未曾参与政变阴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未被废黜。

7庚午‹二›,右扶風王訢xīn為御史大夫。訢,與欣同。

〖译文〗 [7]庚午(初二),右扶风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8冬,十月,封杜延年為建平侯,班表,建平侯食邑于濟陽。燕倉為宜城侯,宜城侯食邑于濟陰。故丞相征事任宮捕得桀,為弋陽侯,文穎曰:征事,丞相官屬,位差尊掾屬也。如淳曰:時宮以征事待詔丞相府,故曰丞相征事。張晏曰:漢儀注:征事比六百石,皆故吏二千石不以贓罪免者為征事,絳衣奉朝賀正月。師古曰:張說是。班志,弋陽,侯國,屬汝南郡。任,音壬。丞相少史王山壽誘安入府,為商利侯。如淳曰:漢儀注:武帝置丞相少史,秩四百石。班表:商利侯食邑於臨淮之徐。少,詩照翻。久之,文學濟陰‹山東定陶›魏相對策,濟陰郡屬兗州,唐為曹州。濟,子禮翻。以為:「日者燕王為無道,韓義出身強諫,為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比干,紂之賢臣,諫紂而死。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為人臣之義。」乃擢義子延壽為諫大夫。

〖译文〗 [8]冬季,十月,汉昭帝封杜延年为建平侯,燕仓为宜城侯,原任丞相征事任宫捕获上官桀,被封为弋阳侯,丞相少史王山寿引诱上官安进入丞相府,被封为商利侯。过了很久,文学济阴人魏相在回答昭帝的策问时,认为:“先前燕王刘旦大逆不道,韩义挺身而出,强行劝阻,被燕王所杀。韩义不像商朝比干那样与纣王有亲属关系,但却有比干劝谏纣王一样的节义,应在天下人面前公开奖励韩义的儿子,以明确为臣的大义。”于是,汉昭帝擢升韩义之子韩延寿为谏大夫。

9大將軍光以朝無舊臣,朝無,直遙翻。光祿勳張安世自先帝時為尚書令,班表,少府屬官有尚書令。續漢志:尚書令,承秦所置,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眾事,秩千石。志行純篤,行,下孟翻。乃白用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勳以自副焉。安世,故御史大夫湯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節,以其發燕、蓋、上官之謀也。擢為太僕、右曹、給事中。太僕,正卿;右曹、給事中,加官也。晉灼曰:漢儀注:諸吏、給事中日上朝謁,平尚書奏事,分為左、右曹。班表:給事中掌顧問應對,位中常侍下。蓋得出入禁中。光持刑罰嚴,延年常輔之以寬。吏民上書言便宜,輒下延年平處復奏。下,遐嫁翻。先平處其可否,復奏言之。處,昌呂翻。可【章:甲十五行本「可」上有「言」字;乙十行本同;孔本同。】官試者,至為縣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滿歲,以狀聞;或抵其罪法。師古曰:抵,至也。言事之人有奸妄者,則致之於罪法。

〖译文〗 [9]大将军霍光因为朝廷中缺少旧臣,而光禄勋张安世在汉武帝时就担任尚书令,心地纯正真诚,便奏请汉昭帝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为前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因杜延年志节忠诚,特擢升其为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则常常以宽厚辅之。每当官吏或百姓上书朝廷有所建议,总是先交杜延年研究其是否当行,再上奏汉昭帝。凡参加朝廷考试合格的人,或派到地方,最高为县令,或交丞相、御史任用,一年后将其为官情况奏闻朝廷,有罪者依法惩治。

10是歲匈奴發左、右部二萬騎為四隊,並入邊為寇。漢兵追之,斬首、獲虜九千人,生得甌脫王;漢無所失亡。匈奴見甌脫王在漢,恐以為道擊之,道,讀曰導。即西北遠去,不敢南逐水草;發人民屯甌脫。

