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十八起上章涒tūn灘(庚申),盡玄黓yì閹茂(壬戌),凡三年。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前六一年)以神爵降集紀元。#

1春,正月,上‹刘病已,时年三十一›始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時以方士言,為隨侯劍、寶玉、寶璧、周康寶鼎立四祠于未央宮中。又祠大室山於即墨,三戶山於下密;祠天封苑火井於鴻門;又立歲星、辰星、太白、熒惑、南斗祠于長安城旁;又祠參山八神于曲城,蓬山石社、石鼓於臨朐qú,之罘山於腄chuí,成山於不夜,萊山于黃;成山祠日,萊山祠月,又祠四時於琅邪,蚩尤于壽良。京師近縣,鄠hù則有勞谷、五床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祠;雲陽有徑路神祠;又立五龍山仙人祠及黃帝、天神帝、原水凡四祠于膚施。聞益州‹云南晉寧东晋城镇›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jiào祭而致,後漢志:越巂郡青蛉縣禺同山,俗謂有金馬、碧雞。如淳曰:金形似馬,碧形似雞。水經註曰:禺同山神有金馬、碧雞,光景儵shū忽。醮,即召翻。於是遣諫大夫蜀郡‹四川成都›王褒使持節而求之。使,疏吏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宣帝第一次前往甘泉宫,在泰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汉宣帝颇仿照武帝旧例,小心谨慎地遵守斋戒祭祀之礼,又采纳方士的意见增修神祠。汉宣帝听说益州有金马神和碧鸡神,可以通过祭礼请到,于是派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携带皇帝符节前去寻找。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見,賢遍翻。使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師古曰:趨,讀曰趣。普,博也。趨,七喻翻。舍,讀曰捨。施,式智翻。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kū矻;應劭曰:矻矻,勞極皃mào;如淳曰:健作皃。師古曰:如說是也。矻,口骨翻。及至巧冶鑄干將,干將,吳寶劍名,闔廬所鑄。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張晏曰:離婁,黃帝時明目者也。應劭曰:公輸,魯般,性巧者也。師古曰:督,察視也。雖崇台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hùn者,工用相得也。師古曰:溷,亂也,音胡頓翻。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於行;師古曰:吻,口角也。策,所以擊馬。及至駕齧膝、驂乘旦,孟康曰:良馬低頭,口至膝,故曰齧膝。張晏曰:駕則旦至,故曰乘旦。乘,食證翻。王良執靶,張晏曰:王良,郵無恤,字伯樂。晉灼曰:靶,音霸;謂轡也。師古曰:參驗左氏傳及國語、孟子,郵無恤、郵良、劉無止、王良,總一人也。楚辭云:驥躊躇於敝輦,遇孫陽而得代。王逸云:孫陽,伯樂姓名也。列子云:伯樂,秦穆公時人。考其年代,不相當。張說云良字伯樂,斯失之矣。韓哀附輿,應劭曰:世本:韓哀作御。師古曰:宋衷云:韓哀,韓哀侯也。時已有御,此復言作者,加其精巧也。然則善御者耳,非始作也。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chī綌xì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yù;襲貂狐之煗者,不憂至寒之悽愴。師古曰:鬱,熱氣也。燠,溫也。悽愴,寒冷也。燠,於六翻。煗,乃短翻。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易,以豉翻。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隆;師古曰:一飯三吐食,一沐三捉髮,以賓賢士,故能成太平之化,而刑措不用,故囹圄空虛也。圉,音圄,同。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應劭曰:有以九九求見桓公,桓公不內。其人曰:「九九小術,而君不內之,況大於九九者乎!」於是桓公設庭燎之禮而見之。居無幾,隰xí朋自遠而至,齊遂以霸。師古曰:九九,計數之書,若今算經也。匡,謂一匡天下。合,謂九合諸侯。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kuí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kǔn誠,王逸曰:悃愊bì,志純一也,亦猶實也。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于鼓刀,師古曰:勤於鼎俎,謂負鼎俎以干湯也。鼓刀者,謂太公屠牛于朝歌也。百里自鬻yù,寧子飯牛,師古曰:鬻,賣也。呂氏春秋曰:百里奚之未遇時也,虞亡而虜縛,鬻以五羊之皮,公孫枝得而悅之,獻諸穆公。應劭曰:齊桓公夜出迎客,寧戚疾擊其牛角,高歌曰:「南山矸gān,白石爛,生不逢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gàn,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桓公遂召與語,悅之,以為大夫。飯,扶晚翻。離此患也。師古曰:離,遭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剖符錫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聖知之君知,讀曰智。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師古曰:冽冽,風貌也;音列。龍興而致雲,蟋蟀竢sì秋唫jìn,蜉蝤出以陰。孟康曰:蜉蝤,渠略也。師古曰:蟋蟀,今之促織也。蜉蝤,甲蟲也,好叢眾而生也,朝生而夕死。舍人曰:南陽以東曰蜉蝤,梁、宋之間曰渠略。郭璞曰:似蛣jié蜣,身狹而長,有角,黃黑色,聚生糞土中,朝生暮死,豬好噉dàn之。陸璣疏云:蜉蝣有角,大如指,長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飛,夏月陰雨時地中出。竢,即俟字。蝤,音由。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師古曰:乾卦九五爻辭也。言王者居正陽之位,賢才見之,則利用也。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師古曰:大雅文王之詩也。思,語辭也。皇,美也。言美哉眾多賢士,生此周王之國也。故世平主聖,俊艾將自至;師古曰:艾,讀曰乂。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師古曰:章,明也。雖伯牙操遞鐘,晉灼曰:遞,音遞送之遞。二十四鐘各有節奏,擊之不常,故曰遞。臣瓚曰:楚辭云:「奏伯牙之號鐘。」號鐘,琴名也。馬融笛賦曰:號鐘,高調。伯牙以善鼓琴,不聞其能擊鐘也。師古曰:琴名,是也。字既作遞,則與楚辭不同,不得即讀為號,當依晉音耳。逢門子彎烏號,師古曰:逢門,善射者,即逢蒙也。應劭曰:楚有柘zhè桑,烏棲其上,枝下著地,不得飛,欲墮,號呼,故曰烏號。張揖曰:黃帝乘龍上天,小臣不得上,挽持龍髥;髥拔,墮黃帝弓;臣下抱弓而號,故名弓烏號。師古曰:應、張二說皆有據。逢,皮江翻。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師古曰:胡、曷,皆何也。化溢四表,橫被無窮。被,皮義翻。是以聖主不徧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師古曰:殫,盡也。太平之責塞,師古曰:塞,滿也。塞,悉則翻。優遊之望得,休征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如淳曰:五帝紀:彭祖,堯、舜時人。列仙傳:彭祖,殷大夫也;歷夏至商末,號年七百。師古曰:呴、噓,皆開口出氣也。僑,王僑;松,赤松子;皆仙人也。呴xǔ,吁於翻。噓,音虛。眇然絕俗離世哉!」師古曰:眇然,高遠之意。離,力智翻。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好,呼到翻;下同。

