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二十一起上章執徐(庚辰),盡著雍困敦(戊子),凡九年。

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庚辰,前四一)#

1春,二月,馮奉世還京師,更為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译文〗 [1]春季,二月,冯奉世回长安,调任左将军,封关内侯。

2三月,立皇子康為濟陽王。濟,子禮翻。

〖译文〗 [2]三月,元帝赐封皇子刘康当济阳王。

3夏,四月,平【章:乙十一行本「平」上有「癸未」二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傳校同。】昌考侯王接薨。諡法:大慮行方曰考。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译文〗 [3]夏季,四月,平昌侯王接去世。秋季,七月壬戌(疑误),任命平恩侯许嘉当大司马、车骑将军。

4冬,十一月,己丑‹八›,地震,雨水。

〖译文〗 [4]冬季,十一月己丑(初八),地震,降雨。

5復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員千人。罷鹽鐵官,博士弟子毋置員,事見上卷初元五年。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復,方目翻。無以給中外繇役故也。繇,古傜字通。

〖译文〗 [5]恢复盐铁专卖制度。规定博士弟子的定员为一千人。这是因为朝廷经费不够开支,而民间又有许多人免除赋税徭役,使朝廷无法供应内外徭役的缘故。

四年(辛巳,前四零)#

1春,二月,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三月,上‹刘奭,时年三十六›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2]三月,元帝前往雍城,祭祀五帝。

3夏,六月,甲戌‹二十六›,孝宣園‹刘病已墓›東闕災。

〖译文〗 [3]夏季,六月甲戌(二十六日),孝宣皇帝陵园东门失火。

4戊寅‹三十›晦,日有食之。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譖堪、猛事見上卷元年。稽,音啟。因下詔稱堪、猛【章:乙十一行本無「猛」字;傳校同。】之美,徵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師古曰:言管主其事。尚書五人皆其黨也;按帝紀及百官表,成帝建始四年,初置尚書員五人。此蓋言顯與牢梁、五鹿充宗、伊嘉、陳順五人皆典領尚書事,雖未置定員,實亦五人也。堪希得見,見,賢遍翻。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yīn,不能言而卒。師古曰:瘖,音於今翻。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译文〗 [4]戊寅晦(三十日),出现日食。元帝召集那些先前说天变灾难都是为周堪、张猛而发的官员进行责问,他们都跪拜于地谢罪。于是,元帝下诏褒扬周堪、张猛,调回京师长安。任命周堪担任光禄大夫,支中二千石俸禄,主管尚书事务;任命张猛当太中大夫、给事中。而这时候,中书令石显兼管尚书,尚书五人都是石显的党羽。周堪很难见到元帝,虽有建议,往往不得不拜托石显代为转达,大政方针的决定权被石显控制。正巧周堪得了失音病,不能说话而去世。石显又诬陷张猛,让他自杀于公车官署。

5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按貢禹傳,定漢宗廟迭毀之禮,未及施行而卒。其後,韋玄成等毀廟之議,又不純用禹說。觀其奏言天子七廟,孝惠、孝景親盡宜毀,蓋以悼考廟足為七廟也。及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惠帝尊高帝廟為太祖廟,景帝尊文帝廟為太宗廟;行所嘗幸郡國,各立太祖、太宗廟。宣帝復尊武帝為世宗廟,行所巡狩亦立焉。凡祖宗廟在郡國者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春秋之義,王不祭於下土諸侯,故以為不應古禮。天子是其議。秋,七月,戊子‹十›,罷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師古曰:昭靈后,高祖‹刘邦›母‹王含始›也。武哀王,高祖兄也。昭哀后,高祖姊也。衛思后,戾太子‹刘据›母‹卫子夫›也。戾后,即史良娣也。冬,十月,乙丑‹十九›,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译文〗 [5]当初,贡禹上奏章说:“孝惠帝、孝景帝的祭庙,因为亲情己尽,应该撤除。各郡、各封国设置皇帝祭庙,不合古代礼制规定,应该改正。”元帝认为有理。秋季,七月戊子(初十),撤除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祭庙,都不再祭祀,只设置官吏兵卒守护。冬季,十月乙丑(十九日),撤除设置在各郡、各封国的祖宗祭庙。

6諸陵分屬三輔。師古曰:先是諸陵總屬太常,今各依其地界屬三輔。以渭城‹陝西咸陽›壽陵亭部原上為初陵;服虔曰:元帝所置陵也;未有名,故曰初。詔勿置縣邑及徙郡國民。

〖译文〗 [6]元帝下诏,各位皇帝的陵园,以其所在地区,分属三辅管理。在渭城寿陵亭部原上预设坟墓,下诏不要把它发展成为一个县,也不要强迫各郡、各崐封国移民到那里。

五年(壬午,前三九)#

1春,正月,上‹刘奭,时年三十七›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畤,音止。三月,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

〖译文〗 [1]春季,正月,元帝前往甘泉,在泰祭祀天神。三月,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

2秋,潁川‹河南禹州›水,流殺人民。

〖译文〗 [2]秋季,颍川郡水灾,淹死百姓。

3冬,上幸長楊‹陝西周至›射熊館,師古曰:長楊,宮名也,在盩zhōu厔zhì縣;其中有射熊館。大獵。

〖译文〗 [3]冬季,元帝前往长杨宫射熊馆,大肆游猎。

4十二月,乙酉‹十六›,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也。玄成等奏曰:「祖宗之廟,世世不毀;繼祖以下,五廟而迭毀。今高皇帝為太祖,孝文皇帝為太宗,孝景皇帝為昭,孝武皇帝為穆,孝昭皇帝與孝宣皇帝俱為昭。皇考廟,親未盡。太上皇、孝惠廟皆親盡,宜毀。」

〖译文〗 [4]十二月乙酉(十六日),元帝采用丞相韦玄成等的建议,下诏拆毁太上皇、孝惠皇帝的祭庙。

5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好,呼到翻。見,賢遍翻。人人以【章:乙十一行本「以」上有「自」字;孔本同。】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濟陽王康愛幸,外戚傳曰:元帝加昭儀之號,位視丞相,爵比諸侯王。師古曰:昭顯其儀,示隆重也。濟,子禮翻。逾於皇后、太子。昭儀位次皇后,今寵逾之。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疏,所據翻,條陳也。「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章:乙十一行本「王」作「主」;傳校同。】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章:乙十一行本「美」下有「皆」字;孔本同;張校同,傳校同。】歸之二后,而不敢專其名,師古曰:休,亦美也。烈,業也。后,君也。二君,文王、武王也。是以上天歆xīn享,鬼神祐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覆,敷又翻。然而陰陽未和、姦邪未禁者,殆議者未丕pī揚先帝之盛功,師古曰:丕,大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更,工衡翻;下同。上復,扶又翻,又也。下復,扶目翻,反也。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師古曰:釋,廢也。樂成,謂已成之業,人情所樂也。樂,音洛。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遵先帝之法制,揚先帝之功烈也。以定群下之心。詩大雅曰:『無念爾祖,聿yù脩厥德,』師古曰:大雅文王之詩也。無念,念也。聿,述也。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衡守詩學,此必詩傳之言。傳,直戀翻。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治,直之翻。師古曰:強,勉也,音其兩翻。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少,詩沼翻。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斷,丁亂翻。湛zhàn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師古曰:湛,讀曰沈。忘,巫放翻。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比,毗至翻。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译文〗 [5]元帝喜好儒家的学说,又 喜爱文章辞语。对宣帝的法令制度多有改变。谈论政事,提出建议的人,多数都被召见,每人都认为受到皇帝的注意。这时候,傅昭仪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正受到元帝特别的宠爱,超过皇后和皇太子刘骜。太子少傅匡衡上书说:“我曾经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人主是不是慎重用心。接受天的旨意的君王,任务在于开创大业,使它世代相承,无穷无尽地传下去。而继任的君王,心思要放到继承和发扬祖先的恩德功勋上。从前,周成王继承王位之后,追思祖父周文王、父亲周武王成功的道理,用以培养自己的心性,把美好的声誉和荣耀,都归功于祖父和父亲两位先王,而不敢自己居功。因此,上天享受他的供品,连鬼神也都保佑他。陛下圣明的恩德,象天一样覆盖大地,象爱护儿女一样爱护四海之内的百姓。可是阴阳没有调和,奸诈邪恶也没有禁止。这大概是因为臣子未能发扬光大先帝的盛大功业,反而争先恐后地抨击过去的法令规章不可用,一定要加以改变。然而,很多制度改变了之后,无法执行,只好再恢复原状。结果是,在下位的人发生纠纷,官吏和平民无所遵信。我常在内心痛恨,国家放弃了人心所乐的已成的功业,而白白去做那些纷乱的事情。但愿陛下仔细回顾汉室世代相继的事业,留意遵守先帝的法制,弘扬先帝的功业,用以安定臣僚的心。《诗经·大雅》说:‘不要忘记祖先的教诲,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这是达到‘德’的根本方法。《诗传》说‘知道应喜爱什么,应厌恶什么,使性情变好,圣王的道路就是如此。’修养性情的方法,必定要知道自己的长处,而弥补自己的缺欠。聪明通达的人,警惕苛察;见识不广的人,警惕被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警惕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警惕没有决断;恬淡安静的人,警惕贻误时机;胸襟广阔的人,警惕疏忽大意。必须了解自己所应当注意纠正的缺失,以大义来弥补它,然后才能达到万事和谐的美好境界。那些伪善的乖巧之徒,才无法结党搭帮,企望挤进朝廷。务请陛下警惕自己,使陛下的圣德更为崇高。

臣又聞室家之道脩,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師古曰:關雎美后妃之德,而為國風之首。禮記冠義曰:冠者,禮之始也。婚義曰:婚者,禮之本也。冠,古玩翻;下同。故聖王必慎妃后之際,別適長之位,師古曰:適,讀曰嫡;下同。長,知兩翻。禮之於內也。卑不踰尊,新不先故,先,悉薦翻。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師古曰:阼,主階也。醴,甘酒也,貴於眾酒。適,讀曰嫡。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探,吐南翻。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師古曰:言凡物大小,高卑皆有次序。則海內自脩,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疏,讀曰踈。當尊者卑,師古曰:如,若也。則佞巧之姦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師古曰:易家人卦之彖tuàn辭。

〖译文〗 “我又曾经听说,家庭如果安详和睦,天下自然治理得好。所以《诗经》开头就是《国风》。《礼记》开头就讲冠礼、婚礼。用《国风》开头,追溯性情的根本,表明人伦之间的关系。用冠礼、婚礼开头,,为安详的家庭奠立基础,以防患于乱起之前。所以圣明的君王,必须慎重处理妃嫔与皇后之间的关系,注意区分‘嫡子’与‘庶子’的不同地位,把礼仪纳入自己家内。卑贱的不能超过尊贵的,新来的不能排在旧有的之前。必如此,才合乎人情,理顺乎阴气。嫡子尊贵,庶子卑贱,嫡子成年,举行加冠礼时,在高台上隆重举行,使用甜酒祝贺。其他的儿子,不能用这种仪式,其目的就在于显示嫡子的尊贵,使立于无可怀疑的地位,不仅仅是表面的礼节仪式而已,而是内心对待嫡子与其他儿子截然不同,所以用礼仪。把真情显露于外。圣人的一举一动,和谁欢宴娱乐,和谁亲近,都要使尊贵卑贱都有一定次序。如此的话,全国百姓都会自我修养,顺从归化。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重的反而放到卑贱的地位,那么乖巧的邪恶之徒就会乘机而动,使国家混乱。所以圣人谨慎小心,不愿有一个坏的开头。用心防范于乱起之前,决不因私人的恩情,伤害正大的原则。正如《易传》所说:‘家庭端正,则天下就安定了。’”