〖译文〗 [10]这一年,匈奴派左、右两部骑兵二万人,分为四队,同时侵入汉朝边境进行袭扰。汉朝派兵追杀,斩杀、俘获匈奴兵九千人,生擒匈奴瓯脱王,汉军则没有什么伤亡。匈奴见瓯脱王为汉所擒,感到害怕,认为他将引导汉军袭击己方,便向西北方向远远退去,不敢再南下寻觅水草。汉朝征发百姓屯戍瓯脱地区。

元鳳二年(壬寅,前七九年)#

1夏,四月,上‹刘弗陵,时年十六›自建章宮徙未央宮。

〖译文〗 [1]夏季,四月,汉昭帝从建章宫迁居到未央宫。

2六月,赦天下。

〖译文〗 [2]六月,大赦天下。

3是歲,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復遣九千騎屯受降城‹内蒙乌拉特中旗东五十公里新忽热›以備漢,復,扶又翻。北橋余吾水‹蒙古土拉河›,令可度,以備奔走;師古曰:于余吾水上作橋,擬有迫急,奔走避漢,從此橋度也。欲求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風,讀曰諷。然其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縻之。

〖译文〗 [3]这一年,匈奴又派遣九千骑兵屯驻于受降城,以防备汉朝袭击,又在受降城以北的余吾水上架设桥梁,使军队能够渡河,准备一旦失败时迅速奔逃。匈奴单于打算请求与汉朝和亲,而怕汉朝不肯答应,所以不愿先提出,而是常常命其左右官员向汉朝派往匈奴的使节暗示。不过,匈奴对汉朝的侵扰掳掠已越来越少,对汉朝使节越来越优待,希望通过这样的办法来逐渐达到和亲的目的。汉朝也对匈奴采取笼络的态度。

元鳳三年(癸卯,前七八年)#

1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樹枯僵自起生,僵,居良翻,仆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立」。此為宣帝興于民間之符。符節令魯國‹山東曲阜›眭suī弘上書,班表:符節令屬少府,秩六百石。續漢志曰:為符節台率,主符節事。漢改秦薛郡為魯國,屬豫州;唐兗州地。師古曰:眭,息隨翻。今河、朔猶有此姓。言:「大石自立,僵柳復起,復,扶又翻;下同。當有匹庶為天子者。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乎?漢家承堯之後,班贊曰:春秋晉史蔡墨有言:「陶唐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事孔甲,范氏其後也。」而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晉主夏盟為范氏。」范氏為晉士師,魯文公世奔秦,後歸於晉;其處者為劉氏。劉向云:戰國時劉氏自秦獲于魏;秦滅魏,遷大梁,都于豐。故周巿說雍齒曰:「豐,故梁徙也。」是以頌高祖云:「漢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劉;涉魏而東,遂為豐公。」豐公蓋太上皇父。及高祖即位,置祠祀官,則有秦、晉、梁、荊之巫,世祠天地,綴之以祀,豈不信哉!由是言之,漢承堯運,協於火德,得天統矣。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順天命。」弘坐設妖言惑眾伏誅。

〖译文〗 [1]春季,正月,泰山上有一块大石自己立了起来;上林苑中有一棵枯死倒地的柳树自己立起复活,又有虫子在其树叶上啃咬出“公孙病已立”的字样。担任符节令的鲁国人眭弘,上书说:“大石自己站立,枯倒柳树复起,当有一位平民百姓成为天子。枯树复活,是不是预示着以前被废黜的公孙氏家族应当复兴呢?汉天子为帝尧的后代,有将国家传给别人的命运,应当访求贤明的人,将帝位禅让给他,自己退下,做一个拥有一百里封地的列侯,以顺应天命。”眭弘以制造妖言、蛊惑人心的罪名被处死。

