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二十七起屠維協洽(己未),盡玄黓yì閹茂(壬戌),凡四年。

孝哀皇帝下#

元壽元年(己未,前二)#

1春,正月,辛丑‹一›朔,考異曰:荀紀云「辛卯朔」,誤。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用息夫躬之言也。票,頻妙翻。

〖译文〗 [1]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哀帝下诏,要求将军、中二千石官员,各推举通晓军事、熟悉兵法者一人,借此授任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2是日,日有食之。上‹刘欣,时年二十四›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译文〗 [2]当天,出现日食。哀帝诏令公卿大夫尽心陈述过失。又令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少,詩沼翻;下同。都內錢四十萬萬。百官表:大司農有都內令丞。嘗幸上林,後宮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即二十九卷建昭元年事也。圈,求遠翻。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師古曰:言此事雖嘉其義而賞亦不多。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眾謝。師古曰:掖庭宮人有親戚來見而帝賜之者,屬其家勿使於眾人中謝也。見,賢遍翻;下見錢同。屬,音之欲翻。余謂有見親幸者,加之賞賜,則屬其人勿於眾中謝也。示平惡偏,惡,烏路翻。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zī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少府掌禁錢。水衡都尉有鍾官辨銅令、丞,掌鑄錢。師古曰:見在之錢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永光二年,隴西羌反。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也。臧,讀曰藏,音徂浪翻。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師古曰:燕出,謂微行也。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事見三十三卷成帝綏和二年。數,所角翻。長榜死於獄,事見三十二卷綏和元年。榜,音彭。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師古曰:言雖有好內之譏而不害政也。傳業陛下。

〖译文〗 丞相王嘉上密封奏书说:“孝元皇帝继承大业,温良谦恭,少有欲望,国库存钱达四十亿。元帝曾前往上林苑,后宫冯贵人跟随一起到了兽圈,猛兽受惊窜出,冯贵人挺身向前,用身体遮挡住皇帝。元帝嘉勉她的义勇,赏赐不过五万钱。在深宫后庭,对宠爱的人加以特别的赏赐,元帝总要嘱咐她,不要在众人面前谢恩。这是为了表示公平,不愿被人指责不公,看重人心的得失,而且赏赐节约。当时外戚资产达千万的很少,因而少府、水衡的积钱才很多。虽然遭受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饥馑,再加西羌部族的叛变,对外要供给作战部队的需要,对内要赈济贫苦的灾民,然而国家始终没有倾覆崩溃的忧虑,是因为国库积藏充实。孝成皇帝时,谏臣大多提出皇帝私自出宫的危害,并说到专宠美女,耽于酒色,有损德行,伤身短寿等,言词非常激烈,然而成帝始终不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三人,史育多次被贬退,家资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退逐回封国;淳于长在监狱中被拷打致死。成帝并不以私爱而妨害公义,因此,虽然因宠爱内宫而招致很多讥讽,但是朝廷安定平稳,这才能把大业传给陛下。

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好,呼到翻。上儉節,徵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師古曰:望為治也。余謂回心者,回其戴成帝之心而戴哀帝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去,羌呂翻。乘輿席緣綈tí繒而已。乘,繩證翻。緣,俞絹翻。師古曰:綈,厚繒也,音徒奚翻。繒,慈陵翻。共皇寢廟比當作,共,音恭。比,近也,音毗至翻。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師古曰:惟,思也。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治,直之翻;下同。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為,於偽翻。鄉,讀曰嚮;下獨鄉同。引王渠灌園池,蘇林曰:王渠,官渠也;猶今御渠也。晉灼曰:渠名也,在城東覆盎門外。師古曰:晉說是。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師古曰:護,監視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師古曰:長安有廚官,主為官食。道中過者皆飲食。如淳曰:禱於道中,故行人皆得飲食。余謂若據文理,則飲,音於禁翻;食,讀曰飤。為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師古曰:三宮,天子、太后、皇后也。原父曰:是時太皇太后稱長信宮,傅太后稱永信宮,而丁姬稱中安宮,故以三宮為言。余按此時丁姬死矣,三宮蓋謂長信、永信及趙太后宮也。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并共,師古曰:見親,親戚相見也。并共,言百官各以所掌事及財物就供之。共,讀曰供。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師古曰:賈,謂販賣之人也。言百賈者,非一之稱也。賈,音古。道路讙譁,讙,許元翻。群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孟康曰:自公卿以下至於吏民,名曰均田,皆有頃數,於品制中令均等。今賜賢二千餘頃,則壞其制也。師古曰:墮,音火規翻。均田,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師古曰:言行西王母籌也。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

〖译文〗 “陛下在封国之时,喜好《诗经》、《书经》,崇尚节俭。征召前来长安时,一路经过的地方,都称颂陛下的美德,这正是天下之人把希望转而寄托在陛下身上的原因。初即位时,陛下更换帷帐,撤去锦绣,车马和座席的靠垫不过用绨缯包边而已。每逢共皇寝庙应当兴建,都因怜悯百姓劳苦,考虑国家经费不足,为了公义割舍亲情,总是暂停修建,直到最近才开始动工。可是附马都尉董贤,也在上林苑中兴建官衙,陛下还为他修建了宏大的宅第,开门朝着皇宫的北门,引王渠灌注园林水池,陛下派使者监督施工,赏赐吏卒,超过修建宗庙之时。董贤母亲患病,由官家长安的厨官提供祈祷的用具和食品,道路过往行人都可获得施舍的饮食。陛下为董贤制造器具,做成后,必须奏报陛下审查,才可送去。如果工艺精巧,还特别赏赐工匠。即便是奉献宗庙、奉养三宫太后,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遇到董贤家招待宾客、举办婚礼以及亲戚相见崐,由各官署一起供献财物,甚至赏赐仆人、奴婢的钱,一人达十万钱。董贤家去街市购买物品,有圣上派的使者陪同,监视交易,百商震恐,路人喧哗,群臣为之惶惑。陛下诏令裁撤皇家苑林,却用来赏赐董贤两千余顷土地,官员限田的制度从此破坏。奢侈僭越,横行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流言在百姓中传播,路人手持禾秆麻秆惊恐奔走,上天也对百姓的流言和奔走感到迷惑,不能使他们自行停止。陛下一向仁慈智慧,行事谨慎,而今却有这些过失被人大肆嘲讽。

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師古曰:論語: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孔子以此言責之,以其不匡諫也。相,息亮翻。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眾人之所共疑!往者【章:甲十六行本「者」下有「寵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欲,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鄧通幸於文帝,賜以蜀嚴道銅山。景帝立,人告通盜出徼jiào外鑄錢,沒入其家,卒以餓死。韓嫣幸於武帝,出入永巷不禁,以姦聞,賜死。嫣,音偃。厭,於鹽翻。勝,音升。卒,子恤翻。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為嘉死不以罪張本。說,讀曰悅。

〖译文〗 “孔子说:‘国家有危险不去解救,见颠覆不去匡扶,要你们这些宰相有什么用!’臣王嘉有幸能够位居丞相,自已私下常内心悲伤,无法使陛下相信我的愚忠。如果身死能够有益于国家,我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请陛下审慎地对待自己的偏宠,细察众人共同的疑惑!从前邓通、韩嫣骄横显贵没有限度,逸乐无厌,小人不能克制情欲,终于犯下大罪,把国家搞乱,使自己丧生,不能最终保全富贵。正所谓‘爱他,却恰恰足以害他’。应该深察前世的教训,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以保全他的生命。”哀帝由此对王嘉渐渐不满。

前涼州‹甘肅›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師古曰:謂婦人在家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師古曰:文母,文王之妃太姒sì也。仲馮曰:文母,文王之母也,所謂繫於子也,何預太姒!余謂劉說是。詩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左傳:鄭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惡莊公而愛段,為之請京,使居之。祭仲諫曰:「國之害也。」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段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莊公克之。周襄王內迫惠后之難,而遭居鄭之危。史記:周惠王二子,長襄王,次叔帶。惠后愛叔帶,襄王既立,叔帶召狄人,狄人伐周,王御士將禦之。王曰:「先后其謂我何!」乃出居於鄭。難,乃旦翻。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事見高后紀。幾,居依翻。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更,工衡翻。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師古曰:謂天不言,但以景象指意告諭人。日食,明陽為陰所臨。日者,陽宗。陰盛陽微,日為所揜yǎn而食,是為陰所臨也。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師古曰:言地當安靜,而今乃震,是為不遵陰道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師古曰:曾子問:「從父之令,可謂孝乎!」孔子非之。事見孝經。與,讀曰歟。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張:「理」作「禮」。】者,故無可間也。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兄弟之言!」是也。間,音居莧翻。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師古曰:不問賢與不肖,皆親近在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將,即亮翻。寵意并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并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言周以皇甫為卿士,魯三桓強盛,作三軍而三分公室,比丁、傅無以甚也。為,於偽翻。當拜之日,晻àn然日食。師古曰:晻,音烏感翻。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師古曰:謂皆迫於太后也。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猥,過在於是,猥,遝tà也,言有罪惡者不誅,無功能者并進,其流漸至積遝tà也。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朝,直遙翻。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後視前,忿邑非之;師古曰:由,從也。邑,於邑也。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師古曰:逮,及也。鏡,鑒照也。自以所行為可,是計策之誤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師古曰:每事皆考於古者。厭,滿也,音一贍翻。則黎庶群生無不說喜,說,讀曰悅。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師古曰:嫌,疑也。