6初,武帝既塞宣房‹河南濮縣西南瓠子堤›,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二年。塞,悉則翻;下同。後河復北決於館陶‹河北館陶›,分為屯氏河,館陶縣,屬魏郡,河水自此別出為屯氏河,東北至勃海章武縣入海;過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四郡,行千五百里。師古曰:屯,音大門翻。而隋氏分析州縣,誤以為毛氏河,乃置毛州,失之甚矣。復,扶又翻。東北入海‹經河北滄州北›,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隄dī塞也。是歲,河決於清河‹河北清河›靈‹山東高唐南›鳴犢口,而屯氏河絕。據溝洫志:靈鳴犢口在清河東界。師古曰:清河之靈縣鳴犢河口也。按唐博州高唐縣,漢靈縣地,鳴犢河在縣西。宋白曰:魏州夏津縣本漢靈縣地,漢初為鄃shū縣,故城在今德州西南五十里;天寶元年改為夏津縣。

〖译文〗 [6]当初,武帝曾经堵塞黄河决口,筑宣房宫。后来,黄河又在北面的馆陶决口,形成屯氏河,沿东北方向入海,因为河床广度深度跟黄河相同,所以听其自由发展,不再堵塞决口。本年,黄河在清河郡所属灵县鸣犊堤再度决口,屯氏河于是无水干涸。

建昭元年(癸未,前三八)#

1春,正月,戊辰‹二十八›,隕石于梁‹河南商丘›。據五行志,隕石于梁國。

〖译文〗 [1]春季,正月戊辰(二十九日),陨石坠在梁国。

2三月,上‹刘奭,时年三十八›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2]三月,元帝前往雍城,祭祀五帝。

3冬,河間王元坐賊殺不辜,廢,遷房陵‹湖北房縣›。元,河間獻王德之來孫也。

〖译文〗 [3]冬季,河间王刘元,被控残杀无罪之人,撤销爵位,贬逐房陵。

4罷孝文太后寢祠園。孝文太后,薄氏,葬霸陵之南。

〖译文〗 [4]元帝下令撤除文帝母亲薄太后的陵园。

5上幸虎圈鬬獸,圈,求阮翻;下同。後宮皆坐;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上,時掌翻。左右、貴人、傅倢伃等皆驚走;傅倢伃,即傅昭儀,蓋後進號也。倢伃,音接予。馮倢伃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倢伃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坐,徂臥翻。故以身當之。」帝嗟嘆,倍敬重焉。傅倢伃慚,由是與馮倢伃有隙。為後傅太后誣殺中山馮太后張本。馮倢伃,左將軍奉世之女也。

〖译文〗 [5]元帝前往虎圈,观赏野兽搏斗,妃嫔们都在座奉陪。一只熊突然跳出圈外,攀着阑杆想上殿堂。元帝左右的侍从、贵族,包括傅婕妤在内的妃嫔们,都惊慌逃命。只有冯婕妤,一直向前站着挡住熊。武士把熊杀死。元帝惊魂初定后,问她:“人人恐惧,你为什么上前阻挡熊?”冯婕妤说:“猛兽凶性发作,只要抓着一个人,就会停止攻击,我恐怕它直扑陛下的座位,所以以身阻挡它。”元帝感激嗟叹,对冯婕妤倍加敬重。而傅婕妤大为惭愧,从此与冯婕妤产生隔阂。冯婕妤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

二年(甲申,前三七)#

1春,正月,上‹刘奭,时年三十九›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

〖译文〗 [1]春季,正月,元帝前往甘泉,在泰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

2夏,四月,赦天下。

〖译文〗 [2]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3六月,立皇子興為信都‹河北冀縣›王。考異曰:荀紀,「興」作「譽」。今從漢書。

〖译文〗 [3]六月,元帝赐封皇子刘兴为信都王。

4東郡‹河南濮陽西南›京房學易於梁‹河南商丘›人焦延壽。風俗通云:鄭武公子段封於京,其後氏焉。姓譜云:周武王封神農之後於焦,後以國為氏。又左傳云:虞、虢、焦、滑,皆姬姓也。董正工曰:京房,本姓李,吹律,自定為京氏。洪氏隸釋云:漢中黃門譙敏碑云:其先故國師譙贛,傳道與京君房。此碑以焦贛為譙。左傳,楚師伐陳,取焦夷,註謂焦,今譙縣。若是,則「焦」、「譙」可以通用。梁,國名。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孟康曰:分卦直日之法,一爻各主一日,六十卦為三百六十日。餘四卦,震、離、兌、坎為方伯、監司之官。所以用震、離、兌、坎者,是二至、二分用事之日,又是四時各專王之氣,各卦主時。其占法,各以其日觀其善惡也。更,工衡翻。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上疏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數召見問。說,讀曰悅。數,所角翻。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師古曰:萬化,萬機之事,施教化者也。一曰:萬物之類也。末世以毀譽取人,譽,音餘。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晉灼曰:令、丞、尉治一縣,崇教化,亡犯法者,輒遷。有盜賊,滿三日不覺者,則尉事也;令覺之,自除,丞、尉負其罪。率相準,如此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師古曰:鄉,讀曰嚮。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刺史復以為不可行。武帝置十三州刺史,各部一州,故曰部刺史。復,扶又翻。唯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译文〗 [4]东郡人京房跟从梁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得到我的学问而丧失生命的,就是京房。”他的学说长于占卜天灾人祸,共分六十卦,轮流交替地指定日期,用风雨冷热作为验证,都很准确。京房运用这种学说,尤其功力深厚,被地方官府推荐为“孝廉”之后,他到朝廷充当郎,屡次上书元帝,议论天象变异,十分灵验。元帝喜欢他,数次召见,向他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按功劳选拔贤能,万事都有成就,祥瑞显现。衰亡之世,任用官员则以遭诋毁还是受称赞为依据,所以政治腐败,因而招致天灾变异。应当考察文武百官的行政效率及其政绩,天灾变异才可停止。”元帝命京房主持这件事,京房于是拟定了考功课吏法,上奏元帝。元帝下令,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举行讨论会。大家都认为京房的办法过于琐碎,使上级和下级互相监督侦察,不可施行。但元帝却倾向京房。当时,正好各州刺史向朝廷奏报事宜,集中在京师长安。元帝召见他们,命京房向他们宣布考核之事,刺史们也认为不可施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开始时反对,后来转为支持。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師古曰:以閒宴時而入見天子。見,賢遍翻。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治,直吏翻;下同。幽、厲何不覺悟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師古曰:卒,終也,音子恤翻。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豎刁註見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趙高事見秦紀。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以龜卜,所以驗吉凶。以幽、厲卜,所以驗治亂。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靁,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饑、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師古曰:言今皆備有之。靁,古雷字。春秋所記:隱十一年、桓十八年、莊公三十二年、閔公二年、僖公三十三年、文公十八年、宣公十八年、成公十八年、襄公三十一年、昭公三十二年、定公十五年、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道,言也。師古曰:與,讀曰歟。考異曰:故資政殿學士邵亢得兩浙錢王寫本漢書,無「亂邪」二字,有「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十二字;今取之。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師古曰:愈,猶勝也。言今之災異及政道,猶幸勝於往日,又不由所任之人。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師古曰:圖,謀也。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師古曰:言已曉此意。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译文〗 这时,中书令石显正独揽大权。石显的好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二人联合执政。有一次,元帝在闲暇时召见京房,京房问元帝:“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导致国家出现危机?他们任用的是些什么人?”元帝说:“君王昏庸,任用的都是善于伪装的奸佞。”京房进一步问:“君王是明知奸佞而仍用他们?还是认为贤能才用他们?”元帝回答说:“是认为他们贤能。”京房说:“可是,今天为什么我们却知道他们不是贤能呢?”元帝说:“根据当时局势混乱,君王身处险境便可以知道。”京房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任用贤能时国家必然治理得好,任用奸邪时国家必定混乱,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轨迹。为什么幽王、厉王不觉悟而另外任用贤能,为什么终究要任用奸佞以致后来陷入困境?”元帝说:“乱世君王,各自认为他所任用的官员全是贤能。假如都能觉悟到自己的错误,天下怎么还会有危亡的君王?”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经知道周幽王、周厉王的故事,并讥笑过他们。可是,齐桓公任用竖刁,秦二世任用赵高,以致政治日益混乱,盗贼满山遍野。为什么不能用周幽王、周厉王的例子测验自己的行为,而觉悟到用人的不当?”元帝说:“只有治国有法的君王,才能依据往事而预测将来。”京房于是脱下官帽,叩头说:“《春秋崐》一书,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天变灾难,用来给后世君王看。而今陛下登极以来,出现日食月食,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大地震动,天落陨石;夏季降霜,冬季响雷,春季百花凋谢,秋季树叶茂盛,降霜后草木并不凋谢。水灾、旱灾、虫灾,百姓饥馑,瘟疫流行。盗贼制伏不住,受过刑罚的人充满街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已经俱备。陛下看现在是治世,还是乱世?”元帝说:“已经乱到极点了,这还用问?”京房说:“陛下现在任用的是些什么人?”元帝说:“今天的灾难变异和为政之道,幸而胜过前代。而且认为责任不在这些人身上。”京房说:“前世的那些君王,也是陛下这种想法。我恐怕后代看今天,犹如今天看古代。”元帝过了很久才说:“现在扰乱国家的是谁?”京房回答说:“陛下自己应该知道。”元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哪里还会用他?”京房说:“陛下最信任,跟他在宫廷之中共商国家大事,掌握用人权柄的人,就是他。”京房所指的是石显。元帝也知道,他对京房说:“我晓得你的意思。”京房告退。后来,汉元帝还是不能让石显退位。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皆大雅抑詩之辭也。鄭氏箋曰:「言我非但以手攜掣chè之,親示以其事之是非;我非但對面告語之,親提撕其耳。此言以教導之熟,不可啟覺也。藐藐然,不入也。我教告王,口語諄諄然,王聽聆之藐藐然。諄,之純翻,又之閏翻。藐,美角翻;爾雅云:悶也。孝元‹刘奭›之謂矣!

