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十六起強圉協洽(丁未),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七年。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前七四年)#

1春,二月,詔減口賦錢什三。如淳曰:漢儀注:民年七歲至十四,出口賦錢人二十三:二十錢以食天子,其三錢者武帝加口錢以補車騎馬。

〖译文〗 [1]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书将七岁至十四岁百姓交纳的口赋减少十分之三。

2夏,四月,癸未‹十七›,帝崩于未央宮‹年二十一›;臣瓚曰:壽二十三。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江蘇揚州›王胥,大將軍光與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師古曰:太伯者,王季之兄;伯邑考,文王長子也。舍,讀曰捨。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長,知兩翻。少,詩照翻。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安徽壽縣›太守。九江郡屬揚州,唐濠、壽、廬、滁、和州地。守,式又翻。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樂成,史樂成。德,劉德。吉,丙吉。利漢,不知其姓。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文帝之入立也,乘六乘傳;今乘七乘傳。傳,張戀翻。詣長安邸。諸王國皆置邸長安,此謂長安之昌邑邸也。光又白皇后,徙右將軍安世為車騎將軍。

〖译文〗 [2]夏季,四月癸未(十七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儿子。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新皇帝,大家都认为应当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行为不合礼法,汉武帝不喜欢他,所以霍光心中感到不安。有一位郎官上书朝廷指出:“周太王废弃年长的儿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年长的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这两个事例说明,只要适合继承皇位,即使是废长立幼也完全可以。广陵王不能继位。”这道奏章的内容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将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观看,并提升这位郎官作了九江太守。当日,由上官皇后颁下诏书,派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用七辆驿车将昌邑王刘贺迎接到长安的昌邑王官邸。霍光又禀明皇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哀王,名髆,武帝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賀遊獵不止。嘗游方與‹山東魚臺›,方與縣本屬山陽郡,武帝以山陽為昌邑王國,方與縣屬焉。方,音房。與,音豫。不半日馳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遊,好,呼到翻。樂,五孝翻,又音洛。馮式撙zǔn銜,馮,讀曰憑。臣瓚曰:撙,促也。師古曰:撙,挫也,音子本翻。馳騁不止,口倦虖叱咤,師古曰:咤,亦吒字也,音竹駕翻。手苦於棰轡,師古曰:棰,馬策。身勞虖車輿,朝則冒霧露,師古曰:冒,莫北翻,犯也。晝則被塵埃,被,皮義翻。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暴,步木翻。冬則為風寒之所匽yǎn薄,師古曰:匽,與偃同,言遇疾風則偃靡也。薄,言迫也。數以耎ruǎn脆之玉體師古曰:耎,柔也,音而兗翻。脆,音此芮翻。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師古曰:宗,尊也。隆,高也。夫廣廈之下,細旃zhān之上,師古曰:廣廈,大屋也。旃,與氈同。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治,直之翻。訢訢焉發憤忘食,訢,與欣同。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樂,音洛;下同。休則俛fǔ仰屈伸以利形,師古曰:形,形體也。俛,音免。進退步趨以實下,如淳曰:今人不行,則膝以下虛弱不實。吸新吐故以練臧,師古曰:臧,五藏也。練,練其氣也。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專意積精以適神,師古曰:適,和也。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師古曰:仙人伯喬及赤松子也。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zhēn師古曰:臻,至也。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師古曰:皇帝,謂昭帝也。言武帝晏駕未久,故尚思慕。于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于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孅xiān介有不具者,行,下孟翻;下同。孅,與纖同,息廉翻。于以上聞,非饗xiǎng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數,所角翻。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孔穎達曰:脯訓始,始作即成也;脩訓治,治之乃成。鄭註臘人云:薄析曰脯;捶而施薑桂曰鍛脩。其後復放縱自若。

〖译文〗 刘贺为昌邑哀王刘之子,他在封国中一向狂妄放纵,所作所为毫无节制。在汉武帝丧期中,刘贺依旧出外巡游狩猎不止。他曾经出游方与县,不到半天时间就驰骋了二百里远。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说道:“大王不喜欢研读经书,却专爱游玩逸乐,驾驭着马车不停地驰骋,嘴因吆喝而疲倦,手因握缰挥鞭而疼痛,身体因马车颠簸而劳苦,清晨冒着露水雾气,白昼顶着风沙尘土,夏季忍受着炎炎烈日的烤晒,冬天被刺骨寒风吹得抬不起头来,大王总是以自己柔软脆弱的玉体,去承受疲劳痛苦的熬煎,这不能保全宝贵的寿命,也不能促进高尚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殿堂之中,细软的毛毡之上,在明师的指导下背诵、研读经书,讨论上至尧、舜之时,下至商、周之世的兴盛,考察仁义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欣然发奋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养每天都有新的提高,这种快乐,难道是驰骋游猎所能享受到的吗?休息的时候,作些俯仰屈伸的动作以利于形体,用散步、小跑等运动来充实下肢;吸进新鲜空气,吐出腹中浊气以锻炼五脏;专心专意,积聚精力,以调和心神。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养生,怎能不长寿呢!大王如果留心于此道,心中就会产生尧、舜的志向,身体也能像伯乔、赤松子一般长寿,美名远扬,让朝廷闻知,大王崐就会福禄一齐得到,封国就安稳了。当今皇上仁孝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已,对于修建宫殿别馆、园林池塘或享受巡游狩猎等事一件未做,大王应日夜想到这一点,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诸侯王中,大王与皇上的血缘关系最近,论亲属关系,大王就如同是皇上的儿子,论地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兼有两种身分的责任。因此,大王施恩行义,如有一点不周全,被皇上知道,都不是国家之福。”刘贺阅读之后,下令说:“我的所作所为确有懈怠之处,中尉甚为忠诚,多次弥补我的过失。”于是命负责宾客事务的侍从千秋前去赏赐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刘贺后来依然放纵如故。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龔,姓也。左傳,晉有大夫龔堅。內諫爭于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爭,讀曰諍。相,息亮翻。亡,古無字通。師古曰:蹇蹇,不阿順之意。易曰:王臣蹇蹇。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師古曰:媿,古愧字也。媿,辱也。王嘗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騶,導車而撝huī訶hē者也。宰人,掌膳食者也。騶zōu,側鳩翻。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師古曰:閒,讀曰閑。辟,音闢。遂曰:「大王知膠西‹山东高密›王所以為無道亡乎?」膠西王,謂于王端也。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儗於桀、紂也,儗,與擬同。師古曰:儗,比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說,讀曰悅。處,昌呂翻。唯得所言,以至於是。師古曰:唯用得之邪言,故至亡。今大王親近群小,近,其靳翻。漸漬邪惡漸,子廉翻。漬,疾智翻。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去,羌呂翻;下同。

〖译文〗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一向坚持原则,一方面不断规劝刘贺,一方面责备封国丞相、太傅没有尽到责任、他引经据典,陈述利害,说到声泪俱下,不断地冒犯刘贺,当面指责他的过失。刘贺甚至捂着耳朵起身离去,说道:“郎中令专门揭人短处!”刘贺曾经与他的车夫和厨师在一起长时间地游戏娱乐,大吃大喝,毫无节制地赏赐他们,龚遂入宫去见刘贺,哭着用双膝走到刘贺面前,连刘贺的左右侍从也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刘贺问道:“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为社稷的危亡而痛心!希望您赐给我一个单独的机会,我将详细陈说我的看法!”刘贺命左右之人全部退出,龚遂说道:“大王可知道胶西王刘端为什么会因大逆不道罪而灭亡吗?”刘贺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一个专会阿谀奉承的臣子名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像夏桀、商纣一样暴虐,而侯得却说是像尧、舜一样贤明。胶西王对侯得的阿谀谄媚非常欣赏,经常与他住在一起。正是因为胶西王只听信侯得的奸邪之言,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而今大王亲近奸佞小人,已经逐步沾染恶习,这是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对待!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坐则诵读《诗经》、《尚书》,立则练习礼仪举止,对大王是会有益处的。”刘贺应允。于是龚遂选择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张安等就全被刘贺赶走了。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方山冠,以五采縠hú為之,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樂舞人服之。冠方之冠,古玩翻。考異曰:昌邑王傳云「無頭」,五行志云「無尾」,且云「不得置後之象」。若頸以下似人而無頭,何以辨其為犬,且安所施冠!蓋傳誤也。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言王左右之人皆狗而冠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歎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數,所角翻;下同。說,讀曰悅。度,徒洛翻。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jiā,浹,即協翻,洽也,徹也。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中,竹仲翻。師古曰:言王所行皆不合法度,王自謂當于何詩之文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汙于庶人,行,下孟翻。師古曰:汙,濁穢。以存難,以亡易,易,以豉翻。宜深察之!」後又血污王坐席,王問遂;遂呌jiào然號汙,烏故翻。號,戶高翻。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省,悉景翻。王終不改節。

〖译文〗 刘贺曾经见到一只白色大狗,脖颈以下长得与人相似,头戴一顶跳舞的人戴的“方山冠”,没有尾巴。刘贺为此事向龚遂询问,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您左右的亲信之人都是戴着冠帽的狗,赶走他们就能生存,不赶走他们就会灭亡!”后来,刘贺又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叫喊:“熊!”刘贺一看,果然见到一只大熊,可左右侍从却谁也没看见。刘贺又向龚遂询问,龚遂说:“熊是山野中的野兽,竟来到王宫之中,又只有大王一人看到,这是上天警告大王,恐怕王宫将要空虚,是危亡的征兆!”刘贺仰天长叹,说道:“不祥之兆为何接连到来!”龚遂叩头说道:“忠心使我不敢隐瞒真相,所以几次提到危亡的警告,使大王感到不快。然而国之存亡,又岂是我的话所能决定的!希望大王自己好好想想。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说道,只有‘人事’恰当,‘王道’才能周备。大王的所作所为,与《诗经》的哪一篇相符崐合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事却比平民百姓污浊,想要生存困难,想要灭亡却是容易的,希望大王深思!”后来,又发现在刘贺的王座上出现血污,刘贺再问龚遂,龚遂大声号叫道:“妖异之兆不断出现,王宫空虚就在眼前!血为阴暗中的凶险之象,大王应有所畏惧,谨慎反省!”然而刘贺的品行始终不改。

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bū時,至定陶‹山東定陶›,定陶縣為濟陰郡治所。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從,才用翻。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闇,三年不言。闇,讀與陰同。今大王以喪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師古曰:發,謂興舉眾事。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屬以天下,屬,之欲翻。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襁,負兒衣。論語曰:襁負其子。博物志曰:織縷為之,廣八寸,長二尺,以約小兒于背上。李奇曰:絡也,以繒布為之,絡負小兒。孟康曰:小兒繃。師古曰:孟說是。褓,小兒衣。李奇曰:褓,小兒大籍。又齊人名小兒被為褓。襁,舉兩翻。褓,博抱翻。布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師古曰:援,引也,音爰。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

〖译文〗 征召刘贺继承皇位的诏书到来时,正值初夜,刘贺在火烛下打开诏书。中午,刘贺出发前往长安,黄昏时就到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沿途不断有随从人员的马匹累死。王吉上书劝戒刘贺说:“我听说商高宗武丁在居丧期间,三年没有说话。如今大王因丧事而受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可发号施令!大将军仁爱、智勇、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知。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过失。孝武皇帝抛弃群臣而离开人世时,将天下和幼弱孤儿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扶持尚在襁褓中的幼主,发布政令,教化万民,使国家得以平安无事,即使是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他。而今皇上去世,没有儿子,大将军思考可以继承皇位的人,最终选拔了大王,其仁义忠厚的胸怀岂有限量!我希望大王能依靠大将军,尊敬大将军,国家政事全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王自己则只是垂衣拱手地坐在皇帝宝座上而已。希望大王注意,常常想到我这番话!”