〖译文〗 前凉州刺史杜邺,以方正的身份,回答策问说:“我听说阳尊阴卑,是上天之道。因而男子即便卑贱,仍然各自是本家之阳;女子即便尊贵,仍然是本国之阴。因此礼教明确规定‘三从’的内容。即令有文王之母的盛德,也必须依附于儿子。从前郑伯放任母亲姜氏对幼子的溺爱,终于酿成叔段篡国的大祸。周襄王内迫母亲惠后的压力,而遭受流亡郑国的危难。汉朝兴起,吕太后把朝廷大权私自交给她的亲属,几乎动摇了社稷。我看陛下节俭克已,持身以正,想要振兴天下,开创新的局面。然而,祥瑞没有应验降临,反而发生了日食、地震。考察《春秋》记载灾异,是以景象所指示的含意作为语言,来警告世人。日食,表明阳被阴侵犯。阴为坤,坤被用来表示地,所以称‘坤’为‘土’,为‘母’,以安静为美德。发生地震,是阴气失控,不遵循常轨的证明。占验情况非常明显,我岂敢不直言此事!从前,曾参问孔子听从父命可算孝顺的道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孔子赞扬闵子骞守礼,不苟且听从父母的命令,所行之事没有非理的,所以别人无法离间他与父母及亲人的关系。而今诸外戚家的兄弟,不管贤能或败类,都在宫廷任职,分布要位。或者掌管禁卫,或者率军屯驻,恩宠集中于一家,越来越显贵的声势,世所罕见,世所罕闻。甚至发展到同时设立两个大司马、将军的官职。古时皇甫虽强盛,三桓虽势大,鲁国虽建立三军,然而与今天的皇亲国戚相比,就逊色了!就在拜大司马、将军官职的当天,太阳昏暗,发生日食。不前不后,在拜官的时刻发生日食,说明陛下太过谦逊,不敢专断,不只一次地顺承太后的旨意,所说的话都听从,所要求的东西都满足。外戚中有罪恶的,不受法律制裁;无功无能的,全崐都加封官爵。这类事情逐渐发展加剧,越积越多,陛下的过失正在于此。我想讲清这些过失,从而使圣明的天子醒悟。过去被诗人所抨击、被《春秋》所讥讽的,正是这类现象,恐怕不是针对其他。由后世来看前代发生的事情,会忿怒忧郁地指摘其错误。等到自己去做,就不能像照镜子一样看见自己的过失,自以为合适,其实计策已失误了。但愿陛下更加精诚治国,回顾即位之初,每事都参考遵照古代的规定,以满足下民的心愿。如此,则黎民百姓无不喜悦,上帝和众神灵也会收回怒气,为什么要疑心吉祥福禄不回报降临!”

上又徵孔光詣公車,問以日食事,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

〖译文〗 哀帝又征召孔光到公车,询问关于日食之事。授任孔光为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任给事中,地位仅次于丞相。

初,王莽既就國,建平二年,莽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中,讀曰仲。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師古曰:言其合管朝政,不當就國也。上,時掌翻。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復,扶又翻。上於是徵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侍太皇太后也。‹王政君›

〖译文〗 当初,王莽返回封国后,闭门不见宾客,以求自保。他的次子王获杀死家奴,王莽严厉责备王获,命他自杀。在封国三年,官吏百姓上书为王莽呼冤的,数以百计。到本年,贤良周护、宋崇等在朝廷对策时,又大大颂扬王莽的功德,为他辩冤。哀帝于是征召王莽以及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师,让他们侍奉太皇太后。

3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沮,在呂翻。辛卯‹十一›,【章:甲十六行本「卯」作「亥」;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译文〗 [3]董贤利用发生日食这一变异,阻止傅晏、息夫躬对匈奴挑动战争的计策。辛卯(疑误)哀帝收缴傅晏印信绶带,罢免官职,让他离开朝廷,回到宅第。

4丁巳‹十七›,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陝西咸陽東北›,稱孝元傅皇后。史記正義曰:漢帝后同陵則為合葬,不合陵也;諸陵皆如此。傅氏以側室而合葬,稱孝元傅皇后,太皇太后在上,此心為何如邪!宜其啟王莽而授之以柄也。

〖译文〗 [4]丁巳(正月十七日),皇太太后傅氏驾崩,与元帝合葬渭陵,称为“孝元傅皇后”。

5丞相、御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丁、傅之親黨也。

〖译文〗 [5]丞相、御史上奏,弹劾息夫躬、孙宠等人的罪过。哀帝于是罢免息夫躬、孙宠官职,遣回封国。又罢黜侍中、诸曹、黄门郎等数十人。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以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如淳曰:正月一日為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朝,猶始也。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敗,補邁翻。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徵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xī然,莫不說喜。師古曰:歙,音翕。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說,讀曰悅。乃二月丙戌‹十六›,白虹干日,虹,日旁氣也。白,兵象。干,犯也。連陰不雨,此天下【張:「下」作「有」。】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塞,悉則翻。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令,善也。諛,諂也。孔安國曰:令色,無質。巧言,無實。賞賜無度,竭盡府臧,臧,讀曰藏;音徂浪翻。併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壞暴室。師古曰:時以三第總為一第,賜賢,猶嫌陿小,復取暴室之地以增益之也。復,扶又翻;下同。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言其驕慢也。將作治第,將作大匠,掌治宮室,使為之治第。治,直之翻。行夜吏卒皆得賞賜,師古曰:為賢第上持時行夜者。行,音下孟翻。上塚有會,輒太官為供。為之供具也。為,於偽翻;下同。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暴殄天物以私嬖bì倖,是為負天。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此所謂謝過解讎也。為,於偽翻。乘,繩證翻。可【章:甲十六行本「可」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師古曰:視,讀曰示。復徵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徵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译文〗 鲍宣上书说:“陛下把上天当作父亲,把大地当作母亲来侍奉,把人民当作儿女来抚养。即位以来,上天缺少光明,大地发生震动,百姓流传讹言,互相惊扰。而今,元旦年月日‘三始’之时就发生日食,实在令人畏惧。小民在平常元旦之日尚且害怕毁坏器物,何况发生日食呢!陛下深刻地在内心责备自己,避开正殿,举荐直言之士,征求对过失的批评,罢黜斥退外戚以及身边白吃饭不干事的人,征召任命孔光为光禄大夫,察觉了孙宠、息夫躬的罪恶,把他们免官遣回封国。民众一致,无不欢喜。天人同心,人心欢悦了,则天心的愤怒自然化解。然而,二月丙戌(十六日),白气侵犯太阳,天气连阴不雨,这表示天下尚有忧愁纠结在一起没有化解,百姓还有怨气没有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与陛下无丝毫亲戚关系,可是凭着他的媚色和巧言阿谀,博取了陛下的欢心,对他赏赐没有限度,竭尽了府库的积藏,合并三座宅第赐给他,还认为太小,又拆除宫廷暴室来扩充面积。董贤和他的父亲可以坐着支使崐天子的使者,将作大匠为他修建宅第,连夜间为他巡逻的吏卒都得到赏赐。他家祭扫祖坟和举行聚会,都由太官供应。各地的贡献,本应当奉养一位君主,而今反而全到了董贤的家里。这难道是天意和民意吗!天意不可长久地背逆,对董贤如此厚待,反而会因此害了他!如果真要怜惜董贤,应该为他向天地谢罪,解除天下对他的仇视,罢免他的官职,遣回封国,没收所赐的御用器具,归还皇上。只有这样,才可保全他父子的性命。不然的话,作为全国所仇恨的人,他不可能获得长久的安宁。孙宠、息夫躬不应该再拥有封国,应该全部免去,以向天下表示彻底改过。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使百姓看到一个全新明朗的局面,以顺应天意,建立大政,开始复兴太平盛世。”哀帝感到非常惊奇,采纳了鲍宣的建议,征召何武、彭宣,并授任鲍宣为司隶。

6上託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賢先封千戶。下,遐稼翻。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三人者,先雖封侯,未有國邑;今賜之國邑也。陽新侯,即陽信侯鄭業。漢書傅昭儀傳作「陽信」,王嘉傳及恩澤侯表作「陽新」。王嘉封還詔書,後世給、舍封駁本此。師古曰:還,謂欲上之於天子也。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師古曰:虞書皋gāo陶謨mó之辭也。言皇天命有德者以居列位,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尊卑之服,采章各異也。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師古曰:言此氣損害,故令天子身有疾也。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師古曰:單,盡也。損至尊以寵之,師古曰:言上意傾惑,為下所窺也。余謂帝為賢治第,儗於宮闕,乘輿器物充牣其家,此所謂損至尊以寵之也。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章:甲十六行本「文」下有「皇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欲起露臺,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事見文帝紀。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為,於偽翻。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謂賢先封關內侯,繼封高安侯也。晏、商再易邑,商先嗣爵崇祖侯,後改封汝昌侯。晏無所考。按表,晏先以皇后父封三千戶,又益二千戶,食邑於夏丘。業緣私橫求,橫,戶孟翻。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封三侯者,所以尊傅太后。今求濫恩,不知厭足,則傷尊尊之義矣。索,山客翻。厭,於鹽翻。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痛,甚也。臣驕侵罔,師古曰:罔,謂誣蔽也。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祐,乃【章:甲十六行本「乃」作「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何輕身肆意,師古曰:肆,放也。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上,時掌翻。見,賢遍翻。非愛死而不自法,謂不以違拒詔指之法自劾也。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言自劾則天下知其事也。劾,戶概翻。