〖译文〗 当初,汉宣帝听说王褒很有才干,召见他,命他作了一篇《圣主得贤臣颂》。文中说到:“贤才,是国家的工具。任用的官吏贤能,办事进退简易,又能普遍获得良好的功效;使用的工具锋利,花费很少的力量就能取得很多的成果。所以,如果工匠使用的工具不够锋利,即使劳筋动骨,终日辛苦;而使用精巧的工具,则能铸造出‘干将’宝剑。假使派眼神好的离娄负责测量,鲁班砍削木材,测量百丈面积,修建五层高台也不会失误,这是因为用人得当。蠢人骑劣马,即使勒破马嘴,抽坏马鞭,也不能前进;而由精于骑术的王良骑乘名种良驹,由善于改进车辆的韩哀侯驾驶快疾的宝马拉着马车周游天下,即使是万里之遥,也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就能到达,为什么这么快呢?因为人马相得益彰之故。所以,身穿凉爽的麻布衣的人,不苦于盛夏的暑热;身穿温暖柔软的貂、狐皮衣的人,不担忧严冬的寒冷。原因何在?因为他们拥有相应的工具而易于防备。贤人、君子,也正是圣明的君王易于治理天下的工具。从前,周公为了接待宾客,吃一顿饭要停顿三次,沐浴一次要束起三次头发,所以才会出现监狱空闲的盛世;齐桓公在庭中燃起火炬,为的是不分昼夜地接待贤士,所以才能九合诸侯,称霸天下。由此看来,作为君王,只有首先不辞辛苦地访求贤才,然后才能享受所得贤才给他带来的安逸。作为人臣也是如此。过去,贤能的人在没有受到君王的赏识之前,贡献策略,君王不用;陈述建议,君王不听;作官不能施展他的能力,遭斥逐也并非有什么过失。所以,伊尹曾经背着饭锅菜板去做厨师,姜太公曾经操刀杀牛,百里奚曾经自卖,宁戚曾经喂牛,都经历过忧患及至遇到圣主明君,出谋划策都符合主上的心意,规劝进谏立即被主上接受,无论进退都能显示其忠心,担任官职也能施展其本领,接受君王赐给的封爵、土地,光宗耀祖。所以,世间必须先有圣明智慧的君王,然后才有贤能的臣子。虎啸而兴风,龙飞而生云,蟋蟀到秋天才鸣叫,甲虫在阴湿崐处才会出现。《易经》上说:‘飞龙在天,有利于选拔贤才。’《诗经》上说:‘济济贤才,生于周国。’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才俊之士自会来临。君王勉力于上,人臣恭谨于下,聚精会神,相得益彰,即使用伯牙演奏他的‘递钟’名琴,逢蒙使用他的‘乌号’神弓也不足以比喻君臣之间的融洽。所以圣主必须等待贤臣来辅佐,才能光大功业;贤臣只有等待圣主的赏识,才能显示才干。上下互相需要,彼此欣悦,这是千年一次的际遇,言论见解无所猜疑,犹如羽毛遇到顺风,巨鲸纵横大海,如此得意,那么何禁不止,何令不行?圣贤的教化,必将传播四方,永无穷尽。所以,圣主不必处处窥望就已看得明白,不必时时侧耳就已听得清楚,使天下太平的责任已经尽到,安乐悠闲的愿望已经实现,祥瑞自然降临,寿命自然无疆,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王侨、赤松子那样呼吸吐纳,去寻觅与世隔绝的仙境呢!”此时,汉宣帝颇喜好神仙之术,所以王褒在文中特别提及。

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諫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遊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遠,於願翻。幾,居希翻。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詔。此尚方,非作器物之尚方。尚,主也,主方藥也。司馬相如大人賦:詔岐伯使尚方,是也。初,趙廣漢死後,為京兆尹者皆不稱職,稱,尺證翻。唯敞能繼其跡;其方略、耳目不及廣漢,然頗以經術儒雅文之。

〖译文〗 京兆尹张敞也上书规劝汉宣帝说:“希望明主经常忘掉乘车骑马的嗜好,疏远方士的虚言妄语,留心于帝王之术,太平盛世可望出现。”于是汉宣帝将担任待诏的方士全部罢斥。最初,自赵广汉死后,担任京兆尹一职的人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继续赵广汉的政绩,他的谋略、聪明虽不如赵广汉,但能以儒家经术加以辅助。

2上頗修飾,宮室、車服盛于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諫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聖質,總萬方,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師古曰:言天子如此,雖于百姓為至恩,然未盡政務之本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師古曰:言有時遇之不常值。治,直吏翻。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斷,丁亂翻。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于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咸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師古曰:孝經載孔子之言。治,直之翻。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敺qū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師古曰:以仁撫下,則群生安逸而壽考。余謂此以仁、壽二字并言,仁者不鄙詐,壽者不夭折也。敺,與驅同。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師古曰:高宗,殷王武丁也,享國百年。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師古曰:趨,讀曰趣。趣,向也。唯陛下財擇焉。」吉意以為:「世俗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晉灼曰:娶天子女,則曰尚公主。國人娶諸侯女,則曰承翁主。尚、承,皆卑下之名也。使男事女,夫屈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製,師古曰:言無節度。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誅,責也,求也。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師古曰:冥冥,言未有端緒也。治,直吏翻。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李奇曰:不繼世而爵也。言皋陶、伊尹非三公、九卿之世。陶,音遙。不仁者遠。師古曰:任用賢人,放黜讒佞。今使俗吏得任子弟,張晏曰:子弟以父兄任為郎。率多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琱diāo瑑zhuàn,師古曰:瑑者,刻鏤為文。瑑,音篆。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為迂闊,師古曰:迂,遠也,音於。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

〖译文〗 [2]汉宣帝颇注重修饰,其宫室、车马、服饰都超过汉昭帝之时。外戚许、史、王氏家族尊贵受宠。谏大夫王吉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以圣明的资质总揽万方事务,专心思虑天下大事,将实现太平盛世。每次颁下诏书,百姓们就如同生命重新开始一样欢欣鼓舞。我想,这种情况可以说是陛下对百姓的最大恩德,却不能说是为政的根本。想使国家大治的圣主并不经常出现,而如今的公卿大臣有幸遇到圣主出现,言听计从,但未能制定出建立万世基业的长远规划,未能辅助圣明君主创立可与夏、商、周三代媲美的太平盛世。当今的政务主要着眼于朝会、财政报告、审判、处理讼案而已,这并非建立太平盛世的基础。我听说,老百姓虽然软弱,却无法战胜他们;虽然愚昧,却不可欺骗他们。圣主独处深宫,所作的决定,恰当则受到天下人的称颂,失当则被天下人纷纷议论,所以应小心地挑选身边的助手,审慎地择用执行命令的官员。使身边的助手能够帮助君王端正自身,执行命令的官员能够宣示圣德,这才是君王的根本要务。孔子说:‘使君王平安、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推行礼更好的了。’这不是一句空话。作为君王,在尚未制定出新的礼仪之前,应引用古代圣明君王制定的、与当今情况相适应的礼付诸实施。我希望陛下能上承天心,发展崐大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一起研究古代的礼仪制度,推行圣王的制度,使全体百姓都能达到仁义、福寿的境地。果真如此,风俗怎会不如周成王、周康王之时,寿命怎能不像殷高宗武丁!谨将我看到的当前人们所追求的不合于正道的现象分别列出,奏明陛下,请陛下裁决。”王吉认为:“当今世俗,娶妻、嫁女的费用没有节制,使贫苦的人无力承担,以至于不敢生孩子。再有,列侯娶天子的女儿,称为‘尚公主’,国人娶诸侯王之女,称为‘承翁主’,让男子事奉妇女,丈夫屈从妻子,颠倒了阴阳之位,所以才多次发生女人为乱的情况。古人在衣服、车马方面,严格规定了尊卑贵贱的区别;如今却上下不分,混乱一团,人人各随自己的喜好制作,所以贪图财物,追求利禄,甚至连死都不怕。周朝之所以能不用刑罚而使天下大治,是因为他们都将邪恶禁绝在发生之前。”又说:“舜、汤不用三公、九卿的后代而遴选皋陶、伊尹,不仁之人自然远去。如今却使庸俗官吏的子弟因其父兄的关系得以担任官职,这些人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无益百姓。应公开征选贤能人才,废除保荐子弟为官的‘任子令’;陛下的外家和故旧,可以赏赐丰厚的财物,却不宜让他们身居重要官位。除去‘角抵’游戏,减少乐府艺人,节省尚方用度,在天下人面前明确表示提倡节俭。古代的工匠不雕刻细致的装饰,商贾不贩卖奢侈物品,并非古代的工匠和商贾唯独贤明,而是政令教化使他们如此的。”汉宣帝认为王吉的话迂腐可笑,并不重视,于是王吉以有病为借口,辞职回乡。

3義渠安國至羌中‹青海东北部›,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師古曰:桀,堅也,言不順從也。黠,惡也,為惡堅也。零,音憐。黠,戶八翻。縱兵擊其種人,種,章勇翻;下同。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師古曰:恐中國泛怒,不信其心而納向之。仲馮曰:恐怒,且恐且怒也。羌未有變,而漢吏無故誅殺其人,故楊玉等謂漢無所信鄉,於是與他族皆叛也。余謂恐怒,仲馮說是。無所信向,不信漢、不曏漢也。作「怨怒」者,通鑑略改班書之文,成一家言。降,戶江翻。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背,蒲妹翻。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二【章:乙十一行本「二」作「三」;孔本同:張校同。】千屯備羌;至浩斖‹甘肃永登西南河桥镇›,浩斖mén縣,屬金城郡;有浩斖水,出西塞外,東至允吾,入湟水。孟康曰:浩斖,音合門。師古曰:浩,音誥。浩,水名也。斖者,水流峽山,岸深若門也。詩大雅曰:鳧鷖yī在斖,亦其義也。今俗呼此水為閣門河,蓋疾言之,浩為閣耳。杜佑曰:浩斖縣即今金城郡廣武縣地。又曰:廣武縣西南有漢浩斖縣故城。為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安國引還,至令居‹甘肃永登西›,以聞。令,音零。

