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二十三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九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

陽朔三年(己亥,前二二)#

1春,三月,壬戌‹二十七›,隕石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八。

〖译文〗 [1]春季,三月,壬戌(疑误),东郡坠落八块陨石。

2夏,六月,潁川‹河南禹州›鐵官徒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長,知兩翻。師古曰:逐捕之事,須有發興,皆依軍法。皆伏辜。

〖译文〗 [2]夏季,六月,颖川铁官徒申屠圣等一百八十人,杀官员,盗取军械库兵器,自称“将军”,经历九个郡。成帝派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追捕,按战时征调军队的有关规定行事。申屠圣等全部伏诛。

3秋,王鳳疾,天子‹刘骜,时年三十一›數自臨問,數,所角翻。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師古曰:不可言,謂死也,不欲斥言之。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行,下孟翻。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敕,整也,正也,固也,理也。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復,扶又翻。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師古曰:倨,慢也。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丁巳‹二十四›,鳳薨。九月,甲子‹二›,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長安十二城門皆有屯兵。安定‹宁夏固原›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译文〗 [3]秋季,王凤患病,成帝数次亲临探望,并亲自握着王凤的手流泪说:“将军染病,如有意外,我想让平阿侯王谭接替大将军!”王凤叩头哭泣说:“王谭等虽与我是至亲,但他们行事追求奢侈,超越本份,无法统率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小心,行事走正道。我敢用生命保举他!”及至王凤将死时,上书感谢皇恩,再次坚决推荐王音接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人必不可用。成帝同意了。早先,王谭倨傲,不肯奉迎王凤。而王音则对王凤礼敬有加,卑恭如子,所以王凤保举他。八月,丁巳(二十四日),王凤去世。九月,甲子(初二),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赐王谭为特进,主管城门兵。安定太守谷永,因为王谭没有得到大将军的职位,劝他辞让,不接受主管城门的职务。自此王谭、王音互相不满,结下怨恨。

4冬,十一月,丁卯‹六›,光祿勳于永為御史大夫。永,定國之子也。

〖译文〗 [4]冬季,十一月,丁卯(初六),任命光禄勋于永为御史大夫。于永是于定国的儿子。

四年(庚子,前二一)#

1春,二月,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夏,四月,雨雪。雨,於具翻。

〖译文〗 [2]夏季,四月,降雪。

3秋,九月,壬申‹十六›,東平思王宇薨。宇,宣帝之子。

〖译文〗 [3]秋季,九月,壬申(十六日),东平王刘宇去世。

4少府王駿為京兆尹。駿,吉之子也。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趙廣漢、張敞,宣帝時尹京。三王,皆帝所用。史言尹京者難其材。先,悉薦翻。

〖译文〗 [4]任命少府王骏为京兆尹。王骏是王吉的儿子。先前,担任过京兆尹的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到王骏,全都以才干出名,因而京师人称赞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5閏月,壬戌‹七›、于永卒。

〖译文〗 [5]闰十二月,壬戌(初七),于永去世。

6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師古曰:拊,讀與撫同。為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亡奔康居,依阻其遠以自全。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師古曰:詐畔亡而投之,因得以刺殺。刺,七亦翻。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會宗前為西域都護,終更而還。復,扶又翻。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

〖译文〗 [6]乌孙王国小昆弥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接替小昆弥,拊离又被弟弟日贰杀死。汉朝派遣使者扶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王国,以阻止安日的追杀。安日指使贵族姑莫匿等三人,诈作反叛逃亡,追随日贰,将他刺杀。于是西域诸国纷纷上书,要求仍派原先的都护段会宗担任西域都护。成帝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西域诸城邦王国听到消息,都一致亲近归附汉朝。

7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御史大夫任重職大,少府宣達於從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译文〗 [7]谷永上奏说:“圣明的君王用人时,不仅注意声誉,更重要的是考察办事的实际能力和效果。御史大夫责任重大,我看少府薛宣,处理政事通达干练,请陛下对他留意考察!”成帝同意了。

鴻嘉元年(辛丑,前二十)#

1春,正月,癸巳‹九›,以薛宣為御史大夫。用谷永之言也。

〖译文〗 [1]春季,正月,癸巳(初九),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

2二月,壬午‹二十八›,上‹刘骜,本年三十三岁›行幸初陵‹陕西临潼西南›,赦作徒;師古曰:徒人之在陵役作者。以新豐‹陝西臨潼东北›之戲鄉‹陝西臨潼西南›為昌陵縣,師古曰:戲水之鄉也。戲,音許宜翻。奉初陵。

〖译文〗 [2]二月,壬午(二十八日),成帝前往自己的陵墓初陵,赦免在墓园作工的刑徒。把新丰的戏乡改为昌陵县,以供奉初陵。

3上始為微行,張晏曰:出入市里,不復警蹕,若微賤者之所為,故曰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騎,奇寄翻。出入市里郊野,遠至旁縣旁縣,諸縣環長安旁者也。甘泉‹陕西淳化西北›、長楊、五柞zhà‹皆在陕西周至›,柞,才各翻。鬬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文穎曰:公主,成帝姊也。臣瓚曰:敬武公主是元帝姊也。師古曰:二說皆非也。薛宣傳云:主怒曰:「嫂何以取妹殺之!」既謂元后為嫂,是即元帝妹也。地理志,钜鹿郡有敬武縣。生放,放為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译文〗 [3]成帝开始微服出行,跟随的期门郎或私奴有十余人,或乘小车,或全部骑马,出入市内街巷和郊野,远到邻县的甘泉、长杨、五柞,斗鸡走马,成帝还常自称是富平侯家人。所谓富平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敬武公主为妻,生下张放。张放为侍中、中郎将,娶许皇后的妹妹为妻,当时所受荣宠,没有可以比得上的。因此成帝假称自己是富平侯家人。

4三月,庚戌‹二十七›,張禹以老病罷,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朝,直遙翻。賞賜前後數千萬。

〖译文〗 [4]三月,庚戌(二十七日),张禹因年老多病免官,以列侯的身分,在每月一日、十五日朝见皇帝,并加位特进,朝见时的礼节一如丞相,前后赏赐数千万钱。

5夏,四月,庚辰‹二十七›,薛宣為丞相,封高陽侯;恩澤侯表,高陽侯食邑於東莞。京兆尹王駿為御史大夫。

〖译文〗 [5]夏季,四月,庚辰(二十七日),任命薛宣为丞相,封高阳侯。任命京兆尹王骏为御史大夫。

6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從,才用翻。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為將軍,將軍,中朝官,故曰入。不獲宰相之封,自公孫弘以來,為相者封侯。六月,乙巳‹十七›,封音為安陽侯。地理志,汝南郡有安陽侯國。

〖译文〗 [6]王音既然以堂舅的身份,超过其他亲舅得到重用,因而小心供职。成帝因王音是从御史大夫直接擢升为将军,没有得到宰相应当封的爵位。六月,乙巳(疑误),封王音为安阳侯。

7冬,黃龍見真定‹河北正定›。見,賢遍翻。

〖译文〗 [7]冬季,真定发现黄龙。

8是歲,匈奴復株累單于死,弟且麋【章十四行本「麋」作「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胥立,為搜諧若鞮單于;遣子左祝都韓王呴xǔ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為左賢王。累,力追翻。單,音蟬。且,子餘翻。鞮,丁兮翻。「呴」,漢書作「朐xù」;師古曰:音許於翻。

〖译文〗 [8]本年,匈奴复株累单于去世,弟弟且麋胥继位,为搜谐若单于。单于派遣儿子左祝都韩王留斯侯到长安,作为人质侍奉汉皇。单于又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

二年(壬寅,前一九)#

1春,上‹刘骜,本年三十四岁›行幸雲陽‹陝西淳化›甘泉。甘泉宮在雲陽縣。

〖译文〗 [1]春季,成帝前往云阳、甘泉。

2三月,博士行大射禮。古者天子、諸侯、大夫、士皆有大射之禮。博士所行,士之射禮也。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gòu;師古曰:歷階,謂以次而登也。雊,古豆翻。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將軍音、待詔寵等上言:師古曰:以經術待詔,其人名寵,不記姓也。「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師古曰:謂季冬之月雉雊gòu、雞乳。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師古曰: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故能攘妖而致百年之壽。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章:乙十一行本「日」下有「大衆聚會,飛集於庭」八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歷階登堂,萬眾睢睢huī,師古曰:睢睢,仰目視貌,音呼惟翻。驚怪連日,徑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師古曰:宿,音先就翻。留,音力救翻。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後帝使中常侍鼂閎詔音曰:鼂,古朝字。「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為之?」師古曰:言人放此雉,故欲為變異者。折,而設翻。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為佞讇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眾,不待臣音復讇而足。復,扶又翻。讇,古諂字。師古曰:足,益也,音子喻翻。足其不足曰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行,所行也。言帝所行多非道,過失流布,聞於遠方也。行,下孟翻。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數,所角翻。見,賢遍翻。更,工衡翻;下同。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如淳曰:老母,音之老母也,當隨己受罪誅也。又謂己言深切,觸牾人主,積恚而犯必行之誅,不能復顧太后也。師古曰:如說非也。此言總屬於成帝耳。不然者,謂不如所諫而自修改也。老母,即帝之母太后也。言帝不自修改,國家危亡,太后不知處所,高祖天下無所付屬也。屬,音之欲翻。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用論語孔子答顏淵之言。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译文〗 [2]三月,博士举行大射礼时。有野鸡飞来,群集于庭院,经过台阶登上大堂鸣叫。而后,又飞集于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官府,接着,又飞集于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上奏说:“天地之气,以类别互相呼应验证,向君王示警的变异,虽然甚为微小,但很显著。野鸡听觉敏锐,能最先听到雷声,因而《月令》用野鸡的鸣叫来记录节气。《书经》记载:高宗武丁祭成汤时,曾出现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的不祥异象,而高宗坚守正道,从而消弭了灾祸,这是转祸为福的明显验证。而今,野鸡在博士举行典礼之日,经过台阶登堂,在万人瞩目之下,引起连日的惊怪,一直飞过三公之府,飞过太常、宗正等主持宗庙祭典和皇族事务的官署,然后入宫。野鸡的停留所告诫人们的内容,是深刻而切要的。虽然人们之间也常常互相告诫,但哪里能赶上这个呢!”而后,成帝派中常侍晁闳传诏询问王音说:“听说捕捉到的野鸡,很多羽毛都折断了,好象曾被抓住关过,莫非有人故意制造变异?”王音回答说:“陛下怎能说这种亡国的话!不知谁敢主谋策划这种奸巧的计策,诬蔑扰乱圣德到如此地步!圣上左右善阿谀的大有人在,不必等我王音再逢迎也已足够。公卿及以下,为保官位,人人自守,不敢说出一句正直的话。如果能让陛下觉悟,惧怕大祸就要降到身上,从而深责臣下,绳之以法,我王音会首先伏诛,岂有自我解脱的道理!陛下即位已十五年,没有继承皇位的嗣子,却天天驾车出游,干些有失德行的不道之举,在社会上流传,海内的传闻,更甚于京师。陛下外有微服出游的毛病,内有疾病缠身的忧愁,上天屡次降下灾异,希望人能改正过失,然而终至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又能企盼什么呢!只有直言极谏,等候处死,命在旦夕间而已。如有不测,我的老母都没有安生的地方,更何况皇太后,就更没有安全的处所了。到那时,高祖的天下该当托嘱给谁呢?陛下应当与贤能智慧之人磋商,象孔子所说那样,克制个人的俗望,恢复以礼治国的正道,以求天意保佑,太子降生,灾害变异也才会消失。”

3初,元帝‹刘奭›儉約,渭陵‹陝西咸陽东北›不復徙民起邑;事見二十九卷元帝永光四年。復,扶又翻。帝起初陵‹陝西咸陽北›,即延陵也。數年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即新豐戲鄉之地。關中記:昌陵,在霸城東二十里。樂,音洛。將作大匠解萬年解,戶買翻,姓也。姓譜:自晉唐叔虞食邑於解,今解縣也。晉有解狐、解揚。使陳湯為奏,請為初陵徙民起邑,欲自以為功,求重賞。湯因自請先徙,冀得美田宅。上從其言,果起昌陵邑‹陝西臨潼西南›。為萬年、湯得罪罷昌陵張本。