王‹刘贺›至濟陽‹河南兰考东北堌阳镇›,班志,濟陽縣屬陳留郡。杜佑曰。濟陽縣故城,在曹州冤句縣西南。濟,子禮翻。求長鳴雞,師古曰:雞之鳴聲長者也。范成大曰:長鳴雞自南詔諸蠻來,形矮而大,鳴聲圓長,一鳴半刻,終日啼號不絕。蠻甚貴之,一雞直銀一兩。邕州谿洞亦有之。道買積竹杖。文穎曰:合竹作杖也。過弘農‹河南靈寶东北›,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師古曰:凡言大奴者,謂奴之尤長大者也。善,其名也。至湖‹河南靈寶西›,使者以讓相安樂。師古曰:使者,長安使人也。讓,責也。安樂,史逸其姓。相,息亮翻。樂,音洛。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jiān灑大王。」師古曰:以善付吏也。湔,澣huàn也。灑,濯zhuó也。行,下孟翻。屬,之欲翻;下同。湔,子顛翻。灑,先禮翻。即捽zuó善屬衛士長行法。師古曰:衛士長,主衛之官。捽zuó,持頭也,音才兀翻。長,知兩翻。

〖译文〗 刘贺行至济阳,派人索求长鸣鸡,并在途中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经过弘农时,刘贺派一名叫作善的大奴用有帘幕遮闭的车运载随行的美女。来到湖县,朝廷派来迎接的使者以此事责备昌邑国相安乐。安乐转告龚遂,龚遂进见刘贺询问此事,刘贺说:“没有的事。”龚遂说:“如果并无此事,大王又何必为了庇护一个奴仆而破坏礼仪呢!请将善逮捕,交付有关官员惩处,以洗清大王的名声。”于是立即将善抓起来,交卫士长处死。

王‹刘贺›到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大鴻臚郊迎,臚,陵如翻。騶奉乘輿車。王使壽成御,壽成,人名,昌邑太僕也。乘,繩證翻;下同。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廣明註見上卷元鳳元年。三輔黃圖:宣平門,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其外郭名東都門。王曰:「我嗌yì痛,不能哭。」師古曰:嗌,喉咽也,音益。至城門,遂復言;復,扶又翻。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文穎曰:吊哭帳也。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鄉,讀曰嚮。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一›,王‹刘贺›受皇帝璽綬,襲尊號;璽,斯氏翻。綬,音受。尊皇后曰皇太后‹时年十五›。

〖译文〗 刘贺抵达霸上,朝廷派大鸿胪到郊外迎接,侍奉刘贺换乘皇帝乘坐的御车。刘贺命昌邑国太仆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相陪。即将到达广明、东都门时,龚遂说道:“按照礼仪,奔丧的人看到国都,便应痛哭。前面就是长安外郭的东门了。”刘贺说:“我咽喉疼痛,不能哭。”来到城门之前,龚遂再次提醒他。刘贺说:“城门与郭门一样。”将至未央宫东阙,龚遂说:“昌邑国吊丧的帐幕在阙外御用大道的北边,帐前有一条南北通道,马匹走不了几步,大王应当下车,朝着门阙,面向西方,伏地痛哭,极尽哀痛之情,方才停止。”刘贺答应道:“好吧。” 于是步行上前,依照礼仪哭拜。六月丙寅(初一),刘贺接受皇帝玉玺,承袭帝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3壬申‹七›,葬孝昭皇帝于平陵‹陕西咸阳西平陵乡南›。平陵,屬右扶風,在長安西北七十里。自崩至葬十日。

〖译文〗 [3]壬申(初七),将汉昭帝安葬于平陵。

4昌邑王‹刘贺›既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師古曰:謂新居喪服。日與近臣飲酒【章:甲十五行本「酒」作「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作樂,斗虎豹,召皮軒車九旒liú,漢大駕、法駕,前驅有雲䍐hǎn九斿liú,皮軒,鸞旗。薛綜曰:雲䍐,旌旗名。胡廣曰:皮軒,以虎皮為軒。郭璞曰:皮軒,革車,即曲禮「前有士師則載虎皮」。師古曰:皮軒之上,以赤皮為重蓋,今此制尚存,非用虎皮飾車。驅馳東西,所為誖道。孔穎達曰:走馬謂之馳;策馬謂之驅。誖,蒲內翻。師古曰:乖也。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柰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译文〗 [4]昌邑王刘贺作了皇帝后,淫乱荒唐没有节制。原昌邑国官吏全部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得到破格提拔。昌邑国相安乐被任命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哭着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之后,日益骄纵,规劝他也不再听从。如今仍在居丧期间,他却每天与亲信饮酒作乐,观看虎豹搏斗,又传召悬挂着天子旌旗的虎皮轿车,坐在上面东奔西跑,所作所为违背了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辞职隐退,如今想走走不得,想伪装疯狂,又怕被人识破,死后还要遭人唾骂,教我如何是好?您是陛下原来的丞相,应当极力规劝才是。”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師古曰:版瓦,大瓦也。覆,敷又翻。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以昌邑王習詩,故云然。蘇林曰:猶言陛下所讀之詩也。『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眾多,如是青蠅惡矣。師古曰:惡,即矢也。吳越春秋云:越王勾踐為吳王嘗惡,即其義也。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近,其靳翻。如不忍昌邑故人,師古曰:如,若也。信用讒諛,必有凶咎。願詭禍為福,師古曰:詭,反也。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译文〗 刘贺梦见在殿堂西阶的东侧,堆积着绿头苍蝇的粪便,约有五六石之多,上面盖着大片的屋瓦。刘贺向龚遂询问,龚遂说:“陛下所读的《诗经》中,不是有这样的话吗:‘绿蝇往来落篱笆,谦谦君子不信谗。’陛下左侧奸佞之人很多,就像陛下在梦中见到的苍蝇粪便一样。因此,应该选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作为陛下身边的亲信侍从。如若总是不忍抛开昌邑国的故旧,信任并重用那些进谗阿谀之人,必有祸事。希望陛下能反祸为福,将这些人全部逐出朝廷。我应当第一个走。”刘贺拒不接受龚遂的劝告。

太僕丞河東‹山西夏縣›張敞上書諫,班表,太僕有兩丞。續漢志:丞一人,秩千石。河東郡屬并州;按此時河東郡當屬司隸。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師古曰:蚤,古早字。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師古曰:不欲斥乘輿,故但言屬車耳。屬,之欲翻。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師古曰:言改易視聽,欲急聞見善政化也。拭,音式。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李奇曰:挽輦小臣也。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聽。

〖译文〗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说道:“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儿子,朝中大臣忧虑惶恐,选择贤能圣明的人承继帝位,到东方迎接圣驾之时,唯恐跟随您的从车行进迟缓。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初即帝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着耳朵,盼望看到和听到陛下实施善政。然而,辅国的重臣尚未得到褒奖,而昌邑国拉车的小吏却先获得升迁,这是个大过错。”刘贺不听。

大將軍光憂懣,懣,母本翻,又音滿,又音悶,煩懣也。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師古曰:柱者,梁下之柱。石,承柱之礎。言大臣負國重任,如屋之柱及其石也。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建議而白之也。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嘗有此不?」師古曰:光不涉學,故有此問也。不,讀曰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師古曰:商書太甲篇: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也。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給事中,給事禁中也;西漢以為加官。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師古曰:圖,謀也。

〖译文〗 大将军霍光见此情景,忧愁烦恼,便单独向所亲信的旧部、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将军身为国家柱石,既然认为此人不行,何不禀告太后,改选贤明的人来拥立呢?”霍光说:“我如今正想如此,古代曾否有人这样做过吗?”田延年说:“当年伊尹在商朝为相,为了国家的安定将太甲废黜,后人因此称颂伊尹忠心为国。如今将军若能这样做,也就成为汉朝的伊尹。”于是霍光命田延年兼任给事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秘密谋划废黜刘贺。

王出遊,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之,往也。王怒,謂勝為祅言,祅,與妖同,音於驕翻。縛以屬吏。屬,之欲翻。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范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漢儒作洪范傳,以五事應五行。「皇之不極,是謂不建,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之痾。」皇,君也。極,中也。建,立也。人君貌、言、視、聽、思五事皆失,不得其中,則不能立萬事,失在眊mào悖,故其咎眊也。王者承天理物,雲起於山而彌於天,天氣亂,故其罰常陰也。君亂且弱,人之所叛,故有下人伐上之痾也。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惡,忌諱也。惡察察言,不敢明言之也。惡,烏路翻。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數,所角翻。王亦縛嘉系獄。

〖译文〗 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车驾前劝阻道:“天气久阴不下雨,预示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陛下出宫,要到哪里去?”刘贺大怒,认为夏侯胜口出妖言,命将其捆绑,交官吏治罪。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向霍光报告,霍光不处以刑罚。霍光以为是张安世将计划泄漏,便责问他。但张安世实际上并未泄漏,于是召夏侯胜前来询问,夏侯胜回答说:“《鸿范传》上说:‘君王有过失,上招天罚,常会使天气阴沉,此时就会有臣下谋害君上。’我不敢明言,只好说是‘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霍光、张安世闻言大惊,因此更加重视精通经书的儒士。侍中傅嘉多次劝说刘贺,刘贺也将他绑起来关进监狱。

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師古曰:唯唯者,恭應之辭也。唯,於癸翻。延年起,至更衣。師古曰:古者延賓必有更衣之處也。更,工衡翻。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與,讀曰豫。先,悉薦翻。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師古曰:三人共言,故曰參語。

〖译文〗 霍光、张安世计议已定,便派田延年前去报知丞相杨敞。杨敞闻言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好,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换衣服,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计议已定,派大司农来通知你,你不赶快答应,表示与大将军同心,却犹豫不决,就要先被诛杀了!”田延年换衣返回,杨敞夫人也参与谈话,表示同意霍光的计划,“一切听大将军吩咐!”

癸巳‹二十八›,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師古曰:凡鄂者,皆謂阻礙不依順也。後字作「愕」,其義亦同。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離,力智翻。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不議,不得旋踵,師古曰:宜速決。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師古曰:受其憂責也。難,乃旦翻。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師古曰:言一聽之也。

〖译文〗 癸巳(二十八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闻言全都大惊失色,谁也不敢发言,只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离开席位,走到群臣前面,手按剑柄说道:“先帝将幼弱弧儿托付将军,并把国家大事交与将军作主,是因为相信将军忠义贤明,能够保全刘氏的江山。如今朝廷被一群奸佞小人搞得乌烟瘴气,国家危亡;况且我大汉历代皇帝的谥号都有一个‘孝’字,为的就是江山永存,使宗庙祭祀不断。如果汉家祭祀断绝,将军即使死去,又有何脸面见先帝于地下呢?今日的会议,必须立即作出决断,群臣中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剑将他斩首!”霍光点头认错,说道:“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很对!国家不安宁,我应当受处罚。”于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叩头说道:“万民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中,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見,賢遍翻。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未央宮有承明殿,天子於是延儒生、學士。武帝責莊助曰:「君厭承明之廬」;西都賦曰:「承明、金馬,著作之庭」,是也。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晉灼曰:長樂宮有溫室殿。三輔黃圖:溫室殿在未央殿北,武帝建。余謂長樂固亦有溫室,但漢諸帝皆居未央,則此當為未央之溫室也。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中黃門屬少府黃門令。師古曰:中黃門,謂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比百石。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內,讀曰納。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師古曰:卒,讀曰猝。物故,死也。自裁,謂自殺也。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從,才用翻。師古曰:安,焉也。余謂安得罪,猶言何所得罪也。