〖译文〗 [6]哀帝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请太皇太后下令给丞相、御史,要他们增加董贤采邑二千户人家,并赐给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国。王嘉把诏书封起来退回,并上密封奏书劝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是上天所有的。《书经》说:‘皇天命有德之人列居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位,穿表示尊卑的五种服装,色彩图案各不相同。’君王代表上天给人封爵,尤其应该谨慎。划地分封采邑,如果处理不当,则民心不服,民众的怨气感动阴阳,就会深深损害陛下的身体。现在陛下圣体久不康复,这是我内心所恐惧的事情。高安侯董贤,是奸佞的宠臣,陛下把爵位封给他,使他显贵,竭尽财货赐与他,使他富足,损害圣上的利益去宠爱他,君王的权威已被降低,国库的储积已经枯竭,还唯恐不足。财富都是百姓创造的,孝文帝想兴建露台,因为看重那百金的修建费而克制自己不去兴建。如今董贤却把国家的赋税作为私人恩惠随意施舍,甚至一家就可得到千金的赏赐。古往今来的贵臣,还从未有这样的。有关董贤的流言传播四方,人们全都怨恨他。俗谚说:‘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我常为他感到寒心。现在,太皇太后根据永信宫傅太后的遗诏,而下诏给丞相、御史,要增加董贤采邑人户,赐给三位侯爵封国,臣王嘉感到十分困惑。山崩、地震、日食,同时发生在元旦‘三始’之日,这都是上天因为阴侵阳而显示的警告啊。前些时,董贤已再次封爵,傅晏,傅商也再次改换封国采邑,郑业则利用私情横求。陛下所施恩惠已太厚了,他们仍恣意求索,不知满足。这已深深伤害了尊崇傅太后的本意,无法向天下人公布,为害至大!臣属骄横,就会冒犯欺骗主上,使阴阳失去调节,阴气阳气互相冲突,伤害身体。陛下卧病久不痊愈,又未立继承人,应该考虑使万事步入正轨,顺应天心民心,以求上天的保佑,怎么能忽视自身健康而肆意放纵,不念高祖创业的勤奋艰苦,留下所建立的制度,要使它传于无穷呢!我谨把诏书封还,不敢显露让别人看见。并非因爱惜生命而不敢以违抗诏旨之法自劾,实而是恐怕天下人知道,因此不敢自我弹劾。”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師古曰:假飾之辭,非其實也。治,直之翻。奏欲傳之長安,師古曰:傳,謂移其獄事也。傳,知戀翻。更下公卿覆治。下,遐稼翻;下同。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師古曰:鞫及宗伯,皆姓也。宗伯,以官為氏。鞫,音居六翻。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師古曰:操,音千高翻。幸雲踰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謂僥幸雲獄踰冬,則雲可以減死也。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行,下孟翻。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按公卿表,建平元年,大司農梁相為廷尉;二年,貶為東海都尉。三年,左馮翊方賞為廷尉;四年,徙。本紀,東平王雲有罪自殺,在建平四年;大赦天下,在今年正月。若以表為證,則當治東平時,廷尉乃方賞,非梁相。表言相貶,不言免為庶人。又今年大赦,上距建平三年十二月治東平獄時,已一朞有餘,是大赦亦不在後數月也。通鑑書王嘉薦梁相等三人,全取漢書王嘉傳;然傳與紀、表歲月自相牴dǐ牾wù。繫年之書,可謂難矣!為,於偽翻;下同。書奏,上不能平。師古曰:心怒也。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云『為朝廷惜之』,何也?」劾,戶概翻。譽,音餘。嘉免冠謝罪。

〖译文〗 当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一案时,冬月只剩下二十日,而梁相心里怀疑刘云一案是冤案,供辞有虚饰不实的地方,因而上奏哀帝,请求把一干人犯押解长安,改由公卿复审。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准许。哀帝则认为,梁相等人都见皇上病情没有起色,内外顾望,怀有二心,希图刘云一案侥幸拖过冬季,则可减刑免死,没有痛恨奸恶、为主上讨贼报仇的忠心,于是罢免了梁相等人的官职,都贬为平民。数月后,大赦天下。王嘉举荐说:“梁相等人都有才干德行,圣明的君王对臣下总是计其功劳、抹去过失,我私下里为朝廷怜惜这三个人才。”奏书呈上,哀帝愤愤不平。过了二十余日,王嘉封还为董贤增加封国户数的诏书,哀帝于是大怒,召王嘉到尚书那里,令尚书责问他:“梁相等人前些时犯了对天子不忠之罪,罪恶昭著,人所共闻,当时你也曾自我弹劾。现在却又称誉赞美他们,说‘为朝廷怜惜他们’,这是为什么?”王嘉脱下官帽谢罪。

事下將軍朝者,朝者,當時見入朝之臣也。朝,直遙翻。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謂法當下吏也。大臣括髮關械,裸躬就笞chī,師古曰:括,結也。關,貫也。裸,露也。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章:甲十六行本「聽」下有「三月」二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译文〗 哀帝把此案交付将军和当时入朝的官员讨论。光禄大夫孔光等弹劾王嘉说:“王嘉迷惑国家,欺骗主上,大逆不道,请派谒者召王嘉前往廷尉诏狱。”议郎龚等认为:“王嘉的奏言前后不一致,应该剥夺爵位采邑,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认为:“王嘉的罪名虽然应该依法惩处,但是把大臣束住头发,锁上刑具,裸露身体,鞭笞拷打,这不是使国家受到尊重,宗庙受到褒美的作法。”哀帝不听猛的劝告,诏令使者:“凭谒者的符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掾,俞絹翻。和,戶臥翻。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自周勃繫獄,賈誼以為言,文帝自此待大臣有節,將相有罪皆自殺,不受刑。然景帝時周亞夫、武帝時公孫賀、劉屈氂máo猶下獄死。相踵為故事,言其概也。理,獄也。對理,對獄也。言大臣之體,縱有冤,不對獄而自陳也。師古曰:踵,猶躡也。君侯宜引決!」師古曰:令自殺也。使者危坐府門上,師古曰:以逼促嘉也。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柸以擊地,謂官屬曰:官屬,謂掾、史、主簿等。「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師古曰:咀,嚼也,音材汝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裝出者,朝服而出。乘吏小車,去蓋,不冠,去,羌呂翻。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恩澤侯表:新甫侯,國於南陽新野。縛嘉載致都船詔獄。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如淳曰:漢儀注有寺互、都船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上欲嘉自裁,而嘉詣獄,故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漢治大臣獄,率使五二千石,今又使將軍同治之,怒之甚也。晉灼曰:大臣獄重,故使秩二千石者五人雜治之。吏詰問嘉,詰jié,去吉翻。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雲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關,會也。古者獄成命三公、六卿參聽之,示明謹於用刑也。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驗,徵驗也。為,於偽翻;下同。復幸得蒙大赦。復,扶又翻。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欲文致以負國之罪,故云然。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歎曰:喟,丘愧翻;歎息之聲。「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責其負國,故以此對。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章:甲十六行本「子」下有「佞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亂朝,而不能退。惡,烏路翻。朝,直遙翻。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繫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译文〗 使者到了丞相府,丞相府的掾、史等官员流泪哭泣,共同调和毒药请王嘉喝,王嘉不肯服用。主簿说:“将相不面对执法官为自己诉冤,这种作法世代相沿,已成为惯例,君侯应当自裁!”使者严肃地坐在府门那边,主簿再次上前送上前送上毒药。王嘉拿起药杯扔到地下,对相府官属们说:“丞相我有幸位居三公,如果奉职不谨慎,辜负了国家,理应在都市上伏刑受死,向万众宣告。丞相难道是小儿小女吗!为什么要吃毒药而死!”于是王嘉穿戴官服,出来见使者,再拜,接受诏书,然后乘上小吏坐的小车,去掉车篷,脱下官帽,随使者到了廷尉官衙。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和新甫侯印信绶带,把他捆绑起来,押送到都船诏狱。哀帝听说王嘉活着亲自去见廷尉,勃然大怒,派将军以下官员和五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讯。官吏审问王嘉时,他回答说:“审理案件的人,希望得到事实真相。我见梁相等过去审理东平王一案,并不认为刘云不该处死,只是希望公卿参与审理,以表示慎重。实在看不出他们有内外顾望怀有二心,阿谀攀附刘云的罪证。以后他们又有幸蒙恩获得大赦。梁相等都是优秀的官吏,我是为国惜才,并不是偏袒他们三人。”狱吏说:“假如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有罪?你还是有负国的行为,不是凭白入狱的。”狱吏逐渐开始侵犯凌辱王嘉,王嘉喟然仰天叹息说:“我有幸能够充任丞相,不能引进贤能,斥退奸佞,因此是犯有负国之罪,死有余辜。”狱吏问贤者和奸佞者的名崐字,王嘉说:“贤者,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却不能举荐引进他们;恶者,高安侯董贤父子奸佞乱朝,却不能斥退他们。罪当处死,死无所憾!”王嘉被关押在监狱二十余天,不进饮食,吐血而死。

已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十七›,以孔光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九›,以光為丞相,復故國博山侯;又以氾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光免事見上卷建平二年。過,督過也;咎之也。曰:「傅嘉前為侍中,毀譖仁賢,誣愬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師古曰:艾,讀曰乂。其免嘉為庶人,歸故郡。」傅氏本河內溫人。

〖译文〗 不久,哀帝看到王嘉的供词,考虑他的话,正好御史大夫贾延被免去官职,于是在夏季五月乙卯(十七日),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丙午(初九),再擢升孔光为丞相,恢复他从前的博山侯爵位和封国。又任用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哀帝这才明白,孔光以前被免职,并不是他真有罪,而是自己所亲近的那些臣子诋毁诬陷孔光造成的。于是说:“傅嘉先前为侍中,诋毁仁智贤能者,诬陷大臣,使杰出的人才长时间失去官位。现在罢免傅嘉的官职,贬为平民,遣返原郡。”

7八月,何武徙為前將軍。辛卯‹二十四›,光祿大夫彭宣為御史大夫。

〖译文〗 [7]八月,调任何武为前将军。辛卯(二十四日),任命光禄大夫彭宣为御史大夫。

8司隸鮑宣坐摧辱丞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丞相孔光四時行園陵,官屬行馳道中。宣使吏鉤止丞相掾、史,沒入其車馬,摧辱丞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隸官,欲捕從事,閉門不肯內,坐以拒閉使者罪。

〖译文〗 [8]司隶鲍宣因折辱丞相,闭门拒绝使者,违背臣子之礼而获罪,被减免死罪,剃发,身带刑具服役。

9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十九›,冊免明,使就第。

〖译文〗 [9]大司马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对他的死感到怜惜。九月,乙卯(十九日),哀帝下策书,罢免丁明的官职,让他离开朝廷,回到宅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賞卒。成帝省王國太傅,更曰傅。此猶曰太傅者,習於舊稱,未能頓從新稱也。賞,韋賢之孫,弘之子也。

〖译文〗 [10]冬季,十一月,壬午(疑误),任用前定陶国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己丑(疑误),韦赏去世。

十二月,庚子‹六›,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于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給事禁中而領尚書事也。百官因賢奏事。審食其以丞相而侍禁中,呂后嬖之也。董賢以三公侍禁中,哀帝嬖之也。論道經邦之任安在哉!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