〖译文〗 [3]当初,汉元帝十分俭省节约,他的陵墓渭陵,不再让居民迁来,建立县邑。而成帝建筑他的初陵,经营数年后,又看上霸陵曲亭以南,就更改地点,重新营建。将作大匠解万年,让陈汤替他上奏,请求为成帝新建陵墓迁移居民,建立县邑,想以此为自己邀功,求得重赏。陈汤因而请求准许他最先搬迁,希图分到肥沃的田地和美好的住宅。皇上听从他们的建议,果然设立了昌陵邑。

夏,徙郡國豪桀貲五百萬以上五千戶於昌陵。

〖译文〗 夏季,下令迁移郡国豪族资产在五百万以上的五千户,充实昌陵地区。

4五月,癸未‹六›,隕石於杜郵‹陝西咸陽东北›三。

〖译文〗 [4]五月,癸未(初六),杜邮坠落三颗陨石。

5六月,立中山‹府卢奴河北省定州市›憲王孫雲客為廣德王‹安徽黟县›。中山憲王福,靖王勝之玄孫也。地節元年,福薨,子懷王脩嗣。五鳳三年,脩薨,無後。今立雲客。

〖译文〗 [5]六月,封中山宪王的孙子刘云客为广德王。

6是歲,城陽‹山东莒县›哀王雲薨;無子,國除。城陽景王章傳國十世,至雲。

〖译文〗 [6]本年,城阳王刘云去世,由于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三年(癸卯,前一八)#

1夏,四月,赦天下。

〖译文〗 [1]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2大旱。

〖译文〗 [2]大旱。

3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刘骜,本年三十五岁›借明光宮。師古曰:黃圖云:明光宮,在城內,近桂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灃水,地理志:豐水出鄠hù縣東南,北流過上林苑,入渭。注第中大陂bēi以行船,立羽蓋,羽蓋,編羽為之。張周帷,周帷,船之四周皆張帷。楫jí棹zhào越歌。師古曰:楫、棹,皆所以行船也;令執楫棹人為越歌也。楫,謂棹之短者也,今吳、越之人謂之橈ráo,音饒。越歌,為越之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臺,象白虎殿,起土山、漸臺,又為室屋象白虎殿也。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qíng、劓yì以謝太后。劓,魚器翻,又牛例翻。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姦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司隸校尉察三輔,京兆尹治京邑,而阿縱不舉奏,故責之。省戶,禁門也。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師古曰:言此罪過,并身自為之。余謂言商等奢僭,必將得罪,何乃甘心為之以為樂也!樂,音洛。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寖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師古曰:行刑罰。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諸侯,指商、根等。師古曰:令總集音舍待詔命。是日,詔尚書奏文帝誅將軍薄昭故事。見十四卷文帝前十年。車騎將軍音藉稾gǎo請罪,師古曰:自坐稾上,言待刑戮也。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译文〗 [3]王氏五侯竞相崇尚奢华。成都侯王商曾得病,想找个避暑的地方,就向皇上借用明光宫。后来,他又凿穿长安城墙,引来沣水,注入他家宅第中的大水池,使可以行船取乐。游船上树立羽毛华盖,四周全都张挂帷幔,还命令划船的人唱越歌。有一次,成帝到王商的府第,看见池水是穿城挖渠引来的,十分恼怒,但只含恨隐忍,没有说话。后来,成帝微服出行时,经过曲阳侯府第,看见园中修筑土山、渐台,模仿白虎殿,于是成帝大怒,用五侯僭越的罪行指责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十分恐慌,就想用在自己脸上刺字割鼻的办法,向太后谢罪。成帝听说后,更加怒不可遏,就派尚书去责问司隶校尉和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等奢侈、僭越等种种不轨行为,甚至窝藏坏人,却都阿谀纵容,不举奏揭发,将他们绳之以法。司隶校尉和京兆尹两人在禁宫门外叩头请罪。成帝又给车骑将军王音下策书说:“外戚为什么自己甘愿犯罪从而败落呢?竟然打算给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摆出一副受戮辱的样子,大伤太后的慈母之心,从而危害搅乱国家。外戚宗族势力过强,朕在他们的包围熏染下,很长一段时间都软弱无所作为,今天我要对他们一一处罚。你立即把王商等人召到你那里,等待处理!”这天,成帝还诏令尚书,奏报汉文帝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事。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子上,请罪待刑。王商、王立、王根都背负刀斧和砧板,表示谢罪待刑。过了很久,此事才平息。成帝不过是要恐吓他们,实在并没有诛杀他们的意思。

4秋,八月,乙卯‹十五›,孝景廟北闕災。

〖译文〗 [4]秋季,八月,乙卯(十五日),孝景帝祭庙北门失火。

5初,許皇后與班倢伃皆有寵於上。上嘗遊後庭,欲與倢伃同輦載,倢伃,音接於;下同。倢伃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章:十四行本「皆」下有「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師古曰:嬖bì,愛也,音必計翻,又卑義翻。近,音巨靳翻。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張晏曰:楚王好田,樊姬為不食禽獸之肉。按樊姬事楚莊王。今有班倢伃!」班倢伃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為倢伃,賜姓曰衛。

〖译文〗 [5]最初,许皇后与班都受成帝宠爱。有一次,成帝在后宫庭院游玩,想跟班同乘一辆车,班推辞说:“我观看古代的图画,圣贤的君王身旁,都跟随着名臣,而三代末世的君王身旁,才有宠妾。现在陛下想让我同车,是不是有些相似呢!”成帝对她的回答很赞赏,也就不再勉强。太后听说了,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班把侍者李平进献成帝,李平受到宠幸,也被封为,赐姓“卫”。

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師古曰:陽阿,平原之縣也。應劭曰:平原漯陰東南五十里,有陽阿鄉,故縣也。考異曰:五行志作「河陽主」,伶玄趙后外傳及荀紀亦作「河陽」。外戚傳顏師古註曰:陽阿,平原之縣也。今俗書「阿」字作「河」,或為「河陽」,皆後人所妄改耳。今從之。悅歌舞者趙飛燕,師古曰:以其體輕,故曰飛燕。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復,扶又翻。姿性尤醲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嘖嘖zé,眾口稱羨而作聲也;音側革翻。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nào方成在帝後,披香博士,後宮女職也。淖,音女教翻,姓也。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為倢伃,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倢伃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譖告許皇后、班倢伃挾媚道,婦人挾媚道者,蠱詛他人,求己親媚。祝詛後宮,詈及主上。祝,職救翻。詛,莊助翻。詈,力智翻。冬,十一月,甲寅‹十六›,許后廢處昭臺宮,師古曰:宮在上林苑中。處,昌呂翻。后姊謁【章:乙十一行本「謁」下有「等」字;孔本同;張校同。】皆誅死,親屬歸故郡。后姊謁,為平安剛侯夫人。許氏,本山陽‹山東金鄉西北昌邑镇›人也。考問班倢伃,倢伃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載子夏答司馬牛之言。脩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sù;師古曰:祝詛主上,是不臣也。如其無知,愬之何益!故不為也。」上善其對,赦之,賜黃金百斤。趙氏姊、弟驕妬,婕伃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師古曰:共,音居用翻。養,音弋向翻。宮閣記: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上許焉。

〖译文〗 此后,成帝微服出行,到阳阿公主的家,喜欢上公主家的歌舞女赵飞燕,把她召入宫中,大加宠爱。赵飞燕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姿容特别美艳,毫无瑕疵。成帝左右的人看见她,都惊叹赞赏。有位汉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当时正站在成帝身后,却唾口水说:“这是祸水呀,定会扑灭汉王朝之火!”赵飞燕姐妹俩都被封为,一时尊贵荣宠,压倒后宫。许皇后、班都失宠了。于是赵飞燕向成帝进谗言说,许皇后,班用妖术诅咒后宫得宠的美人,甚至连皇上都骂到了。冬季,十一月,甲寅(十六日),许后被废,迁居昭台宫。许后的姐姐许谒等人全被诛杀,许后的亲属被逐归原郡。审讯班崐时,班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修行持正,尚且没有享到幸福,如果做邪的事,就更不用想有好结果了。假使鬼神有知,不会听取诅咒主上的恶诉;假使鬼神无知,向鬼神诉说又有什么用呢?所以用妖术诅咒之事,我不会做的。”成帝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就赦免了她,并赐黄金百斤。赵氏姐妹骄横妒嫉,班怕时间长了,终为所害,就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皇上予以批准。

6廣漢‹四川梓潼›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官寺,篡囚徒,盜庫兵;自稱山君。廣漢郡,高帝分蜀郡置,屬益州。師古曰:逆取曰篡。風俗通:寺,司也。諸官府所止皆曰寺。

〖译文〗 [6]广汉男子郑躬等六十余人,攻打官府,劫走囚犯,盗取军械库兵器。郑躬自称山君。

四年(甲辰,前一七)#

1秋,勃海‹河北滄州东南›、清河‹河北清河›、信都‹河北冀縣›河水湓pén溢,勃海,唐滄、景州。清河,唐貝州。信都,唐冀州。師古曰:湓,湧也;音普頓翻。灌縣、邑三十一,敗官亭、民舍四萬餘所。敗,補邁翻。平陵‹陝西咸陽西平陵乡›李尋【章:乙十一行本「尋」下有「等」字;孔本同。】奏言:「議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跡而穿之。今因其自決,可且勿塞,以觀水勢;索,山客翻。塞,悉則翻;下同。河欲居之,當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財力寡。」於是遂止不塞。朝臣數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處業振贍之。師古曰:處業,謂安處之,使得居業。數,所角翻。處昌呂翻。

〖译文〗 [1]秋季,黄河在勃海、清河、信都泛滥成灾,淹没三十一个县、邑,冲毁官亭、民房四万余所。平陵人李寻上奏说:“讨论治河之策的人,总想寻找九河故道,按照故道挖掘治理。而今趁着黄河自己决口,可以暂时不堵塞缺口,以观察水的走势,要想让黄河有固定的水道,就应当让它自己逐渐形成河川,再沿河川挑出河床的沙土。然后按照上天的意愿加以规划治理,必能取得成功,而且所用财力、人力都可节省。”于是就停下来,不堵塞黄河缺口。朝臣屡次提出灾区百姓处境悲惨,成帝派使者安置赈济灾区百姓。

2廣漢‹四川梓潼›鄭躬黨與寖廣,犯歷四縣,眾且萬人;州郡不能制。冬,以河東‹山西夏縣›都尉趙護為廣漢太守,發郡中及蜀郡‹四川成都›合三萬人擊之,或相捕斬除罪;師古曰:賊黨相捕斬,赦其本罪。旬月平。遷護為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译文〗 [2]广汉郑躬的党羽日益增加,势力范围愈来愈广,曾攻击四个县,人众将近万人,州郡也镇压不住。冬季,朝廷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征发广汉郡及蜀郡兵共三万人,攻击郑躬。有贼人互相捕捉斩杀,官府赦免其罪。不到一个月,叛乱平息。擢升赵护为执金吾,赐黄金百斤。

3是歲,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復進成都侯商,復,扶又翻。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漢制,列將軍置幕府,得舉吏。

〖译文〗 [3]这年,平阿侯王谭去世。成帝后悔弃置王谭,使他没有担任辅政大臣就去世了。于是再次任用成都侯王商,让他以特进身份主管城门兵,设置幕府,使他与将军同样有举荐官吏的权力。