〖译文〗 霍光随即与群臣一同晋见太后,向太后禀告,陈述昌邑王刘贺不能承继皇位的情状。于是皇太后乘车驾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皇宫各门不许放昌邑国群臣入内。刘贺朝见太后之后,乘车准备返回温室殿,此时禁宫宦者已分别抓住门扇,刘贺一进去,便将门关闭,昌邑国群臣不能入内,刘贺问道:“这是干什么?”大将军霍光跪地回答说:“皇太后有诏,不许昌邑国群臣入宫。”刘贺说:“慢慢吩咐就是了,为什么竟如此吓人!”霍光命人将昌邑国群臣全部驱赶到金马门之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将被赶出来的昌邑国群臣二百余人逮捕,全部押送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曾在汉昭帝时担任过侍中的宦官守护刘贺,并命令手下人说:“一定要严加守护!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自杀,就会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的恶名。”此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废黜,问身边之人说:“我以前的群臣、从属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将他们全部关押起来呢?”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被,皮義翻。如淳曰:以珠飾襦也。晉灼曰:貫珠以為襦,形若今革襦矣。師古曰:晉說是也。襦,汝朱翻。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期門屬光祿勳,掌執兵送從。武帝為微行,與勇力之士期諸殿門,故曰期門。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臣敞下即連名,史以等字約言之。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師古曰:典喪,言為喪主也。斬衰,謂縗cuī裳下不緶biàn,直斬割之而已。緶,步千翻。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師古曰:素食,菜食無肉也。言王在道常肉食,非居喪之制也。而鄭康成解素食云平常之食,失之遠矣。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傳,張戀翻。見,賢遍翻。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孟康曰:漢初有三璽,天子之璽自佩,信璽、行璽在符節台。大行前,昭帝柩前也。韋昭曰:大行,不反之辭也。就次,發璽不封。師古曰:璽既國器,常當緘封,而王於大行前受之,退還所次,遂爾發漏,更不封之,令凡人皆見,言不重慎。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余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更,工衡翻。敖,讀曰傲。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師古曰:昌邑之侍中名君卿也。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pái倡;師古曰:俳,優諧戲也。倡,樂人也。倡,音昌。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眾樂。鄭氏曰:祭泰一樂人也。余據武帝祠泰一用樂舞,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瑟,又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宗廟樂有文德、昭德、文始、五行之舞,嘉至、永至、登歌、休成之樂,房中祠樂、安世樂、昭容樂、禮容樂,其員八百二十九人。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師古曰:北宮、桂宮并在未央宮北。三輔黃圖:桂宮,武帝造,周回十餘里,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三秦記:未央宮漸台西有桂宮。弄彘zhì,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張晏曰:皇太后所駕游宮中輦車也。漢廄有果下馬,高三尺,以駕輦。師古曰:小馬可於果樹下乘之,故曰果下馬。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掖庭令屬少府,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本永巷令也。要,與腰同。太后曰:「止!師古曰:令且止讀奏也。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悖,蒲內翻。離,力智翻。尚書令復讀曰:復,扶又翻。「……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續漢志:諸侯王赤綬四采,青、黃、縹piǎo、紺gàn。列侯紫綬二采,紫、白。二千石青綬三采,青、白、紅。千石、六百石墨綬三采,青、赤、紺。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師古曰:免奴,謂奴免放為良人者。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湛沔者,乃荒迷之義也。沔,與湎同。獨夜設九賓溫室,師古曰:於溫室中設九賓之禮也。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師古曰:時在喪服,故未祠宗廟而私祭昌邑哀王也。余謂賀入繼大宗,不當於昌邑哀王稱嗣子皇帝,既于禮悖「三年不祭」之義,又悖「為人後者為之子」之義。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如淳曰:旁午,分佈也。師古曰:一縱一橫為旁午,猶言交橫也。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辟,讀曰僻。「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孝經: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辟,五刑之辟也。辟,頻亦翻。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僖二十四年經書天王出居於鄭。公羊傳曰:王者無外,此其言出何?不能於母也。宗廟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引孝經孔子之言。爭,讀曰諍。亡,古無字通。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師古曰:即,就也。組,則古翻。說文曰:組,綬屬。續漢志:乘輿,黃赤綬四采,黃、赤、紺、縹,長丈有九尺九寸,五百首。奉上太后;上,時掌翻。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戇,陟降翻。任,音壬。起,就乘輿副車;乘,繩證翻。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師古曰:言不復得侍見於左右。光涕泣而去。

〖译文〗 不久,皇太后下诏召刘贺入见。刘贺听说太后召见,感到害怕,说道:“我犯了什么错?太后为什么召我?”太后身披用珠缀串而成的短衣,盛装打扮,坐在武帐之中,数百名侍卫全部手握兵器,与持戟的期门武士排列于殿下。文武群臣按照品位高低依次上殿,然后召昌邑王上前伏于地下,听候宣读诏书。霍光与群臣连名奏劾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而去,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葬之礼。而昌邑王身穿丧服,并无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肯吃素,还派随从官员掳掠女子,用有帘幕遮蔽的车来运载,在沿途驿站陪宿。初到长安,谒见皇太后之后,被立为皇太子,仍经常私下派人购买鸡、猪肉食用。在孝昭皇帝灵柩之前接受皇帝的印玺,回到住处,打开印玺后就不再封存。派侍从官更手持皇帝符节前去召引昌邑国的侍从官、车马官、官奴仆等二百余人,与他们一起居住在宫禁之内,肆意游戏娱乐。曾经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特派中御府令高昌携带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个妻子。’孝昭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竟搬来乐府乐器,让昌邑国善于歌舞的艺人入宫击鼓,歌唱欢弹,演戏取乐;又调来泰一祭坛和宗庙的歌舞艺人,遍奏各种乐曲。驾着天子车驾,在北宫、桂宫等处往来奔驰,并玩猪、斗虎。擅自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命官奴仆骑乘,在后宫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叫蒙的宫女等淫乱,还下诏给掖庭令:‘有敢泄漏此事者腰斩!’……”太后说:“停下!作臣子的,竟会如此悖逆荒乱吗!”刘贺离开席位,伏地请罪。尚书令继续读道:“……取朝廷赐予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及黑色、黄色绶带,赏给昌邑国郎官,及被免除奴仆身分的人佩带。将皇家仓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等赏给与其一起游戏的人。与侍从官、奴仆彻夜狂饮,酒醉沉迷。在温室殿设下隆重的九宾大礼,于夜晚单独接见其姐夫昌邑关内侯。尚未举行祭祀宗庙的大礼,就颁发正式诏书,派使者携带皇帝符节,以三牛、三羊、三猪的祭祀大礼前往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还自称‘嗣子皇帝’。即位以来二十七天,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持皇帝符节,用诏令向各官署征求调发,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次。荒淫昏乱,失去了帝王的礼义,败坏了大汉的制度。杨敞等多次规劝,但并无改正,反而日益加甚,恐怕这样下去将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我们与博士官商议,一致认为:‘当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帝位,行为淫邪不轨。《孝经》上说:“五刑之罪当中,以不孝之罪最大。”昔日周襄王不孝顺母亲,所以《春秋》上说他:“天王出居郑国,”因其不孝,所以出居郑国,被迫抛弃天下。宗庙要比君王重要得多,陛下既然不能承受天命,侍奉宗庙,爱民如子,就应当废黜!’因此,臣请求太后命有关部门用一牛、一羊、一猪的祭祀大礼,祭告于高祖皇帝的祭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于是霍光命刘贺站起来,拜受皇太后诏书。刘贺说道:“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位耿直敢言的大臣在身边,既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岂能自称天子!”随即抓住刘贺的手,将他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解下,献给皇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从金马门走出皇宫,群臣跟随后崐相送。刘贺出宫后,面向西方叩拜道:“我太愚蠢,不能担当汉家大事!”然后起身,登上御驾的副车,由大将军霍光送到长安昌邑王官邸。霍光道歉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愿对不起大王,不敢对不起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常侍奉于大王的左右了。”说完洒泪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于遠方,屏,必郢翻,又卑正翻。不及以政。師古曰:言不豫政令。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湖北房縣›。」漢中郡屬益州。房陵縣,唐為房州。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國除,為山陽郡。昌邑國本山陽郡也;今國除,復為郡。

〖译文〗 文武群臣上奏太后说:“古时候,被废黜之人,要放逐到远方去,使其不能再参与政事。请将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命刘贺回昌邑居住,赐给他二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他当昌邑王时的家财也全部发还给他,其姐妹四人,各赐一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朝,直遙翻。又不能輔道,道,讀曰導。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下,遐嫁翻。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數,所角翻。得減死,髡kūn為城旦。師王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王式時為昌邑王師,以授王詩。治事使者,即治獄使者也。治,直之翻。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為,於偽翻;下同。師古曰:復,音方目翻。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译文〗 原昌邑国群臣都被指控在封国时不能举奏刘贺的罪过,使朝廷不了解真实情况,又不能加以辅佐、引导,使刘贺陷于罪恶,一律逮捕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忠正耿直,多次规劝刘贺,被免除死罪,剃去头发,罚以“城旦”之刑,白天守城,夜晚作苦工。刘贺的老师王式也被逮捕下狱,罪应处死,审案官员责问王式道:“你作为昌邑王的老师,为什么没有上述规劝?”王式回答说:“我每天早晚都为昌邑王讲授《诗经》三百零五篇,遇到涉及忠臣、孝子的内容,未曾不为其反复诵读、讲解;遇到关于无道之君使国家危亡的篇章,也未曾不流泪为他详细陈说。我是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规劝昌邑王,所以没有专门上书规劝。”审案官员将王式这番话奏闻朝廷,所以王式也被免除死罪。

霍光以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省,悉景翻。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長信,宮名;少府掌其宮事。班表:長信詹事掌皇太后宮;景帝中六年更名長信少府;平帝元始四年更名長樂少府。張晏曰:以太后所居名也,居長信宮則曰長信少府,居長樂宮則曰長樂少府也。三輔黃圖: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余據表,長信少府後改為長樂少府,則長信、長樂,非兩宮也,張說誤。賜爵關內侯。

〖译文〗 霍光因为国家大事都由群臣上奏于东宫,由太后省察决定,认为太后应通晓儒家经书,于是禀明太后,命夏侯胜为太后讲授《尚书》,并调夏侯胜担任长信少府,赐其关内侯爵位。

5初,衛太子納魯國‹山東曲阜›史良娣dì,姓譜:史,周史佚之後。師古曰: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凡三等。生子進,師古曰:進,皇孫之名也。號史皇孫。皇孫納涿zhuō郡‹河北涿州›王夫人,涿郡屬幽州。王夫人,名翁須。生子病已,師古曰:蓋以夙遭屯難而多病苦,故名病已,欲其速差也;後以為鄙,更改諱詢。號皇曾孫。皇曾孫生數月,遭巫蠱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征和二年。太子三男、一女及諸妻、妾皆遇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系郡邸獄。師古曰:漢舊儀:郡邸獄,治天下郡國上計者,屬大鴻臚。此蓋巫蠱獄收系者眾,故皇曾孫寄在郡邸獄。故廷尉監魯國丙吉班表:廷尉有左、右監,秩千石。丙,姓也。左傳齊有丙歜chù。功臣表有高苑侯丙倩。受詔治巫蠱獄,治,直之翻。吉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曾孫無辜,師古曰:重,音直用翻。擇謹厚女徒渭城‹陝西咸陽›胡組、淮陽‹河南淮陽›郭征卿,令乳養曾孫,置閒燥處。李奇曰:輕罪,男子守邊一歲;女子輭ruǎn弱不任守,復令作於官,亦一歲;故班史謂之女徒復作。復作者,復為官作,滿其本罪月日。班志,渭城縣屬扶風。師古曰:閒,寬淨之處也。燥,高敞也。閒,讀曰閑。燥,蘇老翻。吉日再省視。省,悉景翻。

〖译文〗 [5]当初,卫太子刘据纳姓史的鲁国女子为良娣,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涿郡女子王夫人,生一子名叫刘病已,号称皇曾孙。皇曾孙生下几个月,就赶上巫蛊之祸,卫太子刘据及其三子一女连同他的诸妻妾全部被害,只剩下皇曾孙一人,也因连坐被关入大鸿胪所属的郡邸狱。原廷尉监鲁国人丙吉受汉武帝诏命,负责审理巫蛊案。丙吉知道说刘据并无犯罪事实,对皇曾孙无辜受到连累深为哀怜,便选择谨慎忠厚的女囚犯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命她们住在宽敞干爽的地方哺养皇曾孙刘病已。丙吉每日前往探视两次。