〖译文〗 [3]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召集先零部落众首领三十余人前来,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者全部杀死,又纵兵袭击先零人,斩首一千余级。于是引起归附汉朝的各羌人部落和归义羌侯杨玉的愤怒怨恨,不再信任、顺服汉朝,于是劫掠弱小种族,侵犯汉朝边塞,攻打城池,杀伤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分率领二千骑兵防备羌人,进至浩,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很多车马辎重和武器。义渠安国率兵撤退,到达令居,奏闻朝廷。

時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將,即亮翻;下同。充國對曰:「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師古曰:度,計也,音大各翻;下同。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甘肅蘭州›,昭帝元始六年,置金城郡;唐蘭、鄯、廓州地。圖上方略。師古曰:圖其地形,并為攻討方略,俱奏上也。上,時掌翻;下兵上同。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背,蒲妹翻。願陛下以屬老臣,師古曰:屬,委也。屬,音之欲翻。勿以為憂!」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充國將之,以擊西羌。將,即亮翻。

〖译文〗 此时,赵充国年纪已七十有余,汉宣帝认为他已老,派丙吉前去问他谁能担任大将。赵充国回答说:“谁也不如我合适。”汉宣帝又派人问他说:“你估计羌人会怎样?应当派多少人?”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行兵打仗之事难以遥测,我愿赶到金城,画出地图,制定方略,再上奏陛下。羌人不过是戎夷小种,逆天背叛,不久就会灭亡,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来办,不必担忧。”汉宣帝笑着说:“可以。”于是调发大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赵充国率领金城军队进攻西羌。

4六月,有星孛於東方。孛,蒲內翻。

〖译文〗 [4]六月,东方天空出现异星。

5趙充國至金城‹甘肅蘭州›,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師古曰:銜枚者,欲其無聲,使虜不覺。校,戶教翻;下同。渡,輒營陳;立營陳,則虜不得而犯,諸軍可以相繼而渡河。陳,讀曰陣。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驍,堅堯翻。誘,音酉。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陿xiá中無虜,文穎曰:金城有三陿,在南六百里。師古曰:山峭而夾水曰陿,四望者,陿名也。陿,音狹。夜,引兵上至落都‹青海乐都›,服虔曰。落都,山名也。據水經註,破羌縣之西有樂都城。後漢志,浩斖mén縣有雒都谷。劉昫xù曰:唐鄯州,治故樂都城。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陿‹青海乐都西›中,師古曰:杜,塞也。兵豈得入哉!」

〖译文〗 [5]赵充国来到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时,打算渡过黄河,怕遭羌军拦击,便于夜晚派出三名军校悄无声息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设立营阵,正巧天色已明,于是大军依次全部渡过黄河。羌军约百名骑兵出现在汉军附近,赵充国说:“我军现在兵马劳乏,不能奔驰追击,这都是敌人的精锐骑兵,不易制服,又怕是敌人的诱兵。我们此战的目标是要将敌军全部消灭,不能贪图小利!”下令全军不准出击。赵充国派人到四望峡侦察,发现峡中并无敌兵。崐夜晚,赵充国率军穿过四望峡,抵达落都山,召集各位军校、司马说道:“我知道羌人不懂用兵之法了。假如羌人派兵数千,堵住四望峡,我军怎么进得去呢!”

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青海湟源›,孟康曰:在金城。日饗軍士,師古曰:饗,飤之。士皆欲為用。虜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數,所具翻。語,牛倨翻。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壹斗而死,可得邪!」言充國持重不戰,羌欲一斗而死,不可得也。初,䍐hǎn、幵jiān‹均在青海同仁西›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金城西部都尉也。種,章勇翻。質,音致。充國以為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并滅。師古曰:言勿相和同,并取滅亡。別,彼列翻。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時募能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女子及老、弱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䍐、幵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師古曰:徼jiǎo,要也,音工堯翻。

〖译文〗 赵充国经常注意向远处派出侦察兵,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扎营时一定使营垒坚固,他特别老成持重,爱护士卒,必先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进行战斗。他率军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丰富的饮食让将士们饱餐,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所用。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从抓到的羌军俘虏口中得知,羌人各部首领多次相互责备说:“告诉你不要造反,如今天子派赵将军率军前来,赵将军已然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我们就是想一战而死,办不到吗!”最初,、两部首领靡当派其弟雕库来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部企图造反。”几天后,先零部果然造反。雕库同族的人有不少在先零部中,于是都尉将雕库留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将其放回,让他转告羌人各部首领说:“大兵前来,只杀有罪之人,请你们自相区别,不要与有罪者一同去死。天子要我告诉各部羌人,犯法者只要能主动捕杀同党,就可免罪,仍按功劳大小赐给数量不同的钱财,并将捕杀之人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赐给他。”赵充国打算先以威信招降、及其他被先零部胁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人计划,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姓譜:夏啟封支子於莘;莘、辛相近,遂為辛氏。漢初申蒲為趙、魏名將,及徙家隴西,遂為隴西人。余按此敘辛武賢之世,然既以莘為辛,而又以申牽合之,以其聲相近也。然周自有太史辛甲。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祁連山南麓›,北邊‹祁連山以北›空虛,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jī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擊䍐、幵jiān在鮮水‹青海湖›上者。劉昫曰:漢金城郡之金城縣,䍐羌所處也;後漢置西海郡;晉乞伏乾歸都於此;唐為蘭州五泉縣。余據漢書,羌豪獻鮮水海地于王莽,置西海郡,即此。山海經云: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于徐吾。非此鮮水也。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復,扶又翻。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師古曰:仍,頻也。天子下其書充國,下,遐稼翻;下同。令議之。充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師古曰:商,計度也。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復。復,報也。載,子亥翻。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師古曰:殆,僅也。韻略云:近也。先零首為畔逆,它種劫略,師古曰:言被劫略而反畔,非其本心。故臣愚冊,冊,謀也,籌也。欲捐䍐、幵暗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師古曰:拊,古撫字。輯,與集同。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

〖译文〗 此时,汉宣帝已征发内地郡国的军队达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屯扎在南山,使北部边疆空虚,其势难以长久。如等到秋冬季节再出兵,那是敌人远在边境之外的策略,如今羌人日夜不停地进行侵扰,当地气候寒冷,汉军马匹不能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粮,自张掖、酒泉分路出兵,合击鲜水之畔的、两部羌人。虽不能全部剿灭,但可夺其畜产,掳其妻子儿女,然后率兵退还,到冬天再次进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必定震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章交给赵充国,命他发表意见。赵充国认为:“每匹马要载负一名战士三十日的粮食,即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行装、武器,难以奔驰追击。敌人必然会估计出我军进退的时间,稍稍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军随之深入,敌人就占据前方险要,扼守后方通路,断绝我军粮道,必使我军有伤亡危险的忧虑,受到夷狄之人的嘲笑,这种耻辱千 年也无法报复。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掳夺羌人的畜产、妻子儿女等,这怕是一派空话,不是最好的计策。先零为叛逆祸首,其他部族只是被其胁迫,所以,我的计划是:舍弃、两部昏昧不明的过失,暂时隐忍不宣,先诛讨先零,以震动羌人,他们将会悔过,反过来向善,再赦免其罪,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前往安抚和解。这才是既能保全部队,又能获取胜利、保证边疆安定的策略。”

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咸以為「先零兵盛而負䍐、幵jiān之助,師古曰:負,恃也。不先破䍐、幵,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師古曰:即,就也。就其郡而拜之。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并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余之眾,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師古曰:此畜,謂畜產牛羊之屬;食,謂穀麥之屬也。或曰:畜食,畜之所食,即謂草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師古曰:此畜讀曰蓄。蓄,聚積也。多臧匿山中,依險阻,臧,古藏字。將軍士寒,手足皸jūn瘃zhú,師古曰:皸,坼裂也。瘃,寒創也。皸,音軍。瘃,竹足翻。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敵,師古曰:久歷年歲,乃勝小敵也。數,音所具翻。將軍誰不樂此者!師古曰:言為將軍者皆樂此。樂,音洛。今詔破羌將軍武賢等將兵,以七月擊䍐羌;將軍其引兵并進,勿復有疑!」復,扶又翻。