〖译文〗 [11]十二月,庚子(初六),任命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命策书上说:“树立你为三公,作为汉朝的辅佐!我一向知道你的忠心,能匡正众事,真诚地坚持中庸之道。”当时董贤二十二岁,虽然为三公,但常在宫中随侍,主管尚书事务,百官必须通过董贤才可奏事。哀帝又因为董贤的父亲卫尉董恭不再适合处在卿位,就把他调升为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董贤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都成为侍中、诸曹,能够定期朝见皇帝,荣宠在丁、傅两家之上。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并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令私往見之,觀其所以接之者何如也。光雅恭謹,雅,素也。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閤,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此非恭而無禮者邪!光能卑事董賢,則必能曲徇王莽矣。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光有三兄,福、捷、喜。未知兩兄子為誰。常侍。為諫大夫而加常侍官也。賢自是權與人主侔móu矣。師古曰:侔,等也。

〖译文〗 当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御史,要事奉孔光。等到董贤当上大司马,与孔光同为三公。哀帝故意让董贤私下去孔光家拜访。孔光素来恭谨小心,知道皇上要尊宠董贤。一听说董贤要到了,孔光布置警戒,穿上官服、戴上官帽,出大门等候。望见董贤的车队,才退入大门。董贤到达中门,孔光进入客厅,等董贤下车后,孔光才出来,拜见、迎送之礼非常恭敬谨慎。不敢用接待同等地位宾客的礼节来接待董贤。哀帝听说后,喜在心头,立即授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从此,董贤的权势与皇帝相等了。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去,羌呂翻。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咸,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咸女為婦,為,不偽翻。使閎言之。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論語:堯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道統之傳,此乎出也。非三公故事,言考之漢家故事,冊三公者未嘗有此語也。長老見者莫不心懼。長,知兩翻。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師古曰:家人,猶言庶人也。蓋咸自謂。閎性有知略,知,讀曰智。聞咸言,亦悟;乃還報恭,深達咸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說,讀曰悅;下同。後上置酒麒麟殿,師古曰:在未央宮中。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師古曰:言酒在體中。從容視賢從,千容翻。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周成王剪桐葉為珪guī,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王者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古亡、無通。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三署郎各有署舍;遣出,不得侍禁中也。考異曰:董賢傳但云「遣閎出不得復侍宴」。自「歸郎署」以下,皆漢紀所載也。荀紀無漢書外事,不知此語荀悅何從得之。又云:「閎歸郎署二十日,長樂宮深為閎謝。又御史大夫彭宣上封事,言國安危繼嗣事,上覺寤,召閎。」按太皇太后居長信宮;云長樂宮,誤也。余按漢書註,長信宮以長樂宮中長信殿為稱,亦可言長樂宮也。

〖译文〗 这时,成帝的外戚王氏家族已经衰微了,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担任侍中,弟弟王闳担任中常侍。王闳的岳父是中郎将萧咸,萧咸是过去的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董贤的父亲董恭对萧咸很仰慕,想为儿子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为妻,就请王闳去对萧咸说明这个意思。萧咸惶恐不敢答允,私下对王闳说:“任命董公为大司马时,策书上说:‘真诚地坚持中庸之道。’这是尧将大位禅让给舜时所说的一句话,不是拜三公所惯用的语言。前辈们见到的,元不感到恐惧。这岂是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所能承当得起的?”王闳生性聪明,有谋略,听了萧咸的话,也醒悟了。于是回报董恭,转达了萧咸自感地位卑微,高攀不上的意思,代致深深的歉意。董恭叹息说:“我家怎么对不起天下,而竟被人畏惧到这种程度!”感到不悦。后来,哀帝在麒麟殿设酒宴,与董贤父子、亲属一起宴饮,侍中、中常侍都在旁边侍候。哀帝喝多了点酒,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打算效法尧禅位于舜,怎么样?”王闳插话说:“天下乃高皇帝的天下,并非陛下所有!陛下承继宗庙,应当传子孙于无穷。王统帝业是至关重大的事情,天子不可戏言!”哀帝默然不悦,左右都感到震惊。于是哀帝命王闳出宫,回到郎署,不许再随侍禁中。

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復召閎還。為,於偽翻。復,扶又翻;下同。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三光,日、月、星也。上,時掌翻。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sù,』喻三公非其人也。易鼎之九四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音送鹿翻。虞云:八珍之具也。馬云:䭈也。䭈,音之然翻。鄭云:菜也。折,而設翻。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武帝幸韓嫣,賞賜儗鄧通,位不過上大夫,以罪賜死。嫣,於虔翻。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行,戶孟翻。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tǎng藏zàng,橫,戶孟翻。帑,它朗翻。藏,徂浪翻。萬民諠譁,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yuán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國語曰:夏之衰也,有二龍降於夏庭,言曰:「予褒之二君也。」夏后請其漦chí而藏之,歷殷、周莫敢發也。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chí流於庭,不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帷而譟zào之,其神化為玄蚖,入於王府;府之童妾既齓chèn而遭之,既笄而孕,懼而棄之。鬻yù檿yǎn弧者收以奔褒,是為褒姒。褒人有獄,以入於幽王。王嬖之,生伯服,遂黜申后而立褒姒,廢太子而立伯服,以亂周國。蚖,音元,又吾官翻。漦chí,似甾翻。檿,於琰翻。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少,詩照翻;下同。亦不罪也。

〖译文〗 很久之后,太皇太后为王闳向哀帝表示道歉,哀帝才又召回王闳。王闳就上书规谏说:“我听说君王设立三公的官职,是效法日、月、星三光,居此位者必须是贤能的人。《易经》说:‘鼎折了脚,里面的食物就会倾倒出来。’用来比喻担任三公的人不是贤能者所造成的后果。从前孝文皇帝宠爱邓通,不过让他担任中大夫而已;武帝宠爱韩嫣,也不过加以赏赐而已,他们二人都不在高位。而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朝没有什么功劳,跟皇家又没有丝毫亲属关系,又没有清白的名声、优秀的事迹、高尚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表率,却一连数年擢升,列位三公,成为鼎足之一,而且掌管禁卫军队。他无功加封侯爵,父了兄弟凭空受到提拔擢升,赏赐之多,使国库空虚。万民喧哗,在道路上议论纷纷,实在是不合天意!从前,褒国的神蛇变化为人,生下美女褒姒,从而使周朝大乱。我恐怕陛下会因过失受到讥讽,董贤会有小人不知进退的灾祸。陛下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可以传给后世效法的!”哀帝虽然听不进王闳的劝告,但欣赏他年少志壮,也就没有加罪。

二年(庚申,前一)#

1春,正月,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單于及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朝,直遙翻。漢以為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三十六國,分為五十餘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譯長之官,西域諸國皆有之,所以通其國之語言於中國。長,知兩翻。而康居‹巴爾喀什湖西南锡尔河北突厥斯坦›、大月氏‹都蓝市城,阿富汗北部瓦齐拉巴德›、安息‹伊朗›、罽jì賓‹都循鲜城,巴基斯坦伊斯兰堡西北塔克西拉›、烏弋‹都阿富汗西南法拉市›之屬,烏弋山離國去長安萬二千二百里,不屬都護,東與罽賓、西與犂lí靬jiān、條支接。氏,音支。罽,音計。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正謂不屬都護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見,賢遍翻。群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師古曰:譯,傳語之人也。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太歲厭勝所在,是年太歲在申。師古曰:厭,音一涉翻。舍單于上林苑蒲陶宮,蒲陶,本出大宛。武帝伐大宛,采蒲陶種植之離宮,宮由此得名。師古曰:舍,止宿。告之以加敬於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译文〗 [1]春季,正月,匈奴单于以及乌孙大昆弥伊秩靡都到长安朝见,汉朝认为很荣耀。这时西域共有五十个王国,自译长到将、相、侯、王,都佩带汉朝颁赐的印信、绶带,共有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宾、乌弋等国,都因离汉朝太远,不包括在五十国之内。当他们来贡献,汉朝就给予相当的还报,不把他们归属在西域都护管辖范围。自黄龙年间以来,单于每次来崐长安朝见,天子赏赐的锦绣、丝绸、丝绵,都比前一次多,用安抚来接待他们。单于在天子闲暇时进见天子,群臣正在殿前,单于对董贤的年轻感到惊奇,就向翻译询问,哀帝命翻译回答说:“大司马虽年轻,却是因为有大贤能才居高位的。”单于于是起身,拜贺汉朝得此贤臣。这年,哀帝因太岁在申,压伏南方,就安排单于住在长安之南的上林苑蒲陶宫,告诉单于说,为了更加尊敬单于才这样安排。后来单于知道了内情,感到不悦。

2夏,四月,壬辰‹二十九›晦,日有食之。

〖译文〗 [2]夏季,四月,壬辰晦(疑误),出现日食。

3五月,甲子‹二›,正三公官分職。成帝綏和二年,置三公官。哀帝建平三年,罷。今復正三公官名。分職,謂大司馬掌兵事,大司徒掌人民事,大司空掌水土事。分,扶問翻。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彭【章:甲十六行本「彭」上有「御史大夫」四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宣為大司空,封長平侯。恩澤侯表:長平侯,國於濟南。

〖译文〗 [3]五月,甲子(初二),正式确定三公官名和各自的分工职掌。任命大司马、卫将军董贤为大司马;丞相孔光为大司徒;彭宣为大司空,封长平侯。

4六月,戊午‹二十六›,帝‹刘欣›崩於未央宮‹年二十五›。臣瓚曰:帝年二十即位;即位六年,壽二十五。師古曰:即位明年乃改元,壽二十六。

〖译文〗 [4]六月,戊午(二十六日),哀帝在未央宫驾崩。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謂政在王氏也。及即位,屢誅大臣,謂殺朱博、王嘉等。欲強主威以則武、宣。師古曰:則,法也。然而寵信讒諂,謂趙昌、董賢、息夫躬等。憎疾忠直,謂師丹、傅喜、鄭崇等。漢業由是遂衰。