〖译文〗 臣司马光曰:君王的德行不昌明,则臣属虽然想竭尽忠心,又从何着手呢?观察京房对元帝的诱导,可以说是把道理说得十分清楚透彻了,而最终仍不能使元帝觉悟,可悲啊!《诗经》说:“我不但当面把你教训过,而且提起过你的耳朵。不但是用手携带着你,而且指示了你许多事。”又说:“我教导你是那么的恳切细致,而你却漫不经心、听不进去。”这说的就是汉元帝啊!

5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上,時掌翻。為,於偽翻。塞,悉則翻。遠,於願翻。師古曰:欲出之,令遠去。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師古曰:立議云然也。帝於是以房為魏郡‹河北临漳西南邺镇›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治,直之翻。

〖译文〗 [5]元帝命京房推荐他的学生中通晓检验政绩和有能力考察官吏的人,准备试用。京房上奏:“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能用为刺史,在各州试行考绩制度。请准许我留在朝廷,转报他们的奏章,免得下情不能上达。”然而石显、五鹿充宗都痛恨京房,想使京房远离元帝,于是向元帝建议,应该试任京房为郡守。元帝遂任命京房当魏郡太守,允许他以考功法去治理本郡。

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歲竟,歲終也。傳,知戀翻;下同。天子許焉。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數,所角翻。與石顯等有隙,不欲遠離左右,離,力智翻。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後,恐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言蒙帝哀憐而許之。乃辛巳‹二十›,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張晏曰:晉卦、解卦也。太陽侵色,謂大壯也。原父曰:蒙氣起而太陽侵色,則太陽指日也。大壯、解卦可云太陽,而非所侵色也。京房易傳曰:蒙如塵雲。臣私祿及親,茲謂罔辟,厥異蒙。大臣厭小臣,茲謂蔽蒙,微,日不明,若解不解。晉書天文志曰:凡連陰十日,晝不見日,夜不見月,亂風四起,欲雨而無雨,名曰「蒙」。復,扶又翻;下同。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據孟康註:房以消息卦為辟。辟,君也。息卦曰太陰,消卦曰太陽。其餘卦曰少陰、少陽,謂臣下也。上大夫覆陽,蓋以是候之。師古曰:覆,掩蔽也,音敷救翻。己卯‹十八›、庚辰‹十九›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以辛巳蒙氣,占己卯、庚辰二日也。

〖译文〗 京房请求:“年终时候,请准许我乘坐驿车前来,向陛下当面报告。”元帝许可。京房自知数次因为议论受到大臣的非议,跟石显之间怨恨已成,不想远离元帝身边。于是上密封的奏章:“我一出京师,恐怕被当权大臣所害,身死而事败,所以盼望在年终之时,得以乘驿车到京师向陛下奏事,幸而蒙陛下哀怜而允许。然而,六月辛巳(二十日),阴云乱风四起,太阳光芒暗淡,显示高级官员蒙蔽天子,而天子心里怀疑。六月己卯(十八日)、庚辰(十九日)之间,定有要隔绝陛下与我的关系,使我不得乘坐驿车奏事的事情发生。”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王鳳承制詔房止無乘傳奏事。鳳,陽平侯王禁之子。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豐‹陝西臨潼东北›,因郵上封事師古曰:郵,行書者也,若今傳送文書矣。郵,音尤。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dùn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湧水為災。』法者,房占候之法,著之於書者也。師古曰:道人,有道術之人也。天氣寒,又有水湧出也。至其七月,湧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中,竹仲翻。湧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師古曰:自云不避死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小忠,謂以諫殺身而無益於國。大忠,謂諫行言聽而身與國同休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孟康曰:姓正,名先,秦博士也。姓譜:正姓,宋上卿正考父之後。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師古曰:趣,讀曰促。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湧水之異,師古曰:塞,當也。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译文〗 京房还没有出发,元帝命阳平侯王凤奉诏通知京房,不要乘驿车回京师奏事。京房心中更加惊恐。秋季,京房出发,走到新丰,托朝廷传送文书的差人再上密封的奏章:“我先前于六月间曾上书陛下,所说《遁卦》虽未应验,但占候之法说:‘有道术的人刚刚离去,天气寒冷,大水涌出成灾。’到了七月,果然大水涌出。我的学生姚平告诉我:‘你可以说通晓道术,却不能说笃信崐道术。你所预测的天灾变异,没有一件事不应验。现在,大水已经涌出,有道术的人就要被放逐而死在外边,还有什么话可说!’我说:‘陛下最仁爱,对我尤其宽厚,即令因进言而死,我还是要进言。’姚平又说:‘你只能说是小忠,不算大忠。从前,秦朝赵高执政,有一位叫正先的人,因讥讽赵高而被处死,赵高的淫威从此形成。所以秦朝的衰乱,是正先推动的。’而今我出任郡守,把考核功效引为自己的责任,只恐怕还没有着手便被诛杀。求陛下不要使我应验大水上涌的预言,像正先那样死去,让姚平嘲笑。”

房至陝‹河南三门峡›,陝縣,屬弘農郡,周、召二伯東西分治,以陝為界,即此地也。陝,音式冉翻。復上封事曰:「臣前白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故復云『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無色者也。臣去稍遠,太陽侵色益甚,願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師古曰:易,輕也,音弋豉翻。邪說雖安於人,天氣必變,言人君雖安其邪說而不之覺,天氣必為之變而失其常。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

〖译文〗 京房到陕县,再上密封奏章:“我先前建议由任良负责官员考绩,让我留在朝廷。议论此事的人知道这样对于他们自身不利,而且不可能把我和陛下隔绝开来,所以说:‘与其学生出面,不如试用老师。’可是,如果派我当刺史,又怕我面见陛下奏报,于是又说:‘当刺史,可能与太守不同心,不如当太守。’目的在于隔绝我们君臣。陛下没有反对他们的主张,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这正是阴云乱风所以不散,太阳失去光辉的原因。我离京师长安渐远,太阳的昏暗越来越重。盼望陛下不要难于征我回京师而轻易地违背天意!邪恶阴谋,人虽不觉,上天却必有变化,所以人可以欺,天不可以欺,请陛下详察!”

房去月餘,竟徵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淮陽憲王欽,宣帝張倢伃之子,帝弟也。下,遐稼翻。行,下孟翻。多從王求金錢,欲為王求入朝。博從京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為博道其語。師古曰:所與天子言者,皆具說之。為,於偽翻。妻,七細翻。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為王作求朝奏草,師古曰:草,謂為文之藁gǎo草也。論語,孔子曰:「為命,裨諶chén草創之。」皆持柬與王,以為信驗。淮陽國,在關東。石顯知之,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guà誤諸侯王。」治,直吏翻。詿,古賣翻。皆下獄,棄市,考異曰:元紀及荀紀,京房死皆在此年末。按房傳,二月末上封事;去月餘,徵下獄。百官表:「八月,癸亥,匡衡為御史大夫。」房死必不在歲末也。紀不知月日,故繫之歲末耳。妻子徙邊。鄭弘坐與房善,免為庶人。免御史大夫也。

〖译文〗 京房离开一月余,竟被征回京师,逮捕入狱。当初,淮阳宪王刘钦的舅父张博是一个看风行事,无善行的人物,向刘钦要了许多金钱,到京师长安活动征召刘钦入朝。张博曾跟随京房学习《易经》,而且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回家之后,都把跟元帝之间问答的话告诉张博。张博于是暗中记下京房所说的机密言语,让京房代刘钦草拟请求入朝的奏章。他把这些密语记录和奏章草稿,都送给刘钦过目,作为他工作的证明。石显知道此事后,指控:“京房跟张博通谋,诽谤治国措施,把罪恶推到皇帝身上,贻误连累诸侯王。”于是京房跟张博都被捕入狱,在街市上斩首,妻子儿女被放逐到边塞。御史大夫郑弘,被控跟京房是朋友,遭免职,贬作平民。

6御史中丞陳咸數毀石顯,數,所角翻;下同。久之,坐與槐里‹陝西興平›令朱雲善,漏泄省中語,時丞相韋玄成言雲暴虐無狀,陳咸在前聞之,以語雲;雲上書自訟。顯以此奏咸漏泄省中語。高帝三年,改廢丘為槐里,屬右扶風。石顯微伺知之,與雲皆下獄,髡為城旦。

〖译文〗 [6]御史中丞陈咸不断抨击石显。过了一段时间,石显指控他跟槐里令朱云是好友,泄露宫禁之中的机密,这是石显暗暗侦察得知的。于是陈咸、朱云都被捕下狱,判处髡刑,罚做苦工。

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師古曰:言極恐懼,不敢自寬縱也。重,直龍翻。重足,累足也。累足而立,故一跡。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姓譜:牢姓,孔子弟子琴牢之後。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纍纍,綬若若邪!」師古曰:纍纍,重積也。若若,長貌。纍,音力追翻。

〖译文〗 石显的淫威和权势日益增长,公卿及以下的官员都害怕他,人人自危,不敢稍有宽纵。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死党密友,凡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了高官厚禄。民间有歌谣说:“你是姓牢的人,还是姓石的人,是五鹿家的门客吗?官印何其多,绶带何其长!”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間,音工莧翻。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使,疏吏翻。將命曰使。諸官,諸官府也。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師古曰:過,猶誤也。屬,委也。屬,音之欲翻。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稱,音尺孕翻。任天下之怨;師古曰:任,猶當也。任,音壬。臣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師古曰:財,與裁同。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數,所角翻。勞,力到翻。賞賜及賂遺訾zī一萬萬。遺,于季翻。師古曰:賂遺,謂百官群下所遺也。訾,讀與貲同。初,顯聞眾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事見上卷初元二年。恐天下學士訕shàn己,師古曰:訕,謗也,音所諫翻。以諫大夫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為不妬譖望之矣。薦貢禹事當在顯譖殺京房、陷陳咸之前,故以初字發語。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译文〗 石显心知自己专权,把持朝政,怕元帝一旦听取亲信的抨击而疏远自己,便时常向元帝表示忠诚,取得信任,验证元帝对自己的态度。石显曾经奉命到诸官府征集人力和物资,他先向元帝请求:“恐怕有时回宫太晚,漏壶滴尽,宫门关闭,我可不可以说奉陛下之命,教他们开门!”元帝允许。一天石显故意到夜里才回来,宣称元帝命令,唤开宫门入内。后来,果然有人上书控告:“石显专擅皇命,假传圣旨,私开宫门。”元帝听说了这件事,笑着把奏章拿给石显看。石显抓住时机,流泪说:“陛下过于宠爱我,委任我办事,下面无人不妒火中烧,想陷害我,类似这种情形已不止一次,只有圣明的主上才知道我的忠心。我出身微贱,实在不能以我一个人去使万人称心快意,担负起全国所有的怨恨。请允许我辞去中枢机要职务,只负责后宫的清洁洒扫,死而无恨。唯求陛下哀怜裁择,再给我一次宠幸,以此保全我的性命。”元帝认为石显说得对而怜悯他,不断慰问勉励,又重重赏赐。这样的赏赐及百官赠送的资金达一亿。当初,石显听说人们议论愤激,都说是他逼死前将军萧望之,怕招来全国儒生的抨击。由于谏大夫贡禹深明儒家经典,节操高尚而有名望,石显便托人向贡禹表示问候之意,用心结交,并向元帝推荐,使贡禹擢升九卿,并对他以礼相待,很是周详。于是舆论也有赞扬石显的,认为他不曾妒恨陷害萧望之。石显谋略变诈,善于为自己解围,以取得皇帝的信任,用的都是此类手法。