巫蠱事連歲不決,武帝疾,來往長楊、五柞宮,師古曰:二宮并在盩厔‹陝西周至›,皆以水名之。水經註:漏水出南山赤谷,東北流逕長楊宮。漏水又東北,耿谷水注之,水發南山耿谷,北流與柳泉合;東北逕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師古曰:條,謂疏錄之。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班表:謁者令屬少府。續漢志:主宮中布張諸褻物。漢官云:秩千石。蓋當時權為此使。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劾,戶概翻。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系者,獨賴吉得生。

〖译文〗 巫蛊案连年不能结束。汉武帝患病,往来于长杨、五柞两宫。观望云气的方士说,长安监狱中有一股天子之气,于是汉武帝下诏命使臣分别通知京中各官府,凡各监狱在押的犯人,无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内谒者令郭穰于夜晚来到郡邸狱传达汉武帝诏令,丙吉关闭大门,不让郭穰进去,说道:“皇曾孙在此。其他人尚且不应无辜被杀,何况是皇上的亲曾孙呢!”双方僵持到天崐明,郭穰未能进去。郭穰返回,将此事奏明汉武帝,并弹劾丙吉。汉武帝也已醒悟,说道:“是上天让丙吉这样做的。”于是下诏大赦天下。在长安的监狱中,唯独郡邸狱的囚犯,靠丙吉得以保住了性命。

既而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孟康曰:郡守丞也,來詣京師邸治獄,姓誰,名如。文穎曰:不當在官,不當在郡邸獄也。師古曰:守丞,守獄官之丞耳,非郡丞也。誰如者,其人名,本作「譙」字;言姓,又非也。仲馮曰:守丞,蓋郡邸守邸之丞也,與朱買臣傳守丞同。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雇組令留,與郭征卿并養,數月,乃遣組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無詔令。」師古曰:少內,掖庭主府藏之官也。食,讀曰飤,詔令無文,無從得其廩lǐn具而食之。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曾孫。曾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幾,居衣翻。數,所角翻。視遇甚有恩惠。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恭,乃載皇曾孫以付之。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養視焉。

〖译文〗 不久,丙吉对狱官谁如说:“皇曾孙不应住在监狱之中。”派谁如写信给京兆尹,将皇曾孙与胡组一起送去,因京兆尹不肯接受,又回到狱中。等到胡组服刑期满,应当离去时,皇曾孙对她甚为依恋,于是丙吉自己出钱雇胡组留下,让她与郭征卿一起抚养皇曾孙,又过了几个月,才放胡组离去。后少内啬夫禀告丙吉说:“没有得到皇上的诏令,不能供给皇曾孙饮食。”当时丙吉的俸禄里有米和肉,便按月供给皇曾孙。皇曾孙患病,好几次几乎性命不保,丙吉总是督促养育皇曾孙的乳母请医喂药,对皇曾孙恩惠很深。丙吉听说皇曾孙的祖母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和兄长史恭尚在,便用车将皇曾孙送给他们抚养。贞君年纪已老,见女儿的孙子如此孤苦无依,极为哀怜,便亲自抚养。

後有詔掖庭養視,上屬籍宗正。應劭曰:掖庭,宮人之官,有令、丞,宦者為之。詔敕掖庭養視之,始令宗正著其屬籍。時掖庭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張賀,安世兄也,幸于衛太子。太子敗,賓客皆誅,安世上書為賀請,得下蠶室,後為掖庭令。師古曰:顧,念也。哀曾孫,奉養甚謹,以私錢供給,教書。既壯,賀欲以女孫妻之。妻,千細翻;下同。是時昭帝始冠,冠,古玩翻。長八尺二寸。長,直亮翻。賀弟安世為右將軍,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譽,音餘。怒曰:「曾孫乃衛太子後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復,扶又翻。予,讀曰與。於是賀止。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暴室屬掖庭令。師古曰:取暴曬為名,蓋主織作染練之署。應劭曰:暴室,宮人獄也;今曰薄室。許廣漢坐法,腐為宦者,作嗇夫也。師古又曰:暴室職務既多,因為置獄,主治罪人,故往往云暴室獄耳;然非獄名。嗇夫者,暴室屬官,亦猶縣鄉嗇夫。姓譜:許姓出高陽,本自姜姓,炎帝之後,太嶽之裔;其後因封國為氏。賀乃置酒請廣漢,酒酣,為言「曾孫體近,下乃關內侯,師古曰:言曾孫于帝為近親,縱其人得下劣,猶為關內侯也。為,於偽翻。可妻也。」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嫗,謂廣漢妻也。說文曰:嫗yù,母也,音威遇翻。廣漢重令人為介,師古曰:更令人作媒,結婚姻。重,音直用翻。遂與曾孫;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詩于東海‹山東郯城›澓fú中翁,服虔曰:澓,音福。師古曰:姓澓,字中翁也。澓,房福翻。中,讀曰仲。高材好學;好,呼到翻。然亦喜遊俠,師古曰:喜,許吏翻。斗雞走狗,【章:甲十五行本「狗」作「馬」;乙十一行本同。】以是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治,直吏翻。數上下諸陵,師古曰:諸陵皆據高敞地為之,縣即在其側。帝每周遊往來,去則上,來則下,故言上下諸陵。數,所角翻。上,時掌翻。周徧三輔,嘗困於蓮勺‹陝西渭南东北›鹵中。班志,蓮勺縣屬左馮翊yì。賢曰:故城在同州下邽guī縣東北。如淳曰:為人所困辱也。蓮勺縣有鹽池,縱廣十餘里,其鄉人名為鹵中。師古曰:鹵者,鹹地,今在櫟陽縣東。今其鄉人謂此中為鹵鹽池。程大昌曰:蓮勺,唐下邽縣。蓮,音輦。勺,音酌。尤樂杜‹陝西西安西南社城村›、鄠hù‹陝西戶縣›之間班志,杜縣屬京兆;鄠縣屬扶風。樂,音洛。鄠,音戶。率常在下杜‹陝西西安南›。孟康曰:下杜在長安南。師古曰:即今之杜城。括地志:下杜城在雍州長安縣東南九里,古杜伯國。時會朝請,舍長安尚冠里。文穎曰:以屬弟尚親,故歲時從宗室朝會也。如淳曰:春曰朝,秋曰請。師古曰:尚冠者,長安中里名。帝會朝請之時,即於此里中止息。三輔黃圖曰:京兆尹治尚冠里。朝,直遙翻。舍,如字。請,才性翻。

〖译文〗 后汉武帝下诏,命掖庭抚养皇曾孙,并命宗正为其登记皇族属籍。当时,担任掖庭令的张贺曾经是原太子刘据的宾客,感念太子旧恩,哀怜皇曾孙,于是小心奉养,自己出钱供给其日用,教其读书。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此时汉昭帝刚刚举行完加冠礼,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以右将军的身份辅政,听哥哥称赞皇曾孙,并想把女儿嫁给他,便生气地对哥哥说:“皇曾孙为卫太子的后代,能以一个平民的身份由国家养着,已经是很侥幸的事,不要再提嫁女之事了!”于是张贺作罢。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也有一个女儿,于是张贺摆下酒席,请许广汉前来赴宴。饮到兴浓时,张贺对许广汉说:“皇曾孙为皇上近亲,将来最不济也是一个关内侯,你可将女儿嫁给她。”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此事,非常生气。但许广汉主意已定,重新请人做媒,将女儿嫁给皇曾孙。张贺用自己的家财为皇曾孙备办婚事。从此,皇曾孙以许广汉兄弟和祖母娘家史家为依靠,又跟随东海人中翁学习《诗经》。皇曾孙聪明好学,但也喜爱游侠之事,斗鸡走狗,所以对下层社会的奸邪丑恶和官吏的好坏得失了解得十分清楚。皇曾孙多次周游往来于各皇陵所在,足迹遍及三辅地区,有一次,曾经在莲勺县盐池一带为人所困辱。他特别喜欢杜县、县一带地区,经常住在下杜。有时参加朝会,就住在长安尚冠里。

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屬,之欲翻。孝昭皇帝早崩亡嗣,亡,古無字通。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師古曰:雖無嫡嗣,旁立支屬,令宗廟有奉,既而恐危社稷,故廢黜之,皆以大誼而行也。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眾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蘇林曰:外家,猶言在外人民家,不在宮中。晉灼曰:出郡邸獄,歸在外家史氏,後入掖庭耳。師古曰:晉說是也。吉前使居郡邸時,使,疏吏翻。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行,下孟翻。願將軍詳大義,參以蓍龜豈宜,句斷,言參以蓍龜,卜其宜與不宜也。褒顯先使入侍,師古曰:侍太后。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

〖译文〗 及至昌邑王刘贺被废黜之后,霍光与张安世及各位大臣商议重新确定皇位继承人,但一时未能决定。丙吉上书霍光说:“当年将军曾侍奉孝武皇帝崐,孝武皇帝临终前,将襁褓中的孤儿和整个国家都托付给了将军。孝昭皇帝又过早去世,没有留下后嗣,全国上下都非常忧愁恐惧,急切盼望听到新主继位。给孝昭皇帝发丧的时候,将军以大义为其选立后嗣,后发现所立之人不当,又以大义将其废黜,天下人无不敬服。如今,社稷、宗庙、百姓的命运全部系于将军的一举一动之中。我曾听百姓们议论,了解到民间对现在身为诸侯或居于高位的皇族成员,都没有好评。而奉遗诏养育在掖庭及其外曾祖史家的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我以前在郡邸狱时,见他年纪幼小,如今已有十八九岁了,通晓儒家经术,很有才干,举止安详,性格平和。希望将军对刘病已的主要方面详加考察,再参考占卜的结果,看让他承继帝位是否合适。可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以显示对他的褒扬,使天下人都知道他,然后再决定大计。若能如此,天下人就太幸运了。”杜延年也知道皇曾孙刘病已品德美好,劝霍光、张安世立他为皇位继承人。

秋,七月,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章:甲十五行本「議」下有「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所立,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復,扶又翻。上,時掌翻。「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師古曰:天子以萬姓為子,故云子萬姓。臣昧死以聞!」昧死,冒死也。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孫家尚冠里,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líng獵車迎曾孫,文穎曰:軨獵,小車,前有曲輿,不衣,近世謂之軨獵車。孟康曰:今之載獵車也。前有曲軨,特高大,獵時立其中,格射禽獸。李奇曰:蘭輿、輕車也。師古曰:文、李二說是。時未備天子車駕,故且取其輕便耳,非取其高大也。孟說失之。軨,音零。就齋宗正府。庚申‹二十五›,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班志,陽武縣屬河南郡。師古曰:先封侯者,不欲立庶人為天子也。見,賢遍翻。已而群臣奏上璽綬,即皇帝位,癸巳,廢昌邑王。庚申,立宣帝。漢朝無君二十七日,天下不搖。霍光處此,誠難能也。上,時掌翻。謁高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译文〗 秋季,七月,霍光坐在庭中,召集丞相及以下大臣共同议定皇位继承人。于是,霍光再次会同丞相杨敞等上奏皇太后说:“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年十八岁,从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行为节俭,仁慈爱人,可以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侍奉宗庙,治理天下百姓。我等冒死奏明太后!”皇太后下诏:“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来到尚冠里刘病已家中,侍奉其洗浴,更换太后所赐御衣,由太仆用轻便车辆将刘病已迎接到宗正府进行斋戒。庚申(二十五日),刘病已进入未央宫,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随即,由群臣奉上皇帝玉玺、绶带,刘病已正式即皇帝位,拜谒汉高祖祭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侍御史嚴延年班表:侍御史屬御史大夫,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此嚴非莊助之嚴,自是一姓;戰國時有濮陽嚴仲子。劾奏「大將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然敬憚之。

〖译文〗 侍御史严延年上奏参劾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上,不守人臣之礼,大逆不道!”此奏章虽然没有结果,但朝廷群臣都对严延年的勇气肃然敬畏。