魏郡‹河北臨漳西南邺镇›杜鄴時為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即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師古曰:戚,近也。殊,謂異於疏也。說,輸芮翻。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師古曰:秦景公母弟公子鍼zhēn有寵於其父桓公。景公立,鍼懼而奔晉。事在昭元年。故經書「秦伯之弟鍼出奔晉」,傳曰:稱弟,罪秦伯也。春秋譏焉。周、召則不然,師古曰:言周公、召公無私怨也。余謂不然者,不為秦伯之為也。召,讀曰邵。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為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河南三门峡›,并為弼疑,師古曰:分職於陝,謂自陝以東周公主之,自陝以西召公主之。陝,即今陝州縣也;音式冉翻。而說者妄云分陝是潁川郟jiá縣,謬矣。弼疑,謂左輔、右弼、前疑、後丞也。余按字書,陝從兩「入」,郟從兩「人」,人自不考耳。為,於偽翻。長,知兩翻。故內無感恨之隙,師古曰:感,音胡闇翻。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祐,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荷,下可翻。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丞相,御史及車騎、左、右將軍府也。復,扶又翻。此明詔所欲必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師古曰:言皆出於至誠,彼必和說,無憂乖異也。說,讀曰悅。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译文〗 魏郡人杜邺,当时官职为郎,他一向与车骑将军王音要好,见王音从前与平阿侯有嫌隙,就劝王音说:“亲人之间不应该疏远,谁能没有点怨恨呢?从前秦景公拥有千乘战车那么强大的国家,却容不下自己的同母胞弟,《春秋》因此而讥刺他。周公、召公则不然,忠心为国而互相辅助,深明大义而互相匡扶。相互间,把对方当作自身一样亲密和尊重。不因自己德高望重,而独享国家的荣宠;又不因自己年长,而专揽所有显要的职务。将国家从陕地划开,分别主持,二人同为天子的左辅右弼。因此内无遗憾怨恨的嫌隙,外无遭受抨击侮辱的羞耻,同享上天的福佑,也同时负有高名的原因,就在于此吧。我看成都侯王商,以特进的身份主管城门兵,皇上还下诏,使他一如五府有举荐官吏的职权。诏书的意思十分明显,说明圣上一定要对他格外宠信。将军应该禀承顺从圣上的旨意,加倍改变过去的作法,每件政事,凡有建议奏章,都必与王商磋商。只要发自内心的至诚,则谁又会不高兴呢!”王音非常赞许他的看法崐,从此与成都侯王商亲密。两人都很看重杜邺。

永始元年(乙巳,前一六)#

1春,正月,癸丑‹二十二›,太官淩室火。師古曰:淩室,藏冰之室。淩,音力證翻,又音陵。戊午‹二十七›,戾后‹刘据妻史良娣›園南闕火。考異曰:五行志及荀紀二「火」皆作「災」,今從漢書。

〖译文〗 [1]春季,正月,癸丑(二十二日),太官冰室发生火灾。戊午(二十七日),戾后陵园南门发生火灾。

2上‹刘骜,时年三十七›欲立趙倢伃‹赵飞燕›為皇后,皇太后‹王政君›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數往來通語東宮;數,所角翻。歲餘,乃得太后指,許之。夏,四月,乙亥‹十五›,上先封倢伃父臨為成陽侯。恩澤侯表,成陽侯食邑於汝南新息。諫大夫河間‹河北獻縣›劉輔上書,漢書:劉輔,河間宗室。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烏之瑞,然猶君臣祗懼,動色相戒。今文尚書泰誓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為烏。周公曰:「復哉!復哉!」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虖!威怒,謂皇天降威震怒也。虖,古乎字。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行,下孟翻。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鄭玄曰:考,猶稽也。師古曰:窈窕,幽閒也。以承宗廟,順神祇心,塞天下望,塞,悉則翻。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欲,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里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人婢不可以為主。』考異曰:劉輔傳云:「腐木不可以為柱;卑人不可以為主。」荀紀「柱」作「珪」guī,「卑人」作「人婢」。今「柱」從漢書;「人婢」從荀紀。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師古曰:市道,市中之道也;一曰市人及行於道路者也。予,讀曰與。朝廷莫肯壹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繫掖庭祕獄,師古曰:漢舊儀:掖庭詔獄,令、丞,宦者為之,主理婦人、女官也。群臣莫知其故。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琅邪‹山東諸城›師丹、太中大夫谷永四人皆中朝官。俱上書曰:「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為諫大夫,輔以襄賁令上書言得失,召見,擢諫大夫。襄賁‹山東苍山县东南长城镇›,東海縣也。賁,音肥。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月之間,收下祕獄。下,遐稼翻。臣等愚以為輔幸得託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過,猶罪也。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眾共之。理官,謂廷尉也。師古曰:令眾人知其罪狀而罰之。暴,顯示也。顯示其罪,使理官治之。今天心未豫,張晏曰:豫,悅豫也。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爭,讀曰諍。震驚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師古曰:著,明也。天下不可戶曉。師古曰:言不可家家曉諭之也。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治,直之翻。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ruǎn,師古曰:人人皆懼也。蘇林曰:耎,弱也。師古曰:耎,音乃亂翻,又乳兗翻。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聽,師古曰:舜有敢諫之鼓,故言有虞之聽也;一曰:謂達四聰也。廣德美之風!臣等竊深傷之,惟陛下留神省察!」省,悉井翻。上乃徙輔繫共工獄,蘇林曰:考工也。師古曰:少府之屬官,亦有詔獄。共,讀與龔同。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應劭曰:取薪給宗廟為鬼薪,三歲刑也。

〖译文〗 [2]成帝想封赵飞燕为皇后,但皇太后嫌她出身太微贱,从中阻拦。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任侍中,多次往来于东宫,为成帝传话。经过一年多,才得到太后的旨意,予以允许。夏季,四月,乙亥(十五日),成帝先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谏大夫、河间人刘辅上书说:“往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因而有白鱼入王舟、火焰变乌鸦的祥瑞,然而君臣仍然心怀恭敬和恐惧,脸为变色,互相戒勉。何况现在正处末世,没有太子降生的福气,却屡次遭受上天降威震怒的变异呢!虽然日夜自责检讨,改过易行,敬畏天命,思念祖宗大业,精选品德高尚的家族,从中稽考挑选窈窕淑女,以承奉宗庙,顺从神灵之心,满足天下人的希望,然而要想有生子生孙的福气,仍然恐怕太晚!可是陛下现在却放纵情欲,倾心迷恋卑贱之女,想让这样的女子作天下之母,既不畏于天,又不愧于人,陛下的迷惑,没有比现在更大的了!俚语说:‘腐木不可用做梁柱,婢女不可成为主人。’上天和人民都不赞成的事情,必然有祸而无福,这是街市小民和路人都懂得的道理,朝廷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我为此痛心,不敢不冒死劝谏。”奏章上去后,成帝派侍御史逮捕了刘辅,囚禁在宫廷秘密监狱里。群臣都不知道他被捕的原因。当时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都上书说:“我们看到刘辅从前以县令的身份求见陛下,被陛下擢升为谏大夫,这说明他的话必具卓异的见识,正好深合圣心,所以才能够被提拔到这样的地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突然被逮捕,关押在秘密监狱。我们愚昧地认为,刘辅有幸为皇族宗亲之一,位列谏臣。他新近才从下面的县邑来到,不懂朝廷规矩,独自触犯了陛下的忌讳,不足以深加追究。若是小罪,陛下还是应该隐忍一下;如有大罪,就应公开揭露,让司法官吏去查办,使大家都知道他的罪恶。现在天心不悦,屡降灾异,水旱迭至。正处在应该施恩宽容,广求建议,褒奖直言,使臣下尽言的时候,却对谏诤之臣施以惨痛激烈的处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尽忠直言之心。假如刘辅不是因直言获罪,罪名又不公布,那么就不能使天下家喻户晓。刘辅是同姓近臣,本因直言而获显达,从管理亲族、培养忠良的意义上说,实在不该把他幽禁在宫廷监狱。公卿及以下官员,见陛下很快地擢升任用刘辅,又迅速加以摧折,人人怀有恐惧之心,精气顿销,锐气减弱,不敢为国尽忠直言了。这就不能显示出陛下具有虞舜倾听直谏的贤德,也不能推广美好的道德风范。我们深深为崐此痛心,希望陛下留意考察!”成帝于是把刘辅转移到共工狱,减免死罪,判处做三年苦工的“鬼薪”徒刑。

3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鳳,嗣父爵陽平侯。崇,安成侯。庶弟五人,同日封,謂之五侯。八人之中,獨曼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宮,供,居用翻。養,餘亮翻。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師古曰:比,音必寐翻;余謂當音毗至翻。其群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師古曰:乘,因也,因富貴之時。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師古曰:佚,與逸同。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折,而設翻。被服如儒生;師古曰:被,音皮義翻。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莽兄永早死,有子光。行,下孟翻。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鄭玄曰:嘗藥,度其所堪。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託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漢舊儀曰:黃門郎,屬黃門令,日暮入對青瑣門拜,名曰夕郎。董巴曰:禁門曰黃闥。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姓譜:戴,宋戴公之後;一曰:宋滅戴,子孫以國為氏。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為,於偽翻;下同。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數,所角翻。五月,乙未‹六›,封莽為新都侯,莽傳以南陽新野之都鄉為新都侯國。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師古曰:振,舉也。施,式智翻。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故在位者更推薦之,更,工衡翻。遊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隆,盛也。洽,漸浹也,周徧也。敢為激發之行,處之不慙恧nǜ。師古曰:激,急動。恧,愧也。激,音工歷翻。行,下孟翻。處,昌呂翻。恧,音女六翻。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朱博,字子元。莽聞此兒種宜子。」【章:十四行本「子」下有「爲買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師古曰:此兒,謂所買婢也。種,章勇翻。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王莽事始此。

〖译文〗 [3]最初,太后有兄弟八人,唯独弟弟王曼早死,没有封侯。太后怜惜他,把王曼的遗孀渠供养在东宫。王曼的儿子王莽,从小成孤儿,不能与其他人相比。那些兄弟的父亲都是将军、王侯,可以凭父亲当时的地位恣意奢华,在车马声色放荡游乐方面互相竞赛。而王莽是屈己下人,态度谦恭,勤学苦修,学识渊博,穿着像儒生。侍奉母亲跟寡嫂,抚养亡兄的孤儿,十分尽心周到。同时,在外结交的都是些俊杰之士,在内对待诸位伯父叔父,能委曲迁就,礼敬有加。大将军王凤病重时,王莽侍候他,亲口尝药,一连几个月都不能解衣入睡,因而蓬头垢面。王凤将死时,把王莽托付给太后及成帝,王莽因此被封为黄门郎,以后又升任射声校尉。很久以后,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表示愿分出自己封地上的土地和百姓,请求皇上封给王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都是当代名士,也都为王莽美言。成帝因而认为王莽贤能,太后又屡次以此嘱咐成帝。五月,乙未(初六),封王莽为新都侯,升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王莽在宫廷服务谨慎尽心,爵位越尊贵,他的礼节操守越谦恭。他把自己的车马、衣物、皮裘周济给门下宾客,而自己却家无余财。他收罗赡养名士,结交很多将、相、卿、大夫。因而在位的官员轮番向皇帝推荐他,善游说的人也为他到处宣传,虚假不实的声誉隆盛无比,压过了他的诸位伯父叔父。他敢于做违俗立异的事情,而又安然处之,毫无愧色。王莽曾私下买了一个婢女,兄弟中有人听说了,王莽于是辩解:“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此女有宜男相。”当天就把婢女奉送给朱博。他就是这样隐匿真情博取名声!