〖译文〗 汉宣帝将赵充国的奏章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依仗、的帮助,如不先破、,就不能进攻先零。”于是汉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诏书嘉勉辛武贤的建议,并写信责备赵弃国说:“如今到处都在向前方输送军粮,使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大军一万余人,不及早利用秋季水草茂盛的时机,争夺羌人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季再行出击,但那时羌人都会积蓄粮食,多数藏匿于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将军士卒寒苦,手足皲裂,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念国家耗费巨大,只想拖延数年而取胜,哪位将军,不愿这样!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于七月进击、,将军率兵同时出击,不得再有迟疑!”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䍐,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䍐,以解其謀。臣故遣幵豪雕庫宣天子至德;䍐、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為寇,師古曰:謂阻依山之木石以自保固。䍐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擊䍐,釋有罪,誅無辜,師古曰:釋,置也,放也。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師古曰:致人者,引致而取之。致于人,為人所引也。今䍐羌欲為敦煌、酒泉寇,敦,徒門翻。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師古曰:須,待也。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師古曰:釋,廢也。臣愚以為不便。先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䍐、幵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䍐、幵背之也。背,蒲妹翻。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䍐、幵之急以堅其約。先擊䍐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䍐羌,師古曰:施德,自樹恩德也。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著,直略翻。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服虔曰:莫須,小種羌名也。如是,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累,力瑞翻;下累重同。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于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䍐、幵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䍐、幵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戊申‹二十八›,充國上奏。上,時掌翻。秋,七月,甲寅‹五›,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译文〗 赵充国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上次赐我书信,打算派人劝谕部羌人,大军将会前来,但汉朝并不是要征讨他们,以此来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所以我派部首领雕库去宣示天子盛德,、两部羌人都已听到了天子的明诏。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中树木岩石自保,并寻机出山骚扰,而羌并无冒犯行为,却放过有罪的先零,先打无辜的羌,一个部族起来叛乱,却给两个部族留下伤害,实在违背陛下原来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足以进攻的力量,用于防守却能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主动引诱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引诱。’如今羌企图进犯敦煌、酒泉,本应整顿兵马,训练士卒,等待敌人前来,坐在那里,用引诱敌人的战术,以逸击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唯恐二郡兵力单薄,不足防守,却出兵进攻,放弃引诱敌人的战术,而被敌人所引诱,我认为不利。先零羌打算背叛我朝,所以才与、化解怨仇,缔结盟约,但其内心深处不能不害怕汉军一到而、背叛他们。我认为先零时常希望能先为、解救危急,以巩固他们的联盟。先攻羌,先零肯定会援助他们。现在,羌人的马匹正肥,粮食正多,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而正好使先零有机会施德于羌,巩固其联盟,团结其党羽。先零巩固其联盟之后,会合精兵二万余人,胁迫其他弱小部族,归附者逐渐增多,像莫须部羌人之类的弱小部族,要想脱离其控制就不容易了。果真如此,则羌人兵力逐渐增多,要征讨他们,就需增加几倍的力量,我恐怕国家的忧烦困扰,当以十年计,而不只二三年了。按我的计划,先诛杀了先零,则、之流不必再劳烦军队,就可顺服。如先零已经诛杀,而、等仍不肯屈服,等到明年正月再攻击他们,则不但合理,而且适时。现在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利益!”戊申(二十八日),赵充国奏闻朝廷。秋季,七月甲寅(初五),汉宣帝颁赐诏书,采纳赵充国的计划。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懈弛,師古曰:弛,放也。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重,直用翻。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師古曰:逐利宜速,今行太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師古曰:謂更回還盡力而死戰。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降,戶江翻。虜馬、牛、羊十萬余頭,車四千餘兩。兩,音亮。兵至䍐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師古曰:不得燔燒人居,及於田畝之中刈芻放牧也。䍐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服虔曰:靡忘,羌帥名也。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師古曰:苟取文墨之便,以自營衛。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為,於偽翻。卒,子恤翻。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䍐竟不煩兵而下。

〖译文〗 于是赵充国率兵进抵先零地区。羌人屯兵已久,戒备松懈,忽见汉军大兵来到,慌忙抛弃车马辎重,企图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缓缓前行,驱赶羌军。有人对赵充国说:“要取得战果,推进速度不宜迟缓。”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兵,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逃跑不回头;逼迫太急,则回头死战。”各位军校都说:“有理。”羌人掉入水中淹死数百人,投降及被汉军所杀达五百余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汉军行至地,赵充国下令不得焚烧羌人村落,不得在羌人耕地中牧马。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打我们!”其首领靡忘派人前来对赵充国说:“希望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上奏朝廷,未得到回音。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其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羌人。护军及以下将领都说:“靡忘是国家叛逆,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你们都只是为了文墨之便,自我营护,并不忠心为国家着想!”话未讲完,诏书来到,命靡忘将功赎罪。后羌终于未用兵而平定。

上詔破羌、強弩將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充國合,進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度,徒洛翻。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上,時掌翻。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卬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即亮翻。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師古曰:繡衣,謂御史。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歎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師古曰:言豫防之,可無今日之寇也。往者舉可先行羌者,行,下孟翻。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復,扶又翻。敗,補邁翻。金城、湟中穀斛八錢,吾謂耿中丞:服虔曰:耿壽昌也,為司農中丞。姓譜:耿,古國名,為晉所滅,子孫以為氏。謂,告語也。『糴dí三百萬斛穀,羌人不敢動矣!』師古曰:言豫儲糧食可以制敵。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使,疏吏翻。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為逆。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卒,讀曰猝;下可卒同,又卒死同。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知,讀曰智。羌獨足憂邪!師古曰:言儻如此,則所憂不獨在羌。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命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兵前往赵充国屯兵之处,于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攻先零。当时,羌人投降汉军已一万有余了,赵充国估计羌人肯定要失败,打算撤除骑兵,以步兵在当地屯垦戍卫,等待羌人因自身疲惫而败亡。奏章写好,还未上奏,恰于此时接到汉宣帝命其进兵的诏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感到害怕,便让幕僚去劝赵充国说:“假如出兵会损兵折将,倾覆国家,将军坚持己见,防守不出也还可以。而如果只是利与弊的区别,又有什么可争执的呢?一旦违背了皇上之意,派御史前来责问,将军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保证国家的安全!”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若是原来就采纳我的意见,羌人能发展到这一步吗!当初,推荐先去西羌巡行的人选,我推荐了辛武贤;而丞相、御史又奏请皇上,派义渠安国前去,结果败坏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区谷价一斛八钱,我曾对司农中丞耿寿昌说:‘只要我们购买三百万斛谷物储备,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耿寿昌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只得四十万斛而已,义渠安国再次出行,又用去一半。这两项计划都未实现,才使羌人敢于叛逆。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如今战事长期不能结束,如果四方蛮夷突然动摇,借机相继起兵造反,即使高明的人也无法收拾,岂只是羌人值得忧虑!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意见,皇上圣明,可以向他陈述我的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穀、茭藁,調度甚廣,難久不解,調,徒吊翻。難,乃旦翻。傜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師古曰:廟勝,謂謀於廟堂而勝敵也。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易,以豉翻。故臣愚心以為擊之不便!計度臨羌‹青海湟源›東至浩斖,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度,徒洛翻。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萬餘枚,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師古曰:漕下,以水運木而下也。繕,補也。浚,深治也。治湟陿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青海湖›左右。田事出,賦人三【章:甲十五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十畮;師古曰:田事出,謂至春,人出營田也。賦,謂班與之也。畮,古畝字。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穀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上,時掌翻。

〖译文〗 于是,赵充国上书请求屯田说:“我率领的将士、马牛食用的粮食、草料须大范围地从各处征调,羌乱长久不能解除,则徭役不会止息,又恐发生其他变故,为陛下增加忧虑,确实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上策。况且,对羌人之叛,用智谋瓦解较易,用武力镇压则较难,所以我认为进攻不是上策!据估计,从临羌向东至浩,羌人旧有的私田和公田,民众没有开垦的荒地,约有二千顷以上,其间驿站多数颓坏。我以前曾派士卒入山,砍伐林木六万余株,存于湟水之滨。我建议:撤除骑兵,留步兵一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地区,待到河水解冻,木材顺流而下,正好用来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以西建造桥梁七十座,使至鲜水一带的道路畅通。明年春耕时,每名屯田兵卒分给三十亩土地;到四月草木长出后,征调郡属骑兵和属国胡人骑兵各一千,到草地为屯田者充当警卫。屯田收获的粮食,运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一年所食,谨呈上屯田区划及需用器具清册。”