6八月,己巳‹五›,安平敬侯楊敞薨。班表,安平侯食邑于汝南。

〖译文〗 [6]八月己巳(初五),安平侯杨敞去世。

7九月,大赦天下。

〖译文〗 [7]九月,大赦天下。

8戊寅‹四›,蔡義為丞相。

〖译文〗 [8]戊寅(疑误),蔡以被任为丞相。

9初,許廣漢女適皇曾孫,一歲,生子奭shì。數月,曾孫立為帝,許氏為倢伃。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倢伃為皇后。十一月,壬子‹十九›,立皇后許氏‹许平君›。霍光以后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余,乃封為昌成君。

〖译文〗 [9]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刘病已,一年后生下一子,名叫刘。数月之后,刘病已即皇帝位,封许氏为。此时,霍光有一小女儿,与皇太后有亲属关系,所以公卿大臣商议立皇后,心中都认为应立霍光的女儿,但也没有明说。汉宣帝下诏寻找微贱时用的宝剑,大臣们懂得皇上的心意,便奏请立许为皇后。十一月壬子(十九日),许氏被立为皇后。霍光认为其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刑的人,不宜做封国的国君。一年多以后,才封许广汉为昌成君。

10太皇太后歸長樂宮。長樂宮初置屯衛。漢太后常居長樂宮。太皇太后自昌邑之廢,居未央宮。今宣帝既立,復歸長樂宮。樂,音洛。

〖译文〗 [10]太皇太后回到长乐宫居住。长乐宫开始驻兵守卫。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詢,字次卿。諱「詢」之字曰「謀」。應劭曰:諡法:聖善周聞曰宣。余據帝本名病已,元康二年乃更名詢。#

本始元年(戊申,前七三年)#

1春,詔有司論定策安宗廟功。大將軍光益封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車騎將軍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賜爵關內侯者八人。昭帝始元二年,霍光以捕馬何羅功封博陸侯,二千三百五十戶,今益封萬七千二百戶。元鳳六年,張安世封富平侯,三千四十戶,今益封萬六百戶。楊敞始封安平侯,七百戶,今益封其子忠四千八百四十七戶。蔡義始封陽平侯,今益封,通前凡七百戶。范明友始封平陵侯,今益封,通前凡二千九百二十戶。韓增始紹封龍頟侯,今益封千戶。建平侯杜延年始封二千戶,今益封二千三百六十戶。蒲侯蘇昌始封千二十六戶,今益封。王譚始紹封宜春侯,今益封,通前凡一千一百八戶。魏聖始紹封當塗侯,今益封,通前凡二千二百戶。屠耆qí堂始紹封杜侯,千三百戶,今益封。夏侯勝始賜爵關內侯,今益封千戶。凡十人。封田廣明為昌水侯,趙充國為營平侯,田延年為陽城侯,樂成為爰氏侯,王遷為平丘侯,凡五人。周德、蘇武、李光、劉德、韋賢、宋畸、丙吉、趙廣漢八人皆賜爵關內侯。

〖译文〗 [1]春季,汉宣帝诏令有关部门议定对安定宗庙有功人员的褒奖。大将军崐霍光增加食邑一万七千户,加上以前的,共享有二万户的赋税。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增加封邑户数的共十人,封为列侯的共五人,赐关内侯爵位的共八人。

2大將軍光稽首歸政,稽,音啟。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為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婿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党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胡、越兵,胡騎及越騎也。東、西宮衛尉,長樂衛尉及未央衛尉也。侍中得入禁中,諸曹受尚書奏事,給事中給事禁中,皆加官也。下,胡稼翻。已甚,言過當也。

〖译文〗 [2]大将军霍光在朝堂上以头触地,郑重请求归政于皇上,汉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朝中各项事务都先向霍光报告,然后上奏。汉昭帝时,霍光的儿子霍禹和霍光兄长的孙子霍云都被任命为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被任命为奉车都尉、侍中,统率由胡人、越人组成的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宫、西宫卫尉;霍光的兄弟、女婿、外孙全都参加朝会,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职。霍氏一家的亲戚骨肉结成一体,在朝廷盘根错节。昌邑王被废黜以后,霍光的权势越发加重,每次朝见,汉宣帝总是以谦虚恭敬的态度对待他,甚至有些礼遇过分。

3夏,四月,庚午‹十›,地震。

〖译文〗 [3]夏季,四月庚午(初十),发生地震。

4五月,鳳皇集膠東‹山東平度›、千乘‹山東高青东北›。赦天下,勿收田租賦。

〖译文〗 [4]五月,发现有凤凰聚集于胶东、千乘。汉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免收田赋。

5六月,詔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諡,戾太子死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征和二年。歲時祠;其議諡,置園邑。」有司奏請:「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師古曰:謂本生之父母也。尊祖之義也。陛下為孝昭帝後,承祖宗之祀,愚以為親諡宜曰悼,如淳曰:親,謂父也。母曰悼后;故皇太子諡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諡法:不悔前過曰戾;又不思念曰戾。皆改葬焉。

〖译文〗 [5]六月,汉宣帝下诏说:“故皇太子葬在湖县,没有谥号,不能享受每年四季的祭祀。应当为故皇太子议定谥号,建立陵园。”后有关官员奏请说:“按礼仪规定,做了某人的继承人,就成了这个人的儿子,所以不能再祭祀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尊敬祖先的大义。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接续祖宗的香火,我认为陛下的亲生父亲应定谥号为‘悼’,亲生母亲称为‘悼后’;故皇太子定谥号为‘戾’,史良娣称为‘戾夫人’。”全部重新择地安葬。

6秋,七月,詔立燕剌王太子建為廣陽王;燕王旦死,建為庶人,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元年。廣陽國屬幽州,旦死,燕國除,為廣陽郡,今因以為國名。剌,音來曷翻。立廣陵王胥少子弘為高密王。封胥子弘為王,加親親之恩也。

〖译文〗 [6]秋季,七月,汉宣帝下诏立燕剌王刘旦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

7初,上官桀與霍光爭權,光既誅桀,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群下,由是俗吏皆尚嚴酷以為能;而河南‹河南洛陽东白马寺东›太守丞淮陽‹河南淮陽›黃霸獨用寬和為名。上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乃召為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廷尉正,秩千石。「庭中」,漢書作「廷中」。師古曰:此廷中,謂廷尉之中也。余謂通鑑作「庭中」,言漢庭之中也。數,所角翻。

〖译文〗 [7]当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霍光诛杀上官桀之后,便遵从汉武帝时的制度,以严刑峻法控制部下官员。从此,很多世俗官吏都以用法严苛来表现自己的才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阳人黄霸却以为政宽和著称于世。汉宣帝在民间时,了解百姓都为官吏的执法峻急而困苦,听说黄霸执法平和,便将其召到长安,任命为廷尉正,多次裁决疑案,朝廷群臣都认为他公平。

本始二年(己酉,前七二年)#

1春,大司農田延年有罪自殺。昭帝之喪,大司農僦jiù民車,延年詐增僦直,師古曰:僦,謂賃之,與雇直也。僦,子就翻。盜取錢三千萬,為怨家所告。怨,於元翻。霍將軍召問延年,欲為道地。師古曰:為之開通道路,使有安全之地也。延年抵曰:師古曰:抵,拒諱也。抵,丁禮翻。「無有是事!」光曰:「即無事,當窮竟!」師古曰:既無實事,當令有司窮治,盡其理。御史大夫田廣明謂太僕杜延年曰:「春秋之義,以功覆過。公羊傳:僖十七年夏,滅項。孰滅之?齊滅之。曷為不言齊滅之?為桓公諱也。桓公嘗有存亡繼絕之功,故君子為之諱。當廢昌邑王時,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延年,字子賓,事見上昭帝元平元年。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師古曰:謂自乞與之也。柳宗元曰:哉,疑辭也。何哉,猶曰何如也。乞,音氣。願以愚言白大將軍!」延年言之大將軍,大將軍曰:「誠然,實勇士也!當發大議時,震動朝廷。」光因舉手自憮【章:甲十五行本「憮」作「撫」;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心曰:「使我至今病悸。師古曰:悸,心動也,音揆。韻略:其季翻。謝田大夫曉大司農,通往就獄,得公議之。」師古曰:曉者,告白意指也。通者,從公家通理也。光忿其拒諱,故不佑之。田大夫使人語延年。語,牛倨翻。延年曰:「幸縣官寬我耳,何面目入牢獄,使眾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閉閣獨居齋舍,偏袒,持刀東西步。數日,使者召延年詣廷尉。聞鼓聲,自刎死。晉灼曰:使者至司農,司農發詔書,故鳴鼓也。師古曰:刎,謂斷頸也。刎,武粉翻。

〖译文〗 [1]春季,大司农田延年因罪自杀。为汉昭帝发丧时,大司农雇用民间车崐辆,田延年假称雇车费用增加,贪污了三千万钱,被与他有仇怨的人告发。霍光召田延年来询间,本打算为他开脱。可是田延年拒不承认,说:“没有此事!”霍光说:“如果真的没有此事,就应当深入追究!”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大义,可以用功劳掩盖过失。当初在废黜昌邑王时,若不是田延年站出来,则大事不能成功。如今就当作是他自己向朝廷乞求赐给他三千万钱,怎样呢?希望将我这番话禀告大将军。”杜延年把田广明的话告诉了大将军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真是勇士。当初在决定大事时,多亏田延年挺身而出,震动朝廷。”霍光于是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继续说:“当时的情景,使我至今还心有余悸。请你代我向田大夫道歉,让他明白告诉大司农田延年,到监狱去,会得到公平的裁决。”田广明派人通知田延年,田延年说道:“就算朝廷幸而宽恕我,我又有何面目进入牢狱,让众人对我指点、讥笑,让狱卒囚犯在我背后唾骂呢!”于是一个人住在大司农官衙旁边的屋子里,紧闭房门,袒露一臂,拿着刀在屋中徘徊。几天后,朝廷使者前来召田延年去廷尉。田延年听到开读诏书的鼓声,便自刎而死。

2夏,五月,詔曰:「孝武皇帝躬仁誼,厲威武,功德茂盛,而廟樂未稱,師古曰:稱,副也。稱,尺證翻。朕甚悼焉。其與列侯、二千石、博士議。」於是群臣大議庭中,師古曰:大議,總會議也。此庭中,謂朝廷之中。皆曰:「宜如詔書。」長信少府夏侯勝獨曰:「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里,師古曰:言無五穀之苗。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畜,讀曰蓄。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公卿共難勝曰:為,於偽翻。難,乃旦翻。「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之誼,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於是丞相、御史劾奏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劾,戶概翻。下,遐嫁翻。有司遂請尊孝武帝廟為世宗廟,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應劭曰:宣帝復采昭德之舞為盛德舞,以尊世宗廟也。諸帝廟皆常奏文始四時五行舞也。武帝巡狩所幸郡國皆立廟,如高祖、太宗焉。夏侯勝、黃霸既久系,霸欲從勝受尚書,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載孔子之言勝賢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師古曰:更,歷也。更,音工衡翻。講論不怠。

〖译文〗 [2]夏季,五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孝武皇帝行仁义,振威武,功德极盛,但祭祀时所用的音乐却与此不相称,朕感到非常难过。有关官员应与列侯、二千石、博士共同议定。”于是群臣齐集朝廷讨论此事,都说:“应按诏书的意思去做。”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说道:“孝武皇帝虽然有征服四夷、开疆拓土的功绩,但使得将士们大量死亡,人民财力枯竭,奢侈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失所,死亡过半,再加上蝗灾大起,数千里不见草木庄稼,以致民间竟出现杀人食用的惨景,积弊至今尚未消除。武帝并无恩泽于百姓,不应为其设立祭祀之乐。”公卿大臣们一齐责备他说:“这是皇上的诏命。”夏侯胜说:“虽然是诏命,也不能依从。人臣的大义,应当坚持原则,直言无隐,不能苟且阿谀皇上的意思。我说出自己的观点,即便死也不会后悔!”因此,丞相、御史等上奏汉宣帝,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大逆不道,以及丞相长史黄霸附合纵容夏侯胜,不肯举劾,于是将二人一并逮捕下狱。于是由主管官员出面,奏请尊孝武帝庙为世宗庙,定《盛德舞》、《文始五行之舞》为祭祀用乐。凡武帝生前出巡到过的郡、国一律建庙祭祀,与高祖皇帝、太宗皇帝一样。夏侯胜、黄霸长期被关在狱中,黄霸想跟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认为已经犯下死罪,学也没用,所以推辞不愿讲授。黄霸说:“早晨明白了真理,即使晚上就死也无遗憾。”夏侯胜赞赏他的话,便给他讲授《尚书》。在狱中经历了两个冬天,一直不倦地讲论。