4六月,丙寅‹七›,立皇后趙氏‹赵飞燕›,大赦天下。

〖译文〗 [4]六月,丙寅(七日),成帝封赵飞燕为皇后,大赦天下。

皇后既立,寵少衰;而其女弟‹赵合德›絕幸,為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xiū漆;師古曰:以漆漆物謂之髹,音許求翻,又許昭翻。今關東俗,器物一再著漆者謂之捎漆;捎,即髹聲之轉重耳。「髹」,字或作「䰍」,音義亦與髹同。今關西俗云黑髹盤、朱髹盤,其音如此。兩義并通。毛晃曰:髹,赤黑漆。切皆銅遝,黃金塗;師古曰:切,門限也;音千結翻。遝,冒其頭也。塗以金,塗銅上也。遝,音他合翻。白玉階;師古曰:階,所由升殿陛也。壁帶往往為黃金釭gāng,函藍田‹陝西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服虔曰:釭,壁中之橫帶也。晉灼曰:以金環飾之也。師古曰:壁帶,壁之橫木露出如帶者也,於壁帶之中往往以金為釭,若車釭之形也。其釭中,著玉璧、明珠、翠羽耳。藍田,山名,出美玉。釭,音工;流俗讀之音江,非也。自後宮未嘗有焉。趙后居別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侍郎,郎之得出入禁中者。宮奴,有罪沒為宮奴,給使宮中者。昭儀嘗謂帝曰:「妾姊性剛,有如為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種,章勇翻。因泣下悽惻。帝信之,有白后姦狀者,帝輒殺之。由是后公為淫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卒,子恤翻。

〖译文〗 赵飞燕当上皇后以后,成帝对她的宠爱稍有衰退。而她的妹妹却受宠空前,被封为昭仪,赐住昭阳舍,居处中庭全用朱红色,而殿上则漆成黑色。门限全用铜包,再涂以黄金。台阶用白玉雕成。屋内墙壁上带状的横木,处处嵌有黄金环,环内镶上蓝田玉璧、明珠、翠羽来装饰。其奢华是后宫从来没有过的。赵皇后居住在另外一个宫殿,跟侍郎和多子的宫奴屡次私通。赵昭仪曾对成帝说:“我姐姐性格刚烈,假如被人构陷,则我们赵氏就要绝种了!”趁势哭得十分凄恻。成帝相信了她的话,有报告皇后奸情的人,成帝就把他杀死。从此,赵皇后公然恣意宣淫,没有人敢报告了,然而始终不生孩子。

光祿大夫劉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詩大序: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曰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於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師古曰:孽,庶也。嬖,愛也。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數,所角翻。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時掌翻。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嘆之。

〖译文〗 光禄大夫刘向认为,国家的道德风化教育,应该由内及外,先从皇帝身边的人开始。于是摘录《诗经》、《书经》所记载的贤妃、贞妇使国家振兴、家崐族显达的事迹,以及君王因宠爱嫔妃,造成天下大乱、国家灭亡的故事,按次序,编成《列女传》,共八篇;并采录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书成,奏请成帝阅览。他还屡次上书,谈论国家政治得失,陈述应当效法或鉴戒的史事。前后上书数十次,想帮助天子观察政事,补救错误和遗漏。成帝对他的建议,虽不能都采用,但内心却很赞同,常感叹不已。

5昌陵‹陝西臨潼西南›制度奢泰,久而不成,劉向上疏曰:「臣聞王者必通三統,應劭曰:二王之後與己為三統也。孟康曰:天地人之始也。張晏曰:一曰天統,謂周以十一月建子為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統,謂殷以十二月建丑為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統,謂夏以十三月建寅為正,人始成之端也。師古曰:諸家之說皆不備也,言王者象天地人之三統,故存三代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孝文皇帝嘗美石槨之固,張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釋之對詳見十四卷文帝前三年。孝文寤焉,遂薄葬,棺槨之作,自黃帝始。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黃帝易之以棺槨。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丘壟皆小,葬具甚微,晉灼曰:丘壟,塚墳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葬母於防‹山東曲阜东›,師古曰:防,魯邑名也。杜預曰:昌邑縣西有防城。墳四尺,記檀弓曰:孔子既得合葬於防,曰古者墓而不墳,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不識也。於是封之,崇四尺。師古曰:墳者謂積土也。春秋緯:天子墳高三仞,樹以松,諸侯半之,樹以柏,大夫八尺,樹以藥草,士四尺,樹以槐,庶人無墳,樹以楊柳。鄭玄曰:孔子蓋用士禮。延陵季子葬其子,封墳掩坎,其高可隱,孟康曰:隱蔽之,財可見而已。臣瓚曰:謂人立可隱肘也。師古曰:瓚說是也。隱音于靳翻。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師古曰:弟弟者,言弟能順理也。上弟音徒計翻。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秦始皇葬於驪山之阿‹陕西临潼东南›,下錮三泉,上崇山墳,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臧,古藏字通,下臧槨同。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詳見七卷秦始皇三十七年。勝音升。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事見七卷秦二世二年。項籍燔fán其宮室營宇。事見九卷高帝元年。牧兒持火照求亡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及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被,皮義翻。內離牧豎之禍,師古曰:離,遭也。豈不哀哉。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知讀曰智,下賢知同。其葬愈厚,丘壟彌高,宮闕【章︰十四行本「闕」作「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始營陵見上卷建始二年。及徙昌陵‹陝西臨潼西南›,增庳為高,師古曰:庳,下也,音婢。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師古曰:卒,讀曰猝。功費大萬百餘,應劭曰:大萬,億也,大,巨也。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臣甚惽mǐn焉,師古曰:惽,謂不了,言惑於此事也。惽音昬hūn。一云:惽,古閔字,憂病也。余謂當從後說。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說讀與悅同,下同。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唯陛下上覽明聖之制以為則,下觀亡秦之禍以為戒,初陵之模,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上感其言。

〖译文〗 [5]昌陵工程规划宠大、奢华,历时很久都未能完成。刘向上书说:“我听说君王必须通达天、地、人三统,明白天命可以授与的人,是很多的,并非只一姓。自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孝文皇帝曾经赞美石棺椁的坚固,张释之说:‘假使其中有人们想得到的东西,就是用铜铁浇铸南山,人们仍会凿出隙缝。’死亡的事永远不会有完,国家有兴有废,因此张释之的话,是为文帝作长远的打算。孝文帝醒悟,于是采用薄葬。安葬使用棺椁,自黄帝开始。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坟冢都很小,葬具极简单。他们的贤臣孝子也禀承命令顺从意旨,实行薄葬,这才是令君父平安的至为忠孝的作法。孔子把母亲安葬在防,坟高四尺。延陵人季子埋葬他的儿子,隐蔽坟丘,低矮得几乎看不出来。所以说,孔子是孝子,而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而周公能友爱兄弟。他们安葬君王、父母、骨肉亲人都很简单微薄。并非草率而实行节俭,实在是为了便于实行。秦始皇葬在骊山旁,堵塞了地下深处的三重泉,把坟丘堆得象山一样高,墓室里用水银做成江、海,用黄金做成野鸭、飞雁。珍宝的收藏、机械的巧妙、棺椁的华丽、宫殿的宏伟,后世不能超越、重现。天下不堪修陵徭役的困苦,纷纷反叛。骊山坟墓还没修完,周章率领的百万抗秦大军已打到骊山脚下。项羽烧了宫殿、屋宇,牧童手持火把到墓中寻找丢失的羊,失火烧毁了隐藏其中的棺椁。自古到今,厚葬还没有超过秦始皇的,然而数年之间,外受项羽纵火之灾,内遭牧童失火之祸,岂不可悲!因而恩德越深厚者,安葬越简陋,智慧越高深者,安葬越微薄。反而是无德又无智慧的人,安葬越奢华,坟墓也越高大,宫殿十分宏丽,必然迅速被人发掘。由此观之,明显与隐蔽的不同效果,安葬的吉祥与凶险,不是昭然可见吗?陛下即位之初,亲自推行节俭,最早营建的陵,规模很小,天下没有不称颂陛下贤明的。然而后来改迁昌陵,把低下的地方增高,堆土成山,挖掘人民的祖先坟墓,累计达到一万多座,而又设立县邑,修建房舍,限期急迫,功时费用超过万百。 工程中死去的人在地下含恨,活着的人在地上愁苦,使人无限痛惜!如果认为死后有知,那么铲除别人坟墓,灾害恐怕无法估计;如果认为死后无知,又 何必把坟墓修得如此之大?贤能的人不会喜悦,而小民却怀无边怨恨。假定只为了使愚昧奢侈的人高兴,却又何必?请陛下上观圣明的制度,作为效法,下看秦朝灭亡的祸害,作为鉴戒。预定墓地的规模,最好听从公卿大臣的建议,安抚人民!”皇上深为他的话感动。

初,解萬年自詭昌陵‹陝西臨潼西南›三年可成,卒不能就;卒,子恤翻。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下,遐稼翻。皆曰:「昌陵因卑為高,度便房猶在平地上;漢書音義曰:便房,藏中便坐也。度,徒洛翻。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服虔曰:取他處土以增高,為客土。卒徒工庸以钜萬數,至然脂夜作,取土東山,且與穀同賈,師古曰:賈,讀曰價。作治數年,天下徧被其勞。治,直之翻。被,皮義翻。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初陵近渭陵,又西近茂陵。處,昌呂翻。近,其靳翻。前又已有十年功緒,師古曰:緒,謂端次也。宜還復故陵,勿徙民,便!」秋,七月,詔曰:「朕執德不固,謀不盡下,師古曰:言不博謀於群下。過聽將作大匠萬年言『昌陵三年可成』,師古曰:過,誤也。萬年,解萬年也。作治五年,中陵、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如淳曰:陵中有司馬殿門,如生時制也。臣瓚曰:天子之藏壙kuàng中,無司馬殿門也。此謂陵上寢殿及司馬門也。時皆未作之,故曰尚未加功。師古曰:中陵,陵中正寢也。司馬殿門,瓚說是也。天下虛耗,百姓罷勞,客土疏惡,罷,讀曰疲。疏,音踈。終不可成,朕惟其難,師古曰:惟,思也。怛然傷心。怛,當割翻;驚也,懼也,悼也,不安也。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故詔引之。其罷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罷昌陵,還故陵,而故陵勿起陵邑、徙吏民也。令天下毋有動搖之心!」

〖译文〗 当初,解万年诡称昌陵三年可以竣工,但是没有建成,群臣多数觉得修建昌陵不利。汉成帝将群臣的奏章交给有关官署讨论,都认为:“昌陵将低洼的地方堆土加高,但是估计地宫里的便房还是在平地上;因为堆坟的土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不能保证灵魂的平安,陵墓的浅表外层也不够坚固。修建陵墓共使用士兵、囚徒、夫役、工匠数万人,甚至点燃油脂照明,连夜工作;要远至东山去搬运沙土,运费非常贵,土价几乎和谷价一样。动工几年,天下都倍感疲惫。以前的初陵,因为天然条件有利,坟土全是当地的土壤,所处地势高并且开阔,在祖先与父亲的陵墓附近,又已有以前十年兴建的基础,应当恢复之前的初陵,不再迁移百姓,这才是上策!”秋季七月,汉成帝下诏说:“朕不能以德治国,也没有广泛地征求臣下的建议,错误地相信将作大匠解万年所说的‘昌陵三年就可以建成’的话,修建昌陵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到今天还没有开始修建,导致天下虚耗,百姓疲惫。从远处搬运来的坟土土质松并且质地很差,陵墓最终也没有修成。朕想到修建陵墓的艰难,觉得震惊而又难过。古人说:‘有错误而没有加以改正,才是真正的错误。’朕下令撤除昌陵,恢复之前的初陵,并且不再迁移官吏百姓,让天下人心不再动摇。”

6初,酇侯蕭何之子【章:十四行本「子」下有「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嗣為侯者,無子及有罪,凡五絕祀。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何之功,輒以其支庶紹封。蕭何薨,子祿嗣;薨,亡子,高后乃封何夫人同為酇侯,小子延為築陽侯。孝文元年,罷同,更封延為酇侯;薨,子遺嗣;薨,亡子,文帝復以遺弟則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封則弟嘉為武陽侯;薨,子勝嗣;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復以酇戶二千四百封何曾孫慶為酇侯。慶,則子也;薨,子壽成嗣;坐罪,免。宣帝封何玄孫建世為酇侯。凡五紹封。是歲,何七世孫酇侯獲坐使奴殺人,減死,完為城旦。獲,建世孫也。先是,上詔有司訪求漢初功臣之後,久未省錄。杜業說上曰:先,悉薦翻。省,悉井翻。說,輸芮翻。「唐、虞、三代皆封建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齊之祀與周并傳,太公封於齊,至周安王二十三年,始為田氏所滅。召公封於燕,後周而滅。子繼弟及,歷載不墮。師古曰:弟繼兄位謂之及。載,子亥翻。墮,毀也;音火規翻。豈無刑辟,辟,毗亦翻。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賴焉。師古曰:言國家非無刑辟,而功臣子孫得不陷罪辜而能長存者,思其先人之力,令有嗣續也。跡漢功臣,亦皆剖符世爵,受山、河之誓;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苗裔。」百餘年間,而襲封者盡,朽骨孤於墓,苗裔流於道,生為愍隸,死為轉尸。應劭曰:死不能葬,故尸流轉在溝壑之中。師古曰:愍隸者,言為徒隸,在可哀愍之中。以往況今,師古曰:況,譬也。甚可悲傷。聖朝憐閔,詔求其後,四方忻忻,靡不歸心。出入數年而不省察,恐議者不思大義,徒設虛言,則厚德掩息,吝簡布章,吝,靳也。簡,略也。言既詔求其後,復靳而不封,略而不問,若如此,必布聞於天下也。非所以示化勸後也。雖難盡繼,宜從尤功。」言漢之功臣絕世者多,雖難盡繼,宜取功尤重者後,紹其國封也。上納其言。癸卯‹十五›,封蕭何六世孫南䜌luán‹河北鉅鹿北›長喜為酇侯。地理志,南䜌縣屬钜鹿郡。孟康曰:䜌,音力全翻。百官表:縣令、長皆秦官,掌治其縣:萬戶以上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為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長,知兩翻。考異曰:成紀:「元延元年,封蕭相國後喜為酇侯。」荀、胡皆用之。按功臣表,「永始元年,釐侯喜紹封;三年薨。永始四年,質侯尊嗣;五年薨,質侯章嗣。」蓋本紀誤以永始為元延故也。