荀悅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遠佞人。」論語孔子告顏淵之言。遠,於願翻;下同。非但不用而已,乃遠而絕之,隔塞其源,塞,悉則翻。戒之極也。孔子曰:「政者,正也。」論語,孔子答季康子之言。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實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脩之。核,與覈hé同;謂精確得其實也。行,下孟翻。故眾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译文〗 荀悦说:奸佞迷惑君主的方法太多了。所以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不仅不用他而已,还要驱逐到远方,跟他隔绝,把源头塞住,态度至为坚决。孔子说:“政治的意思,就是端正。”治理国家最基本的一件事,无非端正自己而已。梗直诚实,则是端正的主干。对于品德,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授给他官位。对于能力,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让他做事。对于功劳,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颁发奖赏。对于罪恶,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加以惩罚。对于行为,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可以尊重。对于言谈,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能够相信。对于物器,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可以使用。对于事情,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能够去做。所以各种端正风气都汇集到朝廷,则下面万事没有虚伪。古代圣王的道理,不过如此而已。

7八月,癸亥‹三›,以光祿勳匡衡為御史大夫。鄭弘坐京房免,以衡代之。

〖译文〗 [7]八月癸亥(初三),元帝擢升光禄勋匡衡任御史大夫。

8閏月丁酉‹八›,太皇太后上官氏崩‹年五十二›。此昭帝上官后也。

〖译文〗 [8]闰八月丁酉(初八),上官太皇太后驾崩。

9冬,十一月,齊‹山東›、楚‹江蘇›地震,此指齊、楚古國之大界。大雨雪,樹折,屋壞。雨,於具翻。折,而設翻。

〖译文〗 [9]冬季,十一月,齐、楚地区地震,下大雪,树木折断,民房倒塌。

三年(乙酉,前三六)#

1夏,六月,甲辰‹十九›,扶陽共侯韋玄成薨。共,音恭。

〖译文〗 [1]夏季,六月甲辰(十九日)丞相扶阳侯韦玄成去世。

2秋,七月,匡衡為丞相。戊辰‹十四›,衛尉李延壽為御史大夫。

〖译文〗 [2]秋季,七月,元帝擢升匡衡作丞相。戊辰(十四日),擢升卫尉李延寿当御史大夫。

3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肅庆阳西北马岭镇›甘延壽、副校尉山陽‹山東金鄉西北昌邑镇›陳湯師古曰:言延壽及湯本充西域之使,故先言使而後序其官職及姓名。使,疏吏翻。共誅斬【章:乙十一行本「斬」下有「匈奴」二字;孔本同。】郅支單于於康居‹都卑阗城,中亚巴尔喀什湖西南锡尔河北岸突厥斯坦›。

〖译文〗 [3]冬季,命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郡人甘延寿,和副校尉、山阳郡人陈汤一同出兵,在康居王国斩杀郅支单于。

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郅支嘗破殺閏振,攻破呼韓邪,又殺伊利目,屢破烏孫兵,故乘勝氣而驕也。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康居王以女妻郅支,事見上卷初元五年。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師古曰:支解,謂截其四支。都賴,郅支水名。余謂都賴水在康居國郅支城旁。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单于城,中亚巴尔喀什湖西南江布尔市›。又遣使責闔蘇‹咸海北岸至里海北岸一带›、大宛‹都貴山城,中亚纳曼干市西北卡散塞城›諸國歲遺,師古曰:胡廣云:康居北可一千里有國名奄蔡,一名闔蘇。然則闔蘇即奄蔡也。歲遺者,年常所獻之物。遺,弋季翻。不敢不予。予,讀曰與。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殺谷吉見上卷初元五年。師古曰:死,尸也。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戹è,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師古曰:故為此言以調戲也。歸計,謂歸附而受計策也。其驕嫚如此。

〖译文〗 最初,郅支单于自以为匈奴汗国是一个大国,威名远扬,颇受别国尊重,又乘军事胜利而十分骄傲。因为不得康居王礼敬,一怒之下杀了康居王的女儿及康居贵族、平民数百人,有的还截其四肢,扔到都赖水里。他强迫康居人为他建筑城垣,每日有五百名工匠施工,历时二年才完成。又派出使节,前往阖苏王国、大宛王国,责令每年进贡。二国畏惧郅支单于,不敢不给。汉朝前后派出三批使节,前往康居郅支单于处,查问谷吉等人的遗体下落。郅支对于汉朝使节窘困侮辱,不肯接受汉朝皇帝的诏书,只是通过西域都护上书,说:“居住的地方环境困苦,愿意归顺强大的汉朝,还打算派儿子去当人质。”其态度傲慢如此。

湯為人沈勇,有大慮,沈,持林翻。多策略,喜奇功,師古曰:喜,音許吏翻。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種,章勇翻。西域本屬匈奴,武帝雖通西域,匈奴猶役屬之;至宣帝時,朝呼韓邪,降日逐,西域乃咸屬漢。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聞,音問。侵陵烏孫、大宛,宛,於元翻。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為,於偽翻。降,戶江翻。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師古曰:剽,輕也。悍,勇也。剽,平妙翻,又匹妙翻。悍,胡幹翻,又下罕翻。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好,呼到翻。數,所角翻。畜,許六翻。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即屯田車師者。敺從烏孫眾兵,師古曰:驅率之令隨從也。敺,與驅同;下同。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師古曰:之,往也。保,安也。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載,子亥翻。延壽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此時已稱天子為國家,非至東都始然也。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師古曰:言凡庸之人不能遠見,將壞其事也。延壽猶與不聽。與,讀曰豫;即猶豫也。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吐魯番›戊己校尉屯田吏士。戊己校尉屯田車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師古曰:沮,止也,壞也,音材汝翻。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劾,戶概翻。自劾,自奏其矯制之罪也。陳言兵狀,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別,彼列翻,分也。按湯傳,益置陽威、合騎、白虎之校,併副校尉、戊校尉、己校尉為六校。校,戶教翻。其三校從南道踰蔥領,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新疆乌什›,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溫宿國,東至都護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北至烏孫赤谷六百一十里。涉康居界,至闐tián池‹中亚伊塞克湖›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文穎曰:闐,音填。殺略大昆彌千餘人,敺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師古曰:重,謂輜重也,音直用翻。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師古曰:勿抄掠也。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師古曰:間,謂密呼也。間,古莧翻。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既與之飲,又與之盟也。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具【章:乙十一行本「具」作「貝」;下同;退齋校同。】色子男開牟以為導。復,扶又翻。具色子,即屠墨母之弟,師古曰:母之弟,即謂舅者。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译文〗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能深思熟虑,富有计策谋略,渴望建立奇特的功勋,他向甘延寿建议说:“边境各族畏惧匈奴,这是天性。西域各国,本来都属匈奴管辖,而今郅支单于的威名传播很远,不断侵略乌孙王国和大宛王国,经常给康居王国出谋划策,企图使乌孙、大宛投降归顺。如果把这两国征服,只要几年时间,西域城邦国家都会陷于危险的境 地。郅支单于性情剽悍,喜好战争,不断取得胜利。日子一久,必将成为西域的灾难。虽然他现在地处遥远,幸而他们没有坚固的城堡和强劲的弓弩,无法固守。我们如果征发屯田的军队,并率领乌孙王国的军队,一直挺进到他的城堡之下,他要逃没有地方可逃,要守则兵力不足以自保,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在一天早上完成。”甘延寿认为有理,准备先奏请朝廷批准。陈汤说:“圣上一定会召集公卿商议,远大的策略,不是平庸的官僚所能了解,肯定不同意。”甘延寿迟疑,不肯听他的话。正好甘延寿久病卧床,陈汤单独行动,假传圣旨,征发各城邦国家的军队、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部队。甘延寿听说了这件事,大惊而起,要加阻止,陈汤大怒,手按剑柄,叱责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中会合,你小子打算阻止大军吗?”甘延寿于是顺从。他俩部署、集结汉朝和西域多国兵力,共有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奏章自我弹劾假传圣旨之罪,陈述所以如此做的理由。发出奏章的当天,大军出发,分成六路纵队,其中三路纵队沿南道越过葱岭,穿过大宛王国。另三路纵队,由都护甘延寿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由北道经乌孙王国首府赤谷城,穿过乌孙王国,进入康居王国边界,挺进到阗池西岸。而这时康居王国的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在赤谷城东方攻击乌孙王国大昆弥地区,屠杀及俘虏千余人,抢走牛、羊、马等大批牲畜,然后从后面追上汉军,夺取汉军后部的大批辎重。陈汤命西域兵迎战,杀四百六十人,夺回抱阗所掳掠的乌孙百姓四百七十人,交给大昆弥。而夺回的马匹、牛、羊,则留下来作为军队食物。又逮捕到抱阗手下的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王国东部国界后,陈崐汤严明军纪,不准烧杀抢掠。秘密召康居王国的贵族屠墨来会晤,向他展示汉朝的威力与决心,摆下酒筵席,共同盟誓,然后送他回去。大军继续挺进,在距新筑的单于城约六十里处,安营扎寨。这时,又俘虏康居王国另一贵族具色子男开牟,让他作向导。具色子男开牟是屠墨的舅父,也痛恨郅支单于的凶暴。汉朝军队于是对郅支单于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第二天,大军继续挺进,距单于城三十里,扎营。