2匈奴單于使犁汙王窺邊,據王莽時使譯出塞誘呼右犁汙王咸,則犁汙王所居地蓋近塞下也。言酒泉、張掖兵益弱,出兵試擊,冀可復得其地。時漢先得降者,聞其計,天子詔邊警備。後無幾,幾,居豈翻。右賢王、犁汙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甘肅山丹東南›、屋蘭‹甘肅张掖东南›、番和‹甘肅永昌›。班志,三縣皆屬張掖郡。賢曰:日勒故城在今甘州刪丹縣東南。師古曰:番,音盤。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續漢志,張掖屬國都尉治居延縣。守,式又翻。發兵擊,大破之,得脫者數百人。屬國義渠王射殺犁汙王,義渠王,屬國義渠胡之君長。射,而亦翻。賜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因封為犁汙王。自是後,匈奴不敢入張掖。

〖译文〗 [2]匈奴单于派犁污王刺探汉朝边防情况。犁污王回报说,酒泉、张掖一带的汉朝兵力日益衰弱,如果派兵作试探性攻击,有希望收复旧有地区。此时,汉朝已先从归降的匈奴人口中听到这个计谋,汉昭帝便下诏命边塞地区加强戒备。没过多久,匈奴右贤王、犁污王率领骑兵四千分为三队,侵入日勒、屋兰、番和三县。汉朝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反击,匈奴军大败,仅数百人逃脱,属国的义渠部落王将匈奴犁污王射死,汉朝赏赐给他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并因此封他为犁污王。从此以后,匈奴不敢侵犯张掖。

3燕、蓋之亂,燕王、蓋主也。燕,於賢翻。蓋,古盍翻。桑弘羊子遷亡,過父故吏侯史吳侯史,姓也。吳,其名也。晉武帝時有侯史光。過,古禾翻。後遷捕得,伏法。會赦,侯史吳自出系獄。廷尉王平、【章:甲十五行本「平」下有「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少府徐仁雜治反事,皆以為「桑遷坐父謀反而侯史吳臧之,治,直之翻;下同。臧,讀曰藏。非匿反者,乃匿為隨者也」,言桑遷但隨坐耳,非自反也。即以赦令除吳罪。後侍御史治實,師古曰:重覈治其事也。以「桑遷通經術,知父謀反而不諫爭,爭,與諍同。與反者身無異。侯史吳故三百石吏,首匿遷,師古曰:首匿者,言身為謀首而藏匿人也。不與庶人匿隨從者等,吳不得赦。」奏請覆治,此深文傅致吳之罪。從,才用翻。劾廷尉、少府縱反者。劾,戶概翻。師古曰:縱,放也。少府徐仁,即丞相車千秋女婿也,車千秋,即田千秋。漢以其年老,得乘小車入殿中,因呼為車丞相。故千秋數為侯史吳言;數,所角翻。恐大將軍光不聽,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會公車門,公車門,即未央宮北闕門也。議問吳法。師古曰:于法律之中,吳當得何罪。議者知大將軍指,皆執吳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眾議。上,時掌翻。光於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內異言,張晏曰:外則去疾欲盡,內則為其婿也。師古曰:非也;外內,謂內朝及外朝也。遂下廷尉平、少府仁獄。下,遐嫁翻。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太僕杜延年奏記光曰:「吏縱罪人,有常法。今更詆吳為不道,師古曰:詆,誣也。恐於法深。又,丞相素無所守持而為好言於下,盡其素行也。師古曰:言非故有所執持,但其素行好與在下人言議耳。至擅召中二千石,甚無狀。師古曰:無善狀也。延年愚,以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言在位已久,是為故舊,又嘗及相先帝而任事也。非有大故,不可棄也。間者民頗言獄深,吏為峻詆;今丞相所議,又獄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眾心,群下讙譁,讙,許爰翻。庶人私議,流言四布。延年竊重將軍失此名於天下也。」師古曰:重,猶難也,以此為重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輕重,卒下之獄。卒,子恤翻。夏,四月,仁自殺,平與左馮翊賈勝胡皆要斬。內史,周官;秦因之;景帝二年,分置左內史;武帝更名左馮翊。要,與腰同。而不以及丞相,終與相竟。師古曰:謂終丞相之身無貶黜也。余謂言與千秋共事終其身。延年論議持平,合和朝廷,皆此類也。

