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三十九起旃蒙作噩(乙酉),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七年。
肅宗孝章皇帝下#
元和二年(乙酉,八五)#
1春,正月,乙酉‹五›,詔曰:「令云:『民有產子者,復勿算三歲。』復,方目翻;復其夫勿輸算也。今諸懷姙者,賢曰:姙,孕也;音壬。賜胎養穀人三斛,復其夫勿算一歲。著以為令!」又詔三公曰:【章:甲十六行本「曰」下有「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朕甚饜之,甚苦之!」十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饜」作「厭」。】「安靜之吏,悃kǔn愊bì無華,說文曰:悃愊,至誠也。悃,音苦本翻。愊,音孚逼翻。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莊子有是言,此謂以日計功,若不足者,然久而計之,則民安其生,家給人足,固有餘矣。如襄城‹河南襄城›令劉方,襄城縣,屬潁川郡。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近,其靳翻。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冠蓋接道,謂奉詔出使者相接於道也。數,所角翻。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舊令,謂故府之籍所疏載者。稱,尺證翻。
〖译文〗 [1]春季,正月乙酉(初五),章帝下诏说:“法令规定:‘凡有百姓生育,免收人头税三年。’如今再作规定:所有怀孕的妇女,由官府赏赐胎养谷,每人三斛,免收其丈夫人头税一年。将此诏书定为法令!”又对三公下诏说:“踏实稳重的官吏,诚恳而无虚华,考察他每日的劳绩,好象不足,而考察他每月的劳绩,便绰绰有余了。例如襄城县令刘方,当地官民异口同声地说他为政从简,不烦扰百姓。他虽然没有其它特殊的表现,但这也接近了朕的要求了!如果以苛求为明察,以刻薄为智慧,以对过失从轻发落为德,从重惩处为威,一旦有了这四种观念,那么下面的人民就会心怀怨恨。朕曾不断地下诏,颁行诏书的使者车驾在路上前后相接,然而吏治不见好转,有些百姓仍然不守本份,毛病出在哪里?希望各位官员,努力牢记以往的法令,以称朕意!”
2北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大人車利涿兵等車,昌遮翻。亡來入塞,凡七十三輩。時北虜衰耗,黨眾離畔,南部攻其前,丁零‹貝加爾湖地區›寇其後,鮮卑‹內蒙西辽河上游›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復,扶又翻。乃遠引而去‹王庭西迁至西海,蒙古科布多东哈腊湖›。
〖译文〗 [2]北匈奴首领车利涿兵等叛逃,投奔到汉朝边塞,前后共有七十三批人。当时北匈奴力量衰弱,各部落纷纷离散反叛,南匈奴进攻它的南部地区,丁零进攻北部地区,鲜卑进攻东部地区,西域各国进攻西部地区。北匈奴四面受敌,不再能独立自保,便离开故地向远方迁移。
3南單于長死,單于汗之子宣立,為伊屠於閭鞮單于。屠,直於翻。鞮,丁奚翻。
〖译文〗 [3]南匈奴单于长去世,前单于汗的儿子宣继位,此即伊屠於闾单于。
4太初曆施行百餘年,曆稍後天。謂七曜之行,在曆家所推步躔chán次之前,晦朔弦望不合也。上命治曆編訢、李梵等綜校其狀,治,直之翻。訢,音欣。梵,扶中翻。作四分曆;考異曰:按王莽初已廢太初,用三統曆。今云太初曆失天益遠,蓋光武中興,廢莽曆,復用太初也。續漢志又云:「自太初元年始用三統曆。」按三統曆劉歆所造,云太初元年始用,誤也。二月,甲寅‹四›,始施行之。