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戹,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當此時,甘延壽止為西域都護;以將兵故稱將軍。至光武時,遂以賈復為都護將軍。復之都護,蓋護諸將也。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數,所角翻;下同。延壽、湯因讓之;師古曰:讓,責也。「我為單于遠來,為,於偽翻。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師古曰:名王,諸王之貴者。受事,受教命而供事也。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師古曰:忽,忘也,又輕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師古曰:罷,讀曰疲。度,音大各翻。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译文〗 郅支单于派使节前来询问:“汉朝军队到这里来的目的何在?”汉军的官员回答说:“你们单于曾经上书汉朝皇帝,说:‘居住环境困苦,愿意归降强大的汉朝,亲身到长安朝见。’皇帝怜悯单于放弃幅员广大的国土,委屈地住在康居,所以派遣都护将军,率军前来迎接单于及妻子儿女。恐怕单于的左右惊动,所以没有敢于直接到达城下。”双方使节来往了几次之后,甘延寿、陈汤出面,责备郅支单于的使节说:“我们为了单于,不远万里来到此地,然而,一直到今天,他还没有派出一位名王、显贵,前来晋见都护将军,接受命令而供事,为什么单于对大事这么疏忽,不讲主人待客人的礼节?我们从遥远的地方到此,人马困乏已极,而粮草又快用完,恐怕连回程都不够用,请单于跟大臣们慎重考虑。”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離,力智翻。止營傅陳。師古曰:傅,讀曰敷,布也。陳,讀曰陣;下同。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幟,昌志翻。數百人被甲乘城;師古曰:乘,謂登之備守也。被,皮義翻;下同。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師古曰:言其相接次,形若魚鱗。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鬬來!」師古曰:更,互也,音工衡翻。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射,而亦翻;下同。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薄,伯各翻。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𡐛,塞門戶,𡐛,即塹字,音尺艷翻。塞,悉則翻。鹵楯為前,戟弩為後,楯,食尹翻。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重,直龍翻。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孔穎達曰:薪,樵也。大樵曰薪。詩云: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是大,故用斧也。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译文〗 次日,大军挺进到都赖水畔,在距单于城三里外扎营,构筑阵地,遥望单于城上,五色旗帜迎风飘扬,数百匈奴人披甲戴胄,登上城楼守备。又从城中冲出一百余名骑兵,往来奔驰城下。一百余名匈奴步兵,在城门两侧,结成“鱼鳞阵”,正作战斗演习。城上守军还向汉朝军队挑战:“来打吧!”一百余名匈奴骑兵直冲汉营,汉营的强弩全部拉满,箭矢外指。匈奴骑兵不敢攻击,撤退。强弩部队射击城门外操练的匈奴骑兵、步兵,匈奴兵全部退入城内。甘延寿、陈汤下令总攻:“听到鼓声,都直扑城下,四面包围,各军记住所分配的位置,开凿洞穴,堵塞射击孔。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楼上的守军。”攻击开始,城楼上的匈奴守军退下逃走。土城之外,还有由两层木樯构成的重木城。匈奴人由木城射击,使汉朝远征军多有伤亡。于是远征军以薪纵火,焚烧木城。入夜,匈奴守军骑兵数百名突围,汉军予以迎头痛击,箭如雨下,全部歼灭。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言郅支自計無所往而可也。郅支已出,復還,復,扶又翻。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被,皮義翻。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中,竹仲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中人,木城中人也。師古曰:呼,音火故翻;下同。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師古曰:環,繞也,音宦。和,胡臥翻。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師古曰:乘,逐也。余謂乘,駕也;乘火起之勢而駕之也。鉦、鼓聲動地。鉦zhēng,音征,鐃náo也,其狀似鈴。杜佑曰:鐲zhuó,鉦也。形如小鍾,軍行鳴之,以為鼓節。周禮:以金鐲節鼓。近代有大銅疊dié,懸而擊之,以節鼓,曰鉦。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推,吐雷翻。并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師古曰:大內,單于之內室也。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漢制,軍行有各部校尉;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又都護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丞一人,司馬、候、千人各二人。杜勳本為軍候而假丞也。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jí帛書;諸鹵獲,以畀bì得者。師古曰:畀,與也,各以與所得人;音必寐翻。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閼,於焉翻。氏,音支。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降,戶江翻。師古曰:賦,謂班與之也。所發十五王,謂所發諸國之王,領兵共圍郅支單于者也。予,讀曰與。

〖译文〗 当初,郅支单于听说汉朝军队到达,打算离开此城。可是,怀疑康居王对他怨恨,与汉朝勾结,里应外合,又听说乌孙王国等西域各国,都派出军队,自以为无处可以投奔。所以,他已逃出单于城,却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朝军队远征万里,不可能持久进攻。”郅支单于全身披甲,在城楼上指挥作崐战。他的阏氏、夫人共数十名,也都用弓箭射城外的汉军。汉朝的弩兵射中郅支单于的鼻子,而他的夫人也多有死亡。郅支单于于是从城楼下来。午夜之后,木城被攻破,木城中的匈奴军退入土城,登上城头,呼号呐喊。这时,康居王国一万余人的骑兵援军来到郅支城附近,分散在十余处,环绕城的东西南北四面部署,跟城上的匈奴守军互相呼应。乘着夜色,多次向汉朝军队的营地冲击,然而不能得手,每次都退下来。天将亮时,四面火起,官兵振奋,乘火势大喊,钲鼓之声动地。康居军队再向后撤。汉朝军队推举盾牌,从四面同时冲入土城中。郅支单于率匈奴男女一百余人逃入王宫,汉朝军队纵火焚烧王宫,官兵争先冲入,郅支单于身受重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砍下郅支单于人头。在王宫中搜出汉朝使臣的节两只以及谷吉等携带的写在帛上的书信。凡是抢掠的财物,都归抢掠者所有。斩阏氏、太子、名王及以下共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余人,分配给领兵共围单于的西域十五个国王。

四年(丙戌,前三五)#

1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師古曰:混,同也,音胡本翻。余謂混為一者,合四海之內,同稟命於一人,天下之治出於一也。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阿富汗东北部›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大夏,西域國名,在大宛西南。師古曰:謂漢為不能使郅支臣服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并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陳,讀曰陣。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槀街蠻夷邸間,晉灼曰:槀街,黃圖在長安城門內。師古曰:槀街,街名,蠻夷邸在此街也。邸,若今客館也。又曰:蠻夷邸,若今鴻臚館。崔浩以為「槀」當作「橐tuó」;橐街,即銅駝街也。此說失之。銅駝街在雒陽,西京無也。縣,讀曰懸;下同。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zì之時,禮記月令:孟春,掩骼、埋胔。註云:謂死氣逆生氣也。應劭曰:禽獸之骨曰骼,骼,大也;鳥鼠之骨曰胔,胔,可惡也。臣瓚曰:枯骨曰骼;有肉曰胔。師古曰:瓚說是也。骼,音工客翻。胔,音才賜翻。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群臣上壽,置酒。

〖译文〗 [1]春季,正月,郅支单于的人头被送到长安。甘延寿、陈汤上书说:“我们曾经听说,天下的大道理莫过于统一。从前有唐尧、虞舜,今有强大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成为我们北方的藩属,只有郅支单于背叛汉朝,没有伏罪。他逃亡到大夏王国以西,认为强大的汉朝不能使他称臣归顺。郅支单于对百姓残忍狠毒,巨大的罪恶上通于天。臣甘延寿、陈汤,率领仁义的军队,替天讨伐,幸赖陛下神异威灵,阴阳配合,天气晴明,攻破敌阵,打败敌人,斩杀郅支单于及名王以下。应该把郅支单于的头悬挂在长安槁街蛮夷馆舍之间,以昭示万里,胆敢冒犯强大汉朝的,距离虽远也必诛杀!”丞相匡衡等认为:“现在春季,正是掩埋尸骨之时,不应悬挂人头。”元帝下令悬挂郅支单于的头示众十日,然后掩埋。并祭告位于郊外的祖先祭庙,大赦天下。满朝文武向元帝祝贺,举行酒宴。

2六月,甲申‹五›,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游學相長大。游,謂宴遊。學,謂講學。師古曰:同處長養,以至於壯大。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及薨,太子前弔。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是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護太子家,護,監護也。上以責謂丹,師古曰:謂者,告語也。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謂哀感而神氣為之耗損。嚮者太子當進見,見,賢遍翻;下同。臣竊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師古曰:屬,音之欲翻。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乃解。

〖译文〗 [2]六月甲申(初五),中山王刘竟去世。刘竟是元帝的幼弟,跟皇太子刘骜年龄相仿,在一起游玩、读书,一起长大。刘竟去世后,刘骜前往吊丧。元帝看到太子,怀念幼弟,悲哀不能自制。可是已经走到面前的太子,却并不悲哀,元帝对此非常怨恨,说:“天下哪有一点慈爱心肠都没有的人,可以继承祖宗祭庙香火,做人民父母的?”这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正充当太子刘骜的监护人。元帝责备史丹,史丹脱下官帽,请罪说:“我确实看见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致身体瘦损。前些时,太子应当进见,我暗中嘱咐他,不要流泪哭泣,免得引起陛下伤感。罪过在我,我应该被处死。”元帝认为史丹说的是事实,才息怒。

3藍田‹陝西藍田›地震,山崩,壅霸水‹源出藍田,西北流,入渭水›,安陵岸崩,壅涇水,涇水逆流。藍田縣屬京兆。水經:霸水出藍田縣藍田谷,過霸陵縣西北流,注於渭。孟康曰:安陵岸,惠帝陵旁涇水岸也。

〖译文〗 [3]蓝田发生地震,山崩,霸水壅塞。安陵堤岸崩塌,泾水壅塞,向西逆流。

五年(丁亥,前三四)#

1春,三月,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2夏,六月,庚申‹十七›,復戾園‹刘据墓›。

〖译文〗 [2]夏季,六月庚申(十七日)恢复刘据的陵园戾园。

3壬申‹三十›晦,日有食之。

〖译文〗 [3]壬申晦(二十九日),出现日食。

4秋,七月,庚子‹二十八›,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園。時上寢疾,久不平,以為祖宗譴怒,故盡復之;唯郡國廟遂廢云。永光四年,罷園廟。

〖译文〗 [4]秋季,七月庚子(二十八日),恢复太上皇祭庙、陵园及原庙,恢复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的陵园。当时元帝卧病,长时间不能痊愈,认为是祖宗发怒谴责,所以将以上祭庙、陵园全部恢复。但各郡、各封国的祭庙却废除了。

5是歲,徙濟陽王康為山陽王。濟,子禮翻。

〖译文〗 [5]本年,元帝改封济阳王刘康为山阳王。

6匈奴呼韓邪單于‹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喜者,以郅支既誅而己無後患也。懼者,以漢威強,懼復得罪而滅亡如郅支也。上書,願入朝見。朝,直遙翻。

〖译文〗 [6]匈奴呼韩邪单于得到郅支单于已被诛杀的消息,既高兴,又恐惧。于是,向汉朝皇帝上书,请求入朝觐见。

竟寧元年(戊子,前三三)應劭曰:呼韓邪單于願保塞,邊竟得以安寧,故以冠元也。師古曰:據如應說,竟讀為境。古之用字,境、竟實同。但詔云「長無兵革之事」,竟者,終極之言,言永永安寧也。既無兵革,中外安寧,豈止境上。若依本字而讀,義更弘通也。#