〖译文〗 之前,酂侯萧何的子孙承袭爵位的,或者因为无子,或者因为犯罪,被免除爵位撤销封国的情况,共计五次。吕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念及萧何的功劳,就全都让萧何的旁支或庶子庶孙承袭爵位。这一年,萧何的七世孙酂侯萧获,因为派奴仆杀人而导致触犯刑法,被免除死刑,罚做修缮城墙的苦役三年。此前,汉成帝下诏要求相关官署找寻汉初功臣的子孙,很久也没有找到并收录下来。杜业劝汉成帝说:“唐、虞、三代全都分封诸侯,成为太平盛世的美谈,让燕侯、齐侯的祭祀香火,和周天子的祭祀香火一同传承下来。或者子承父爵,或者弟承兄位,爵位历经多少年也没有中断。并非没有刑罚、死刑,但是君王念及他们先祖的功劳,照顾他们的后代,让爵位可以延续下去。追溯汉朝的功臣,也全部剖符受到册封,世袭侯爵,还接受了高祖的山河盟誓。到现今仅仅一百多年,袭封爵位的子孙却消亡殆尽。功臣的枯骨在坟墓中孤单凄凉,子孙后代则流落在路上,活着的时候是可怜的奴仆,死后就成为沟壑中的尸骨。依照过去看今天的情况,太令人悲伤了。幸蒙圣明朝廷怜惜,下诏找寻功臣后代,四方欢欣,没有不归心的。但是辛劳数年,却寻访不到,恐怕是执行的人,没有从大义着想,空设虚言,导致陛下的厚德被遮掩不见,封赐的布告没有被公布于天下,这就无法宣示教化,规劝后人了。尽管难以全都赐封,但是也应该从有着卓越功绩的人的后代开始。”汉成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癸卯日,将萧何六世孙、南栾县长萧喜封为酂侯。

7立城陽‹山东莒县›哀王弟俚為王。鴻嘉二年,哀王雲薨,無後。考異曰:漢紀,「俚」作「悝」,今從漢書。

〖译文〗 将城阳哀王的弟弟刘俚立为王。

8八月,丁丑‹十九›,太皇太后王氏崩。師古曰:宣帝王皇后也。

〖译文〗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王氏去世。

9九月,黑龍見東萊‹山東莱州›。見,賢遍翻。

〖译文〗 九月,有黑龙在东莱出现。

10丁巳‹三十›晦,日有食之。考異曰:荀紀作「乙巳」,按長曆丁巳晦,荀悅誤。

〖译文〗 丁巳晦日,发生了日食。

11是歲,以南陽‹河南南陽›太守陳咸為少府,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

〖译文〗 这一年,委任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委任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

二年(丙午,前一五)#

1春,正月己丑‹三›,安陽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為修整,數諫正,數,所角翻。有忠直節。

〖译文〗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外戚王氏家族里,仅有王音严整修身,数次规劝汉成帝改正过失,有忠贞正直的气节。

2二月癸未‹二十七›夜,星隕如雨,繹yì繹,未至地滅。師古曰:繹繹,光采貌。

〖译文〗 二月癸未日夜晚,陨星坠落如同下雨一般持续不断,还没有降到地面就消散了。

3乙酉‹二十八›晦,日有食之。

〖译文〗 乙酉晦日,发生了日食。

4三月,丁酉‹十二›,以成都侯【章:十四行本「侯」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

〖译文〗 三月丁酉日,委任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赐红阳侯王立官位特进,管理城门兵。

5京兆尹翟方進為御史大夫。翟,亭歷翻,又直格翻。

〖译文〗 委任京兆尹翟方进为御史大夫。

6谷永為涼州‹甘肅›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涼州部隴西、天水、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張掖、敦煌、酒泉等郡。漢制,諸州刺史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錄囚徒,考殿最;歲盡,詣京師奏事。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師古曰:永有所言,令尚書即受之。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王,於況翻。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師古曰:如,若也。有即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更,工衡翻。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師古曰:凡在道路行者也。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尚書大傳曰:桀云:天之有日猶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亦亡矣。師古曰:自謂如日在天而無有能傷危也。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章:十四行本「不」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師古曰:易下繫之辭也。言安必思危,存不忘亡,乃得保其安存。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ráo之臣得盡所聞於前,刈草曰芻,采薪曰蕘。文王詢於芻蕘。群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

〖译文〗 谷永担任凉州刺史,到京师奏事结束,正想要回到凉州,汉成帝派尚书去询问谷永,有什么想要说的可以经由尚书转告。谷永回答说:“我听闻在天下称王、统治国家的人,忧患在于上有让国家危亡的事情,但是指出拯救危亡的建议却难以上达君王。要是能够很快上达,那么商、周也就不会改姓而轮番兴起,历法也不会有三次改变而变换使用。夏、商即将灭亡,行路之人都十分清楚。但是君主却怡然自得,自认为如同天上永远存在太阳一样,没有谁可以危及他的地位,因此罪恶日益增多但是自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一直到王位倾覆,还是没有醒悟。《易经》说:‘危机出现的时候,有让它转危为安的办法;国家就快要灭亡的时候,有让它能够保全长存的办法。’陛下要是能够宽容地听取下面的意见,不因为言论触及忌讳就加以诛杀,让地位低下如同草芥的臣子也可以在陛下面前言无不尽,那就是群臣最大的心愿,也是国家长久的福气!

元年,九月,黑龍見;見,賢遍翻。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二十七›夜,星隕;乙酉‹二十八›,日有食之。「己」,當作「癸」。此承谷永傳之誤。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群惡沈湎於酒;喪,息浪翻。沈,持林翻。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秦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三十七年,崩,二世三年而亡,其有天下財十六年。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略陳其效:

〖译文〗 去年九月,有黑龙出现;同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日夜晚,陨星坠落,同一个月乙酉日,又发生日食。六个月之内,如此大的变异就出现四次,并且两两在同一个月发生。夏商周三代之末,春秋乱世,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景象。我听闻三代之所以会国家覆灭、宗庙灭亡,都是因为妇人与一群恶人沉湎在酒中;秦王朝之所以仅仅传承二世、经历十六年就覆灭,是因为奉养活着的皇帝实在是太奢靡,安葬死去的皇帝又太丰厚。以上两个方面,陛下兼而有之。还请陛下听我简单讲述其后果:

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師古曰:許皇后及班倢伃之家。朝,直遙翻。熏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師古曰:上,猶加也。今之後起,什倍於前。如淳曰:謂趙、李本從微賤起也。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師古曰:縱,放也。釋,解也。王誅,謂王法當誅者。當,丁浪翻。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橫亂政,師古曰:從,音子用翻。橫,音胡孟翻。刺舉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庭獄大為亂阱,師古曰:阱,穿地為阬kēng阱以拘繫人也。亂者,言其非正而又多也。阱,音才性翻。仲馮曰:言設獄陷人如阱耳。余謂仲說是。榜箠㿊cǎn於炮烙,師古曰:㿊,痛也。炮烙,紂所作刑也。膏塗銅柱,加之火上,令罪人行其上,輒墮炭中;笑而以為樂。㿊,音千感翻。絕滅人命,主為趙、李報德復怨。師古曰:復,亦報也。為,於偽翻。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師古曰:反,讀曰幡。罪之明白者,反而除之;吏之公正者,建議劾治也。多繫無辜,掠立迫恐,師古曰:掠,笞服之,立其罪名。至為人起責,分利受謝,師古曰:言富賈有錢,假託其名,代之為主,放與他人,以取利息而共分之;或受報謝,別取財物。為,於偽翻。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勝,音升。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孟康曰:既,盡也。師古曰:昭,明也。

〖译文〗 “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十分显贵,权倾朝野,气势直逼四方,对美女宠爱至极,无以复加;现在对后来的美女的宠幸,更是超过之前十倍。废弃先帝的法令法规,听信采用她们的话,不恰当地提拔或贬谪官员,甚至纵容释放依照王法本应处死的人。她们的亲戚也都骄傲蛮横得不可一世,借助天子的威势,横行霸道,干扰国政,负责监察与推举的官员,谁也不敢依照法令行事。她们还利用宫廷中的秘密监狱,肆意设陷阱抓捕人,用棍棒拷问,比炮烙之刑更加惨痛,甚至将人活活打死。国家的法规,变成了为赵、李两家报恩报仇的工具,证据确凿的,所犯的罪反倒被免除;遭到处治惩罚的,反而是那些正直的官员。监狱里关押的大多是无辜的人,对他们进行拷打并威逼胁迫。赵、李二家甚至给人放债,分取利钱以及接受谢礼。活着进入监狱,死后才能离开监狱的人,数不胜数。所以日食才再次发生,以彰显他们的无辜。

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今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師古曰:謂私畜田及奴婢財物。樂,音洛。厭高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孟康曰:成帝好微行,更作私字以相呼。如淳曰:稱張放家人為卑字。好,呼到翻。崇聚僄piào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師古曰:僄,疾也;音頻妙翻,又匹妙翻。數離深宮之固,數,所角翻。離,力智翻。挺身晨夜,與群小相隨,師古曰:挺,引也,音大鼎翻。烏集雜會,醉飽吏民之家,師古曰:言聚散不常,如烏鳥之集。亂服共坐,沈湎媟xiè嫚,溷淆無別,黽勉遁樂,師古曰:黽勉,言不息也。遁,流遁也。言流遁為樂也。沈,持林翻。樂,音洛。晝夜在路,典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

〖译文〗 “君王首先一定要自绝于上天,之后上天才会致使其灭亡。现在陛下放弃了有着万乘兵车的天子的尊贵身份,爱好平民女子所做的卑贱之事,厌恶高尚美好的尊号,却喜欢匹夫的贱名。推崇并聚合一些轻浮无义的小人,当作私人门客,数次离开守卫森严的皇宫,不顾危险,不论早晚,与众多小人混在一起,如同乌鸦聚集一般,乌七八糟的人都会合在一起,跑到官员百姓家中大吃大喝,穿着与身份不相符的服装坐在一起,沉溺于轻狂的嬉笑,混杂不分,尽力追赶跑闹玩乐。陛下白天黑夜全在路上奔波,让主管门户、负责担任警卫的臣子手拿武器守卫空宫,公卿百官不清楚陛下在哪里,这样的情况,已经存在好多年了。

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論語孔子答仲弓之言。師古曰:言常畏慎。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陝西臨潼西南›,役百乾谿‹安徽亳州城父乡南›,費擬驪山,楚靈王侈心無厭,民不堪其役,潰於乾谿,王縊而死。驪山事見秦紀。師古曰:擬,比也,言勞役之功百倍於楚靈王,費財之廣比於秦始皇。杜預曰:乾谿,在譙國城父縣南。乾,音干。靡敝天下,師古曰:靡,音武皮翻。五年不成而後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師古曰:仍,頻也。流散冗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師古曰:冗,亦散也。餧,餓也。冗,音人勇翻。餧,音乃賄翻。公家無一年之畜,師古曰:畜,讀曰蓄。百姓無旬月【章:十四行本「月」作「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監不遠,在夏后之世。』師古曰:大雅蕩之詩也。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師古曰:鏡,謂鑒照之。考,校也。行,下孟翻。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師古曰:言上所為違於節儉,皆與永言同。余謂此言帝之失行,與夏、殷、周、秦所以失者合耳。

〖译文〗 “君王以百姓为基础,百姓以财产为根本。财源枯竭则下面自然反叛,下面反叛则君王自然就要灭亡。所以圣明的君王爱护培养基础,不敢无穷尽地剥削,驱使百姓要像举办祭祀大典那样慎重。而如今陛下随随便便地夺取百姓的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信奸诈之臣的计策,放弃地势高而视野开阔的初陵,改为修建昌陵,工役比楚灵王多百倍,耗费可以和秦始皇骊山墓相比,导致天下疲惫不堪,五年还没有竣工,而又返回修建之前的初陵。百姓的愁怨感动上天,饥馑频频到来,百姓流离失所,四处讨饭,饿死在路上的人数以百万计。国家府库里甚至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家中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存粮,上下都如此匮乏,没有办法彼此救济。《诗经》说:‘殷商的前车之鉴不远,只要看看夏朝怎样灭亡就知道了。’希望陛下追思夏、商、周、秦失去天下的原因,将它当作镜子来检查自己的行为,要是有不恰当的地方,我就甘愿接受妄言之罪的惩罚!