〖译文〗 [3]燕王刘旦和盖长公主等人谋反时,桑弘羊之子桑迁出逃,曾投靠过桑弘羊从前的部下侯史吴。后桑迁被逮捕处死。时逢大赦,侯史吴投案自首囚禁在监狱。廷尉王平、少府徐仁共同负责审理谋反案件,都认为“桑迁受其父谋反的牵连,侯史吴窝藏他,并不是窝藏谋反者,而是窝藏连坐者”,于是按大赦令赦免了侯史吴之罪。后侍御史重新查处此事,认为“桑迁精通经典,明知其父背叛朝廷,却不加劝阻抗争,本身与谋反者并无两样。侯史吴原为三百石官吏,主谋窝藏桑迁,与一般百姓窝藏连坐者不同,侯史吴不能赦免。”奏请朝廷重新处治侯史吴之罪,并弹劾廷尉、少府开脱谋反者。少府徐仁是丞相田千秋的女婿,所以田千秋几次为侯史吴说情,他怕大将军霍光不听,便在公车门召集中二千石官及博士官,商议应按法律判侯史吴什么罪名。参与商议的人知道大将军的意向,所以一致指控侯史吴为大逆不道。第二天,田千秋将众人的意见上奏朝廷。于是霍光因田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及以下官员,朝内、朝外言论不一,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逮捕入狱。朝廷上下都恐怕丞相会受到牵连。太仆杜延年致书霍光说:“官吏放纵罪人,有通常的处罚方法。如今进而诋毁侯史吴为大逆不道,只怕从法律上说是太过分了。再说,丞相崐平日并没有什么成见,而是一向爱为下面的人说情;至于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则十分不对。但我觉得丞相在位已久,又是先帝任用的人,除非有什么重大过失,否则不可废弃。近来,不少百姓们说刑罚过重,官吏们执法苛刻,罗织罪名。而今丞相商议的又是有关刑罚之事,如果因此案而连累丞相,恐怕与民心相背,势必造成属下喧哗,小民私议,流言四布。我怕将军因此事而在天下人面前名声受损。”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终于还是将他们下狱治罪。夏季,四月,徐仁在狱中自杀,王平与左冯翊贾胜胡都被腰斩。丞相田千秋则未受牵连,终于与霍光共事到底。杜延年议论公平,使朝廷合睦,其所作所为,都类似于此。

4冬,遼東‹遼寧遼陽›烏桓‹内蒙西辽河上游›反。初,冒頓破東胡‹内蒙东部›,東胡餘眾散保烏桓‹烏桓山,內蒙阿魯科爾沁旗西北乌聊山›及鮮卑山‹大兴安岭›為二族,遼東郡屬幽州,唐嘗置安東都護府於其地。東胡破見十一卷高祖六年。後漢書:烏桓之地在丁零西南、烏孫東北。武帝遣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于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遼西五郡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其大人歲一朝見。於是始置護烏桓校尉,秩比二千石。鮮卑先遠竄於遼東塞外,與烏桓相接,未嘗通中國;至後漢稍徙遼西塞外,始為中國患。世役屬匈奴。武帝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于上谷‹河北懷來›、漁陽‹北京密云›、右北平‹内蒙宁城西南›、遼東‹辽宁辽阳›塞外,上谷、漁陽、北平皆屬幽州。上谷,唐媯州。漁陽,唐檀、薊州。北平,唐平州之地。為漢偵察匈奴動靜。為,於偽翻。偵,丑鄭翻,又丑貞翻:候也。置護烏桓校尉監領之,監,古銜翻。使不得與匈奴交通。至是,部眾漸強,遂反。