1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師古曰:言欲取漢女而身為漢家婿。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嬙,音牆。單于驩喜,上書「願保塞上谷‹河北懷來›以西至敦煌‹甘肅敦煌›,師古曰:保,守也。自請保守之,令無寇盜。敦,徒門翻。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下,遐稼翻。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狀,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被,皮義翻;下同。臣聞北邊塞至遼東‹遼寧遼陽›,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冒,如字,又莫北翻。治,直之翻。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師古曰:斥,開也。攘,卻也,音人羊翻。建塞徼jiǎo,起亭隧,徼,吉弔翻,境也,小路也。循,察也。師古曰:隧,謂深開小道而行,避敵抄寇也,音遂。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用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所謂大磧qì也。少,詩沼翻;下同。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長,知兩翻。如罷備塞吏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師古曰:如天之覆也。被,皮義翻。覆,敷又翻。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事見二十四卷宣帝地節二年。省亭隧,【章:乙十一行本「隧」下有「令」字;孔本同;張校同。】纔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復,扶又翻。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師古曰:必,極也;極保之也。毛晃曰:必,定辭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關、梁,設於水、陸要會之處。因山陿xiá而設塞以譏陸行者為關,或立石,或架木,或維舟絕水以譏舟行者為梁。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師古曰:覬,音冀。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為,於偽翻。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背,蒲妹翻。今罷乘塞,則生嫚màn易分爭之漸,五也。師古曰:乘塞,登之而守也。嫚易,猶欺侮也。易,音弋豉翻。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張:「曰」作「日」。】『聞匈奴中樂,樂,音洛。無柰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jié黠xiá,群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黠,下八翻。起塞以來百有餘年,自武帝起塞時,至此時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巖、石、木、谿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治,直之翻;下同。勝,音升。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師古曰:壹切者,權時之事,非經常也。猶如以刀切物,苟取整齊,不顧長短縱橫,故言一切。繇,古傜字通。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歲【章:乙十一行本「歲」作「世」;孔本同。】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師古曰:卒,皆讀曰猝。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師古曰:於漢自稱恩德也。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師古曰:將軍許嘉也。諭,謂曉告。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鄉,讀曰嚮。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姦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專,壹也。敬諭單于之意,師古曰:言已曉知其意也。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為,於偽翻;下同。故使嘉曉單于。」毛晃曰:曉,開諭也。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語,牛倨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请求准许他当汉家女婿,使他有缘亲近汉朝。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别名王昭君,赏赐给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非常欢喜,上书汉元帝:“愿保护东起上谷,西至敦煌的汉朝边塞,永远相传。请撤销边境防务和守塞的官吏士卒,使天子的小民获得休息。”元帝把呼韩邪单于的建议交给有关官员讨论,参与讨论的官员都认为可以接受。郎中侯应了解边塞事务,认为不可以允许。元帝问他原因,侯应说:“周朝和秦朝以来,匈奴暴戾强悍,不断侵略边境。汉王朝建立之初,尤其受到它的伤害。据我了解,北方边塞,东到辽东,外有阴山,东西长达一千余里,草崐木茂盛,禽兽众多,本来冒顿单于依赖这里地势险要,制造弓箭,出来抢劫,正是匈奴畜养禽兽的圈地。直到孝武皇帝出军北征,把这一地区夺到手,而将匈奴赶到大漠以北。在这一地区,建立城堡,修筑道路,兴建外城,派遣军队前往屯戍守卫。然后,边境才比从前稍稍安宁。漠北土地平坦,草木稀少,沙漠相连。匈奴前来侵扰,缺少隐蔽之地。边塞之南,道路深远,山谷起伏,往来十分困难。边塞老一辈的人说:‘匈奴丧失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都伤心痛哭。’如果撤销边防军队,对夷狄大为有利,这是不能答应的理由之一。现在,圣上的恩德宽阔广大,如天一样覆盖着匈奴。匈奴人得到拯救,才能活下去。感激救命之恩,叩头称臣。不过,夷狄的性情,穷困时谦卑顺从,强大时骄傲横逆,天性如此。前些时,己撤除了外城,减少了亭、燧等军事建筑,现在的边防军队,仅够担任望,互通烽火而已。古人居安思危,边防不可再撤除,这是理由之二。中国有礼义的教育,有刑罚的惩处,愚昧的小民还要犯禁。何况匈奴单于,他能绝对保证他的部众不违犯规定吗?这是理由之三。即令在中国境内,还在水陆要道设立关卡,用以控制封国王侯,使做臣属的断绝非分之想。在边塞设置亭障,屯田戍守,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因为各属国的降民,他们本是匈奴的人,恐怕他们念旧而逃亡。这是理由之四。近年来,接近边塞的西羌部落,与汉人来往。汉朝的官吏小民贪图财利,掠夺盗取他们的牲畜,甚至强占他们的妻子,因为这些怨恨,激起他们叛变。现在如果撤除边防军队,可能发生这种因欺侮而起的纷争。这是理由之五。过去,从军的战士,很多人没有回来,留在匈奴,他们的子孙生活贫困,有可能大批前往匈奴投靠亲友。这是理由之六。沿边一带,奴仆婢子忧愁悲苦,想逃亡的人多,都说:‘听说匈奴那里快乐,无可奈何的是边塞的监视太紧!’然而时常仍有逃出边塞的人。这是理由之七。窃贼强盗凶暴狡诈,结成团伙触犯法令,如被追捕得急了,就会北逃匈奴,则不可以制裁。这是理由之八。自从沿边设立要塞,已有一百余年,并不完全用土筑墙,有的利用山岩,有的利用石木,有的利用山谷,有的利用水峡,稍加连接增补,征发士兵、刑徒修建,长年累月,用去的劳力经费,无法计算。我恐怕主张撤除边塞的官员,没有深刻考虑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想暂时减少戍边的负担。十年之后,百年之内,如果突然发生变化,而边塞已经破坏,烽火亭已经湮没,还要再征发戍卒修建。可是,百余年累积下来的工程,不可能马上恢复。这是理由之九。如果撤销边防军队,废除边境上用于伺望侦察的土堡,匈奴单于必定自认为保塞守边,对汉朝有大恩德,将不断请求赏赐,如果稍有失望,那么后果就难以推测。引起夷狄与汉族感情上的裂痕,毁坏中国的防卫。这是理由之十。由于以上十项理由,我认为:撤除边防军队,不是保持永久和平安定,控制百蛮的好策略!”奏书上去后,元帝下诏:“停止讨论撤除边塞这件事。”派车骑将军许嘉向单于传达口谕说:“单于上书,请求汉朝撤走北方边塞屯田戍守的军队,愿意子孙世代永远保卫边陲。单于向往仰慕礼义,为人民想得很周到,这的确是一个有久远意义的计划,朕非常赞美。中国四方都有关卡、要塞,不是专门为防备来自长城以北的侵扰,也是为了防备中国的奸邪之徒到外面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造成祸害,所以设边塞表明法规,消灭人们的邪念。朕怀着敬意了解了单于的心意,决不怀疑。因恐怕单于误会中国不撤退边塞军队的原因,因此派遣许嘉向单于解释。”单于道歉说:“我愚昧,没有想到这些重大的谋划。幸亏天子派大臣告诉我,待我这么优厚!”

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師古曰:伐,謂矜其功力。余謂此言其矜畫計定匈奴之功耳,非力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師古曰:雖於漢為關內侯,而依匈奴王號與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師古曰:言不復顧念而留住匈奴中。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歸單于庭也。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師古曰:言為單于充使留侍於漢,不能還匈奴。使,疏吏翻。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

〖译文〗 当初,左伊秩訾建议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匈奴竟然因此安定。后来,有人进谗言,说左伊秩訾自以为他有安定匈奴的功劳,却没有得到什么封赏,心里常常不满。呼韩邪对他产生怀疑。左伊秩訾担心被杀,于是率领他的部下一千余人投降汉朝。朝廷封他关内侯,拥有三百户人家的封地。佩戴王爵的官印和绶带。等到呼韩邪单于到汉朝朝见,与左伊秩訾会面,呼韩邪单于向他道歉崐说:“大王为我谋划策略,待我非常厚道。匈奴能有今天太平安宁的局面,都是大王的力量,恩德岂能忘记?我却使大王失望,离我而去,不再顾念而留住匈奴,都是我的过失。如今我想向圣上报告,请大王重回王庭。”左伊秩訾说:“单于承受上天的旨意,自从归附汉朝,使匈奴得到安定太平。这是单于神异威灵,汉朝天子的保,我怎么会有这种力量?既然已经归降汉朝,而又再回匈奴,是有二心。愿留在汉朝作为单于的一个使臣,不敢听从您的命令。”呼韩邪单于坚决请求,不能得到左伊秩訾的允许,于是回国。

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師古曰:言胡得之,國以安寧也。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译文〗 呼韩邪单于称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下一个男孩,名叫栾提伊屠智牙师,被封为右日逐王。

2皇太子‹刘骜,时年二十›冠。冠,古玩翻。

〖译文〗 [2]皇太子刘骜行加冠礼。

3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壽卒。

〖译文〗 [3]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

4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馮昭儀,即馮倢伃,進號昭儀。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者逡脩敕,宜侍幄帷。」師古曰:逡,音千旬翻。敕,整也。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見,賢遍翻。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專權,大怒,罷逡歸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臚,陵如翻。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選第者,選其有行能者,而第其高下之次也。而野王行能第一。行,下孟翻。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師古曰:度,過也。私後宮親以為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師古曰:言不見此理。因謂群臣曰:「吾用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師古曰:比,例也,音必寐翻,當音毗寐翻。三月,丙寅,詔曰:「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亡,古無字通。心辨善辭,言心辨於是非而善於辭令。辨,別也。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使,疏吏翻。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以詔褒之次第,不用五鹿充宗而用張譚,何也?帝亦知充宗為石顯之黨也。

〖译文〗 [4]当初,中书令石显,看到冯奉世父子都当公卿,名声显著,女儿又是元帝后宫的昭仪,存心要亲近这家权贵。于是向元帝推荐:“冯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品格美好,行为端正,应该侍奉左右。”于是,元帝召见冯逡,打算任命他当侍中。冯逡请求单独接见谈事情。元帝听他抨击石显专擅权力,大怒,让他仍然回到原来郎官的位置。等到御史大夫出缺,很多官员推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继任。元帝命尚书在二千石官员中遴选,而冯野王以品行好,能力强被评为第一。元帝询问石显的意见,石显说;“九卿中,没有比冯野王更恰当的人选。然而冯野王是冯昭仪的亲哥,我恐怕后世评论起来,必然认为陛下越过许多贤能,对后宫亲属徇私而任命为三公。”元帝说:“好,我没有看到这一点!”于是,告诉众位大臣说:“我如果用冯野王当三公,后世一定抨击我对后宫亲属徇私,会把冯野王拿出来作为例证。”三月丙寅(疑衰),元帝下诏说:“刚强正直,宁静淡泊,大鸿胪冯野王就是这种人。心辨是非,善于辞令,可以代表皇帝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种人。廉洁而又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种人。现在,提拔少傅张谭当御史大夫。”

5河南‹河南洛陽东白马寺东›太守九江‹安徽壽縣›召信臣為少府。信臣先為南陽‹河南南陽›太守,後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躬勸耕稼,開通溝瀆,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曰「召父」。師古曰:召,讀曰邵。治,直吏翻。行,下孟翻。好,呼到翻。

〖译文〗 [5]河南郡太守九江人召信臣,被任命当少府。召信臣原先是南阳郡太守,后来才调到河南郡,考绩在全国常常列于第一。他看待黎民跟看待儿女一样,热心为百姓谋求福利,亲自劝导人们务农,开凿疏通灌溉用的沟渠,使户口成倍增加。官员和平民都敬爱他,称他“召父”。

6癸卯,【章:乙十一行本「卯」作「未」;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傳校同。】復孝惠皇帝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永光五年,毀惠園。建昭元年,罷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孝昭太后,孝武帝鉤弋趙倢伃也,葬雲陽甘泉宮南。