〖译文〗 [4]《太初历》已经实施了一百多年,渐与天象不合,略微向后延迟。章帝命令治历官编、李梵等整理校正误差,制定了《四分历》。本年二月甲寅(初四),开始实施这一新历法。
5帝之為太子也,受尚書於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太守汝南‹河南平舆西北射桥乡›張酺pú。續漢志:東郡,去雒陽八百餘里。酺,薄乎翻。丙辰‹六›,帝東巡,幸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引酺及門生并郡縣掾史并會庭中。東郡庭也。掾,俞絹翻。帝先備弟子之儀,使酺講尚書一篇,然後脩君臣之禮;賞賜殊特,莫不沾洽。行過任城‹山東濟寧东南›,幸鄭均舍,賜尚書祿以終其身,時人號為「白衣尚書」。先是,均事帝為尚書,數納忠言,帝敬重之,謝病歸任城,今祿以尚書。任,音壬。
〖译文〗 [5]章帝做太子的时候,曾师从现任东郡太守汝南人张学习《尚书》。二月丙辰(初六),章帝前往东方巡视,临幸东郡。章帝带领张及其学生,连同郡县官吏在郡府庭中集会,章帝先行弟子之礼,让张讲解《尚书》一篇,然后改行君臣之礼。章帝特别颁发赏赐,与会者无不满意欢喜。途经任城时,章帝临幸郑均家,赐给他尚书俸禄,享用终身。因平民穿白衣,所以当时人称郑均为“白衣尚书”。

6乙丑‹十五›,帝‹刘炟,时年二十八›耕於定陶‹山東定陶›。辛未‹二十一›,幸泰山,柴告岱宗;書舜典:至於岱宗,柴。孔安國註曰:泰山為四岳所宗。燔fán柴祭天,告至。進幸奉高‹山東泰安›。壬申‹二十二›,宗祀五帝於汶上‹汶水之畔,流经山東泰安南›明堂;汶上明堂,武帝所作,在奉高縣西南四里。汶,音問。丙子‹二十六›,赦天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戊寅」‹二十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進幸濟南‹山東章丘›。濟南國,在雒陽東千八百里。賢曰:濟南故城,在淄州長山縣西北。濟,子禮翻。三月,己丑‹十›,幸魯‹山東曲阜›;庚寅‹十一›,祠孔子於闕里,續漢志:魯縣古曲阜有闕里,孔子所居。及七十二弟子,自顏回以下七十餘人。作六代之樂,黃帝曰雲門,堯曰咸池,舜曰大韶,禹曰大夏,湯曰大護,周曰大武。大會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二人。帝謂孔僖曰:「今日之會,寧於卿宗有光榮乎?」對曰:「臣聞明王聖主,莫不尊師貴道。今陛下親屈萬乘,辱臨敝里,此乃崇禮先師,增煇聖德;先師,謂孔子。至於光榮,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聖者子孫焉有斯言乎!」焉,於虔翻。拜僖郎中。
〖译文〗 [6]二月乙丑(十五日),章帝在定陶举行耕藉之礼。二月辛未(二十一日),临幸泰山,燃柴祭告岱宗。继而前往奉高。二月壬申(二十二日),在汶上明堂祭祀五帝。二月丙子(二十六日),大赦天下。继而临幸济南。三月己丑(初十),临幸鲁。三月庚寅(十一日),在阙里祭祀孔子以及孔子的七十二位弟子,奏黄帝、尧、舜、禹、汤、周等六代古乐,并举行大会,召见孔家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共六十二人。章帝对孔僖说:“今天的大会,对你们家族是不是很荣耀?”孔僖回答道:“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无不尊重师道。如今陛下以天子的身份亲自屈驾,光临我们卑微的乡里,这是崇敬先师,发扬君王的圣德。至于说荣耀,我们可不敢当!”章帝大笑,说道:“不是圣人的子孙,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于是将孔僖任命为郎中。