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載,子亥翻。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治,直吏翻。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欲,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能昭然遠寤,專心反道,師古曰:反,猶還也。舊愆畢改,新德既章,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復,師古曰:去就,言去離無德而就有德。社稷、宗廟庶幾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译文〗 “汉朝兴起,已经流传九世,一百九十多年,有七位君王继承帝位,他们全都秉承天命顺应正道,遵守先祖的法度,或者让国家中兴,或者让天下大治安稳;到了陛下这里,偏偏背离正道,纵欲贪欢,轻视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正值盛壮之年,没有生下太子的福气,却有着危亡的忧虑。陛下有失君王之道,不符合天意的地方,也实在太多了。作为刘姓后嗣,这样护卫祖先的基业,难道不是负于祖先!如今关系到国家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全掌握在陛下手中,要是陛下能够清醒过来,一心返回正道,把过去的错误全都改正,让新的恩德得以彰显,那么巨大的灾异或许可以消除,打算遗弃陛下的天命或许也可以复回,国家、宗庙或许也可得以保全,还望陛下留神反复考虑,好好想想我的话!”

帝性寬,好文辭,而溺於宴樂,省,悉井翻。好,呼到翻。樂,音洛。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數,所角翻。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師古曰:展,申也。每言事輒見答禮。師古曰:如禮而答之。余謂答禮者、答之而又加禮也。至上此對,上,時掌翻。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擿tī永令發去。師古曰:擿,謂發動之。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廄者勿追;晉灼曰:交道廄,去長安六十里,近延陵。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悔遣侍御史收永也。

〖译文〗 汉成帝生性宽厚,喜好文辞,而沉湎于欢宴游乐之中,这都让皇太后及诸位舅父日夜担忧。但是作为至亲,不好一再劝说,所以就推给谷永等人,请他们借着天变诚恳地进言,让汉成帝能够采纳实行他们的提议。谷永自知宫里有人支持,因此言无不尽,没有丝毫顾忌。他之前每次奏事,总会得到有礼的回答。但是这次上奏,汉成帝却大为震怒。卫将军王商暗中告知谷永尽快离开。汉成帝派侍御史抓捕谷永,并敕令追至交道厩就无需再追了;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就返回来。汉成帝的怒气也消了,自己觉得后悔。

7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服虔曰:舉滿桮,有餘白歷者罰之也。孟康曰:舉白,見驗飲酒盡不也。師古曰:謂引取滿觴而飲,飲訖,舉觴告白盡不也。一說:白者,罰爵之名;飲有不盡者,則以此爵罰之。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令曰:「不釂jiào者浮以大白。」於是公乘不仁舉白浮君,是也。釂,子肖翻;飲酒盡爵也。談笑大噱jué。師古曰:噱,笑聲也,音其略翻。或曰,噱,謂脣口之中,大笑則見。此說非。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乘,繩證翻。師古曰:坐,音材臥翻。畫,古畵字通;下同。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妲dá,當割翻。妲己,有蘇氏之女。樂,音洛。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新起,姓譜:班,楚令尹闘班之後。班書敘傳自以為楚令尹子文之後。子文初生,棄於夢中而虎乳之。楚人謂乳為「穀」,謂虎為「於菟tù」,故名穀於菟,楚人謂虎「班」,其子以為號。師古註曰:子文之子闘班亦為楚令尹。余按左傳莊三十年,申公闘班殺令尹子元,闘穀於菟為令尹,恐班非子文之子。上顧指畫而問伯曰:「紂為無道,至於是虖?」虖,古乎字。對曰:「書云:『乃用婦人之言』,師古曰:今文尚書泰誓之辭。何有踞肆於朝!師古曰:肆,放也,陳也。朝,直遙翻。所謂眾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沈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孔穎達曰:酒誥gào註云:飲酒齊色曰湎。然則湎者,顏色湎然齊一之辭。師古曰:微子,殷之卿士,封於微,爵稱子也。殷紂錯亂天命,微子作誥,告箕jī子、比干而去。其誥曰:用沈酗於酒,用亂敗厥德於下。我其發出狂,吾家耄遜於荒。事見尚書微子篇。『式號式謼hū』,大雅所以流連也。師古曰:大雅蕩之詩曰:式號式謼,俾bǐ晝作夜。言醉酒號呼,以晝為夜也。流連,言作詩之人,嗟嘆而泣涕流連也。而說者乃以流連為荒亡,蓋失之矣。大雅所以流連,不謂飲酒之人也。謼,音火故翻。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歎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dǎng言!」復,扶又翻。師古曰:讜言,善言也。讜,音黨。放等不懌,師古曰:懌,悅也,音亦。稍自引起,更衣,更,工衡翻。因罷出。

〖译文〗 汉成帝和张放以及赵、李诸位侍中一同在宫中宴饮,全都举满杯一饮而尽,大家都谈说着大笑。当时汉成帝车子的帐座摆着一幅有画的屏风,上面绘有殷纣王喝醉酒之后,偎依在妲己身边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病初愈,汉成帝回头指着画询问班伯说:“纣王无道,到了这般程度吗?”班伯回答说:“《尚书》中说纣王‘听从并相信妇人的话’,哪能在朝堂上如此放肆!正所谓众恶集于他一人身上,实际上远没有这么严重!”汉成帝说:“要是并非这样的话,这幅画又有什么可戒鉴的呢?”班伯回答说:“纣王‘沉溺于酒’,这正是微子请求离开的原因。纣王一群人喝醉了‘大喊大叫’,《大雅》诗中为此感叹涕泣不止。《诗经》《尚书》规劝淫乱,觉得淫乱之源全都在于酒!”于是汉成帝喟然叹息说:“我许久没有见到班生了,今日才再次听到善言!”张放等人觉得不快,逐渐各自起身去上厕所,趁机离宴出去。

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孟康曰:長信,太后宮名也。庭林表,宮中婦人官名也。師古曰:長信宮庭之林表也。林表,官名耳。庭,非官稱也。使,疏吏翻。後上朝東宮,朝,直遙翻。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師古曰:間,謂比日也。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大將軍,謂王鳳也。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鳳初薦伯宜勸學,召見親近。今太后以其能諫正,欲令帝寵異之也。師古曰:比,類也;音必寐翻,當如字。宜遣富平‹宁夏吴忠西南金积镇›侯且就國!」富平侯,張放。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師古曰:風,讀曰諷。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侍御史脩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賊;奴從者閉門,設弓弩,距使者,不肯內。賊傷無辜,放知李遊君欲獻女,求不得,使奴康等之其家,賊傷三人。從者支屬并乘權勢,為暴虐,從,才用翻。請免放就國。」考異曰:敘傳云:「王音以風丞相御史。」按放傳:「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過惡。」音以正月乙巳薨,方進以三月丁酉為御史大夫,然則風丞相、御史者疑非音也。放傳又云:「上諸舅皆害其寵。」故但云上諸舅。上不得已,師古曰:已,止也。左遷放為北地‹甘肅庆阳西北马岭镇›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數,所角翻。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璽,斯氏翻。勞,力到翻。敬武公主有疾,詔徵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chōu,後復出放為河東‹山西夏縣›都尉。復,扶又翻。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译文〗 当时长信宫的庭林表女官正好有事被太后派来,看到此事。后来,汉成帝到东宫拜见太后的时候,太后哭着说:“皇上最近脸色黑瘦了很多。班侍中原本是大将军推举的,应当特别宠信他;还要寻找更多如他一样的人,以协助圣德!应当将富平侯遣送回封地去!”汉成帝说:“是。”汉成帝各个舅父听闻后,就示意丞相、御史,让他们搜求张放的过错。因此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傲慢顽劣,肆意放纵,奢侈荒诞不懂得节制。包庇盗贼,关门拒绝捕盗的使者,还指派仆人打伤无辜。随从及亲戚都依靠着他的权势,肆意横行。请免去张放的官职,遣送回封国。”汉成帝没有办法,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续多年发生灾变,所以张放很长时间没能回到长安,但是皇上安抚张放的盖有印玺的诏书却不停地送往北地。后来敬武公主患病,下诏允许张放回来探视母亲的疾病。几个月后,公主病愈,之后又一次将张放派出京师,出任河东都尉。虽然汉成帝很喜欢张放,但是上有太后的严令,下有大臣的进谏,所以常常是哭着将张放送走。

8邛成太后之崩也,邛成太后,孝宣王皇后也。父奉光,封邛成侯,故書邛成太后,以別孝元王皇后。恩澤侯表,邛成侯,國於濟陰。喪事倉卒,吏賦斂以趨辦,卒,讀曰猝。斂,力贍翻。師古曰:趨,讀曰趣;言苟取辦。趣,與促同。上聞之,以過丞相、御史。過,罪也。冬,十一月,己丑‹十月八日›,策免丞相宣為庶人,御史大夫方進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丞相官缺,群臣多舉方進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二›,擢方進為丞相,封高陵侯。恩澤侯表,高陵侯,國於琅邪。考異曰:方進傳:「丞相薛宣免,方進亦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遂擢為丞相。」而荀紀云:「秋八月,方進貶為執金吾。」蓋以公卿表云,「三月,丁酉,京兆尹翟方進為御史大夫;八月貶為執金吾。」故致此誤也。按公卿表所云者,謂方進自三月為御史大夫,至十一月而貶,凡居官八月耳。又黑龍見東萊,在去年九月,谷永傳著之甚明,而荀悅亦載之於此年,云「冬,黑龍見東萊。」蓋因陳湯獲罪在今年故也。漢春秋雖正黑龍之誤,而方進貶官猶承荀悅之失。以諸吏、散騎、光祿勳孔光為御史大夫。散,悉亶翻。方進以經術進,方進以射策甲科為郎,舉明經,遷議郎。其為吏,用法刻深,好任勢立威;有所忌惡,峻文深詆,中傷甚多。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中,竹仲翻。有言其挾私詆欺不專平者,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以為非也。科,律條也。光,褒成君霸之少子也,霸見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領尚書,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不希指苟合;師古曰:希指,希望天子之意指也。如或不從,不敢強諫爭,爭,讀曰諍。以是久而安。時有所言,輒削草藁,服虔曰:言已繕書,更削壞其草也。以為章主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師古曰:奸,求也;奸忠直之名也。奸,音干。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朝,直遙翻。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不應,更答以他語,其不泄如是。