〖译文〗 [4]冬季,辽东乌桓部落反叛。当初,匈奴冒顿单于击败东胡族,东胡残余部众分别占据乌桓及鲜卑山,形成了两个部族,世代臣服于匈奴。汉武帝击破匈奴左翼地区,将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和辽东的塞外地区,令其为汉朝侦察匈奴动静。汉朝还设置了护乌桓校尉一官,负责对乌桓人的监督和管辖,使他们不能与匈奴建立联系。至此,乌桓势力逐渐强大起来,于是起兵反叛汉朝。

先是,匈奴三千餘騎入五原‹內蒙包頭›,五原郡屬并州。先,悉薦翻。殺略數千人;後數萬騎南旁塞獵,旁,步浪翻。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為邊寇者少利,希復犯塞。少,詩照翻。復,扶又翻;下同。漢復得匈奴降者,言烏桓嘗發先單于塚,匈奴怨之,方發二萬騎擊烏桓。霍光欲發兵邀擊之,師古曰:邀迎而擊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護軍都尉,秦官;武帝以屬大司馬,此時蓋屬大將軍也。充國以為:「烏桓間數犯塞,師古曰:間,即中間也。猶言比日也。數,所角翻。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要,與邀同。招寇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郎將范明友,明友言可擊,於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度遼將軍,蓋使之度遼水以伐烏桓。至後漢,遂以為將軍之號以護匈奴。將二萬騎出遼東‹遼寧遼陽›。匈奴聞漢兵至,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即後匈奴,遂擊烏桓。」師古曰:後匈奴者,言兵遲後,邀匈奴不及。後,戶遘翻。烏桓時新中匈奴兵,師古曰:為匈奴所中傷。中,竹仲翻。明友既後匈奴,因乘烏桓敝,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復出兵。

〖译文〗 先前,匈奴骑兵三千余人侵入五原,杀掠数千人;后又派骑兵数万南下,沿着汉朝边塞移动,一路进攻汉朝设于塞外的堡垒,掳掠边塞官吏和百姓而去。当时,汉朝边疆各郡的烽火报警设施严密,匈奴扰边没有什么收获,所以很少再来侵犯。后汉朝又获得归降的匈奴人,得知乌桓人曾经挖掘单于祖先的坟墓,引起匈奴的怨恨,正派出二万骑兵袭击乌桓。霍光打算发兵迎击匈奴军队,便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认为:“乌桓连续几次进犯边塞,如今匈奴袭击他们,对我们很有利。再者匈奴很少前来侵扰,我国北部边疆所幸无事。蛮夷之族自相攻击,而我们却发兵迎战,招他们前来生事,这不是好计策!”霍光又向中郎将范明友询问,范明友说可以迎击,于是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领骑兵二万从辽东出塞,迎击匈奴军。匈奴得到汉军出塞的消息后,撤退而去。当初,霍光曾告诫范明友说:“大军不可空手而还,如落在匈奴军队后面,便袭击乌桓。”乌桓当时刚刚受到匈奴军的打击,范明友既然没能追上匈奴,便乘乌桓疲惫之机发动攻击,斩杀六千余人,取得乌桓三名首领的人头。匈奴从此大为惊恐,不能再向汉朝出兵。

元鳳四年(甲辰,前七七年)#

1春,正月,丁亥‹二›,帝‹刘弗陵,时年十八›加元服。如淳曰:元服,謂初冠加上服也。師古曰:如氏以為衣服之服,非也。元,首也。冠者,首之所著,故曰元服。汲黯序傳云:上正元服。是知謂冠為元服。余按續漢志有加元服之禮。

〖译文〗 [1]春季,正月丁亥(初二),汉昭帝举行加冠典礼。

2甲戌、富民定侯田千秋薨。諡法:安民大慮曰定。時政事壹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自守而已。

〖译文〗 [2]甲戌(疑误),富民侯田千秋去世。当时的国家政事全部由霍光一个人决定,田千秋身居丞相之位,只是谨慎稳重,自我保全而已。

3夏,五月,丁丑,孝文廟正殿火。人火曰火。上及群臣皆素服,發中二千石將五校作治,將作大匠屬官有左、右、前、後、中五校令,掌五校士。校,戶教翻。六日,成。太常及廟令丞、郎、吏,皆劾大不敬;劾,戶概翻。會赦,太常轑lǎo陽侯德免為庶人。班表,轑陽侯食邑清河。文穎曰:轑陽在魏郡清淵。轑,音料,又音聊。