3初,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公主死,漢復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婦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復,扶又翻。妻,七細翻。漢書作岑陬。師古曰:岑,音仕林翻。陬,音子侯翻。以國與季父大祿子翁歸靡,曰:「泥靡大,以國歸之。」翁歸靡既立,號肥王,復尚楚主,生三男、兩女。長男曰元貴靡,次曰萬年,次曰大樂。昭帝時,公主上書言:「匈奴與車師‹新疆吐魯番›共侵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唯天子幸救之!」漢養士馬,議擊匈奴。會昭帝崩,上遣光祿大夫常惠使烏孫。烏孫公主及昆彌皆遣使上書,言:「匈奴復連發大兵,侵擊烏孫。使使謂烏孫,『趣持公主來!』趣,讀曰促。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精兵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彌!」先是匈奴數侵漢邊,先,悉薦翻。漢亦欲討之。秋,大發兵,遣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四萬餘騎,出西河‹內蒙准格爾西南›;度遼將軍范明友三萬余騎,出張掖‹甘肅張掖›;前將軍韓增三萬餘騎,出雲中‹內蒙托克托›;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三萬餘騎,出酒泉‹甘肅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三萬餘騎,出五原‹內蒙包頭›;期以出塞各二千餘里。以常惠為校尉,持節護烏孫兵共擊匈奴。

〖译文〗 [3]当初,嫁到乌孙的汉朝公主去世后,汉朝又封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为公主,嫁给乌孙王。乌孙王的胡人妻子所生儿子泥靡年纪还小,乌孙王临死前,将国家交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嘱咐说:“等泥靡长大成人后,你要把国家还给他。”翁归靡即乌孙王位之后,号称肥王,又娶汉公主刘解忧为妻,并生下三儿二女。长子名叫元贵靡,次子名叫万年,三子名叫大乐。汉昭帝时,公主曾上书说:“匈奴与车师国联合进犯乌孙,盼天子救援!”于是汉朝秣马厉兵,打算进攻匈奴。适逢汉昭帝去世,汉宣帝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汉公主及乌孙王都派遣使臣,上书汉朝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袭击乌孙,还派使臣来对乌孙说:‘速将汉朝公主交来!’企图断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乌孙王愿意派出国内精锐骑兵五万,全力抗击匈奴,请求天子派兵来救公主和乌孙王。”在此之前,匈奴曾几次侵扰汉朝边塞,汉朝也正想出兵征讨。秋季,汉朝派遣重兵,以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骑兵四万余人,从西河出塞;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骑兵三万余人,从张掖出塞;前将军韩增率骑兵三万余人,从云中出塞;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骑兵三万余人,从酒泉出塞;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骑兵三万余人,从五原出塞。约定诸路大军各出塞二千余里。又派常惠为校尉,携带皇帝符节督乌孙军队共击匈奴。

本始三年(庚戌,前七一年)#

1春,正月,癸亥‹十三›,恭哀許皇后‹许平君›崩。張晏曰:禮,婦人從夫諡。閔其見殺,故兼二諡。師古曰:共,讀曰恭。余據班史,自高后以下皆從夫稱之,未嘗有諡也。至帝諡孝武衛皇后曰思,亦以其不令終也。至於東都,如光烈、明德,始從夫而加二諡。時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成君,道無從。師古曰:從,因也,由也。無由得納其女。會許后當娠,病,女醫淳于衍者,姓譜:淳于出於姜姓,州公之後。霍氏所愛,嘗入宮侍皇后疾。衍夫賞為掖庭戶衛,掖庭戶衛,掌衛掖庭門戶,戶郎主之也。謂衍:「可過辭霍夫人,行為我求安池監。」安池‹山西运城南鹽池›,池名。監,掌池之官。為,於偽翻。衍如言報顯,顯因心生,【章:甲十五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辟左右,師古曰:辟,謂屏去之;音闢。字謂衍曰:「少夫幸報我以事,如淳曰:稱衍字曰少夫,親之也。晉灼曰:報我以事,謂求池監也。少,詩照翻。我亦欲報少夫,可乎?」晉灼曰:報少夫謀弑許后事。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師古曰:無事而不可。顯曰:「將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願以累少夫!」師古曰:累,托也,音力瑞翻。衍曰:「何謂邪?」顯曰:「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師古曰:免乳,謂產子也。大故,大事也。乳,音人喻翻。今皇后當免身,可因投毒藥去也,師古曰:去,謂除去皇后也;音丘呂翻。成君即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衍曰:「藥雜治,常先嘗,安可?」師古曰:與眾醫共雜治之,又有先嘗者,何可行毒?治,直之翻。顯曰:「在少夫為之耳。將軍領天下,誰敢言者!緩急相護,但恐少夫無意耳。」衍良久曰:「願盡力!」即搗附子,附子與天雄、烏喙同出一種,有大毒。齎入長定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子併合大醫大丸以飲皇后,師古曰:大丸,今澤蘭丸之屬。合,音閤。飲,於禁翻。有頃,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師古曰:岑岑,庳悶之意。對曰:「無有。」遂加煩懣,崩。師古曰:懣,音滿,又音悶。衍出,過見顯,相勞問,勞,力到翻。亦未敢重謝衍。師古曰:恐人知覺之。後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狀者,皆收系詔獄,劾不道。劾,戶概翻。顯恐急,即以狀具語光,語,牛據翻。因曰:「既失計為之,無令吏急衍!」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師古曰:猶與,不決也。與,讀曰豫。會奏上,光署衍勿論。李奇曰:光題其奏也。師古曰:言之於帝,故解釋耳,光不自署也。余據霍光傳,光薨後,帝始聞毒許后事,光於是時安敢言之於帝邪!李說為是。上,時掌翻。顯因勸光內其女入宮。

〖译文〗 [1]春季,正月癸亥(十三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当时,霍光的夫人叫作显,想要让她的小女儿霍成君成为皇后,却无机会。正巧许皇后怀孕,身体不适,有一位平时与霍家关系密的女医生名叫淳于衍,曾入宫侍奉许皇后之病。淳于衍的丈夫叫作赏,担任掖庭户卫,对淳于衍说道:“你可先去拜访霍夫人,向她辞行,乘机为我请求安池监一职。”淳于衍果然按照丈夫的话去向霍夫人请求。霍夫人于是心生一计,便屏退左右,称呼着淳于衍的表字说:“少夫有事托我,我也有事想拜托少夫,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吩咐,有什么事不可以呢!”霍夫人说:“霍将军一向最爱小女儿成君,希望她成为最尊贵的人,我想把此事托少夫成全。”淳于衍说:“此话怎么讲?”霍夫人说:“女人生孩子是一件大事,九死一生。如今皇后即将临盆,可以乘机下毒药将她除去,成君就成为皇后了。如蒙大力相助,事成之后,当与少夫共享富贵。”淳于衍说:“皇后吃的药,都是各位医生一起决定的,还要命人事先尝过,怎么行呢?”霍夫人说:“这就在少夫所为了。霍将军统领天下,谁敢说话!即使有什么急事,也有霍将军相护,只怕少夫不愿帮忙罢了。”淳于衍沉吟了很久,说:“愿意尽力效劳!”于是淳于衍将毒药附子捣碎,带入长定宫。皇后生产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掺到御医为皇后开的丸药之中,让皇后服下。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感到头昏发闷,药里莫非有毒药?”淳于衍说:“没有。”皇后更加烦闷难受,终于死去。淳于衍出宫来见霍夫人,互相道贺慰问,但霍夫人也不敢马上重谢淳于衍。后有人上书朝廷,控告各御医对皇后没有尽心侍奉、诊治,汉宣帝命将所有为皇后诊治的御医,一律以大逆不道罪逮捕,囚禁到诏狱。霍夫人大为惊恐,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霍光,并说:“既然作出如此失策之事,只能让审案官员不要逼迫淳于衍!”霍光大惊,想自己举发此事,可又于心不忍,犹豫不决。正好主管部门向朝廷奏报有关皇后病逝一崐案的处理意见,霍光便在奏章上批示,此事与淳于衍无关,应免于追究。霍光夫人乘机劝霍光将女儿送入皇宫。

2戊辰,五將軍發長安。匈奴聞漢兵大出,老弱奔走,敺畜產遠遁逃,師古曰:敺,與驅同。是以五將少所得。少,詩沼翻。夏,五月,軍罷。度遼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蒲離候水,自張掖出塞。斬首、捕虜七百餘級。前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烏員,自雲中出塞。師古曰:烏員,地名也;音云。斬首、捕虜百餘級。蒲類將軍出塞千八百餘里,西至候山,自酒泉出塞。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級。聞虜已引去,皆不至期還。天子薄其過,寬而不罪。祈【章:甲十五行本「祈」作「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下三見均同。】連將軍出塞千六百里,至雞秩山,自西河出塞。斬首、捕虜十九級。逢漢使匈奴還者冉弘等,姓譜:楚大夫叔山冉之後。案夫子弟子有冉伯牛、冉有。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言雞秩山西有虜眾,祈連即戒弘,使言無虜,欲還兵。御史屬公孫益壽諫,以為不可。祈連不聽,遂引兵還。虎牙將軍出塞八百餘里,至丹余吾水上,自五原出塞。即止兵不進,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引兵還。上以虎牙將軍不至期,詐增鹵獲,而祈連知虜在前,逗遛不進,孟康曰:逗遛,律語也;謂軍行頓止,稽留不進也。師古曰:逗,讀與住同;又音豆。皆下吏,自殺。擢公孫益壽為侍御史。百官表:侍御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案章。下,遐嫁翻。

〖译文〗 [2]戊辰(十八日),奉命出征匈奴的五位将军从长安出发。匈奴听到汉朝派大兵前来征讨的消息后,便带着老弱,驱赶着牲畜向远方逃奔。因此,汉朝五位将领收获却不大。夏季,五月,汉军罢兵而还。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余里,到达蒲离候水,共斩杀和俘获匈奴七百余人。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余里,到达乌员,共斩杀、俘获匈奴一百余人。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余里,向西到达候山,共斩杀、俘获匈奴单于使臣蒲阴王及以下三百余人。以上三位将军因听说匈奴已然退走,所以不到预定目标就全都退兵而回。汉宣帝认为他们的过失并不严重,所以从宽处理,未加处罚。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共斩杀、俘获匈奴十九人,正好与从匈奴回来的汉朝使臣冉弘等相遇。冉弘等说鸡秩山以西地区有匈奴军队,但田广明却警告冉弘,让他们对别人说没有看到匈奴人的踪迹,打算退兵。御史属官吏公孙益寿劝谏田广明,认为不可退兵,田广明不听,率兵而还。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余里,到达丹馀吾水边,停兵不进,共斩杀、俘获匈奴一千九百余人,率兵而还。汉宣帝认为田顺未到预定目标就退兵而回,还虚报战果;田广明明知敌人就在前面,却畏缩逗留,不敢前进,下令将二人治罪,二人自杀。汉宣帝擢升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昆彌自將五萬騎與校尉常惠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谷蠡,音鹿黎。獲單于父行行,胡浪翻。及嫂、居次、晉灼曰:匈奴女號,若言公主也。名王、犁汙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犁汙都尉,犁汙王之都尉也。師古曰:千長,千人之長。長,知兩翻。馬、牛、羊、驢、橐tuó佗七十余萬頭。師古曰:橐佗,言能負橐囊而馱物也。佗,音徒河翻。考異曰:常惠傳,「四萬級」為「三萬九千人」,「七十余萬頭」為「六十余萬頭」;今從烏孫傳。烏孫皆自取所虜獲。上以五將皆無功,獨惠奉使克獲,封惠為長羅侯。長羅,侯國,屬陳留郡。賢曰:故城在今滑州匡城縣東北。然匈奴民眾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勝,音升。於是匈奴遂衰耗,怨烏孫。