7壬辰‹十三›,帝幸東平‹山東東平›,追念獻王,謂其諸子曰:「思其人,至其鄉;其處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獻王陵,賢曰:陵在今鄆yùn州峗wéi山南。峗,音魚委翻。祠以太牢,親拜祠坐,坐,徂臥翻。哭泣盡哀。獻王之歸國也,事見四十二卷明帝永平四年。驃騎府吏丁牧、周栩xǔ以獻王愛賢下士,不忍去之,遂為王家大夫數十年,事祖及孫。獻王及子懷王忠及今王敞。栩,況羽翻。下,遐稼翻。帝聞之,皆引見,見,賢遍翻。既愍其淹滯,且欲揚獻王德美,即皆擢為議郎。乙未‹十六›,幸東阿‹山東陽穀东北阿城镇›,北登太行山,至天井關‹山西晉城南›。行,戶剛翻。夏,四月,乙卯‹六›,還宮。庚申‹十一›,假于祖禰mí。虞書:一歲巡四嶽,歸格于藝祖。孔安國註曰:巡狩四嶽,然後歸,告至文祖之廟。賢曰:假,至也,音格。禰,父廟。
〖译文〗 [7]三月壬辰(十三日),章帝临幸东平国,追念前东平王刘苍,对刘苍的儿子们说:“我想念他,来到他的故地,屋舍尚在,人已死亡!”说着,流下眼泪,沾湿衣襟。于是来到刘苍陵墓,命人用牛、羊、猪三牲设祭。章帝亲自在祠庙祭拜刘苍的牌位,尽情地哭泣。当年东平王刘苍从京城归国时,原骠骑将军府官员丁牧、周栩因刘苍礼贤下士,不忍离去,便留下来做了亲王府的家臣,至今已数十年,曾事奉刘苍祖孙三代。章帝听说后,召见丁、周二人,既怜惜他们久居下位,又要宣扬刘苍的美德,便将他们全都擢升为议郎。三月乙未(十六日),章帝临幸东阿,北行,登上太行山,到达天井关。夏季,四月乙卯(初六),返回京城皇宫。四月庚申(十一日),到宗庙祭告出巡经过。
8五月,徙江陵王恭為六安王‹府舒县,安徽庐江›。恭封六安王,以廬江郡為國,在雒陽東一千七百里。
〖译文〗 [8]五月,章帝将江陵王刘恭改封为六安王。
9秋,七月,庚子‹二十三›,詔曰:「春秋重三正,慎三微。賢曰:三正,謂天、地、人之正。所以有三者,由有三微之月,王者所當奉而成之。禮記曰:正朔三而改,文質再而復。三微者,三正之始;萬物皆微,物色不同,故王者取法焉。十一月時,陽氣始施於黃泉之下,色皆赤;赤者陽氣,故周為天正,色尚赤。十二月,萬物始牙而色白,白者陰氣,故殷為地正,色尚白。十三月,萬物莩fú甲而出,其色皆黑,人得加功展業;故夏為人正,色尚黑。尚書大傳曰:夏以十三月為正,平旦為朔;殷以十二月為正,雞鳴為朔;周以十一月為正,夜半為朔。必以三微之月為正者,當爾之時,物皆尚微,王者受命,當扶微理弱,奉承之義也。其定律無以十一月、十二月報囚,止用冬初十月而已。」
〖译文〗 [9]秋季,七月庚子(二十三日),章帝下诏说:“《春秋》重天、地、人‘三正’,而慎‘三微’,即‘三正’的开始。现制定法律:每年的十一月、十二月,不许判决罪人。只准在冬初十月判决罪人。”
10冬,南單于遣兵與北虜溫禺犢王戰於涿邪山‹蒙古巴彦温都尔山›,斬獲而還。武威‹甘肅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虜以前既和親,而南部復往抄掠,復,扶又翻。北單于謂漢欺之,謀欲犯塞,謂宜還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詔百官議於朝堂。朝,直遙翻。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以為不可許,司徒桓虞及太僕袁安以為當與之。弘因大言激厲虞曰:「諸言當還生口者,皆為不忠!」虞廷叱之,倫及大鴻臚韋彪皆作色變容。