〖译文〗 [3]夏季,五月丁丑(疑误),汉文帝祭庙正殿失火。汉昭帝与群臣一律身穿素服,并派中二千石官员率领左、右、前、后、中五校令所属工匠修复,崐六天后修复完毕。太常以及负责管理、守卫祭庙的令丞、郎及所属官吏等全部因此而被以大不敬的罪名遭到参劾。正巧遇到大赦,太常、阳侯德被免除官爵,贬为平民。

4六月,赦天下。

〖译文〗 [4]六月,大赦天下。

5初,杅冞‹新疆于田›遣太子賴丹為質於龜茲‹新疆庫車›;龜茲國治延城,去長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杅,音烏。冞,與彌同。質,音致;下同。龜,音丘。茲,音慈。賢曰:今龜音丘勾翻,茲音沮惟翻,蓋急言之也。貳師擊大宛‹都貴山城,中亚纳曼干市西北卡散塞城›還,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元年。宛,於元翻。將賴丹入至京師。霍光用桑弘羊前議,以賴丹為校尉,將軍田輪台‹新疆輪台›。弘羊議田輪台,見二十二卷征和四年。龜茲貴人姑翼謂其王曰:「賴丹本臣屬吾國,今佩漢印綬來,迫吾國而田,必為害。」王即殺賴丹而上書謝漢。

〖译文〗 [5]当初,国派太子赖丹到龟兹国去作人质,贰师将军李广利攻击大宛回朝时,将赖丹带到京城长安。霍光采用桑弘羊以前的建议,任命赖丹为校尉,率领军队前往轮台屯田。龟兹贵族姑翼对龟兹国王说:“赖丹本来是我国的臣属,如今却佩戴汉朝的印信、绶带前来,在逼近我国边境的地方屯垦,必将给我国造成危害。”于是龟兹王派人杀死赖丹,然后上书汉朝谢罪。

樓蘭‹新疆若羌›王死,匈奴先聞之,遣其質子安歸歸,得立為王。考異曰:西域傳作「常歸」,今從昭紀及傅介子傳。漢遣使詔新王令入朝,王辭不至。樓蘭國最在東垂,西域之東垂也。近漢,當白龍堆‹羅布泊东›,孟康曰:龍堆,形如土龍身,無頭有尾,高大者三四丈,埤者長丈余,皆東北向而相似也。近,其靳翻;下同。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擔糧,送迎漢使;擔,都甘翻。又數為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師古曰:艾,讀曰乂。數,所角翻。後復為匈奴反間,間,古莧翻。數遮殺漢使。其弟尉屠耆降漢,具言狀。駿馬監北地‹甘肅庆阳西北马岭镇›傅介子使大宛,班表,太僕屬官有駿馬監。北地郡屬涼州刺史。姓譜:傅說出傅岩,因以為氏。詔因令責樓蘭、龜茲。介子至樓蘭、龜茲,責其王,皆謝服。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會匈奴使從烏孫還,在龜茲,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還,奏事,詔拜介子為中郎,遷平樂監。平樂監,監平樂觀。樂,音洛。