〖译文〗 乌孙王亲自率领骑兵五万,与校尉常惠一起从西方进入匈奴地区,攻至匈奴右谷蠡王王庭,俘虏单于父辈贵族及单于之嫂、公主、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及以下共四万人,缴获马、牛、羊、驴、骆驼七十余万头。乌孙国 将他们俘获的人、畜等全部留下自用。汉宣帝因所派五位将军都没有什么功劳,只有常惠出使乌孙,取得很大战果,所以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经此打击,民众伤残逃亡和在长途迁徙中死亡的牲畜不可胜数,从此国力衰耗,所以怨恨乌孙。

上復遣常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復,扶又翻。惠因奏請龜茲國‹新疆庫車›嘗殺校尉賴丹,未伏誅,請便道擊之。帝不許。大將軍霍光風惠以便宜從事。師古曰:言至前所,專命而行也。風,讀曰諷。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過,發西國兵二萬人,自烏孫還,所過西國皆發其兵。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烏孫兵七千人,從三面攻龜茲‹新疆庫車›。兵未合,先遣人責其王以前殺漢使狀。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耳,我無罪。」惠曰:「即如此,縛姑翼來,吾置王。」師古曰:置,猶放。王執姑翼詣惠,惠斬之而還。龜茲殺賴丹事,見上卷昭帝元鳳四年。

〖译文〗 汉宣帝又派常惠携带黄金财物前往乌孙,赏赐有功的乌孙贵族。常惠因而上奏,称龟兹国曾经击杀校尉赖丹,尚未受到惩罚,请求顺路去征讨。汉宣帝不许,大将军霍光却暗示常惠可以相机行事。常惠率五百部属一起到达乌孙,回国时,征调途中经过的龟兹以西各国的军队二万人,又命副使征调龟兹以东各国军队二万人,以及乌孙国军队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在三路大军对龟兹国形成包围之前,常惠先派人前往龟兹,指责先前击杀汉使之事。龟兹王道歉说:“此事是我国先王在世时,误听贵族姑翼之言而做出的错事,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将姑翼捆缚送来,我就饶了你。”于是,龟兹王将姑翼逮捕,送到常惠处,常惠将姑翼斩首,然后返回。

3大旱。

〖译文〗 [3]大旱。

4六月,己丑‹十一›,陽平節侯蔡義薨。陽平屬東郡。考異曰:荀紀作「乙丑」,誤。

〖译文〗 [4]六月己丑(十一日),阳平侯蔡义去世。

5甲辰‹二十六›,長信少府韋賢為丞相。

〖译文〗 [5]甲辰(二十六日),长信少府韦贤担任丞相。

6大司農魏相為御史大夫。

〖译文〗 [6]大司农魏相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7冬,匈奴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頗得老弱。欲還,會天大雨雪,雨,於具翻。一日深丈餘,深,式鴆翻。人民、畜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於是丁令‹西伯利亞貝加爾湖畔›乘弱攻其北,令,音零。烏桓‹内蒙西辽河上游›入其東,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擊其西,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眾;又重以餓死,重,直用翻。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匈奴大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其後漢出三千餘騎為三道,併入匈奴,捕虜得數千人還;匈奴終不敢取當,師古曰:當者,報其直。滋欲鄉和親,師古曰:滋,益也。鄉,讀曰嚮。而邊境少事矣。

〖译文〗 [7]冬季,匈奴单于亲自率领骑兵数万袭击乌孙,俘获了不少乌孙国的老弱百姓。正准备退兵时,天降大雪,一天之中,积雪达一丈多厚。大雪使大批匈奴部众、牲畜冻死,活着回去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令趁匈奴力量衰弱之机攻其北部,乌桓则进其东部,乌孙攻其西部,三国共斩杀匈奴部众数万人,马数万匹和大量的牛羊,再加上饿死的,使匈奴人口减少了十分之三,牲畜损失了十分之五。从此,匈奴更为虚弱,原来臣服于它的西域国家全部背叛,不断对其进行攻击和骚扰,而匈奴却无可奈何。后来,汉朝派出骑兵三千余人,分三路同时攻入匈奴,俘虏数千人,然后退兵,匈奴始终无力报复,却越发迫切地想与汉朝和亲,从而使汉朝边塞的战事大为减少。

8是歲,潁川‹河南禹州›太守趙廣漢為京兆尹。潁川俗,豪桀相朋黨。廣漢為缿xiàng筩tǒng,蘇林曰:缿,音項,如瓶,可受投書。孟康曰:筩,竹筩也。如今官受密事筩也。師古曰:缿,若今盛錢臧瓶,為小孔,可入而不可出。或缿或筩,皆為此制,而用受書,令投於中也。筩,音同。受吏民投書,使相告訐jié,師古曰:面相斥曰訐,音居乂翻,又音居謁翻。於是更相怨咎,更,工衡翻。奸党散落,盜賊不敢發。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名,降,戶江翻。由是入為京兆尹。廣漢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行之發于至誠,吏咸願為用,僵仆無所避。師古曰:僵,偃也。仆,頓也。僵,音姜。仆,音赴。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收捕之,無所逃;案之,罪立具,即時伏辜。尤善為鉤距以得事情,蘇林曰:鉤得其情,使不得去也。晉灼曰:鉤,致也。距,閉也。使對者無疑,若不問而自知,眾莫覺所由以閉,其術為距也。師古曰:晉說是也。閭里銖兩之奸皆知之。長安少年數人會窮里空舍,師古曰:窮里,里中之極隱處。謀共劫人;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其發奸擿tī伏如神。師古曰:擿,謂動發之也;音它狄翻。京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長老傳以為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長,知兩翻。治,直之翻。

〖译文〗 [8]这一年,颍川太守赵广汉被任命为京兆尹。颍川地区风俗,地方豪杰之人往往成帮结派。赵广汉设置了一个竹筒,接受官吏和百姓的举报控诉,鼓励人们彼此揭发。当地人因此相互结怨,不法帮派瓦解,盗贼不敢动作。据一些归降汉朝的匈奴人说,他们在匈奴时就都听说过赵广汉的名字,赵广汉因此被调入长安担任京兆尹。赵广汉对待其属下官吏殷勤周到,遇有功劳或奖赏之事,总是归之于部下,他的行为是出于至诚,所以官吏都乐于受他差遣,即便赴死也不逃避。赵广汉很聪明,对他手下人的能力、特长及是否尽力办事,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如有人蒙骗于他,立即就会被抓住,谁也别想逃脱。审讯定案,证据确凿,立时服罪,无法抵赖。赵广汉还特别善于了解事情的真相,市井中一些细小的不法之事他都知道。有几个长安少年,曾在一处偏僻的空房中商议共同抢劫,坐下话没说完,赵广汉已派官吏前来将他们逮捕治罪,一个个都招认服罪。类似情形,说明赵广汉察觉奸邪之人,揭露隐秘之事有如神灵一般。赵广汉担任京兆尹时期,长安地区政治清明,官吏百姓们赞不绝口。老辈人认为,自汉朝建立以来,没有一个京兆尹能比得上赵广汉。

本始四年(辛亥,前七零年)#

1春,三月,乙卯‹十一›,立霍光女‹霍成君›為皇后;赦天下。初,許后起微賤,登至尊日淺,從官車服甚節儉。及霍后立,轝yú駕、侍從益盛,從,才用翻。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后時縣絕矣。縣,讀曰懸。

〖译文〗 [1]春季,三月乙卯(十一日),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大赦天下。当初,许皇后出身微贱,登上皇后宝座的时间不长,其侍从、车马、服饰等都非常节俭。及至霍成君立为皇后,车驾、侍从等日益盛大,对官属的赏赐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有天壤之别。

2夏,四月,壬寅‹二十九›,郡國四十九同日地震,或山崩,壞城郭、室屋,殺六千餘人。北海‹山東昌樂东南›、琅邪‹山東諸城›壞祖宗廟。景帝元年,令郡國各立太祖高皇帝廟、太宗文皇帝廟。壞,音怪。詔丞相、御史與列侯、中二千石博問經學之士,有以應變,師古曰:謂禦塞災異也。毋有所諱。令三輔、太常、內郡國舉賢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上‹刘病已,时年二十二›素服,避正殿五日。釋夏侯勝、黃霸;以勝為諫大夫、給事中,霸為揚州刺史。揚州統廬江、九江、會稽、丹陽、豫章等郡。

〖译文〗 [2]夏季,四月壬寅(二十九日),四十九个郡、国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发生山崩,毁坏城郭、房屋,死亡六千余人,北海、琅邪两郡的太祖、太宗庙也被震坏。汉宣帝下诏,命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官员等,向精通经书的学者广泛征询应付灾异事变的办法,不要有所避讳。又命三辅、太常、内郡国各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各一人。大赦天下。汉宣帝身穿素服,避开皇宫正殿五天。释放夏侯胜、黄霸,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给事中,黄霸为扬州刺史。

勝為人,質樸守正,簡易無威儀,易,以豉翻。或時謂上為君,誤相字於前;師古曰:前,天子之前也。君前臣名,不當相呼字也。上亦以是親信之。師古曰:知其質樸也。嘗見,出道上語,師古曰:入見天子而以其言為外人道之。見,賢遍翻。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布於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為可傳,故傳耳。」朝廷每有大議,上知勝素直,謂曰:「先生建正言,無懲前事!」師古曰:懲,創也。前事,謂坐議廟樂事。勝復為長信少府,後遷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賜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為,於偽翻。儒者以為榮。

〖译文〗 夏侯胜为人正直质朴,平易近人,没有威仪,有时竟称皇帝为“君”,或在皇帝面前直呼别人的表字,而汉宣帝却也因此而亲信他。有一次,夏侯胜晋见汉宣帝,出宫后将汉宣帝讲的话说给别人,汉宣帝知道后责备夏侯胜,夏侯胜说:“陛下的话说得好,所以我才转告别人。昔日帝尧的话天下传扬,至今还被人背诵。我认为陛下的话值得传扬,所以才传扬。”每当朝廷商议国家大事,汉宣帝知道夏侯胜一向直率,便对他说:“先生发表高论时,不要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不久,夏侯胜重新担任长信少府,后调任太子太傅。夏侯胜九十岁时去世,太后特赐奠仪二百万钱,并为夏侯胜之死穿了五天素服,以报答师恩。儒生们都引以为荣。

3五月,鳳皇集北海安丘‹山東安丘›、淳于‹山東安丘東北›。安丘、淳于二縣皆屬北海郡。安丘,春秋時之渠丘。淳于,春秋之州國。

〖译文〗 [3]五月,有凤凰聚集在北海郡的安丘、淳于二县。

4廣川‹河北冀县›王去坐殺其師及姬妾十餘人,或銷鉛錫灌口中,或支解,并毒藥煮之,令糜盡,廢徙上庸‹湖北竹山西南田家坝›;自殺。廣川王去,景帝子廣川惠王越之孫。師古曰:糜,碎也。

〖译文〗 [4]广川王刘去被指控杀死自己的老师和姬妾十余人,或将熔化的铅汁、锡汁灌入口中,或被肢解,再掺上毒药烹煮,使之糜烂。汉宣帝废去刘去王爵,将其放逐到上庸。刘去自杀。

地節元年(壬子,前六九年)應劭曰:以先者地震,山崩、水出,於是改元曰地節,欲令地得其節。#

1春,正月,有星孛bèi於西方。孛,蒲內翻。

〖译文〗 [1]春季,正月,西方天空出现异星。

2楚‹江蘇徐州›王延壽景帝立平陸侯禮為楚王,奉元王後,傳子道,孫注,曾孫純;延壽,純之子也。以廣陵‹江蘇揚州›王胥,武帝子,天下有變,必得立,陰附助之,為其後【嚴:「後」改「后」。】母弟趙何齊取廣陵王女為妻,因使何齊奉書遺廣陵王曰:「願長耳目,師古曰:言常伺聽,勿失幾也。取,讀曰娶。遺,于季翻。長,如字。毋後人有天下!」師古曰:方爭天下,勿使在人後。後,戶覯gòu翻。何齊父長年上書告之,事下有司考驗,辭服。下,遐嫁翻。冬,十一月,延壽自殺。胥勿治。