〖译文〗 哀帝目睹了孝成皇帝时代政权脱离王室情形,及至登极,他屡次诛杀大臣,想效法汉武帝和汉宣帝,加强君主之威。然而他宠任奸佞,听信谗言,憎恨忠直的之臣,汉朝的大业从此便衰落了。

太皇太后‹王政君›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之,往也。收取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見,賢遍翻。問以喪事調度;師古曰:調,選發也。度,計料也。調,徒弔翻。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謂成帝之喪也。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中黃門,守禁門黃闥者也。期門兵,守衛殿門者也。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劾,戶概翻。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據漢書趙充國傳:子卬,入莫府司馬中亂屯兵。如淳註曰:司馬中,律所謂營軍司馬中也。余謂此宮殿司馬中,蓋宮殿屯衛司馬中也。賢不知所為,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二十七›,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師古曰:即,就也。曰:「賢年少,未更事理,少,詩照翻。師古曰:更,歷也,音工衡翻。為大司馬,不合眾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師古曰:謂發塚取其棺柩也。診,驗也;音軫。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眾庶稱以為賢,事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朝,直遙翻。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幾,居希翻。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比,頻寐翻。方當選立近親【張:「親」下脫「輔」字。】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外戚大臣,謂王莽也。親疏相錯,親,謂外戚。疏,謂異姓之為將軍、公卿者。師古曰:錯,間雜也。為國計便,」為國之計,唯此為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二十八›,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译文〗 太皇太后得到哀帝驾崩的消息,当天就驾临未央宫,收走了皇帝的玉玺、绶带。太后召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他关于哀帝丧事的布置安排。董贤内心忧惧,不能回答,只有脱下官帽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先前曾以大司马身份,办理过先帝的丧事,熟悉旧例,我命他来辅佐你。”董贤叩头说:“那就太好了!”太后派使者骑马速召王莽,并下诏给尚书:所有征调军队的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和期门武士等,都归王莽掌管。王莽遵照太后旨令,命尚书弹劾董贤,说他在哀帝病重时不亲自侍奉医药,因此禁止董贤进入宫殿禁卫军中。董贤不知如何才好,到皇宫大门,脱下官帽,赤着脚叩头谢罪。己未(二十七日),王莽派谒者拿着太后诏书,就在宫门口罢免了董贤,说:“董贤年轻,未经历过事理,当大司马不合民心。着即收回大司马印信、绶带,免去官职,遣回宅第。”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了。其家人惶恐万分,趁夜将他悄悄埋葬。王莽疑心他诈死,于是主管官员奏请发掘董贤棺柩,把棺柩抬到监狱验视,就将他埋葬在狱中。太皇太后诏令“公卿举荐可担任大司马的人选。”王莽从前是大司马,为避开丁、傅两家才辞去职务,众人都认为他贤能,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满朝文武百官自大司徒孔光以下,全都推举他担任大司马,只有前将军何武和左将军公孙禄持异议,两人相互磋商,认为:“往昔,惠帝、昭帝时,外戚吕、霍、上官氏把持朝政,几乎危及刘氏江山,而今孝成、孝哀两帝接连没有后嗣,正应当选立刘氏近支亲属为新帝,不应再让外戚大臣独专朝廷大权。应让外戚跟其他官员互相掺杂,治国之策以此为宜。”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为大司马人选,而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庚申(二十八日),太皇太后自定任用王莽为大司马,主管尚书事务。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chì,師古曰:飭,讀與敕同。敕,整也。從,才用翻。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為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咸使持節迎中山王箕jī子以為嗣。使持節者,奉使而持節也;魏、晉以下遂以為官稱。臚,陵如翻。嗣,祥吏翻。

〖译文〗 太皇太后与王莽商议选立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正直谨慎,受到太皇太后的信任宠爱,王莽就奏请太皇太后,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秋季,七月,派王舜和大鸿胪左咸持符节迎接中山王刘箕子,立为皇位继承人。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章:甲十六行本「后」下有「前」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錮,塞也。杜塞後宮侍寢之路,不使進御也。殘滅繼嗣,詳見上卷建平元年。貶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背,蒲妹翻。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莽以積年閒退之久,一旦得權,無所不至。傅氏,河內人。丁氏,山陽人。傅晏將妻子徙合浦‹广西合浦东北›。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慤què,師古曰:慤,謹也,音口角翻。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喜就國見上卷建平二年。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以喻有節操之人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髙武国,河南南阳西南›,以壽終。復,扶又翻。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广西合浦东北›,母別歸故郡钜鹿‹河北平鄉›。長安中小民讙譁,鄉其第哭,幾獲盜之。師古曰:陽往哭之,實欲竊盜也。讙,音許爰翻。鄉,讀曰嚮。幾,讀曰冀。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安徽淮北›朱詡xǔ自劾去大司馬府,劾,戶概翻。買棺衣,收賢尸葬之;莽聞之,以他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成、哀及平帝為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甄zhēn,之人翻,姓也。陳留風俗傳曰:舜陶甄河濱,其後為氏。邯,戶甘翻。諸素所不說者,說,讀曰悅。莽皆傅致其罪,師古曰:傅,讀曰附。附益而引致之,令入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師古曰:草,謂文書之稾草也。風,讀曰諷。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上,時掌翻。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宏為佞邪,謂請立丁姬為帝太后也。又奏南郡‹湖北江陵›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河北中部南部›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山東泰安东›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事并見三十三卷建平元年。辟,毗亦翻。河內‹河南武陟›太守趙昌譖害鄭崇,事見上卷建平四年。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處,昌呂翻。免為庶人,徙合浦‹广西合浦东北›。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少,詩照翻。擠,子計翻,又牋西翻;排也。

〖译文〗 王莽又奏报太皇太后,让她下诏书给主管官署:因为皇太后赵飞燕与妹妹赵昭仪,专宠专房,禁锢其他美女进御,残害灭绝成帝嗣子,将赵飞燕贬为孝成皇后,迁到北宫居住;又因定陶共王太后傅氏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断放肆,图谋不轨,现将孝哀皇后贬到桂宫,傅氏、丁氏两家族全部免官罢职,剥夺爵位,遣回原郡,傅晏带同妻儿全家迁居合浦。太皇太后唯独下诏褒奖赞扬傅喜说:“高武侯傅喜,性情端正谨严,言论和主张忠诚正直。虽然跟已故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肯顺从旨意,附合邪恶,孤高耿直,严守节操,因此才被斥逐回封国。经传书不是说:‘岁寒,然后才知松柏不易凋谢。’现召傅喜回到长安,官位特进,可以定期朝见天子。”傅喜虽在外表上受到褒奖,但内心深感孤立和忧惧。以后又被遣回封国,终其天年。王莽又把傅太后的称号贬为定陶共王母,贬丁太后为丁姬。王莽又上奏:董贤父子骄横放纵,奢侈僭越,请求没收他家财物入官府。凡因董贤的关系做官的,一律罢免。董贤的父董恭、弟弟董宽信及其家属迁往合浦。特准董贤的母亲回归原郡钜鹿。长安城中的小民喧闹纷纷,向着董贤的府第哭泣,企图进行盗窃。官府变卖董氏财产,一共四十三亿之多。与董贤交厚的官吏沛人朱诩自我弹劾,辞去大司马府的职务,买了棺材寿衣等,收殓董贤的尸体安葬。王莽听说后,用其他的罪名杀了朱诩。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名儒,在三位皇帝手下担任过丞相,太皇太后对他也很敬重,天下人也信赖他,因此对孔光毕恭毕敬,引荐孔光的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王莽对自己平素不喜欢的人,都附会罗织罪名,写下弹劾奏章草稿,让甄邯拿给孔光,用太后的意思暗示孔光。孔光一向胆小谨慎,不敢不以自己的名义呈递。然后王莽再向太后陈述自己的意见,太后总是予以批准。于是,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称颂保举,两个都被免去官职,何武被遣回封国。又弹劾高昌侯董武的父亲董宏行为奸佞邪恶,剥夺董武爵位。又奏称:南郡太守毋将隆,先前担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一案,冤枉陷害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皇家骨肉;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人至死刑;河内太守赵昌,诬害郑崇。他们幸而遇到大赦令,可免一死,但都不适宜留住中原地区,将他们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放逐到合浦。中山一案,本是史立、丁玄亲自刑讯处理的,只与毋将隆联名上奏而已。王莽年轻时仰慕毋将隆,想与其结交,但毋将隆却不太接近他,王莽因此找借口把他排挤掉了。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從,千容翻。復,扶又翻;下同。「前知定陵侯長犯大逆罪,【章:甲十六行本「罪」下有「多受其賂」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為言誤朝;事見三十二卷成帝綏和元年。為,於偽翻。誤朝,誤朝廷也。朝,直遙翻。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少帝復出,』謂呂后名他人子為惠帝子也,事見十三卷。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謂難成輔立幼主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比,毗至翻。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師古曰:力,勉力。先,悉薦翻。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群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師古曰:安,猶徐也。余謂安,定也。安後,猶言事定後也。太后‹王政君›不得已,遣立就國‹红阳国,河南叶县南›。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译文〗 红阳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虽已不在官位,但王莽因他是叔父的缘故,内心对他又尊敬又忌惮,害怕王立在太后面前可以从容谈论朝廷政事,使自己不能随心所欲。就又让孔光弹劾王立的罪恶说;“从前,王立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却为他辩护说情,贻误朝廷。以后,又提议以官婢杨寄的私生子为皇子,大家都说:‘吕氏跟少帝的局面要再度出现。’天下人对他的动机纷纷表示怀疑,使他难以向后世交待,完成辅立幼主的功业。请求遣送王立回封国。”太后不同意。王莽说:“现在汉王朝已衰落,连续两个皇帝都没有子嗣,太后独自代替幼主主持国政,实在令人畏惧。即使勉力做到公正无私,先为天下着想,仍然恐怕人心不服。现在因为私人亲情而反对大臣的建议,这样一来,群下将倾轧作恶,祸乱将由此而起。最好先暂时让王立返回封国,等局势安定后,再把他召回。”太后不得已,只好遣王立回封国。王莽胁持上下的手段,都类似于此。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忤,五故翻。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斷,丁亂翻。平晏領機事,晏,當之子也。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秀子棻fēn、師古曰:棻,音扶云翻。涿郡‹河北涿州›崔發、姓譜:齊丁公之子,食采於崔,因以為氏。南陽‹河南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師古曰;外示凜厲之色,而假為方直之言。欲有所為,微見風采,師古曰:見,音胡電翻。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稽,音啟。推,吐雷翻。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焉。