〖译文〗 楼兰国王去世,匈奴最先听到这一消息,便将在匈奴充当人质的楼兰国王子安归护送回国,安归得以当上楼兰国王。汉朝派使臣前往楼兰国传达汉昭帝的诏令,命新即位的楼兰王来长安朝见,楼兰王推辞不来。楼兰国位于西域的最东部,靠近汉朝,中间隔着白龙堆沙漠。此地缺乏水源、牧草,以往楼兰国经常负责派出向导,命人背水担粮,迎送汉朝派往西域各国的使者。因多次受到汉朝官吏和兵卒的欺扰,楼兰国逐渐对汉朝产生了戒惧,不愿再与汉朝来往。后来,又受了匈奴的离间,多次拦杀汉朝使臣。楼兰王安归的弟弟尉屠耆归降汉朝,将内情一一报告汉朝。担任骏马监的北地人傅介子出使大宛,汉昭帝下诏命其顺路去责问楼兰、龟兹两国。傅介子来到楼兰和龟兹,责问两国国王为何背叛汉朝,两国都表示道歉服罪。傅介子从大宛回来,又到龟兹,正好匈奴使臣从乌孙返回,正在龟兹,于是傅介子率其随从官兵一同将匈奴使臣杀死。回国后,傅介子向朝廷报告了此事,汉昭帝诏封傅介子为中郎,改任平乐监。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樓蘭、龜茲數反覆,而不誅,無所懲艾。介子過龜茲時,其王近就人,易得也;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易,以豉翻。刺,七亦翻;下同。大將軍曰:「龜茲道遠,且驗之于樓蘭。」於是白遣之。介子與士卒俱齎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新疆若羌›。樓蘭王意不親介子,介子陽引去,至其西界,使譯謂曰:班表,大鴻臚有譯官令,典屬國有九譯令,皆掌譯。此譯,則樓蘭國之譯人。「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王不來受,我去之西國矣。」即出金、幣以示譯。譯還報王,王貪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坐飲,陳物示之,飲酒皆醉。介子謂王曰:「天子使我私報王。」師古曰:謂密有所論。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屏語,屏人而獨共語也。屏,必郢翻。壯士二人從後刺之,刺,七亦翻。刃交匈,立死;匈,與胸同。其貴臣、【章:甲十五行本「臣」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誅王,當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漢者。更,工衡翻。漢兵方至,毋敢動,自令滅國矣!」介子遂斬王安歸首,馳傳詣闕,縣首北闕下。傳,張戀翻。縣,古懸字通。

〖译文〗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两国多次反复,不诛杀,就无所惩戒。我经过龟兹时,发现龟兹王接近外人,对付他容易得手。我愿意去刺杀他,以此向西域各国显示汉朝之威。”大将军说道:“龟兹路远,且先到楼兰去试试。”于是禀告汉昭帝,派傅介子前去刺杀楼兰国王。傅介子率领卫士,携带金银财物,宣称要赏赐外国,借此名义来到楼兰。楼兰王不愿亲近傅介子,傅介子便假装离去,到达楼兰西部边界时,让翻译人员对楼兰国王说:“汉朝使者携带黄金、绸缎等一路对各国进行赏赐,大王如不来接受,我就离开这里到西边国家去了。”随即拿出黄金、财宝等给翻译看。翻译回去向楼兰王报告,楼兰王贪图汉朝财物,便前来面见汉使。傅介子与其共坐饮酒,故意将金宝等陈列显示。一直喝到大家都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汉朝天子让我秘密报告大王。”于是楼兰王起身随傅介子进入后帐,屏退侍从人员密谈。突然崐,两名壮士从背后刺向楼兰王,利刃穿胸相交,楼兰王立即死亡。楼兰国的贵族大臣、侍从人员等四散逃亡。傅介子宣告楼兰王背叛汉朝之罪,说道:“天子派我诛杀楼兰王,应改立在汉朝的王弟尉屠耆为王。汉军立即就到,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将自己招来灭国之祸!”傅介子于是将楼兰王安归的人头割下,用驿马快速送到皇宫,悬于未央宫北门之外。

乃立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鄯善,為刻印章;賜以宮女為夫人,備車騎、輜重。更,工衡翻。鄯,上扇翻。為刻,於偽翻。重,直用翻。丞相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祖而遣之。三輔黃圖:橫門,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孟康曰:橫,音光。祖,祖道也。王自請天子曰:「身在漢久,今歸單弱,而前王有子在,恐為所殺。國中有伊循城‹新疆若羌东北七十公里›,其地肥美,願漢遣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於是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撫之。填,讀曰鎮。