上報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孰,與熟同。復,扶又翻。

〖译文〗 汉宣帝下诏询问赵充国说:“如按照将军的计划,羌人叛乱当何时可以剿灭?战事当何时能够结束?仔细研究出最佳方案,再次上奏!”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師古曰:此兵法之辭,言先自完堅,令敵不能勝我,乃可以勝敵也。余據此言本之孫子。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師古曰:薦,稠草。愁於寄託,遠遯,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鄧展曰:班,還也。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朞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如淳曰:羌胡言欲降,受其言遣去者。師古曰:如說非也。謂羌受充國之言,歸相告喻者也。羌虜,即羌賊耳,無預于胡。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師古曰:一部為一校。校,戶教翻。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穀,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并田作,師古曰:并且,讀如本字,又音步浪翻。仲馮曰:并,亦俱也。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度,徒洛翻。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穀至臨羌‹青海湟源›,臨羌縣,屬金城郡,其西北即塞外。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甘肅蘭州›,六也。閒,與閑同。治,直之翻。兵出,乘危徼幸;師古曰:言不可必勝。徼,堅堯翻,又一遙翻。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zhú墮之患,師古曰:墮,謂困寒瘃而墮指者。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師古曰:間,謂軍之間隙者也。間,古莧翻。又亡驚動河南大幵jiān服虔曰:皆羌種,在河西之河南也。亡,古無字通。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隍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青海湖›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鄭氏曰:橋成,軍行安易,若於枕席上過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繇,古傜字通。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采擇!」

〖译文〗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不受什么损失就能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轻视拚杀。《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并非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应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外族的习俗虽与我们礼义之邦有所不同,但希望能躲避危害,争取有利,爱护亲属,惧怕死亡,则与我们一样。现在,羌人丧失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逃到遥远的荒山野地,为自己的寄身之地而发愁,骨肉离心,人人都产生了背叛之念。而此时陛下班师罢兵,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战胜羌人的机会。羌人虽未立即剿灭,然可望于一年之内结束战事。羌人已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共有一万七百余人投降,接受我方劝告,回去说服自己的同伴不再与朝廷为敌的共有七十批,这些人恰是瓦解羌人的工具。我谨归纳了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有益之处:九位步兵指挥官和万名官兵留此屯田,进行战备,耕田积粮,威德并行,此其一。因屯田而排斥羌人,不让他们回到肥沃的土地上去,使其部众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相互背叛的趋势,此其二。居民得以一同耕作,不破坏农业,此其三。骑兵,包括战马一个月的食用,能够屯田士兵维持一年,撤除骑兵可节省大量费用,此其四。春天来临,调集士卒,顺黄河和湟水将粮食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威力,这是后世御敌的资本,此其五。农闲时,将以前砍伐的木材运来,修缮驿站,将物资输入金城,此其六。如果现在出兵,冒险而无必胜把握;暂不出兵,则使叛逆羌人流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冻伤的灾患,我们则坐着得到必胜的机会,此其七。可以避免遭遇险阻、深入追击和将士死伤的损害,此其八。对内不使朝廷的崐威严受到损害,对外不给羌人以可乘之机,此其九。又不会惊动黄河南岸大部落而产生新的事变,增加陛下之忧,此其十。修建隍中的桥梁,使至鲜水的道路畅通,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之外,使军队从此经过如同经过自家的床头一般容易,此其十一。大费用既已节省,便可不征发徭役,以防止出现预想不到的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可得此十二项便利,出兵攻击则失此十二项便利,请陛下英明抉择!”

上復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復,扶又翻;下同。期,讀曰朞jī。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孰計復奏!」

〖译文〗 汉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可望于一年之中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季吗?还是何时?难道你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除骑兵,会集结精锐,攻袭骚扰屯田兵卒和道路上的守军,再次杀掠百姓,我们将用什么来制止?将军深入思考后再次上奏。”

充國復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孫子曰:多算勝,少算不勝。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饑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遼寧遼陽›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眾攻之而不能害。敦,徒門翻。數,所角翻。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羸,倫為翻。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種中,種,章勇翻。遠涉河山而來為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師古曰:累重,謂妻子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師古曰:各於其處自瓦解。度,徒洛翻。不戰而自破之冊也。冊,與策同。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卒,讀曰猝。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師古曰:言俱不能止小寇盜。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罷,讀曰疲。貶重以自損,貶重,謂貶中國之威重也。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言大兵出塞而還,人有歸志,不可使復留屯以備羌。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復,扶又翻;下同。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之功,亡,古無字通;下同。媮得避嫌之便,師古曰:媮,苟且也。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译文〗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军事行动以谋略为根本,所以多算胜于少算。先零羌之精兵,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丧失了原有的土地,分散于远离家乡的地区,挨饿受冻,不断有人叛逃回家。我认为他们崩溃败亡的时间可望以日月计算,最远在明年春天,所以说可望于一年中结束战事。我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直到辽东,共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吏和戍卒有数千人,敌人多次以大兵攻击,都不能取胜。现在即使撤除骑兵,而羌人见有屯田戍卫的精兵万人,且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羌人马匹瘦弱,必不敢将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将其家属送还家乡。这正是我预计他们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自破而制定的策略。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掳掠,偶尔杀伤百姓,原本就无法立刻禁绝。我听说,打仗如无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易与敌人交手;进攻如无必取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发兵出击,即使不能灭亡先零,但能禁绝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活动,则可以出兵。如果今天同样不能禁绝,却放弃坐而取胜的机会,采取危险的行动,到底得不到好处,还白白使自己内部疲惫、破败,贬低国家威严而损害自己,不能这样对付蛮夷外族。再者大兵一出,返回时便不可再留,而湟中又不能无人戍守,如果这样,则徭役又将兴起,我认为实无益处。我自己思量,如果尊奉陛下的诏令出塞,率兵远袭羌人,用尽天子的精兵,将车马、甲胄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立不下尺寸之功,也能苟且避免嫌疑,过后还能不负责任,不受指责。然而,这些个人的好处却是对陛下的不忠,不是明主和国家之福!”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上,時掌翻。下,遐稼翻。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詰,去吉翻。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數,所角翻;下同。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必可用也。」師古曰:任,保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以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译文〗 赵充国每次上奏,汉宣帝都给公卿大臣讨论研究。开始,认为赵充国意见正确的人为十分之三,后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更增至十分之八。汉宣帝诘问开始不同意赵充国意见的人为什么改变观点,这些人都叩首承认自己原来的意见不对。丞相魏相说:“我对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不了解,后将军赵充国曾多次崐筹划军事方略,他的意见通常都很正确,我担保他的计划一定行得通。”于是汉宣帝回复赵充国,嘉勉并采纳了赵充国的计划,又因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建议进兵攻击,所以也同时批准,下诏命两将军与中郎将赵率部出击。许延寿出击羌人,招降四千余人;辛武贤斩首二千级;赵斩首及招降也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余人。汉宣帝下诏罢兵,只留下赵充国在当地负责屯田事务。

6大司農朱邑卒。上以其循吏,閔惜之,詔賜其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译文〗 [6]大司农朱邑去世。汉宣帝因他是个奉职守法的官吏,感到怜惜,下诏赐其子黄金一百斤,作为祭祀之用。

7是歲,【張:「歲」下脫「以」字。】前將軍、龍頟é侯韓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龍頟侯國,屬平原郡。師古曰:今書本「頟」字或作「額」,而崔浩云有龍頟村,作「額」者非。頟,音洛。

〖译文〗 [7]这一年,汉宣帝任命前将军、龙侯韩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8丁令‹貝加爾湖畔›比三歲鈔盜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令,音零。比,毗至翻。鈔,楚交翻。殺略數千人。匈奴遣萬餘騎往擊之,無所得。史言匈奴漸衰。

〖译文〗 [8]丁令国连续三年出兵劫掠匈奴,杀死及掳掠数千人。匈奴派遣骑兵一万余人前去攻击丁令国,但没有收获。

神爵二年(辛酉,前六零年)#

1春,正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

〖译文〗 [1]春季,正月,因有凤凰飞集长安,并有甘露降落,所以大赦天下。

2夏,五月,趙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定計,以定數計算也。羌靡忘等自詭必得,師古曰:詭,責也。自以為憂,責言必能得之。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書:班師振旅。孔安國註曰:兵入曰振旅。振,整也。杜預曰:振,整也;旅,眾也;言整眾而還也。

〖译文〗 [2]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部众和军队本约五万人,前后被斩首共七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在黄河、湟水中淹死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计算起来,剩下跟随其首领煎巩、黄羝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现已归降的羌人首领靡忘等自己保证可以擒获这些人,所以我请求罢除屯田部队。”汉宣帝批准所奏。赵充国整顿部队返回。

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鄧展曰:浩星,姓;賜,名也。孫愐曰:漢又有浩星公,治穀梁。說,輸芮翻。「眾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生降,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為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卽【章:甲十五行本「卽」作「必」;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自服矣。將軍即見,見,賢遍翻。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言一時用兵之事,當以實敷fū奏,豈可以自矜伐為嫌。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餘命壹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為,於偽翻。卒,子恤翻。復,扶又翻。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甘肅酒泉›太守,官充國復為後將軍。