〖译文〗 邛成太后去世,丧事办得十分仓猝,治丧官吏敛取赋钱急匆匆地办理。汉成帝得知后,指责丞相及御史。冬季十一月己丑日,汉成帝颁布策书,将丞相薛宣贬为平民,御史大夫翟方进贬为执金吾。二十余天,丞相官位一直空着,大臣里推荐翟方进的人很多,同时,汉成帝也十分欣赏他的才干,于是,十一月壬子日,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为高陵侯。委任诸吏、散骑、光禄勋孔光担任御史大夫。翟方进因为精通儒学经术而得以升迁,他为官,引用法律严格苛刻,喜欢凭借官势建立权威;凡是被他嫉妒厌恶的,全都用最为严厉的条文进行诋毁,有许多人被他中伤。有人说他私心很重,诬陷欺瞒,处理事情不专一公正。而汉成帝认为,翟方进所作出的决定,全都以律条作为根据,并没有过失。孔光是褒成君孔霸的小儿子,主管尚书,负责中枢机要事宜十多年,遵守法律,凡事按照成规前例处理。汉成帝有所提问,他引经据典并根据法律条文,用自己心中觉得是正确的话来回答,不揣测苟且逢迎汉成帝的意图;汉成帝有的时候没有听从采纳,他也从来不敢强自谏争,所以长时间以来安然无祸。有时也想有所提议,奏书写完,立刻将草稿销毁,认为以突显君主的过错来博取忠直的名声,实在是人臣的大罪。有时向汉成帝推荐人才,生怕本人知道感激。假日回家休息,和兄弟、妻子儿女聊些家常话,始终绝口不提朝廷与尚书省的政事。甚至有人询问孔光:“皇宫里温室殿内的树木,是些什么树?”他都沉默不回应,或者是回答些其他的话。孔光就是这样不泄露朝中之事。

9上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建始二年,罷雍五畤;今以久無繼嗣,并甘泉泰畤皆復之。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汉成帝巡行到雍城,在五畤进行祭拜。

10衛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初,湯請起昌陵邑;既罷昌陵,丞相、御史請廢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問湯:「第宅不徹,得無復發徙?」湯曰:「縣官且順聽群臣言,猶復發徙之也。」惡,烏路翻。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東萊郡黑龍出,人以問湯,曰:「是所謂玄門開;微行數出,出入不時,故龍以非時出也。」數,所角翻。廷尉奏「湯非所宜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有斬郅支功。免為庶人,徙邊。

〖译文〗 卫将军王商讨厌陈汤,上奏说:“陈汤谎称昌陵又要再迫使百姓迁移;又说黑龙在冬季出现,是皇帝多次微服出行的反应。”廷尉上奏说:“陈汤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汉成帝颁布诏书说,由于陈汤有功,只是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放逐到边疆。

上以趙后之立也,淳于長有力焉,故德之,乃追顯其前白罷昌陵之功,下公卿,議封長。下,遐稼翻。光祿勳平當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姓譜:平,齊相晏平仲之後;一曰:韓哀侯少子婼ruò食采平邑,因以為氏。高祖之法,非有功不侯。當坐左遷钜鹿‹河北平鄉›太守。上遂下詔,以常侍閎、衛【章:十四行本「衛」上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尉長首建至策,師古曰:閎,王閎也。賜長、閎爵關內侯。

〖译文〗 汉成帝由于在立赵飞燕为皇后这件事上,淳于长帮了大忙,因此十分感谢他,所以特意回顾传扬他之前建议撤销昌陵的功绩,让公卿商讨封淳于长爵位。光禄勋平当认为:“虽然淳于长有好的提议,但还是不符合封爵的规定。”平当因此被贬为钜鹿太守。于是汉成帝下诏说,因为常侍王闳、卫尉淳于长率先提出至善的建议,因此赐封淳于长、王闳为关内侯。

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毒流眾庶,與陳湯俱徙燉煌。燉,徒門翻。

〖译文〗 将作大匠解万年,由于奸邪不忠,毒害民间,被免去官职,和陈汤一同被放逐至敦煌。

初,少府陳咸,衛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逢,皮江翻,姓也;古有逢蒙。師古曰:簿,謂伐閱也。簿,音主簿之簿。方進晚進,為京兆尹,與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晉灼曰:大臣獄重,故以秩二千石者五人詰jié責之。咸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詰,去吉翻。陳湯素以材能得幸於王鳳及王音,咸、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數,所角翻。以此得為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咸、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皆免官。考異曰:咸、信免官皆在明年以後,因陳湯事連言之。

〖译文〗 之前,少府陈咸、卫尉逢信,为官的资历全在翟方进之上;翟方进入朝为官较晚,在做京兆尹的时候,和陈咸关系很好。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的时候,三人都是有名的公卿,全在候选人名单之中,而只有翟方进获得御史大夫的官位。没过多久,丞相薛宣获罪,事情牵扯到翟方进,皇上派五名二千石官员交相讯问丞相、御史,陈咸借机对翟方进穷追责问,希望能获得他的高位,翟方进心中十分怨恨。陈汤向来以才能而得到王凤和王音的器重,陈咸、逢信都和陈汤关系很好,陈汤在王凤、王音面前也屡次称扬陈咸、逢信,让他们因此官居九卿。等到王商被罢免、陈汤被放逐,翟方进借机上奏说:“陈咸、逢信附和陈汤,以求取被推举升官,卑鄙无耻。”陈、逢二人都被免去官职。

11是歲,琅邪‹山東諸城›太守朱博為左馮翊。博治郡,常令屬縣各用其豪桀以為大吏,文、武從宜。師古曰:各因其材而任之。治,直之翻。縣有劇賊及他非常,博輒移書以詭責之,其盡力有效,必加厚賞;懷詐不稱,誅罰輒行。師古曰:稱,副也。稱,尺證翻。以是豪強懾服,事無不集。懾,之涉翻。

〖译文〗 这一年,委任琅邪太守朱博担任左冯翊。朱博治理郡县,往往命令其所属县邑分别任用本地豪强去做大吏,根据他们的文、武才能委任官职。县里有大盗和其他特殊情况出现,朱博立即发公文责成他们处理,要是他们尽力并且有成果,一定给予丰厚的奖赏;要是心怀欺诈不称职,那么就会立即诛杀或惩处。所以豪强都慑服,办事无不成功。

三年(丁未,前十四)#

1春,正月,己卯‹三十›晦,日有食之。

〖译文〗 春季正月己卯晦日,发生了日食。

2初,帝‹刘骜,时年三十九›用匡衡議,罷甘泉‹陝西淳化西北›泰畤,事見上卷建始元年。其日,大風壞甘泉竹宮,武帝以正月上辛有事甘泉圜yuán丘,自竹宮而望拜。韋昭曰:以竹為宮,天子居中。師古曰:漢舊儀,竹宮去壇三里。壞,音怪。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餘。折,而設翻。帝異之,以問劉向;對曰:「家人尚不欲絕種祠,師古曰:家人,謂庶人之家也。種祠,繼嗣所傳祠也。況於國之神寶舊畤!且甘泉‹陝西淳化西北›、汾陰‹山西万荣西南榮河镇›及雍‹陝西鳳翔›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應,然後營之,非苟而已也。武帝祠泰一於甘泉,夜常有神光如流星集於祠壇。汾陰男子公孫滂洋等見汾旁有光如絳,上遂立后土祠於汾陰脽shuí上。文帝十四年,黃龍見成紀,始幸雍,郊見五畤。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禮敬敕備,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舊位,誠未易動。易,以豉翻。前始納貢禹之議,後人相因,多所動搖。元帝時,貢禹建言,漢家祭祀多不應古禮;韋玄成、匡衡等因之。易大傳曰:『誣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獨止禹等!」上意恨之,師古曰:恨,悔也。又以久無繼嗣,冬,十月,庚辰‹五›,上白太后,令詔有司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如故,及雍‹陝西鳳翔›五畤、陳寶祠‹陕西宝鸡东陈仓镇›、長安及郡國祠著明者,皆復之。

〖译文〗 当初,汉成帝采纳匡衡的提议,撤掉了甘泉泰畤祭坛,那一天,大风吹坏了甘泉竹宫,刮断以及连根拔出泰畤里十围以上的树木一百多棵。汉成帝觉得奇怪,就此事向刘向询问,刘向回答说:“庶民之家尚且不愿意宗祠香火断绝,更何况是国家的神宝旧祠呢!而且当初甘泉、汾阴和雍城五畤祭坛的修筑,全是由于有神灵感应,之后才兴建的,并不是随便建立的。武帝、宣帝时期,侍奉这三神,礼仪敬重、盛大、完备,因此神光尤为明显。祖宗所建立的神灵旧有的牌位,实在是不可以轻易挪动。之前,最初采纳贡禹的提议,后人再沿袭,对祭仪又改动很多。《易·大传》说:‘诋毁神灵的人,三代都会遭受灾难。’恐怕神灵的归咎降罪,不会仅仅限于贡禹等人!”汉成帝非常后悔,又因为久无嗣子,于是在冬季十月庚辰日,汉成帝告知太后,打算命令有关官署重新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的祭祀,与以往一样。至于雍城五畤、陈宝词、长安及各郡国较有名的祭祠,也全都一并恢复。

是時,上以無繼嗣,頗好鬼神、方術之屬,好,呼到翻。上書言祭祀方術得待詔者甚眾,祠祭費用頗多。谷永說上曰:說,輸芮翻。「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師古曰:罔,猶蔽。余謂罔,欺也,欺人以所無曰罔。諸背仁義之正道,背,蒲妹翻。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如淳曰:遙,遠也。興,舉也。師古曰:興,起也,謂起而遠去也。黃冶變化之術者,晉灼曰:黃者,鑄黃金也。道家言,冶丹沙令變化,可鑄作黃金也。皆姦人惑眾,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師古曰:左道,邪僻之道,非正義也。王制曰:執左道以亂政者殺。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師古曰:洋洋,美盛之貌。洋,音羊,又音祥。求之,盪盪如係風捕景,終不可得。師古曰:盪盪,空曠之貌也。盪,音蕩。景,影也。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師古曰:謂孔子不語怪神。昔秦始皇使徐福發男女入海求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事見秦始皇紀。漢興,新垣平、事見文帝紀。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事見武帝紀。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師古曰:詐得,謂主上得其詐偽之情。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姦人有以窺朝者!」朝,直遙翻。上善其言。

〖译文〗 这时,汉成帝由于没有继承人,十分相信鬼神、方术之类的事,上书讨论祭祀、方术而能够奉命待诏的人非常多,祭祀的花费也非常多。谷永劝汉成帝说:“我听闻,要懂得天地的本性,而不是被神鬼迷惑;查察万物的真情,而不要受到不伦不类的人的欺瞒。那些人背离仁义的正道,不遵守儒家《五经》的训导,反而大讲什么奇怪鬼神,四处推崇祭祀的方式,对着没有福气的祠庙求取回报,甚至说世间有仙人,服用长生不老药,身子可以轻飘飘地飞升远去,也有人声称掌握炼丹术,可以炼出黄金,这全都是妖言惑众、挟旁门左道的法术,怀有欺诈作假的心思,去欺骗世上的君主。听他们议论,洋洋洒洒的美好言辞充斥于耳,好像立即可以遇见仙人鬼神,要是真去寻找,那么就会空空荡荡如同捕风捉影,最终一无所获。所以,贤明的君主拒而不听,圣贤的人闭口不谈鬼神。以前秦始皇派徐福征发男女入海去寻访神仙,寻找长生不死的药,他们却借机逃跑,再也没有回来,让天下人对秦始皇充满了怨恨。汉朝兴起之后,方术家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都因为方术不灵,被君主得知诈骗实情而被治罪处死。希望陛下拒绝这一类的骗子,不要让奸诈的人有觊觎朝廷官位的机会。”汉成帝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3十一月,尉氏‹河南尉氏›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地理志,尉氏縣屬陳留郡。應劭曰:古獄官曰尉氏,鄭之別獄也。臣瓚曰:鄭大夫尉氏之邑,故遂以為邑名。師古曰:鄭大夫尉氏,亦以掌獄之官故為族耳;應說是也。殺陳留‹河南陳留›太守,劫略吏民,自稱將軍;徒李譚、稱忠、鍾祖、訾zī順共殺並,以聞,皆封為侯。姓譜:稱,平聲。漢功臣表有新山侯稱忠。楚有鍾儀、鍾建,又有知音鍾子期。訾,即移翻;何氏姓苑云:今齊人,本姓祭氏。譚,延鄉侯。忠,新山侯。祖,童鄉侯。順,樓虛侯。考異曰:本紀云五人,而功臣表止有四人,蓋紀誤。