〖译文〗 汉朝立尉屠耆为楼兰王,改国名为鄯善,并颁刻印章,赐给尉屠耆宫女做夫人,又为他准备了车马、辎重,由丞相率领文武百官送至长安横门之外,祭祀路神,置酒饯行,然后送其回国。尉屠耆自己向汉昭帝请求说:“我久居汉朝,如今回国后势单力弱,况且前王之子尚在,恐怕被其报复杀害。我国有一处地方叫作伊循城,土地肥沃,希望汉朝能派一位将军,在伊循城一带屯田,聚积粮食,使我能够借重汉朝的兵威。”于是汉朝派司马一名、部属四十人到伊循城屯田,以镇抚鄯善国。

秋,七月,乙巳‹二十三›,封范明友為平陵侯,賞破烏桓之功也。班表,平陵侯食邑于南陽之武當。傅介子為義陽侯。班表,義陽侯食邑于南陽之平氏。

〖译文〗 秋季,七月乙巳(二十三日),汉昭帝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

臣光曰:王者之于戎狄,叛則討之,服則舍之。舍,讀曰捨。今樓蘭王既服其罪,又從而誅之,後有叛者,不可得而懷矣。必以為有罪而討之,則宜陳師鞠旅,毛詩註曰:鞠,告也。將戰之日,陳其師旅,誓告之也。明致其罰。今乃遣使者誘以金幣而殺之,後有奉使諸國者,復可信乎!復,扶又翻。且以大漢之強而為盜賊之謀于蠻夷,不亦可羞哉!論者或美介子以為奇功,過矣!

〖译文〗 臣司马光曰:圣明的君王,对待戎狄外族的态度应当是:如果背叛,就发兵征讨;如果臣服,就不再追究。如今楼兰王既已服罪,却又加以诛杀,则以后再有背叛者,就不能使他们归附了。如果认为楼兰王有罪,一定要征讨,也应堂堂正正地派遣军队,公开地施行惩罚。而今竟派使臣用金宝财物进行引诱,然后乘机将其杀死,以后再有奉命出使各国的使者,还能再让人信任吗!况且以大汉朝的强盛,竟然用盗贼的诡计来对付蛮夷外族,实在令人羞耻!有人评论此事,赞美傅介子立了一件奇功,未免太过分了。

元鳳五年(乙巳,前七六年)#

1夏,大旱。

〖译文〗 [1]夏季,大旱。

2秋,罷象郡‹广西崇左›,分屬鬱林‹廣西桂平›、牂柯‹貴州福泉›。班志:鬱林,故秦桂林郡。

〖译文〗 [2]秋季,撤除象郡,将其地分别归属郁林、柯二郡。

3冬,十一月,大雷。

〖译文〗 [3]冬季,十一月,大雷。

4十二月,庚戌‹六›,宜春敬侯王訢薨。恩澤侯表,宜春侯食邑于汝南。訢,音欣。

〖译文〗 [4]十二月庚戌(初六),宜春侯王去世。

元鳳六年(丙午,前七五年)#

1春,正月,募郡國徒築遼東‹遼寧遼陽›、玄菟城‹辽宁新宾›。菟,音塗。

〖译文〗 [1]春季,正月,募集各郡、国服劳役的人修筑辽东、玄菟二城。

2夏,赦天下。

〖译文〗 [2]夏季,大赦天下。

3烏桓‹内蒙西辽河上游›復犯塞,復,扶又翻。遣度遼將軍范明友擊之。

〖译文〗 [3]乌桓再次侵犯边塞,汉朝派度辽将军范明友率兵出击。

4冬,十一月,乙丑‹二十七›,以楊敞為丞相,少府河內‹河南武陟›蔡義為御史大夫。河內郡時屬司隸;唐懷、孟、衛州地。

〖译文〗 [4]冬季,十一月乙丑(二十七日),汉昭帝任命杨敞为丞相,少府、河内人蔡义为御史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