〖译文〗 [6]三月癸卯(疑误),恢复孝惠皇帝祭庙陵园、孝文太后陵园、孝昭太后陵园。

7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妻,七細翻。延壽不取。及破郅支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惡,烏路翻。皆不與延壽等。師古曰:與,猶許也。陳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師古曰:不法者,私自取之,不依軍法。余謂不法者,以外國財物闌入邊關也。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移書所過道上郡縣也。繫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師古曰:師入曰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勞,來到翻。今司隸反逆收繫按驗,當勞來而收繫,是於事理為反也。逆,迎也。是為郅支報讎也!」為,於偽翻。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出【章:乙十一行本「出」作「具」;傳校同。】酒食以過軍。漢制,縣有蠻夷曰道。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復,扶又翻。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徼,古堯翻,又一遙翻。難,乃旦翻。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師古曰:重,難也。久之不決。

〖译文〗 [7]当初,中书令石显,曾经打算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拒绝。等到崐甘延寿打败郅支单于,返回长安,丞相、御史也对假传圣旨这件事深恶痛绝,对甘延寿的功勋并不赞许。而陈汤又一向贪财,把在外国掳掠的金银财宝带入塞内,违反了多项法令。司隶校尉用公文通知沿途郡县,逮捕陈汤的部下,加以审问。陈汤上书元帝说:“我和我的部下共同诛讨郅支单于,幸而将他擒获歼灭,从万里之外,凯旋班师,应有朝廷派出的使者在道上迎接慰劳。然而今天司隶校尉反而逮捕审问,这是替郅支单于报仇啊!”元帝下令,立即释放所有被捕官兵,命沿途地方官府用酒和食品慰劳通过的军队。甘延寿、陈汤返回长安后,评论功劳,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假传圣旨,擅自调动军队,不诛杀他们,已是宽大,如果再赐他们爵号,封他们土地,那么以后派出的使节,就会争先恐后地采取冒险行动,以图侥幸成功,在蛮夷中间生事,给国家招来灾难。”元帝内心嘉许甘延寿、陈汤的功劳,而又难于违反匡衡、石显的意见。过了很久,事情仍不能定下来。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帝初即位,劉向為宗正;免官久矣,故曰故宗正。向本名更生,至是改名。「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師古曰:閔,病也。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意之所嚮為指。師古曰:攬,總持之也。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郅支城木城再重,并土城為三重。重,直龍翻。搴qiān歙xī侯之旗,師古曰:搴,拔也,音騫。歙,許及翻。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縣,讀曰懸。揚威昆山之西,昆山,指言崑崙山也。埽谷吉之恥,谷吉為郅支所殺,見上卷初元五年。立昭明之功,昭明,謂顯功也。萬夷慴shè伏,師古曰:慴,恐也,音之涉翻。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鄉,讀曰嚮。師古曰:馳義,慕義驅馳而來也。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載,子亥翻。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Xiǎn狁yǔn而百蠻從,為,於偽翻。其詩曰:『嘽tān嘽焞tūn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師古曰:小雅采芑之詩也。嘽嘽,眾也。焞焞,盛也。言車徒既眾且盛,故能克定獫狁而令荊土之蠻亦畏威而來也。顯,明也。允,信也。獫,音虛檢翻。狁,音庾yǔ準翻。嘽,音他丹翻。焞,音土回翻。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師古曰:離上九爻辭也。嘉,善也。醜,類也。言王者出征,克勝斬首,多獲非類,故以為善。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踰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師古曰:小雅六月之詩也。鎬,地名,非豐、鎬之鎬。此鎬及方,皆在周之北。時獫狁侵鎬及方,至於涇陽,吉甫薄伐,自鎬而還;王以宴禮樂之,多受福賜,以其行役有功,日月長久故也。吉甫,尹吉甫也。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師古曰:捐其軀命,言無所顧也。挫,屈折也。刀筆,吏也。非所以厲有功,勸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河南沈丘›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師古曰:尊周,謂伐楚責苞茅及會王世子於首止。項,國名也。春秋僖十七年,夏,滅項。公羊傳曰:齊滅之也。不言齊,為桓公諱也。桓嘗有繼絕存亡之功,故君子為之諱。覆,敷救翻。為,於偽翻。貳師將軍李廣利,損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四年。師古曰:靡,散也,音縻。僅,少也。復,償也,音扶目翻。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師古曰:百倍勝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事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鄭吉迎自來之日逐,事見二十六卷宣帝神爵二年。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覆,敷又翻。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師古曰:安遠侯,鄭吉;長羅侯,常惠也。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數,所角翻。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孟康曰:縣,罪未竟也;如言縣罰也。通籍者,不禁止,令得出入也。縣,讀曰懸。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復,扶又翻;下同。夏,四月,戊辰‹三十›,封延壽為義成侯,地理志:沛郡有義成侯國。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译文〗 前任宗正刘向上书说:“郅支单于囚禁和杀害的中国使节以及随从官员,数以百计。这种事在外国广为传播,严重地伤害中国的威望,朝廷群臣都为此而痛苦难过。陛下大怒,要诛杀郅支单于,这一欲念从未忘怀。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上旨意,倚仗神灵,统率百蛮的君主,集结各城邦的军队,百死一生,深入极远的地域,于是击破康居,攻杀郅支单于的三层城防。拔掉歙侯大旗,砍下郅支单于人头,悬挂战旗于万里之外,为国家扬威到昆仑山之西。洗刷掉谷吉被杀的耻辱,建立了光辉的功勋,所有的夷民全都慑服,无不震恐。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单于已经伏诛,既高兴又害怕,归化慕义,驱驰而来,叩首朝觐,愿为中国守卫北方边疆,世代做中国的臣属。建立千年永垂的功劳,为国家奠定万世和平,所有官员都没有这么大的贡献。从前,周王朝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诛杀猃狁部落酋长,而后四方的蛮民全都归附。所以《诗经》赞扬说:‘战车是那么众多威武,犹如雷霆轰鸣一般。如此光明诚实的方叔,率师征伐猃狁,荆地的蛮人畏威都来归附。’《易经》说:‘应该嘉奖的是:斩敌首、获敌虏。’说的是赞美诛杀首恶,则所有不愿顺从的人都会来归顺的。而今,甘延寿、陈汤,他们的诛杀所引起的震动,即令《易经》的‘斩敌首’,《诗经》的‘雷霆’,都无法相比。评价一项重大的功勋,崐不能计较小的过失错误,推举重大的善行,不能抓着一点瑕疵不放。《司马法》说:‘对于军事上的赏赐,不要超过一个月。’目的在于使人迅速得到为善的利益。这是为了以武功为先,以用人为重。尹吉甫班师,周王朝对他重赏,《诗经》上形容说:‘尹吉甫既得宴乐的喜庆,又多受赏赐。只因从镐归来,路遥日久。’千里之外的镐城尚且认为路远,何况万里之外,辛苦已极。可是,甘延寿、陈汤不但没有受到祝福,得到报赏,反而抹杀他们浴血奋战的功劳,在舞文弄墨的刀笔吏前被挑剔,这不是奖励有功,劝勉战士的方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崇周王室的功劳,后有消灭项国的罪过,儒家学派的君子,认为他功大于过,为他掩饰。贰师将军李广利,丧失五万军队的性命,耗费了亿万钱的费用,经过四年之久的辛劳,而仅仅获得三十匹好马而已,虽然砍下大宛王国国王母寡的人头,还不足以抵消耗费,他自身的罪恶很多。但武帝认为,这是万里之外的征讨,不追究过失,于是赐封两位侯爵,擢升三位卿,提拔二千石一百余人。而今,康居王国,比大宛强大,郅支单于的地位,比大宛国王尊贵,诛杀中国使节的罪行,超过不向汉朝献出汗血马。而甘延寿、陈汤,并没有调用汉朝内地的部队,也没有由中国供应一斗粮食。比起李广利来,他们的功德要超过百倍。而且常惠凭他个人的意见,从乌孙王国进攻龟兹;郑吉没有得到命令,擅自接受匈奴日逐王的投降;他们都享受采邑,晋封侯爵。所以说,甘延寿、陈汤的威武功劳,大于方叔、尹吉甫;功大过小,优于刘桓公、李广利;近世功劳,更高过郑吉、常惠。然而震动天下的功勋还没有受到褒扬,而微小的过失却不断传播,我深感痛惜。建议陛下,应立即解除对甘延寿、陈汤的惩处,恢复他们的自由之身。不再搜寻他们的过失,赐给他们爵位,用以奖励功业。”于是元帝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不准指控,命公卿讨论如何赐封他们爵位。大家认为应该按照军法“捕斩单于令”,可是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已逃亡,失去国土,在极远的地域盗用单于名号,而不是真单于”。元帝援用安远侯郑吉的前例,要封给甘延寿、陈汤各一千户的采邑。匡衡、石显再次争执。夏季,四月戊辰(三十日),元帝赐封甘延寿“义成侯”,赐封陈汤“关内侯”,采邑各三百户人家,加赐黄金各一百斤。任命甘延寿当长水校尉,陈汤当射声校尉。

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前破莎車‹新疆莎車›功。事見二十五卷宣帝元康元年。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欽,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

〖译文〗 当时,杜钦上书追述冯奉世从前击破莎车王国,击斩莎车王的功勋。元帝认为那是他父亲汉宣帝在位时的往事,不再受理。杜钦是原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儿子。

荀悅論曰:誠其功義足封,追錄前事可也。春秋之義,毀泉臺則惡之,舍中軍則善之,春秋公羊傳:文公十六年,毀泉臺。何以書?譏。何譏爾?先祖為之,己毀之,不如勿居而已矣。昭五年,舍中軍。舍中軍者何?復古也。穀梁之義略同。惡,烏路翻。各由其宜也。夫矯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矯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矯小而功大者,賞之可也;功過相敵,如斯而已可也。權其輕重而為之制宜焉。為,於偽翻。

〖译文〗 荀悦论曰:如果冯奉世的功勋大义应该封爵,纵是过去的事,照样应该受理。《春秋》大义,鲁文公拆毁泉台则受谴责,撤销中军则受到赞许,各有各的原因。假传圣旨这件事,先王看得很严重,但那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这样作。如果功勋小,处罚他是可以的。如果功勋大,就应该赏赐。功过相等,如此也就算了。应该权衡功过大小而作出适当的决定。

8初,太子‹刘骜›少好經書,少,詩照翻。好,呼到翻;下同。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晉灼曰:幸酒,好酒也。師古曰:樂燕樂,若論語稱孔子云:損者三樂:樂驕樂,樂逸遊,樂燕樂,損矣。燕樂,燕私之樂也。上樂,讀如本字,又音五孝翻。下樂,音來各翻。上不以為能。而山陽王康有才藝,母傅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王為嗣。上晚年多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孟康曰:留意於音樂。或置鼙pí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tuí銅丸以擿zhì鼓,師古曰:鼙,本騎上之鼓,音步迷翻。檻,軒闌版也。隤,下也。擿,投也。隤,音頹。擿,音持益翻。一曰:擿,磓duī也,音丁力翻。磓,音丁回翻。聲中嚴鼓之節。李奇曰:莊嚴之鼓節也。晉灼曰:疾擊之鼓也。師古曰:晉說是。中,竹仲翻。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山陽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數,所角翻;下同。史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師古曰:敏,速疾也。溫,厚也。溫故,厚蓄故事也。何晏曰:溫,尋也;尋繹yì故者,又知新者。余謂何說是。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鼙鼓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如淳曰:器人,取人器能也。陳惠、李微二人,好音者也。服虔曰:二人皆黃門鼓吹也。於是上嘿然而笑。聞丹言而嘿然,已而笑。