臚,陵如翻。司隸校尉舉奏弘等,弘等皆上印綬謝。詔報曰:「久議沈滯,沈,持林翻。各有所志,蓋事以議從,策由眾定,誾誾yín衎衎kàn,得禮之容,賢曰:誾誾,忠正貌。衎衎,和樂貌。誾,魚巾翻。衎,音侃,又苦旦翻。寢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寢,息也。君何尤而深謝!其各冠履!」帝乃下詔曰:「江海所以【章:甲十六行本「以」下有「能」字;乙十一行本同。】長百川者,以其下之也。老子曰:江海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長,知兩翻。下,遐稼翻。少加屈下,尚何足病!況今與匈奴君臣分定,少,詩沼翻。分,扶問翻。辭順約明,貢獻累至,豈宜違信,自受其曲!其敕度遼及領中郎將龐奮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還北虜;領中郎將,領護匈奴中郎將也。賢曰:雇,賞報也。其南部斬首獲生,計功受賞,如常科。」
〖译文〗 [10]冬季,南匈奴单于发兵,同北匈奴温禺犊王在涿邪山交战。南匈奴得胜,斩杀并俘虏北匈奴的人民和牲畜后返回。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先前已同汉朝和解,而南匈奴又去进行抢掠,北匈奴单于会说汉朝是在欺弄他,因而打算进犯边塞。我建议,应当让南匈奴归还抢来的俘虏和牲畜,以安抚北匈奴。”章帝下诏,命群臣在朝堂会商。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应归还,司徒桓虞和太仆袁安则认为应当归还。双方意见争执不下,郑弘因而大声激怒桓虞说:“凡是声称应当归还俘虏和牲畜的,都是不忠之人!”桓虞也在朝堂呵斥郑弘,第五伦和大鸿胪韦彪全都愤怒得变了脸色。于是司隶校尉上书弹劾郑弘等人,郑弘等人全都交上印信绶带谢罪。章帝下诏答复道:“问题反复讨论,迟迟不决,群臣们的意见,各不相同。大事需要集思广益,政策需由众人商定。忠诚、正直而和睦,这才符合朝廷之礼,而缄默不语压抑情志,更不是朝廷之福。你们有什么过失要谢罪?请各自戴上官帽,穿上鞋!”于是章帝便下诏决定:“江海所以成为百川的首领,是由于其地势低下。汉朝略受委屈,又有什么危害!何况如今在汉朝与北匈奴之间,君臣的名分已确定。北匈奴言辞恭顺而守约,不断进贡,难道我们应当违背信义,自陷于理亏的境地?现命令度辽将军兼中郎将庞奋,用加倍的价格赎买南匈奴所抢得的俘虏和牲畜,归还给北匈奴。而南匈奴曾杀敌擒虏,应当论功行赏,一如惯例。”
三年(丙戌,八六)#
1春,正月,丙申‹二十二›,帝‹刘炟,时年二十九›北巡;辛丑‹二十七›,耕于懷‹河南武陟›;二月,乙丑‹二十一›,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過,毋得有所伐殺;車可以引避,引避之,騑fēi馬可輟解,輟解之。」侍御史,掌舉劾;司空,掌土功。車駕行幸,則侍御史掌舉劾道路之不如法,司空帥工徒治道路,修橋梁,故皆敕之。賢曰:夾轅為服馬,服馬外為騑馬。孔穎達曰:車有一轅,而四馬駕之,中央兩馬夾轅者名服馬,兩邊名騑馬,亦曰驂馬。騑,音非。戊辰‹二十四›,進幸中山‹河北定州›,出長城;賢曰:史記,蒙恬為秦築長城,西自臨洮,東至海。余謂此非秦長城,蓋趙所築長城也。癸酉‹二十九›,還,幸元氏‹河北元氏›;三月,己卯‹六›,進幸趙‹河北邯鄲›;趙國,在雒陽北一千一百里。辛卯‹十八›,還宮‹洛阳›。