〖译文〗 于是,攀附、顺从王莽的人,得到提拔;忤逆王莽、被他忌恨的人,被诛杀灭绝。王莽任用王舜、王邑作为心腹骨干;甄丰、甄邯主管弹劾及司法刑狱;平晏主管机要;刘秀掌管起草诏书文告;孙建负责军事。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为有才干而受到王莽的器重。王莽外表严厉,言谈方直,想要做什么,只略微做出一点暗示,底下的党羽就会按照他的意图公然上奏。王莽却叩头涕泣,坚持推让。用这种办法,他对上迷惑太后,对下向众人显示他的谦恭可信。

5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赵飞燕›、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就孝成‹刘骜›、孝哀‹刘欣›寢廟園也。復,扶又翻。是日,皆自殺。考異曰:漢春秋「八月,甲寅」,未知胡旦所據。

〖译文〗 [5]八月,王莽再次上奏太皇太后,要求废黜孝成皇后、孝哀皇后,贬为平民,遣送到成帝和哀帝的陵园守墓。当天,两位皇后都自杀子。

6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師古曰:美實,謂鼎中之實也。易鼎卦九四爻辭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食也。故宣引以為言。任,音壬。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mào,師古曰:眊,與耄同。鄭玄曰:耄,惛忘也。數伏疾病,數,所角翻。昏亂遺忘,忘,巫放翻。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上,時掌翻。乞骸骨歸鄉里,竢窴tián溝壑。」竢,古俟字。窴,與填同。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译文〗 [6]大司空彭宣因王莽专权,上书说:“三公象鼎的三只脚,一起承奉君王,如果有一只脚不能胜任,就会使鼎倾覆,破坏里面的美食。我资质浅薄,年纪又老,多次患病卧床,头脑昏乱,记忆力衰退。愿缴上大司空、长平侯的印信、绶带,请求批准我辞职退休,返回乡里,等待辞世。”王莽报告太后,太后下策书,免去彭宣的官职,让他返回封国。王莽对彭宣的请求退休深为忌恨,故意不按惯例赐给他黄金、安车、驷马。彭宣在封国居住数年后去世。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薛廣德縣車,在元帝永光元年。平當不肯受封,在建平三年。通鑑因彭宣事以班贊繫之於此。縣,讀曰懸。

〖译文〗 班固赞曰:薛广德能保持悬车的荣耀;平当拒绝封爵,明礼知耻;彭宣发现危险而中止做官。他们与苟且患失之辈,截然不同!

7戊午‹二十七›,右將軍王崇為大司空,光祿勳,東海‹山東郯城›馬宮為右將軍,按班書,馬宮本姓馬矢氏,宮仕學,稱馬氏。左曹、中郎將甄豐為光祿勳。以中郎將加左曹官。

〖译文〗 [7]戊午(二十七日),任命右将军王崇为大司空,光禄勋、东海人马宫为右将军,左曹、中郎将甄丰为光禄勋。

8九月,辛酉‹一›,中山王‹刘箕子,时年九岁›即皇帝位。貢父曰:辛酉去哀帝崩六十四日。大赦天下。

〖译文〗 [8]九月,辛酉(初一),中山王刘箕子即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援古者天子諒陰,百官總己以聽於塚宰之制,以盜權也。師古曰:聚束曰總,音揔。朱熹曰:謂各總攝己職。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記曰:虞、夏、商、周有師、保,有疑、丞,設四輔及三公。莽倣之,以位置孔光。變更官名自此始矣。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師古曰:行內,行在所之內中,猶言禁中也。署門戶,省服御食物。師古曰:省,視也。余謂”行內署門戶”當為一句,此宿衛事也,省服御食物則供養事也,文理甚明,師古誤斷其句,因曲為之說耳。行,下孟翻。省,悉井翻。以馬宮為大司徒,甄豐為右將軍。

〖译文〗 平帝时年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大司马王莽把持国政。百官各自负责本职,最后都听王莽裁决。王莽的权势日益上升,孔光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才好,上书请求退休。王莽奏报太后,认为皇帝年幼,应该为他配置师傅。于是调任孔光为皇帝的太傅,位居四辅,兼给事中,负责皇宫宿卫和皇帝的供养,兼管禁中官署门户、察看皇帝服饰、御用、食物等。任命马宫为大司徒,甄丰为右将军。

9冬,十月,壬寅‹十二›,葬孝哀皇帝於義陵‹陕西咸阳东北南贺村›。臣瓚曰:自崩至葬凡百五日。義陵在扶風,去長安四十六里。考異曰:哀紀云:「九月,壬寅,葬義陵。」按長曆,是月辛酉朔,無壬寅;壬寅乃十月十二日。又臣瓚註曰:「自崩至葬凡一百五日。」按帝以六月戊午崩,然則葬在十月審矣,蓋本紀月誤也。

〖译文〗 [9]冬季,十月,壬寅(十二日),将孝哀皇帝安葬在义陵。

孝平皇帝上荀悅曰:諱「衎」kàn之字曰「樂」。應劭曰:諡法:布綱治紀曰平。余按帝本名箕子,元始二年始更名衎。#

元始元年(辛酉,一)#

1春,正月,王莽‹时年四十六›風益州‹云南晋宁东晋城镇›,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越裳註已見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參考諸家之說,越裳之地不在益州塞外。莽自以輔幼主,欲以致遠人,功德比周公惑眾,故為此耳。師古曰:越裳,南方遠國也。譯,謂傳言也。道路絕遠,風俗殊隔,故累譯而後乃通。風,讀曰諷。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群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託號於周,時群臣言,聖王之法,臣有大功則生有美號,因引周公事為徵。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張晏曰:漢律,非始封,十減二。疇者,等也;言不復減。賢曰:疇,等也;言功臣子孫襲封與先人等。余謂此言莽進號為公,宜益其邑戶,使與爵等也。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進,息也。寢,舍也。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師古曰:尚書洪范之言也。蕩蕩,廣平之貌也;故引之。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復上書固讓數四,復,扶又翻;下同。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二月,丙辰‹二十八›,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考異曰:平紀作正月事,而王子侯表、公卿表皆云「二月,丙辰」,今從之。余按考異所謂王子侯云二月丙辰封者,謂宣帝耳孫信等也。由今考之,不能無疑。註見下。左將軍、光祿勳豐為少傅,封廣陽侯;恩澤侯表:廣陽侯,國於南陽。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恩澤侯表:承陽侯,國於汝南。師古曰:承,音烝。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群臣復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言朝廷所當章顯也。朝,直遙翻。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幹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云:「願須百姓家給,師古曰:給,足也。家給,家家自足。然後加賞。」群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奉,讀曰俸,所食之俸也。賜,歲時常賜,著諸令者也。師古曰:倍故,數多於故各一倍也。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言待家給人足,二府以其事聞也。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群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哀帝建平二年,雲死,國除,今復立其子。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後;東平思王,宣帝子宇也;帝入奉大宗,故立成都以奉孝王後。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晉灼曰:耳,音仍。考異曰:平紀:「元始元年,封孝宣曾孫信等三十六人。」莽傳在五年。按王子侯表皆以元年二月丙辰封,莽傳誤也。余按王子侯表,陶鄉侯恢等十五人皆以二月丙辰封,不及三十六人之數,又無信名。按恢等皆宣帝曾孫也。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惲等以前議定陶傅太后尊號,守經法,不阿指從邪賜爵。惲,於粉翻。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同產子,同母兄弟之子。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謂袒免以上親,以罪絕屬籍者,復其屬籍。免,音問。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師古曰:參,三也。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译文〗 [1]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地方官,命令塞外蛮族自称越裳氏部落,通过几道翻译,向天子进献一只白野鸡,两只黑野鸡。王莽向太皇太后报告此事,建议太后下诏,用白野鸡祭献宗庙。于是群臣大肆歌颂王莽的功德,认为他“像周公姬旦使周成王获得白野鸡的祥瑞一样。姬旦活着时就被称为‘周公’,因此王莽也应该被赐号为‘安汉公’,并增加他的采邑人户,使与公爵爵位相称。”太皇太后诏令尚书备办此事。王莽上书说:“我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迎立今上的国策,现在我希望仅让孔光等人论功行赏,抛开我王莽,不要与他们列在一起。”甄邯向太皇太后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说:“《尚书》说:‘不偏向,不结党,圣王之道,宽广坦荡。’你有安定宗庙的大功,不能因为你是我的骨肉亲戚,就遮盖隐讳,不加宣扬褒奖。请你不要推辞了。”王莽又四次上书坚持推让,称病不上朝。左右臣子对太后说:“还是不要硬改变王莽谦让的心意,只论功赏赐孔光等人吧。”王莽才肯起床。二月,丙辰(二十八日),太皇太后下诏:“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保,均增加采邑民户到万户。任命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为少傅,封广阳侯。以上三人都分别授与四辅的职务。封侍中、奉车都尉甄邯为承阳侯。”四人接受封赏后,而王莽尚未起来上朝理事。群臣又进言:“王莽虽然克己谦让,但朝廷对应当表彰的大臣,还是应及时加以封赏,以表明重视元勋,不要使百官和人民失望!”于是太皇太后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事务,称‘安汉公’,增加采邑民户到二万八千户。”于是王莽惶恐,不得已而起来,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封号,但推辞了增加的采邑民户。他说:“我愿等到百姓家家自足,然后才能接受赏赐。”群臣又力争,太皇太后下诏说:“安汉公自己约定要等到百姓家家自足之后才接受赏赐,因此,听从安汉公的意见,不过要让俸禄和赏赐都增加一倍。等到百姓家家自崐足时,大司徒、大司空再行奏报。”王莽仍然谦让不接受,而建议褒奖赏赐宗室和群臣。于是,立已故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又立已故东平思王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为中山孝王的后嗣;封汉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都为列侯;又赐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爵位,均为关内侯;又命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凡无儿子,但有孙子或同母兄弟的儿子的,都可作为继承人;皇族近亲支系的后裔,因犯罪而被开除宗室谱籍的,恢复原来的身份;全国官秩为比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年老退休的,以原俸禄的三分之一作为退休金,直到死亡。下至平民百姓、鳏夫寡妇,都使用恩惠照顾政策,无所不施。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說,讀曰悅。斷,丁亂翻。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功者,以勞績遷。次者,以資序遷。州【章:甲十六行本「州」上有「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部所舉茂材異等吏,州部,即部刺史也。率多不稱,稱,尺證翻。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省,悉井翻。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考故官者,考其前任有勞績與否也。問新職者,問其新任當如何施設也。稱,尺證翻。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译文〗 王莽已经讨好取悦于吏民,又想独断专行。他知道太皇太后年老了,厌倦政事,就暗示公卿上奏说:“以往根据官吏的功绩和资历,按顺序逐阶提升到二千石。各州部刺史所举荐的茂材、异能等被委任为官吏,大多数不称职。应该让他们都去谒见安汉公。另外,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适宜亲自过问这些小事。”让太皇太后下诏说:“从今以后,只有封爵之事才禀告我,其他事项,由安汉公和四辅裁决处理。新任命的州牧、二千石以及茂材出身的官吏奏报情况,就直接引到安汉公官署回答所问问题,安汉公考核过去官吏的治绩,询问到任后打算如何施政,以了解他们是否能称职。”于是王莽对这些官员一一接见询问,关怀备至,示以恩意,赠送厚重的礼品。对那些不迎合他的旨意的人,就公开奏报,予以免职。王莽的权力几乎与皇帝相等了。