〖译文〗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往迎接赵充国,对他说:“大家都认为破羌、强弩二将军率兵出击,多有斩获、招降,所以才使羌人败亡。然而,有见识的人则认为羌人已到穷途末路,即使不发兵出击,也会很快自行投降。将军见到皇上时,应归功于破羌、强弩二位将军率兵出击,你自己并不能与之相比。这样做对你并无什么损失。”赵充国说:“我年岁大了,爵位也到头了,岂能为避免夸耀一时功劳的嫌疑而欺骗皇上!军事措施是国家大事,应当为后人立下榜样。我如不利用自己的余生专为皇上明白分析军事上的利害,一旦去世,谁能再对皇上说这些呢!”终于将自己的想法奏明汉宣帝。汉宣帝接受了他的意见,免除辛武贤破羌将军职务,派其仍回酒泉太守原任。赵充国恢复了后将军职务。

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師古曰:且,音子閭翻。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文穎曰:猶非,人名也。師古曰:猶非及楊玉二人也。及諸豪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宣紀:「五月,羌斬猶非、楊玉降。」充國傳:「五月,奏罷屯兵。秋,羌斬猶非、楊玉降。」今從傳。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余皆為侯、為君。離留、且種二人為侯;兒庫為君;陽雕為言兵侯;良兒為君;靡忘為獻牛君。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處,昌呂翻。

〖译文〗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库共同将先零首领犹非、杨玉斩杀。羌人各部首领弟泽、阳雕、良、靡忘都分别率领煎巩、黄羝所属四千余人归降汉朝。汉宣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他人都被封侯、封君。开始设置金城属国,安置归降的羌人。

詔舉可護羌校尉者。護羌校尉之官,始見於此。范曄曰:漢武帝時,諸羌與匈奴通,攻令居、安故,圍枹罕,遣李息、徐自為擊定之,始置護羌校尉。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四府,丞相、御史、車騎將軍、前將軍府也;并後將軍府,為五府。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師古曰:使酒,因酒而使氣,若今言惡酒者。使,如字。不如湯兄臨眾。」時湯已拜受節,拜者,拜官護羌校尉,持節護諸羌。有詔更用臨眾。更,改也,音工衡翻。後臨眾病免,五府復舉湯。湯數醉䣱xù羌人,復,扶又翻。數,所角翻;下同。師古曰:䣱xù,況務翻,即酗字也。醉怒曰䣱。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史終言其事。卒,子恤翻。辛武賢深恨充國,以破羌希賞,而格不行也。上書告中郎【章:甲十五行本「郎」下有「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卬泄省中語,辛武賢在軍中時,與卬宴語。卬言,張安世始不快上,上欲誅之;卬家將軍以為安世宜全度之,由此安世得免。武賢恨充國,告卬以此罪。下吏,自殺。下,遐稼翻。

〖译文〗 汉宣帝下诏命保举能够担任护羌校尉一职的官员。此时赵充国正在生病,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共同保举辛武贤的小弟弟辛汤。赵充国听说后崐,急忙从病床上起来,上奏说:“辛汤酗酒任性,不能派他负责蛮夷事务,不如派辛汤的哥哥辛临众担任此职。”此时辛汤已拜受了护羌校尉的印信和皇帝符节,汉宣帝下诏,命改任辛临众。后辛临众因病免职,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再次保举辛汤。辛汤多次在酒醉之后虐待羌人,使羌人再度反叛,到底同赵充国预料的一样。辛武贤深恨赵充国,上书朝廷,告发赵充国之子中郎将赵泄露中枢机密,赵被交付狱吏审讯,自杀而死。

3司隸校尉魏郡‹河北临漳西南邺镇›蓋寬饒,百官表:司隸校尉,周官;武帝征和四年初置,持節,從中都官徒千二百人,捕巫蠱,督大奸猾;後罷其兵,察三輔、三河、弘農。師古曰:以掌徒隸而巡察,故云司隸。蓋,音古盍翻。齊大夫陳戴食采于蓋,其後以為氏。至漢初,齊有蓋公。剛直公清,數干犯上意。時上方用刑法,任中書官,武帝遊宴後庭,用宦者為中書官。宣帝因之,遂基恭、顯之禍。賢曰:中書,內中之書也。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微,儒術不行,以刑余為周、召,師古曰:言使奄人當權軸也。召,讀曰邵。以法律為詩、書。」師古曰:言以刑法成教化也。又引易傳傳,直戀翻。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孫,官以傳賢聖。」書奏,上以為寬饒怨謗,下其書中二千石。下,遐稼翻;下同。時執金吾議,據公卿表,是歲也,南陽太守賢為執金吾。以為「寬饒旨意欲求禪,大逆不道!」師古曰:言欲使天子傳位於己。諫大夫鄭昌愍傷寬饒忠直憂國,以言事不當意而為文吏所詆挫,師古曰:詆,毀也。挫,折也。上書訟寬饒曰:訟者,訟其冤也。「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采;國有忠臣,奸邪為之不起。為,於偽翻。司隸校尉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故引之。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托;應劭曰:許伯,宣帝皇后父。史高,宣帝外家也。金,金日磾也。張,張安世也。此四家屬托無不聽。師古曰:此說非也。許氏、史氏,有外屬之恩;金氏、張氏,自托於近侍也。屬,讀如本字。職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與。師古曰:仇,怨讎也。與,黨與也。上書陳國事,有司劾以大辟。劾,戶概翻。辟,毗亦翻。臣幸得從大夫之後,官以諫為名,不敢不言!」上不聽。九月,下寬饒吏;寬饒引佩刀自剄北闕下,剄,古鼎翻。眾莫不憐之。

〖译文〗 [3]司隶校尉魏郡人盖宽饶刚直清正,数次昌犯汉宣帝。此时,汉宣帝正注重刑法事务,信任由宦官担任的中书官。盖宽饶上了一道秘密奏章说:“如今圣贤之道逐渐衰微,儒家经术难以推行,把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作《诗经》、《尚书》。”又引用《易传》说:“五帝将天下视为公有,三王将天下视为私有。视为私有则传给子孙,视为公有则传给圣贤。”奏章呈上,汉宣帝认为盖宽饶恶意诽谤,将其奏章交中二千石官员处理。当时,执金吾认为:“盖宽饶是想让皇上将皇位禅让给他,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感伤盖宽饶忠直忧国,因议论国事辞不达意而遭文墨之吏诋毁陷害,于是上书为盖宽饶鸣冤说:“我听说,山中有猛兽,人们因此而不敢去摘采野菜;国家有忠臣,奸邪之辈因此而不敢抬头。司隶校尉盖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陛下亲属许、史两家的庇护,下无作为皇家近侍的金、张两家的支持;而身负监察职责,秉公行事,所以仇人多而朋友少。他上书陈述对国事的意见,却被有关官员弹劾,处以死刑。我有幸能跟随在各位大夫之后,身为谏官,不敢不说出自己的看法!”汉宣帝不听。九月,盖宽饶被交付狱吏审判。盖宽饶用佩刀自刎于未央宫北门之下。人们无不怜惜。

4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將十余萬騎旁塞獵,旁,步浪翻。欲入邊為寇。未至,會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言狀,漢以為言兵鹿奚鹿盧【章:甲十五行本無「鹿盧」「鹿」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侯,此侯不見於表,蓋無食邑,猶前羌陽雕為言兵侯之類也。而遣後將軍趙充國將兵四萬餘騎屯緣邊九郡文穎曰:五原‹內蒙包頭西北›、朔方‹內蒙杭錦旗北›之屬也。師古曰:九郡者,五原‹內蒙包頭›、朔方‹內蒙杭錦旗北黄河南岸›、雲中‹內蒙托克托›、代郡‹河北蔚縣›、雁門‹山西右玉›、定襄‹內蒙和林格爾›、北平‹内蒙宁城西南›、上谷‹河北懷來›、漁陽‹北京密云›也。四萬餘騎分屯之,而充國總統領之。據充國傳,書此事於征羌之前;通鑑因匈奴內亂,書於此以先事。備虜。月余,單于病歐血,因不敢入,還去,即罷兵。乃使題王都犁胡次等入漢請和親,未報,會單于死。虛閭權渠單于始立,而黜顓渠閼氏。事見二十四卷地節二年。閼氏,音煙支。顓渠閼氏即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會龍城‹内蒙苏尼特左旗›而去。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遠。語,牛倨翻。後數日,單于死,用事貴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諸王,未至,師古曰:郝,音呼各翻。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將【章:甲十五行本無「將」字;乙十一行本同。】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qú鞮dī單于。且,子餘翻。朐,音劬qú。鞮dī,丁奚翻。握衍朐鞮單于者,烏維單于耳孫也。應劭曰:耳孫,玄孫之子也;言去其高、曾益遠,但耳聞之也。李斐曰:耳孫,曾孫也。晉灼曰:耳孫,玄孫之曾孫也。諸侯王表,在八世。師古曰:耳孫,諸說不同。據平紀及諸侯王表說,梁孝王玄孫之子耳孫,音仍,又匈奴傳說握衍朐鞮單于,云烏維單于耳孫;以此參之,李云曾孫是也。然漢書諸處又皆云曾孫非一,不應雜兩稱而言。據爾雅,「曾孫之子為玄孫,玄孫之子為來孫,來孫之子為昆孫,昆孫之子為仍孫。」從己之數,是為八葉,則與晉說相同。仍、耳聲相近,蓋一號也。但班氏唯存古名,而計其葉數則錯也。