〖译文〗 [8]当初,太子刘骜从小就喜爱儒家经典,宽厚、博学、谨慎。可是后来却爱饮酒,喜欢安乐,元帝认为他没有能力。而另一位皇子山阳王刘康有才干,他的母亲傅昭仪又受到宠爱,元帝因此常有意改封刘康为太子。元帝晚年多病,不过问国家大事,喜爱音乐。有时候把军中所用的骑鼓放在殿下,元帝亲自走到廊上,凭倚栏杆,用铜丸从远处投击鼓面,发出紧密的节奏。侍妾们与左右对音乐有素养的人,都办不到,可是刘康却能够,元帝多次夸奖他的才干。史丹进言说:“才干的意义是,聪明而喜好学问,温习旧的知识,能够得到崐新的理解和体会,皇太子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是用演奏乐器的能力衡量人,那么陈惠、李微比匡衡高明,可以辅助国政了。”元帝沉默不语,一笑了之。

及上寢疾,傅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見,賢遍翻。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師古曰:稍侵,言漸篤也。平,和也。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事見十六卷景帝前六年。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衛尉、侍中,長,知兩翻;下同。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師古曰:不知計所出。史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服虔曰:青緣蒲席也。應劭曰:以青規地曰青龍;自非皇后不得至此。孟康曰:蒲青為席,用蔽地也。師古曰:應說是也。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師古曰:適,讀曰嫡。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師古曰:自託為臣子。仲馮曰:臣子,當屬下句,不當斷之。余以下文大意觀之,顏說為是。見山陽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為,於偽翻。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劣,弱也。太【章:乙十一行本「太」上有「而」字;孔本同。】子、兩王幼少,兩王:山陽王康、信都王興。意中戀戀,亦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三年。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師古曰:安,焉也。余謂安,何也。丹即卻,頓首曰:「愚臣妄聞,罪當死!」師古曰:卻,退也,離青蒲上。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還,納者,納其言也。師古曰:寖,漸也。不自還者,言當遂至崩亡也。還,讀曰旋。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師古曰:道,讀曰導。噓,音虛。唏,音許既翻。太子由是遂定為嗣。而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亦擁佑太子,頗有力焉。夏,五月,壬辰‹二十四›,帝崩於未央宮‹年四十三›。臣瓚曰:帝年二十七即位,即位十六年,壽四十三。

〖译文〗 及至元帝卧病,长久不能起床。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山阳王刘康,经常在病床前侍奉。而皇后王政君和太子刘骜,却很少能够进见。元帝的病势渐渐沉重,心绪不宁,几次向尚书查问汉景帝废掉皇太子刘荣,改立胶东王刘彻当皇太子的旧事。这时,太子的大舅父阳平侯王凤当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忧心忡忡,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挽救危局。史丹是元帝最亲密的大臣之一,因此能够直接进入寝殿探病,等到元帝单独躺着的时候,他径直进入寝殿,在地面的青蒲上叩头,流泪说:“刘骜以嫡长子的身份,被封作太子,已十多年了,他的尊号家喻户晓,天下无不归心,愿做他的臣子。我见山阳王刘康一向得到陛下的宠爱,如今道路上纷纷传言,既为国家也有个人考虑,认为太子的地位不稳。如果是这样,三公、九卿及其以下高级官员,必然必死相争,拒绝接受这样的诏令。我请求陛下先赐我死,作为群臣的表率。”元帝素来仁慈,不忍看到史丹伤心流泪,而史丹的话又恳切中肯,甚为感动,有所觉悟,喟然叹息说:“我的病日益沉重,太子刘骜、山阳王刘康、信都王刘兴、年纪都小,心中思恋,对他们的未来怎不悬念!可是,并没有改立太子的念头。而皇后王政君一向谨慎小心,先帝又喜爱太子,我怎么能违背他的意旨?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些话?”史丹立即向后退,叩头说:“我愚昧妄信传言,罪当处死。”汉元帝于是接受劝谏,对史丹说:“我的病势越来越沉重,恐不能痊愈,你要好好辅导刘骜,不要辜负了我的重托。”史丹唏嘘起身告退。太子的地位,从此才告巩固。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石显,也都站在刘骜一边,用力拥戴保助。夏季,五月壬辰(二十四日),汉元帝在未央宫驾崩。

班彪贊曰:臣外祖兄弟為元帝侍中,應劭曰:外祖金敞也。語臣曰:「元帝多材藝,善史書,應劭曰:周宣王太史史籀zhòu所作大篆。語,牛倨翻。鼓琴瑟,吹洞簫,如淳曰:簫之無底者也。杜佑曰:前代有洞簫,今無其器。自度曲,被歌聲,應劭曰:自隱度作新曲,因持新曲以為歌詩聲也。荀悅曰:被聲,能播樂也。臣瓚曰:度曲,謂歌終更授其次,謂之度曲。西京賦曰:度曲未終,雲起雪飛。張衡舞賦亦曰:度終復位,次受三八。師古曰:應、荀二說皆是也。度,音大洛翻。被,音皮義翻。分刌cǔn節度,窮極幼眇。蘇林曰:刌,度也;知曲之終始節度也。韋昭曰:刌,切也;謂能分切句絕為之節制也。師古曰:韋說是也。刌,音千本翻。幼眇,讀曰要妙。少而好儒;少,詩照翻。好,呼到翻。及即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迭為宰相。師古曰:貢禹、薛廣德、韋玄成、匡衡迭互而為丞相也。而上牽制文義,優遊不斷,孝宣之業衰焉。師古曰:為文義所牽制,故不斷決。斷,丁亂翻。然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溫雅,有古之風烈。」

〖译文〗 班彪赞曰:我外祖父的兄弟曾当过元帝的侍中,告诉我说:“元帝多才多艺,能写一笔好篆书,会弹琴鼓瑟,吹奏洞箫。自己谱出曲调,填词歌唱,厘定音节,极其精妙。从小就喜欢儒学,即位后征召任用儒生,把国家的大政交给他们。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相继担任丞相。但是,他为儒家经书的文义所牵制,优柔寡断,汉宣帝的大业因此衰退。然而,他宽厚而能容人,谦恭节俭,态度温雅,有古代君王的风范。

9匡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所罷祠;卒不蒙福。師古曰:卒,終也。卒,子恤翻。案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親未盡。師古曰:言不當毀也。孝惠、孝景廟,親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奏可。

〖译文〗 [9]丞相匡衡奏称:“前些时,因为先帝身体不适,所以把废除的祭庙和陵园予以恢复,结果仍不能蒙受祖先的赐福。据查,卫思后陵园、戾太子陵园、戾后陵园,亲情未尽,不当撤除。孝惠皇帝、孝景皇帝的祭庙,亲情已尽,应该撤除。至于太上皇、孝文帝、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王、武哀王的庙堂,也请一并撤除,不再奉祭。”刘骜批准。

10六月,己未‹二十二›,太子‹刘骜,时年二十›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宣帝卬成王皇后也。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王氏得權自此始。

〖译文〗 [10]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太子刘骜即帝位,拜谒汉高祖的祭庙。尊祖母皇太后张氏“太皇太后”,尊母亲皇后王政君“皇太后”。任命大舅父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主管尚书事务。

秋,七月,丙戌‹十九›。葬孝元皇帝于渭陵‹陕西咸阳东北七公里›。臣瓚曰:自崩及葬凡五十五日。渭陵在長安北五十六里。

〖译文〗 [11]秋季,七月丙戌(十九日),将元帝安葬于渭陵。

大赦天下。

〖译文〗 [12]大赦天下。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師古曰:虞,與娛同。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師古曰:慎終,慎孝道之終也。追遠,不忘本也。論語稱孔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故衡引之。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師古曰:言天性已自然矣,又當加意也。復,扶又翻。詩云:『焭焭在疚,』師古曰:周頌閔予小子之詩。焭焭,憂貌也。疚,病也。焭,與煢同;渠營翻。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師古曰:遂,成也。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師古曰:無德之人,雖有技能,則斥遠之。近,其靳翻。遠,於願翻。技,渠綺翻。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師古曰:分,音扶問翻。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師古曰:悖,乖也,音布內翻。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行,下孟翻。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師古曰:物,事也;事事皆有節文。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眾之儀也;師古曰:嚴,讀曰儼。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師古曰:饗,宴饗也。說,讀曰悅。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今正月初,幸路寢,路寢,大寢也。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译文〗 [13]丞相匡衡上书说:“陛下天性非常孝顺,对先帝的哀伤思念,永存内心,没有游乐射猎的欢娱,确实是重视孝道的始终,不忘祖先,永无穷尽。陛下虽然得到了上天赐予的圣人之性,但仍望陛下不断以圣人之心去加强它。《诗经》说:‘悲伤忧郁犹如大病在身’,这是形容周成王服丧后思念祖先,内心的忧郁难解。这正是他之所以能够继承周文王、周武王的勋业,并加以发扬光大的根本原因。我听我的老师告诉我:‘夫妻婚配的时候,是人生的开始,千万幸福的源头。婚姻的礼仪端正,然后事物成就,而天命全备。’孔子论《诗经》,从《关睢》入手,因为这婚姻是纲纪的起首,是礼教的开端。自从上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起和衰落,没有不以此为缘由的。希望陛下考查过去的得失兴衰,用以巩固根本。物色有品德的人,排除靡靡之音和女色,接近严肃自尊的人,远离花言巧语、诡计多端的人。我听说,儒家的《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御天下人心,把善恶分别归类,显明吉凶祸福,指示做人的正道,使人不违背本性的著作。还有《论语》,《孝经》,也都是圣人们重要言行的记录,应该探求其中的深意。我还听说:圣明君王的作为,无论动静周旋,奉天之命,承亲之意,当朝处理国事,面对群臣,事事都有节制法度,以发扬人伦的美德。敬重小心,是侍奉上天的仪容。和悦恭顺敬谨,是事奉祖先的礼仪。严以律己,正直谨慎,是统御文武百官的原则。给予恩惠,和颜悦色,是待下的态度。举止行为,凡事都遵循一定的礼仪,因而在形貌上就是一派仁义气象,一举一动都可以成为效法的榜样。今正月初一,陛下驾临正殿,接受百官朝贺,设置筵席,慰劳四方。经传书上说:‘君子开始时就要谨慎。’建议陛下留意动静时的仪节,使臣子们得以仰望高贵品德的光彩,为国家奠立坚固的基础,则天下万福。”成帝谦敬地采纳了他的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