2置羲和官,秩二千石。羲和初置,自為一官。莽既篡,改大司農曰羲和。

〖译文〗 [2]设置羲和官,官秩为二千石。

3夏,五月,丁巳‹一›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译文〗 [3]夏季,五月,丁巳朔(初一),出现日食。大赦天下。让公卿及以下官员举荐:“敦厚”和“直言”各一名。

4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帝,中山衛姬所生也。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背,蒲妹翻;下同。自貴外家丁、傅,撓náo亂國家,師古曰:撓,擾也;音火高翻。幾危社稷。幾,居希翻。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為成帝後,宜明一統之義,謂既奉大宗,則以子繼父,一以正統相承,義不得顧私親。以戒前事,為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謁臣號修義君,皮為承禮君,鬲lì子為尊德君。師古曰:鬲,音歷。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译文〗 [4]王莽恐怕平帝的外戚卫氏夺去他的权力,禀告太后说:“从前哀帝即位,背叛恩义,自行使外戚丁、傅两家显贵,扰乱了国家,几乎危害社稷。而今平帝年岁幼小,又奉大宗,成为成帝后嗣,应该明确一统的大义,以防备再出现从前的事情,作为后代效法的榜样。”六月,派甄丰奉玺印、绶带,就在中山国拜平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平帝舅父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为关内侯。赐平帝三个妹妹尊号为君。命令这些亲属全部留居中山国,不准许到京师。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賢曰:尚書曰: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悅。言周公既還政成王,宜自退,今復為相,故不悅也。四國,謂管、蔡、商,奄也。成王幼小,周公攝政,四國流言曰:公將不利於孺子。說,讀曰悅。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援,於元翻。塞,悉則翻。間,古莧翻。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徵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rǒng職,賢曰冗,散也。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此保傅,謂四輔也。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背,布內翻。罷歸田里。

〖译文〗 扶风功曹申屠刚,以“直言”身份,在朝廷策问时回答说:“我听说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能听取直言,礼贤下士,平均权力,广布恩宠,所为均顺天地之心,举措没有失当之处。然而,近处的召公不高兴,远处的四国都传布流言。如今圣主刚离襁褓,即位以来,就与至亲骨肉分离,与外戚断绝来往,不能互通亲情。况且汉家制度,虽然任用英杰贤才,仍然要引进外戚,使亲疏交错,阻塞间隙,这实在是为了安定宗庙,以国家为重。所以应该赶快派遗使者征召中山太后到京师,安顿在另外的宫殿,使时常能够朝见。再征召冯、卫崐两家亲属到京,只安排担任闲散官职,使他们能亲执武器,充当宿卫,以抑止祸患的发生。上可以令国家安定,下可以保全四辅。”王莽让太皇太后下诏说:“申屠刚的话,违反儒家经典,背叛大义!”罢免他的官职,遣回家乡。

5丙午‹二十›,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為褒魯侯,魯頃公讎,秦孝文王元年為楚所滅。恩澤侯表:褒魯侯,食邑於南陽郡。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為褒成侯,恩澤侯表:褒成侯,食邑於山陽瑕丘。奉孔子祀。

〖译文〗 [5]丙午(六月二十日),封鲁顷公的八世孙公子宽为褒鲁侯,事奉周公的祭祀。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事奉孔子的祭祀。

6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雇山錢,月三百。如淳曰:已論,罪已定也。令甲,女子犯罪,作女徒六月,雇山遣歸。說以為當於山伐木,聽使入錢雇功直,故謂之雇山。應劭曰:舊刑:鬼薪,取薪於山,以給宗廟。今使女徒出錢雇薪,故曰雇山也。師古曰:如說近之。謂女徒論罪已定,并放歸家,不親役之,但令出錢月三百以雇人也。為此恩者,所以行太皇太后之德,施惠於婦人。復貞婦,鄉一人。師古曰:復,方目翻。鄉一人,取其尤最者。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武帝時,桑弘羊置大司農部丞數十人,分部郡國,主均輸鹽鐵。今以十三人部十三州。

〖译文〗 [6]太皇太后下诏:“天下凡已判定徒刑的女犯人,准予释放回家,但每月须缴三百钱的雇山钱,由官府雇人从事劳役;每乡核定一名贞节女子,免除她家的徭役;派遣十三名大司农部丞,一人一州,劝导农民从事耕田植桑。”

7秋,九月,赦天下徒。

〖译文〗 [7]秋季,九月,赦免天下囚犯。

二年(壬戌,二)#

1春,黃支國‹越南最南端›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應劭曰:黃支國,在日南之南。王莽欲燿威德,故厚遺其王,遺,于季翻。令遣使貢獻。

〖译文〗 [1]春季,黄支国贡献犀牛。黄支国在南海,距京师三万里。王莽想要炫耀他的威望和盛德,所以先向黄支国王赠送厚重的礼物,让国王派遣使节到长安贡献。

2越巂suǐ郡‹四川西昌›上黃龍游江中,上,時掌翻。太師光、大司徒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說,讀曰悅。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師古曰:言雷同阿附,妄說福祥。得無非其美者?」謂所美非美也。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制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師古曰:就問之也。劾,戶概翻。下,遐稼翻。寶對曰:「年七十,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師古曰:誖,惑也。眊,與耄同。自言老耄,心志亂惑,供養之恩衰,具如所奏之章也。誖,音布內翻。共,讀曰供,音居用翻。寶坐免,終於家。

〖译文〗 [2]越郡官员奏报,发现有黄龙在长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都称赞说:“王莽的功德可以比得上周公,应该把他的功德禀告祭祀宗庙。”大司农孙宝说:“周公是崇高的圣人,召公是伟大的贤人,这两人仍然有不和,这种情况被记载在儒学经典中,但对两人的形象,都没有损伤。如今风雨不依时节,百姓衣食不足,然而每遇到一件事,群臣都异口同声赞颂,难道就没有不赞美的人吗?”当时大臣们都大惊失色。甄邯立即宣布:奉旨停止讨论。这时正赶上孙宝派遣属吏去迎接母亲,母亲在途中患病,就留居孙宝弟弟家里,只让孙宝的妻儿赶到长安。司直陈崇上奏弹劾孙宝。此案交付三公立即审讯,孙宝回答说:“我年纪已七十,糊涂昏聩,供养母亲的恩义衰退,只知照顾妻儿,正如奏章所说。”孙宝因而获罪,被免去官职,寿终于家。

3帝更名衎‹时年十一›。衎kàn,空旱翻,又墟岸翻。

〖译文〗 [3]平帝改名为刘。

4三月,癸酉‹二十一›,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

〖译文〗 [4]三月,癸酉(二十一日),大司空王崇为了避开王莽,称病要求辞职,被免去官职。

5夏,四月,丁酉‹十六›,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

〖译文〗 [5] 夏季,四月,丁酉(十六日),任命左将军甄丰为大司空,右将军孙建为左将军,光禄勋甄邯为右将军。

6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為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台侯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代孝王參孫義,改封清河;傳國至孫年,宣帝地節四年以罪廢;今封如意以奉孝王後。江都易王非傳國子建,武帝元狩二年謀反,自殺;今立宮以奉易王後。廣川惠王越,宣帝地節四年,以其孫文紹封;傳子海陽,甘露四年以罪廢;今立倫以奉惠王後。此皆王莽為政以繼絕世惑眾。盱台,音吁怡。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為列侯及關內侯,共,絳侯周勃玄孫。師古曰:共,讀曰恭。凡百一十七人。

〖译文〗 [6]立代孝王玄孙的儿子刘如意为广宗王;江都易王的孙子、盱台侯刘宫为广川王;广川惠王的曾孙刘伦为广德王;赐汉朝兴起以来大功臣的后裔周共等人继承爵位,都被封为列侯及关内侯,共一百一十七人。

7郡國大旱、蝗,青州‹山東北部›尤甚,青州部平原、千乘、濟南、齊、北海、東萊等郡,甾zī川、膠東、高密等王國。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師古曰:繒練,謂帛無文者。衣,於既翻。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師古曰:計口而給其田宅。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如淳曰:民居之里。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群臣奏太后帥,讀曰率。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míng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并至。師古曰:休,美也。徵,證也。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驩心,備共養!」共,居用翻。養,羊尚翻。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師古曰:素食,即菜食,無肉。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孰,古熟字通。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為,於偽翻。

〖译文〗 [7]郡国发生大旱灾、蝗灾,青州尤其严重,人民逃荒流亡。王莽禀告太皇太后:应该改穿没有花纹的丝帛服装,减省御用膳食,以向天下表示克已节约。王莽乘机上书,愿意拿出百万钱的捐款和献田三十顷,交付大司农以救助贫民。于是公卿大臣都敬仰而仿效,共有二百三十人捐献田宅,把这些田宅按人口数分配给贫民。又在长安城中兴建五个里,盖民宅二百所,用来安置贫民居住。然后王莽率领群臣奏报太皇太后说:“有幸仰赖陛下的盛德恩泽,最近以来,风雨依时,甘露从天而降,灵芝生长,荚、朱草、嘉禾等诸般美好祥瑞的征兆,同时并至。愿陛下仍然遵照规定穿帝王正常的服装,恢复太官的正常膳食供应。使做臣子的各自都能尽力使陛下有和乐之心,精心周到地供养陛下。”王莽又让太皇太后下诏,表示不同意。每遇水旱灾害,王莽就吃素食。左右侍臣将此情况报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使者诏令王莽说:“听说安汉公只吃素食,真是忧民至深。今年秋天幸而庄稼丰收,请公及时吃肉,为国家爱护自己的身体!”