〖译文〗 [4]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领十几万骑兵沿汉朝边塞进行围猎,企图侵入汉境掳掠。大军到达之前,正好有一个名叫题除渠堂的匈奴人逃到汉朝来归降,将此事报告汉朝,汉宣帝封他为“言兵鹿奚鹿卢侯”,并派后将军赵充国率骑兵四万余人屯驻于沿边九郡以防备匈奴。一个多月之后,单于身患吐血之病,因而不敢入侵汉境,于是返回,随即罢兵。匈奴又派题王都犁胡次等来到汉朝,请求和亲,尚未得到答复,单于去世。虚闾权渠单于初即位时,贬黜了颛渠阏氏,颛渠阏氏便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参加龙城大会后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重,暂时不要远离。几天后,单于去世,掌权的贵族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诸王前来,尚未到达,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商议,立右贤王为握衍朐单于。握衍朐单于是乌维单于的曾孙。

握衍朐鞮單于立,兇惡,殺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盡免虛閭權渠子弟近親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狦shān既不得立,師古曰:狦,音先安翻,又音所奸翻;杜佑山諫翻。亡歸妻父烏禪幕。師古曰:禪,音蟬。烏禪幕者,本康居‹都卑阗城,中亚巴尔喀什湖西南锡尔河北岸突厥斯坦›、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間小國,數見侵暴,數,所角翻。率其眾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長其眾,居右地。師古曰:長其眾,為之長帥。妻,七細翻。長,知兩翻。日逐王先賢撣,鄭氏曰:撣,音纏束之纏。晉灼曰:音田。師古曰:晉音是也。其父左賢王當為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立之。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太初元年。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為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即帥其眾欲降漢,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使人至渠犁‹新疆库尔勒西南›,與騎都尉鄭吉相聞。吉發渠犁、龜茲‹新疆庫車›諸國五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小王將者,以裨小王將兵者也。一曰匈奴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以下,凡二十四長為大王將;其餘為小王將。將,即亮翻。隨吉至河曲‹青海東部,湟水流域以南›,黃河千里一曲,此當在金城郡界。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將詣京師。將,如字,領也,挾也。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功臣表:歸德侯食邑于汝南。

〖译文〗 握衍朐单于即位后,凶恶残暴,杀死刑未央等人,任用且渠都隆奇,又将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全部罢免,用自己的子弟代替。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未能当上单于,逃到岳父乌禅幕那里。乌禅幕本为康居、乌孙之间一个小国的国王,因多次受到侵略,便率其众数千人归降匈奴,狐鹿姑单于将自己弟弟之子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乌禅幕为妻,命其统领原来的部众,居住在西部地区。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左贤王本当为单于,而让位给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曾许诺将来再传位给左贤王,因而匈奴人大都说日逐王先贤掸应当做单于。日逐王平时就与握衍朐单于有矛盾,便打算率其众归降汉朝。他派人前往渠犁,与骑都尉郑吉取得联系。郑吉征发渠犁、龟兹等国五万人前往迎接日逐王率领的一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跟随郑吉来到河曲。途中有很多人逃亡,郑吉派人追杀了他们,于是带领日逐王等来到京师长安。汉宣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吉既破車師‹吐魯番›,事見上卷地節三年。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始焉。師古曰:并護南北二道,故謂之都。都,猶大也,總也。上封吉為安遠侯。功臣侯表:安遠侯,食邑于汝南之慎縣。吉於是中西域而立莫府,師古曰:中西域者,言最處諸國之中,遠近均也。中,音竹仲翻。考異曰:百官表曰:「西域都護,加官,地節二年初置。」蓋誤以神爵為地節也。西域傳又云「神爵三年」,亦誤。治烏壘城‹新疆輪台東北›,去陽關‹甘肃敦煌西南›二千七百餘里。烏壘城,與渠犁田官相近。陽關,在敦煌龍勒縣西。宋白曰:伊州伊吾郡,漢伊吾盧地;宣帝時,鄭吉為西域都護,治烏壘城,即此。永平末,取此地置宜禾都尉。匈奴益弱,不敢爭西域,僮僕都尉由此罷。西域諸國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犁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匈奴蓋以僮僕視西域也。今日逐王既降,西域諸國咸服於漢,故僮僕都尉罷。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不可者誅伐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師古曰:班,布也。

〖译文〗 郑吉攻破了车师国,招降了日逐王,威震西域,于是兼管车师以西的西域北路,所以号称“都护”。汉朝设置都护一职,即从郑吉开始。汉宣帝封郑吉为安远侯。郑吉于是在西域中部设立幕府,修筑乌垒城,离阳关二千七百余里。匈奴愈发衰弱,不敢与汉朝争夺西域,从此便取消统治西域的僮仆都尉。汉西域都护负责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动静,如发生事变,则奏闻朝廷,能安抚则安抚,不能安抚便进行讨伐,从而使汉朝的号令得以颁布于整个西域。

握衍朐鞮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為薄胥堂立為屠耆單于張本。從,才用翻。

〖译文〗 握衍朐单于改立其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5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元貴靡,楚主解憂長男也。得令復尚漢公主,結婚重親,復,扶又翻;下同。重,直龍翻。畔絕匈奴。」詔下公卿議。下,遐稼翻;下同。大鴻臚蕭望之以為「烏孫絕域,變故難保,不可許。」臚,陵如翻。上美烏孫新立大功,謂本始二年破匈奴也。又重絕故業,師古曰:重,難也。故業,謂先與匈奴婚親也。乃以烏孫主解憂弟相夫為公主,盛為資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敦煌。敦,音屯。未出塞,聞翁歸靡死,烏孫貴人共從本約,立岑娶子泥靡為昆彌,號狂王。本約見二十四卷本始二年。「岑娶」,漢書作「岑陬」。常惠上書:「願留少主敦煌。」少,詩照翻;下同。敦,徒門翻。惠馳至烏孫,責讓不立元貴靡為昆彌,還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復以「烏【章:甲十五行本「烏」上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孫持兩端,難約結。復,扶又翻。今少主以元貴靡不立而還,信無負于夷狄,中國之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將興。」繇,古傜字通。天子從之,徵還少主。考異曰:烏孫傳,請昏在元康二年。望之傳云「神爵二年」。按元康二年,望之未為鴻臚。蓋誤以神爵為元康也。

〖译文〗 [5]乌孙昆弥王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汉朝廷说:“愿以汉朝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希望能让他再娶汉公主为妻,结成两代婚姻,与匈奴断绝关系。”汉宣帝下诏命公卿大臣商议此事。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在极为遥远的地方,难保不发生变故,不能答应。”汉宣帝赞赏乌孙新立大功,又毅然断绝了与匈奴的老关系,便封乌孙公主刘解忧的妹妹刘相夫为公主,赐给她丰厚的嫁妆,命她嫁往乌孙,派常惠护送她到敦煌。尚未出塞,听说翁归靡去世,乌孙贵族共同依从原来的约定,立岑娶之子泥靡为昆弥王,号称“狂王”。于是常惠上书说:“希望将少公主暂时留在敦煌。”常惠赶到乌孙,责问为何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王,并宣称,如不立元贵靡,则将少公主接回长安。汉宣帝命公卿大臣商议此事,萧望之再次提出:“乌孙骑墙动摇,难以约束结交。如今少公主因元贵靡未被立为单于而回,并没有对不起夷狄,而是我国之福。少公主如不回来,又将兴起徭役。”汉宣帝接受了萧望之的意见,召还少公主。