〖译文〗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杀死了陈留太守,抢夺吏民,自称将军;刑徒李谭、称忠、锺祖、訾顺合伙将樊并杀死。汉成帝得知后,全部封他们为侯爵。

4十二月,山陽‹山東金鄉›鐵官徒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地理志,山陽郡有鐵官。經郡國十九,殺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太守及汝南‹河南平舆西北射桥乡›都尉。汝南太守嚴訢捕斬令等。遷訢為大司農。師古曰:訢,與欣同。

〖译文〗 十二月,山阳铁官徒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击并杀死长吏,盗取军械库武器,自称为将军;途经十九个郡国,将东郡太守以及汝南都尉杀死。汝南太守严抓捕并斩杀了苏令等人。严因此被提拔为大司农。

5故南昌‹江西南昌›尉九江‹安徽壽縣›梅福上書曰:地理志,南昌縣屬豫章郡。後漢志:尉,主盜賊;凡有賊發,主名不立,則推索行尋,按察姦宄guǐ,以起端緒。「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如轉圜,師古曰:不及,恐失之也。轉圜者,言其順易也。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師古曰:直取其功,不論其舊行及所從來也。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事并見高帝紀。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師古曰:言四面而至。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知,讀曰智;下同。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師古曰:鴻毛,諭輕;拾遺,言其易也。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好,呼到翻。說,讀曰悅。出爵不待廉、茂,廉、茂,孝廉、秀才也。光武諱秀,改為茂才。慶賜不須顯功,師古曰:謂諫爭合意,即得爵賜,不由薦舉及軍功也。廉,廉吏也。茂,茂材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庭,自衒鬻yù者不可勝數,師古曰:衒,行賣也。鬻,亦賣也。衒,音州縣之縣,又音工縣翻。勝,音升。漢家得賢,於此為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升平可致,張晏曰:民有三年之儲曰升平。於是積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間,古莧翻;下同。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眾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事見武紀。師古曰:本朝,謂漢朝也。大臣,謂淮南相、內史之屬也。服虔曰:臣勢陵君。和,戶臥翻。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四川成都›是也。孟康曰:鴻嘉中廣漢男子鄭躬等反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賢曰:前書曰:十二萬戶為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無逃匿之意,李奇曰:求索與己和及隨己者。原父曰:漢氏世寶隨和珠玉,謂匹夫至欲求索此物,所謂與上爭衡也。索,山客翻。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量,音良。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译文〗 原先的南昌尉、九江人梅福上书说:“之前汉高祖接纳善言,尚且担心来不及;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的物体;听取建议,不求本人必须有才能;奖励功绩,不追究其平时的行为,因此虽然陈平出身自亡命之徒,但是却能成为重要的谋臣;韩信从行伍中被提拔,拜为上将。因此天下人才云集归于汉,争先献奇策异能。智者竭尽自己的谋略,愚者也尽力献上自己的谋虑,勇士极力展示不怕死的气节,懦夫鼓励自己拼命效死君主。集合天下人的智慧,汇聚天下人的威力,所以攻秦,就如同拿起一根羽毛;取楚,就像拣起掉在路上的东西。这正是汉高祖之所以天下无敌的缘由。孝武皇帝喜好听取忠言极谏,喜欢听人说极其高明的言论,封爵无需等到推举孝廉、茂才,颁赏用不着非有显功。所以天下平民各自砥砺意志,竭尽精力,来到宫阙朝廷,要求贡献自己才能的人,数不胜数。汉朝获得贤能之人,以这个时候最盛。要是孝武皇帝能够听信采用这些人的方略,升平景象立刻就会来到,但是当时连年战争,积尸暴骨,快意于讨伐胡、越,所以淮南王刘安借机反叛。他的阴谋之所以没能成功,反倒使秘密泄露出去,正是因为众多贤能的人全都汇聚在朝廷中,导致他手下的大臣势单力薄,所以就没人敢应和服从他们的阴谋了。现在,百姓窥探国家的空隙,趁机起来谋反的,是蜀郡之人。等到山阳亡命徒苏令的团伙,践踏毁坏名都大郡,找寻党羽,索寻跟随附和的人,而一点也没有逃跑躲藏的心思,这都是因为轻视大臣,所以才无所害怕和顾忌,国家的权力变小了,所以匹夫也想与朝廷抗衡。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師古曰:詩大雅文王之詩也。濟濟,盛貌也。言文王能多用賢人,故邦國得以安寧也。濟,子禮翻。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漢書「所」字下有「當」字。臣誠恐身塗野草,尸并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福去南昌歸壽春,數因縣道上書,求假軺yáo傳,詣行在所條對急政;輒報罷。數,所角翻。見,賢遍翻。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yù;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周禮司關,凡四方之賓客叩關者,則為之告。註曰:叩關,謂謁關人也。疏曰:叩,猶至也。好,呼到翻。繆公行霸,由余歸德。秦繆公開霸業,由余自西戎歸之。繆,讀曰穆。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懣,音悶。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里,爛然可睹矣。師古曰:爛然,分明之貌也。

〖译文〗 “人才,是国家重要的工具。获得人才,国家的分量就增加;丧失人才,国家的分量就会减轻。《诗经》说:‘济济一堂的人才,才让文王得以安宁。’关于国家大事的商讨,并非我这个如同茅草一般卑贱的人所应该谈论的,但是我担忧有朝一日身上沾满野草,尸体和士兵们混乱地埋在一起,所以数次上书求见,但是都没能获得批准。我听闻齐桓公之时,有人呈献九九算术,齐桓公没有因为事小而不见,想因此而引发出更为重要的提议。如今我所谈的,并不仅仅是九九算术那般的小事,陛下拒绝我有三次了,这才是天下人才不来到的原因。以前秦武王爱好武勇蛮力,任鄙就叩关自荐;秦穆公推行霸王之业,由余就来报效有德之君。现在陛下要是想搜罗天下人才,百姓有上书求见的,就应该让他们到尚书那里,询问他们有什么提议,要是有可以采纳的,那么就赏赐升斗那样微薄俸禄的官职,赐给一束丝帛。要是能够这样,那么天下有才能的贤士就会一舒怨气,倾吐忠言,皇上也可以每天都听到好的策略,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内外的局势,就会灿然可见了。

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數,趨玉翻。能言之類至眾多也;然其雋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世【章:十四行本「世」作「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師古曰:無幾,言不多也。幾,音居豈翻。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師古曰:砥,細石也;音之履翻,又音祇。

〖译文〗 “陛下有着广袤的疆土,众多的百姓,能言之人一定很多;但是那种才能出众,指点世事,陈述朝政,出口成章,和古代圣贤的话比照而没有丝毫错误,在当代施行则与时务相合的人,却也寥寥无几。所以,所谓爵位、俸禄、丝帛,都是天下的磨刀石,高祖用其来激发世人、磨砺鲁钝的人。

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工以諭國政,利器諭賢材。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為漢敺除,為,於偽翻。倒持泰阿,授楚其柄。師古曰:太阿,劍名,歐冶所鑄也。言秦無道,令陳涉、項羽乘間而發,譬倒持劍,以把授人也。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為漢世宗也。師古曰:辟,讀曰闢。

〖译文〗 “孔子说:‘要想做工做得好,一定要先让工具锋利。’到了秦朝就并非如此,大张诋毁之网,替汉王朝的兴起扫清了道路,倒握着泰阿宝剑,将剑柄交给了楚人。所以,如果能不失掉剑柄,虽然天下有不顺从的人,也不敢触动其锋刃。这是孝武皇帝之所以开拓疆土建立功绩,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yuān鵲遭害,則仁鳥增逝,師古曰:鳶,鴟chī也。仁鳥,鸞鳳也。鳶,音緣。愚者蒙戮,則智士深退。間者愚民上書,多觸不急之法,師古曰:言以其所言為不急而罪之也。或下廷尉而死者眾。下,遐稼翻;下同。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為諱,朝廷尤甚,懲王章之死也。師古曰:防人之口,法禁嚴切也。群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爭,讀曰諍。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元帝初,擢章為左曹、中郎將。師古曰:具臣,具位之臣,無益者也。矯,正也。朝,直遙翻。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事見上卷陽朔元年。且惡惡止其身,公羊傳: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言王章妻子坐徙也。孔穎達曰:左傳曰:男有室,女有家。謂男處妻之室,女安夫之家,夫婦共為家室。故謂夫婦家室之道為室家也。折直士之節,折,而設翻。結諫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

〖译文〗 “现在陛下既没有采纳天下人的提议,又对进言之人残忍杀害。就算是鸢鹊那种恶鸟受到伤害,也会让飞走的仁鸟越来越多;愚昧者遭到刑戮,那么智士也会深深后退。最近,有些愚民上书,因为所说的事不重要而触犯法令,许多人因此被廷尉追查处死。自阳朔年间以来,天下就将进言视为忌讳,这种情况在朝廷上更为严重,群臣都顺着君主的意旨说话,无人敢坚持正理。怎么说明这样的情况呢?请任意取来百姓上书,将陛下觉得还不错的挑出来,试着交到廷尉那里去处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当说的话,犯下大不敬之罪。’用这样的方法检验,可知一般。已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正耿直,敢于在朝廷中和皇帝当面辩论。孝元皇帝提拔他,以此来鼓励有胆识才能的大臣,使扭曲的朝廷风气得到矫正。但是到了陛下手中,不仅处死了王章,甚至就连他的妻子儿女都遭受牵连。何况惩恶应该仅限于本人,王章并没有犯下反叛的重罪,而居然连家室都遭到牵连。这样会摧折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进谏大臣的舌头。大臣们都知道这件事不对,但是不敢争辩。天下以进言为戒,这才是国家最严重的祸患!

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師古曰:虞書舜典曰:「闢四門,明四目。」言開四門以致眾賢,則明視於四方也。塞,悉則翻。辟,讀曰闢。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師古曰:君命犯者,謂大臣犯君之命。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師古曰:言其極多,不可比校而數也。亡,讀曰無。陰盛陽微,金鐵為飛,此何景也?張晏曰:河平二年,沛郡鐵官鑄鐵如星飛,上去權、臣用事之異也。蘇林曰:言之不從,是謂不乂,則金不從革。景,象也;何象,言將危亡也。為,於偽翻。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師古曰:務全安之,此為上。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師古曰:以斗為諭也。斗身為魁。使之驕逆,至於夷滅,師古曰:夷,平也,謂平除之。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師古曰:周書洛誥gào之辭也。庸庸,微小貌也。言火始微小,不早撲滅,則至熾盛;大臣貴擅,亦當早圖,黜其權也。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師古曰:已,語終辭。上不納。

〖译文〗 “希望陛下沿袭高祖的做法,将秦王朝那种覆亡的道路彻底断绝,废除因为所说的事不重要而被判有罪的法令,颁布进言无需忌讳的诏书,广泛地阅览和听取意见,甚至听取那些疏远以及卑贱之人的提议,让深藏的智士不会隐蔽,疏远的贤才不会被阻塞。所谓‘四门洞开,招致贤才,肯观四方,眼亮心明’,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补救,未来还可以迎头赶上。如今大臣已经侵犯了君主的权力,抢夺了主上的威望,外戚的权力日益隆重。陛下要是不能看出具体形迹,请观察一下周围的情景!自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不隐瞒地说,是春秋时期的三倍,而水灾的次数,更是无法相比。阴盛阳衰,就连铸钱的铜铁也如星飞,这是怎么样的情景呢?自汉朝兴起以来,国家朝政出现过三次大的危机:吕氏、霍氏、上官氏,无一例外是皇太后的娘家。爱护亲属之道,以保全为上,应该派给他们贤明的老师,用忠孝之道教导他们。如今却赏赐高贵荣宠的地位,授予重要的权柄,让他们蛮横悻逆,最后被判罪处死,这就失去了爱护亲属的本意。就算是以霍光的贤能,也不能有保全后代的远虑,因此说权力太重的大臣,等到新皇帝即位后就危险了。《尚书》说:‘炽盛的火最初都是星星之火。’要是大臣的势力已经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力之隆盛已经远超君主,之后再防范他,也来不及了!”但是汉成帝并没有采纳他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