8六月,隕石於钜鹿‹河北平鄉›二。

〖译文〗 [8]六月,两颗陨石坠落在钜鹿。

9光祿大夫楚國‹江蘇徐州›龔勝、太中大夫琅邪‹山東諸城›邴漢邴,姓也;與丙同。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脩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译文〗 [9]光禄大夫楚国人龚胜、太中大夫琅邪人邴汉,因为王莽专权,都请求辞职退休。王莽教太后下策书诏令他们说:“朕不忍心用官职上的事务烦扰两位大夫,你们就好自为之,修养品德,严守正道,以终高年吧。”对他们都给予优厚的待遇,遣送回家。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江蘇蘇州›者,變姓名為吳市門卒云。會稽郡,時治吳縣。會,工外翻。

〖译文〗 [10]梅福知道王莽必定要篡夺汉朝皇位,有一天,忽然抛弃妻子而走开,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后,有人在会稽看见了他,他已改换姓名,当吴城市场的守门卒了。

秋,九月,戊申‹三十›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译文〗 [11]秋季,九月,戊申晦(三十日),出现日食,赦免天下囚犯。

遣執金吾候陳茂晉灼曰: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兩丞、候、司馬。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說,輸芮翻。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如淳曰:賊雖自出,得還其家而已,不得復除,尚當役作之也。師古曰:如說非也,言身既自出,又各送其家人詣本屬縣邑從賦役耳。貢父曰:賊二百餘人皆異縣人,既自出,故送家在所收事也。余謂劉說是。重徙雲陽‹陝西淳化›,服虔曰:重,成重也;作賊長帥,故徙之也。賜公田宅。

〖译文〗 [12]派遣执金吾候陈茂,劝说江湖盗匪成重等二百余人投降,使盗匪全部出来自首,把他们送回各自家乡,为当地官府供应劳役。成重则迁移安顿在云阳,赐给他公田和屋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译文〗 [13]王莽想显示太皇太后的威望和恩德已达至盛,超过了前代,以此取悦于太皇太后,就暗示单于,让单于派遣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到长安侍奉太后,因此而给予单于的赏赐非常丰厚。

車師後王國‹都务涂谷,新疆吉木萨尔南›有新道通玉門關‹甘肃敦煌西北›,車師後王國治務塗谷,去長安八千九百五十里。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後王姑句師古曰:句,音鉤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繫之。其妻股紫陬zōu師古曰:陬,音子侯翻。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為都護司馬所殺,此言日前事也。車師前王治交河城‹吐鲁番›,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今久繫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拓拔魏時,闞爽始立國於高昌,蓋因漢高昌壁為名。杜佑曰:高昌郡,蓋因其地高敞,人物昌盛立名。或云:昔漢武帝遣兵西討,師旅頓弊者因住焉,有漢時高昌壘故也。又去胡來王唐兜婼ruò羌‹新疆若羌东南阿尔金山南麓›國王,號去胡來王,去陽關千八百里,去長安六千三百里。師古曰:言去胡戎來附漢也。婼,孟康音兒。師古曰:音而遮翻。與赤水羌數相寇,羌之居赤水者,大種也,與婼羌比近。唐有黑党項,居赤水西。數,所角翻。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但欽,人姓名。姓書,但,平音;或上。唐兜困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降,戶江翻;下同。單于受置左谷蠡地,左谷蠡王所居地也。谷,音鹿。蠡,盧奚翻。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二虜,姑句及唐兜也。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服虔曰:惡都奴,西域之谷名也。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為二虜請於漢,求釋其背叛之罪也。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欲以懲後,使不敢叛。乃造設四條,師古曰:更新為此制也。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師古曰:與璽書同一函而封之。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宣帝與匈奴約,長城以南漢有之,長城以北匈奴有之,有降者不得受。今莽以約束未明,故頒四條而收舊所為約束。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公羊春秋傳譏二名,故莽效之。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樂,音洛。更,工衡翻。說,讀曰悅。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译文〗 [14]车师后王国有一条新道直通玉门关,往来交通比原先的道路要近。戊己校尉徐普打算开辟它。车师后王姑句因为车师后王国正当新道,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的旅途供给将由他们负担,心感不便。徐普想要勘明新道的路线分界,然后奏报朝廷,就召来姑句,让他对新道线路给以证实,姑句不肯,徐普就把姑句关押起来。姑句的妻子股紫陬对姑句说:“从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杀死,如今你被囚禁这么久,必死无疑,不如投降匈奴。”姑句等人就骑马突围,冲出高昌城,逃到匈奴。此外,去胡来王唐兜与赤水羌多次相互侵犯,这次唐兜战败,向西域都护告急,都护但钦没有及时救助,唐兜被困危急,怨恨但钦不救援,于是往东退走,想拒守玉门关,玉门关守将不准许他入关,他便率妻儿、百姓千余人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纳了姑句和唐兜,把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所居地区,并派遣使者到长安上书,讲明情况,说:“我已经接纳了他们。”太皇太后下诏派遣中郎将韩隆等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拘捕了姑句和唐兜,交付给使者。太皇太后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边界上等待接收两个俘虏。单于派遣使者护送汉使押解俘虏,乘机请求汉朝宽恕两王的背叛之罪。汉使回到长安,向王莽报告了单于的意思,王莽不听,下诏召集西域各国国王到长安,陈列军队,当众斩杀姑句、唐兜给大家看。又制定四条规定:凡逃亡到匈奴的中国人,凡逃亡到匈奴的乌孙国人,凡投降匈奴的西域诸国佩带中国印信绶带者,凡投降匈奴的乌桓人,匈奴一律不准接纳。派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向单于颁布四条规定,把四条文件与诏书同函封好,交付单于,命令他执行。并就此收回先前宣帝制定的约束匈奴的诏令,封好带回。这时王莽上奏,要求命令中国人不准取两个字的名字。因而让使者暗示单于应该上书表示仰慕中国古代文化风俗,要改成一个字的名字,汉朝必定加以优厚的赏赐。单于听从了,就上书说:“我有幸能充当中国的藩国臣属,对太平圣制十分喜欢,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谨改名叫‘知’”。王莽大为高兴,奏报太皇太后,派遣使者到匈奴致以答辞,并给单于以丰厚的赏赐。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恆久之義;故以為皇后宮名。掖庭媵未充。媵,以證翻;從嫁之女也。古者諸侯一國嫁女,九國媵之。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后禮,難,乃旦翻。師古曰:取,皆讀曰娶。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公羊傳曰:諸侯一聘九女,則周之天子固有十二女之禮。莽之進女也十一媵,蓋通后為十二女也。博采二王後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二王後,殷、周之後。周公、孔子世,周、孔之後世,嫡相承者。師古曰:適,讀曰嫡。嫡,謂妻所生也。事下有司,上眾女名,下,遐稼翻。上,時掌翻;下同。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并采。」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咸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后,獨柰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為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師古曰:分,音扶問翻。曉止,開諭之使止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采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師古曰:言皇后之位當在莽女也。莽乃白:「願見女。」

〖译文〗 [15]王莽想把女儿嫁给平帝为皇后,以巩固自己的权力。就上奏说:“陛下即位已三年,还没有立皇后,后宫嫔妃也空缺。以往国家的灾难,本由于无继承人,后妃的来路不正所引起。请考查讨论儒学五经的有关记载,制定聘娶皇后之礼,使古代天子娶十二个女子的规定,纳入正轨,以广求继嗣。广泛地在殷、周天子的后裔,周公、孔子的后代,以及在长安的列侯之家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太皇太后将此事交付有关主管机关办理,主管官员呈上众女的名单,王氏家族的女子多在被选中。王莽恐怕王氏其他人的女儿会与自己的女儿争当皇后,就上书说:“我本身没有高尚的品德,女儿的资质才能又为下等,她不适宜与众女子一起被挑选。”太皇太后以为他是诚心诚意谦虚,就下诏说:“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娘家人,就不要参加挑选了。”平民、诸生、郎吏及以上官吏,守候在皇宫大门上书的,每天有一千余人。公卿大夫,有的前往廷中,有的俯伏在宫内官署的门下,都要求说:“安汉公的盛大功勋,如此辉煌,如今应当立他的女儿为皇后,为什么单单剔除了安汉公的女儿,天下人将把期望归聚到哪一位身上呢!我们希望能让安汉公的女儿做天下之母!”王莽派遣长史及以下官员,分别去劝说阻止公卿及诸生的请愿,然而上书请愿的人崐反而愈来愈多。太皇太后不得已,就听从公卿的意见,挑选王莽的女儿为皇后。王莽又为自己辩白说:“应该广选众女。”公卿争辩说:”再选取其他女子,就会出现两个正统,是不应当的。”王莽只好说:“请察看我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