〖译文〗 [2]楚王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一旦天下发生变故,肯定会被立为皇帝,于是在暗中依附、帮助广陵王,为自己王后母亲的弟弟赵何齐娶了广陵王的女儿为妻,因而派赵何齐送信给广陵王说:“希望您密切注意,争天下之事不要落到别人的后面!”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朝廷,告发了此事,汉宣帝命有关部门审讯调查,刘延寿供认服罪。冬季,十一月,刘延寿自杀,刘胥免予追究。

3十二月,癸亥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3]十二月癸亥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4是歲,于定國為廷尉。姓譜:周武王子封于邘yú,子孫以國為氏;其後去「邑」,單為「于」。定國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師古曰:言決罪皆當。于定國為廷尉,民自以不冤。」師古曰:言知其寬平,皆無冤枉之慮也。

〖译文〗 [4]这一年,于定国担任廷尉。于定国处理疑难案件,执法公平,他一心同情鳏夫、寡妇,凡罪证不够确凿的,都从轻判决,十分审慎。朝廷赞扬他说:“张释之当廷尉,天下没有蒙冤之民;于定国当廷尉,人们自己就相信不会被冤枉。”

地節二年(癸丑,前六八年)#

1春,霍光病篤。車駕自臨問,上‹刘病已,时年二十四›為之涕泣。為,於偽翻。光上書謝恩,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去病祀。霍去病封冠軍侯,子嬗shàn嗣封,薨,無後,國除,故光乞分國邑以封其孫。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八›,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中二千石治塚,賜梓宮、葬具皆如乘輿制度,諡曰宣成侯。發三河‹涇、渭、洛河›卒穿復土,乘,繩證翻。復,如字。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下詔復其後世,復,方目翻。疇其爵邑,應劭曰:疇,等也。世世無有所與。與,讀曰豫。

〖译文〗 [1]春季,霍光病重,汉宣帝亲自前往探望,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表示希望能在自己的封地中分出三千户,封兄长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祀奉霍去病的香火。当日,汉宣帝任命霍光之子霍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初八),霍光去世。汉宣帝与皇太后亲自前往霍光灵堂进行祭悼,命令中二千石官员负责霍光墓的修建事务,赏赐棺木、葬具等,都与御用规格一样;赐霍光谥号为“宣成侯”;征调三河地区的兵卒为霍光挖掘墓穴,将棺木埋葬后,在上面筑起坟茔;拨出三百家民户侍奉墓园,设置长、丞负责守墓和祭祀事务。汉宣帝还下诏免除霍光后代子孙的赋税、徭役,让他们继承霍光的封爵、食邑,世世代代、永远不变。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言事而不欲宣洩,重封上之,故曰封事。漢官曰:凡章表皆啟封;其言密事,得用皂囊。曰:「國家新失大將軍,宜顯明功臣以填藩國,填,古鎮字通。毋空大位,以塞爭權。師古曰:大臣位空,則起爭奪之權也。塞,悉則翻。宜以車騎將軍安世為大將軍,毋令領光祿勳事;以其子延壽為光祿勳。」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十七›,以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考異曰:百官表:「地節三年,四月,戊申,張安世為大司馬。七月,戊戌,更為衛將軍;霍禹為大司馬。七月,壬辰,禹要斬。」荀紀:「三年,四月,戊辰,安世為大司馬。」按明年四月無戊辰,七月無戊戌,又不當再言七月。以宣紀、張安世、霍光傳考之,安世為司馬當在今年,為衛將軍當在明年十月,禹死在四年七月,蓋年表旁行通連書之,致此誤也。

〖译文〗 御史大夫魏相向汉宣帝上了一道秘密奏章,其中说道:“国家最近丧失了大将军,应当对另外的有功大臣明示尊崇、显扬,以镇抚各诸侯封国,不要使大将军之位空缺,以免引起朝臣争权。我认为应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不要再让他兼领光禄勋事务;任命张安世之子张延寿为光禄勋。”汉宣帝也想任用张安世。夏季,四月戊申(十七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主管尚书事务。

2鳳皇集魯‹山东曲阜›,群鳥從之。大赦天下。

〖译文〗 [2]凤凰在鲁国聚集,成群的飞鸟追随。大赦天下。

3上思報大將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為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昌成君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公羊傳:隱三年,夏,四月,辛卯,尹氏卒。尹氏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稱尹氏何?貶。曷為貶?譏世卿。世卿,非禮也。惡宋三世為大夫公羊傳曰:宋三世無大夫,三世內取也。師古曰:三世,謂襄公、成公、昭公也,內取于國之大夫也。「為」,恐當作「無」。惡,烏路翻。及魯季孫之專權,魯自季友立僖公,行父逐東門氏,意如逐昭公,世專魯國。至哀公,惡季氏之逼而不能去,遂孫于邾。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塚宰。今光死,子復為右將軍,兄子秉樞機,謂領尚書事也。賢曰:樞機,近要之官也。春秋運斗樞曰:北斗,第一天樞,第二璇,第三機也。昆弟、諸婿據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師古曰:通籍,謂禁門之中皆有名籍,恣出入也。應劭曰:籍者,為二尺竹牒,設其年紀、名字、物色,懸之宮門,按省相應,乃得入也。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寖不制,師古曰:寖,漸也。不制,不可制御也。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屏,必郢翻。去,丘呂翻。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漢三公,九卿皆外朝,今魏相給事中,則得入禁中,預中朝之議。

〖译文〗 [3]汉宣帝想报答大将军霍光拥立自己作皇帝的大德,便封霍光兄长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命他以奉车都尉的身份主管尚书事务。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向汉宣帝上了一道秘密奏章,说道:“《春秋》讥讽由贵族世代为卿的制度,厌恶春秋时宋国三代没有大夫和鲁国季孙氏专擅国政,都使国家陷于危亡混乱之中。我朝自孝武皇帝后元以来,皇室不能控制各级官员的俸禄,朝政大事都由职权最高的大臣决定。如今霍光虽死,他的儿子仍为右将军,侄儿掌管中枢事务,兄弟、女婿们都身居权要之职,或担任军事将领,霍光的夫人显以及几个女儿都在长信宫门录有姓名,甚至半夜也能叫开宫门出入。霍氏一门骄奢放纵,恐怕会渐渐难以控制,所以应设法削弱他们的权势,消灭他们可能会生出的阴谋,以巩固皇家的万世基业,也保全功臣的后代子孙。”依照惯例,凡上书朝廷,都是一式两份,其中一份注明为副本,由主管尚书事务的人先打开副本审视,如所奏之事不妥,则不予上奏。魏相又通过许广汉向汉宣帝建议,取消奏章副本,防止阻塞言路而蒙蔽皇上。汉宣帝认为很对,下诏命魏相担任给事中,全部采纳了魏相的意见。

4帝興于閭閻,師古曰:閭,里門也。閻,里中門也。言從里巷而即天位也。知民事之囏難。囏,古艱字。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厲精為治,治,直吏翻;下同。五日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應劭曰:敷,陳也。各自奏陳其言,然後試之以官,考其功德也。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於子孫,終不改易。師古曰:言各久其職事也。貢父曰:至於子孫,謂賞賜逮及子孫也,非謂侍中、尚書官至子孫不改易也。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師古曰:質,正也。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師古曰:訟理,言所訟見理而無冤滯也。亡,古無字通。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師古曰:謂郡守、諸侯相。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數,所角翻。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師古曰:所表,謂增秩、賜金、爵也。是以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

〖译文〗 [4]汉宣帝出身于民间,了解下层人民的艰难困苦。霍光死后,汉宣帝开始亲自主持朝政,励精图治,每隔五天,就要召集群臣,听取他们对朝政事务的意见。自丞相以下,群臣各就自己负责的事务分别奏报,再将他们陈述的意见分别下达有关部门试行,考察、检验其功效。凡任侍中、尚书的官员有功应当升迁,或有特殊成绩,就厚加赏赐,甚至及于他们的子孙,长久不改变。中枢机构严密,法令、制度完备,上下相安无事,没有人抱着苟且敷衍的态度办事。至于任命州刺史、郡太守、封国丞相等高级地方官吏,汉宣帝总是亲自召见询问,观察他的抱负和打算,再考察他的行为,看是否与他当初说的一样。凡查出有言行不统一的,一定要追究其原因何在。汉宣帝常说:“老百姓之所以能安居家乡,没有叹息、怨愁,主要就在于为政公平清明,处理诉讼之事合乎情理。能与我一起做到这一点的,不正是那些优秀的郡太守和封国丞相等二千石官员吗!”汉宣帝认为,郡太守为治理官吏和百姓的关键,如变换频繁则容易引起治下百姓的不安。百姓们知道他们的郡太守将长期留任,不可欺罔,才能服从郡太守的教化。所以,凡地方二千石官员治理地方有成效的,汉宣帝总是正式颁布诏书加以勉励,增加其官阶俸禄,赏赐黄金,甚至赐爵为关内侯,遇有公卿职位空缺,则按照他们平时所受奖励的先后、多少,依次挑选补任。因此,汉朝的好官,是以这一时期最多,号称中兴。

5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以右大將女為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單于之元妃也;其次為大閼氏。將,即亮翻。閼氏,音煙支。顓渠閼氏父左大且渠怨望。且,子閭翻。是時漢以匈奴不能為邊寇,罷塞外諸城以休百姓。師古曰:外城,塞外諸城也,如光祿塞、受降城、遮虜障等城是也。單于聞之,喜,召貴人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來,兵隨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zī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訾,子移翻。旁,步浪翻。行未到,會三騎亡降漢,言匈奴欲為寇。降,戶江翻。於是天子詔發邊騎屯要害處,使大將軍軍監治眾等四人師古曰:治眾者,軍監之名。余據軍監位次軍正。將五千騎,分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即引去。是歲,匈奴饑,人民、畜產死什六七,又發兩屯各萬騎以備漢。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rù‹蒙古乔巴山附近›居左地者,孟康曰:嗕,音辱,匈奴種。師古曰:嗕,音奴獨翻。余謂西嗕自是一種,為匈奴所得,使居左地耳,非匈奴種也。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產行,與甌脫戰,所殺傷甚眾,遂南降漢。

〖译文〗 [5]匈奴壶衍单于死后,其弟左贤王即位,称为虚闾权渠单于,封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废黜了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引起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的怨恨。这时,汉朝认为匈奴已无力侵扰边疆地区,将塞外各城的屯守士卒取消,使百姓休养。匈奴单于听到这一消息后,非常高兴,召集贵族商议,打算与汉朝和亲。左大且渠想要破坏此事,便对单于说:“以前汉朝使臣前面来,大兵跟随在后。如今我们也效法汉朝的办法,先派使臣到汉朝,然后发兵袭击。”于是请求单于派他与呼卢訾王各率骑兵万人,南下沿汉朝边塞一带打猎,相互会合后就一齐攻入汉朝。但是,匈奴两路大军尚未到达汉朝边塞,恰好先有三名骑兵逃到汉朝归降,报告了匈奴的入侵阴谋。于是汉宣帝下诏征调边疆骑兵屯守各要害地区,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三路,各出塞数百里迎击,分别擒获匈奴数十人而回。当时匈奴见己方三名骑兵逃跑,便不敢进入汉边,于是率兵退走。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人民、牲畜死亡十分之六七,又征调两路骑兵各万人以防备汉朝袭击。秋季,匈奴以前所降服,居住在匈奴东部地区的西族部落,数千人在其首领的率领下,全都驱赶着自己的牲畜迁徙,与匈奴边防军遭遇,相互交战,杀伤极多,于是向南归降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