神爵三年(壬戌,前五九年)#

1春,三月,丙辰‹十六›,高平憲侯魏相薨。恩澤侯表,高平侯食邑于淮陽柘縣。諡法:博聞多能曰憲。夏,四月,戊辰‹二十九›,丙吉為丞相。吉上寬大,好禮讓,好,呼到翻。不親小事;時人以為知大體。

〖译文〗 [1]春季,三月丙辰(十六日),高平侯魏相去世。夏季,四月戊辰(疑误),丙吉被任命为丞相。丙吉崇尚宽大,讲究礼让,一般小事并不过问,当时人认为他识大体。

2秋,七月,甲子‹二十六›,大鴻臚蕭望之為御史大夫。

〖译文〗 [2]秋季,七月甲子(二十六日),大鸿胪萧望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3八月,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治,直吏翻;下同。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俸,扶用翻。欲無侵漁百姓,難矣!如淳曰:漁,奪也;謂奪其利便也。晉灼曰:許慎云:捕魚之字也。師古曰:漁者,若言漁獵也。晉說是也。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如淳曰:律:百石,奉月六百。韋昭曰:若食一石,則益五斗。考異曰:宣紀云:「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韋昭曰:若食一石,則益五斗。荀紀云:「益吏百石以下俸五十斛。」蓋以十五難曉,故改之。然詔云以下,恐難指五十斛也。

〖译文〗 [3]八月,汉宣帝下诏书说:“官吏如不清廉公正,国家就不能得到治理。现在低级官吏的事务繁忙,而薪俸却很微薄,若想不让他们侵夺、敲诈百姓,实在很难!从今以后,百石以下官吏增加俸禄十分之五。

4是歲,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太守韓延壽為左馮翊。始,延壽為潁川‹河南禹州›太守,潁川承趙廣漢構會吏民之後,構會吏民事見二十四卷本始三年。師古曰:構,結也。俗多怨讎。延壽改更,教以禮讓;更,工衡翻。召故老,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里偽物者,棄之市道。張晏曰:下里,地下蒿里偽物也。師古曰:偶,謂土木為之,象真車馬之形也。偶,對也。棄其物於市之道上也。黃霸代延壽居潁川‹河南禹州›,霸因其跡而大治。延壽為吏,上禮義,好古教化,好,呼到翻。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表孝弟有行,爭,讀曰諍。行,下孟翻。修治學官,師古曰:學官,謂庠xiáng序之舍也。治,直之翻。春秋鄉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讓;周禮地官:鄉大夫以鄉射之禮五物詢眾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及都試講武,設斧鉞、旌旗,習射、御之事;漢諸郡以八月都試,講武事也。如淳曰:太守、都尉、令、長、丞、尉、會都試,課殿最也。治城郭,收賦租,先明佈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師古曰:趨,讀曰趣。鄉,讀曰嚮。趣,七喻翻。又置正、五長,師古曰:正,若今之鄉正、里正也。伍長,同伍之中置一人為長也。長,知兩翻。相率以孝弟;弟,讀曰悌;下孝弟同。不得舍奸人,師古曰:舍,止也。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知,奸人不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棰楚之憂,師古曰:棰,杖也。楚,荊木也;即今之荊子也。棰,止橤翻。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施,式豉翻。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師古曰:言豈我負之,其人何以為此事。吏聞者自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刺,七亦翻。及門下掾yuàn自剄,人救不殊,掾,於絹翻。師古曰:殊,絕也。以人救之,故身首不相絕也。剄,古頂翻。延壽涕泣,遣吏醫治視,治,直之翻。厚復其家。復,方目翻。在東郡‹河南濮陽›三歲,令行禁止,令之必行,禁之必止,無違者也。斷獄大減,斷,丁亂翻。由是入為馮翊。

〖译文〗 [4]这一年,东郡太守韩延寿被任命为左冯翊。当初,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时,颍川郡在前任太守赵广汉鼓励人民相互告发之后,民间多结怨仇。韩延寿改变作法,教导百姓们讲究礼让,又征召年纪大、阅历丰的长者,与他们共同研究、决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基本上依照古礼,不许超过规定。百姓们都遵从韩延寿的教导。凡贩卖纸车纸马以及其他陪葬用的各种假器物者,将其物品没收,抛弃于街市之上。后黄霸代韩延寿为颍川太守,继续遵循韩延寿的方法,将颍川治理得非常出色。韩延寿为官,崇尚礼义,爱好古人古事,推行教化,每到一地,必定聘请当地贤士,以礼相待,以广泛地听取建议,采纳他们的批评意见。韩延寿还注意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高尚之人,修建地方公立学校。每年春秋两季,都要进行古代的“乡射”之礼,用比赛射箭的办法选拔人才。届时,赛场上陈列钟鼓、管弦,举行隆重的仪式,人们上下赛场时,都相互作揖礼让。到每年检阅地方武装的“都试”举行时,在考场上设置斧、旌旗,命将士们演练骑马射箭之事。修理城池,收取赋税,都于事前明白布告日期,把按期集合作为一件大事。官吏和百姓非常敬服畏惧,都奔走前往。又在民间设置“正”、“伍长”等管理人员,督率百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禁止收留奸邪之人,街巷、村落之中如有不寻常之事发生,官吏立即就会闻知,所以奸邪之人不敢进入韩延寿管辖地界。开始时,各项事务似乎有些繁琐,但后来官吏却因此而不受追捕盗寇之苦,百姓也因此而不必担忧遭受杖责,所以都感到安全便利。对待下级官吏,既施以十分深厚恩德,又加以严格约束。如有人欺瞒、辜负韩延寿,韩延寿就痛切自责:“难道我有什么事对不起他,否则他怎会如此!”属下听说后,都深自愧悔,其所属某县尉甚至因此而自杀。有一位门下官吏也因此而自刎,被人救活,韩延寿感动得流下眼泪,派官吏和医生探视医治,并大大地减免他家的赋税徭役。韩延寿在东郡三年,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刑狱大为减少,因此而调入京师任左冯翊。

延壽出行縣至高陵‹陝西高陵›,高陵縣屬左馮翊。行,下孟翻。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重,直用翻。賢長吏,謂縣令、丞也。續漢志:縣有嗇夫,皆主知民善惡,為役先後,知民貧富、為賦多少,平其差品。三老,掌教化,凡有孝子、順孫、貞女、義婦、讓財、救患及學士為民法式者,皆扁表其民,以興善行。賢曰:三老、孝弟、力田,三者皆鄉官之名。三老,高帝置,孝弟、力田,高后置,所以勸導鄉里,助成風化也。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閤思過。傳,知戀翻;下傳相同。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kūn,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師古曰:移,猶傳也。一說:兄以讓弟,弟又讓兄,故云相移。復,扶又翻。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歙,與翕同,許及翻。延壽恩信周徧biàn二十四縣,馮翊統高陵、櫟陽、翟道、池陽、夏陽、衙、粟邑、谷口、蓮勺、鄜fū、頻陽、臨晉、重泉、郃陽、祋duì祤yǔ、武城、瀋陽、褱huái德、征、雲陵、萬年、長陵、陽陵、雲陽二十四縣。莫敢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dài。師古曰:紿,誑也,音蕩亥翻。

〖译文〗 韩延寿出外巡视各县,来到高陵县,百姓中有两兄弟,因争夺田产而相互控告,分别向韩延寿申诉。韩延寿为此深感悲伤,说道:“我有幸被摆在左冯翊这一职位上,是全郡的表率,而今却不能宣明教化,致使民间出现亲骨肉因争夺产业而相互控告的事,既伤风化,又使贤德的地方长官及啬夫、三老、孝弟等民间乡官蒙受耻辱,过错在我,我应首先退下。”当天就自称有病,不再崐处理公事,躺在客舍中闭门思过。全县官员见韩延寿如此,都不知如何是好,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等待处罚。于是诉讼的两兄弟同宗族的人相互责备,两兄弟也深自悔恨,都自己剃去头发,袒露身体,前来谢罪,表示愿将土地让给对方,终生不敢再争。全郡上下一片和睦,都传播此事,互相告诫劝勉,不敢犯同样的错误。韩延寿的恩德威信遍及所属二十四县,无人敢自己挑起诉讼争端。韩延寿以至诚待人,官吏和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

5匈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師古曰:恚,恨也,音於避翻。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留庭。留單于庭也。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為王,師古曰:奧,音鬱。鞬,音居言翻。與俱東徙。單于遣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

〖译文〗 [5]匈奴单于又杀死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其求情,遭到单于拒绝,因此心怀怨恨。后匈奴左奥王去世,单于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王,留居王庭。奥部落贵族共同拥立已故奥王之子为王,同他一起率部众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骑兵万人前往追击,损失数千人,未能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