〖译文〗 [1]春季,正月丙申(二十二日),章帝到北方巡视。正月辛丑(二十七日),在怀县举行耕藉之礼。二月乙丑 (二十一日),训令侍御史、司空说:“如今正值春季,我所经过的地方,不得造成任何伤害。车辆可以绕行便绕行,驾车的边马能够解除便解除。”二月戊辰(二十四日),前往中山国,穿越长城。二月癸酉(二十九日),返回,临幸元氏县。三月己卯(初六),前往赵国。三月辛卯(十八日),返回京城皇宫。
2太尉鄭弘數陳侍中竇憲權勢太盛,數,所角翻。言甚苦切,憲疾之。會弘奏憲黨尚書張林、雒陽令楊光在官貪殘。書奏,吏與光故舊,因以告之,光報憲。憲奏弘大臣,漏洩密事,帝詰讓弘。詰,去吉翻。夏,四月,丙寅‹二十三›,收弘印綬。弘自詣廷尉,詔敕出之,因乞骸骨歸,未許。病篤,上書陳謝曰:「竇憲姦惡,貫天達地,海內疑惑,賢愚疾惡,惡,烏路翻。謂『憲何術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禍,昞然可見。』謂王氏以戚屬而成篡國之禍。昞,音炳。陛下處天子之尊,處,昌呂翻。保萬世之祚,而信讒佞之臣,不計存亡之機;臣雖命在晷guǐ刻,死不忘忠,願陛下誅四凶之罪,以厭人鬼憤結之望!」厭,一豔翻;滿也。考異曰:袁紀云:「弘為尚書僕射,烏孫王遣子入侍,上問弘:『當答其使否?』弘對曰:『烏孫前為大單于所攻,陛下使小單于往救之,尚未賞;今如答之,小單于不當怨乎!』上以弘議問侍中竇憲,對曰:『禮存往來。弘章句諸生,不達國體。』上遂答烏孫。小單于忿恚,攻金城郡,殺太守任昌。上謂弘曰:『朕前不從君議,果如此。』弘對曰:『竇憲,姦臣也,有少正卯之行,未被兩觀之誅,陛下前何為用其議!』按肅宗時無小單于寇金城事,今不取。帝省章,遣醫視弘病,比至,已薨。省,悉景翻。比,必寐翻。
〖译文〗 [2]太尉郑弘屡次上书,指出侍中窦宪的权势太盛,言辞极具苦心而恳切,窦宪对他十分怀恨。后来,当郑弘弹劾窦宪的党羽尚书张林和洛阳令杨光,说他们为官贪赃枉法而行为残暴的时候,奏书呈上,处理奏书的官吏却是杨光的旧交,此人便通知杨光,杨光又报告了窦宪。于是窦宪弹劾郑弘身为重臣,泄露机密。章帝因此责问郑弘。夏季,四月丙寅(二十三日),收回郑弘的印信绶带。郑弘亲自到廷尉投案待审,章帝下诏将他释放。于是他请求退休回乡,但未被批准。郑弘病重,上书谢恩说:“窦宪的奸恶,上通于天,下达于地,天下人疑惑不解,贤者愚者心怀憎恶,都说:‘窦宪用什么方法迷住了主上!近代王莽之祸,依然历历在目。’陛下居于天子的尊位,守护万世长存的帝业,却信任进谗献媚的奸臣,而不计较这是关系国家存亡的关键!我虽然命在顷刻之间,死而不忘效忠,愿陛下如舜帝除掉‘四凶’一样惩办奸臣之罪,以平息人与鬼神共同的愤恨!”章帝看到奏书后,派医生为郑弘诊病。当医生到达郑家的时候,郑弘已经去世。
3以大司農宋由為太尉。
〖译文〗 [3]将大司农宋由任命为太尉。
4司空第五倫以老病乞身;委身以事君,則身非我有,故於其老而乞退也,謂之乞身,猶言乞骸骨也。五月,丙子‹三›,賜策罷,以二千石俸終其身。倫奉公盡節,言事無所依違。若依若違,兩可不決之論也。性質愨què,少文采,少,詩沼翻。在位以貞白稱。或問倫曰:「公有私乎?」對曰:「昔人有與吾千里馬者,吾雖不受,每三公有所選舉,心不能忘,亦【章:甲十六行本「亦」上有「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終不用也。若是者,豈可謂無私乎!」
〖译文〗 [4]司空第五伦因年老患病请求退休。五月丙子(初三),章帝赐策书,将第五伦免官,赏给他二千石的终身俸禄。第五伦奉公尽节,发表政见时观点鲜明,从不模棱两可。他天性质朴诚实,少有文采,为官以清白著称。有人问第五伦说:“阁下有私心吗?”他回答道:“从前曾有人送我千里马,我虽未接受,但每当要三公举荐人才的时候,心中总不忘此事,只是最终也没有举荐这个人。像这样,难道能说没有私心吗?”
以太僕袁安為司空。
〖译文〗 章帝将太仆袁安任命为司空。
5秋,八月,乙丑‹二十四›,帝幸安邑‹山西夏縣›,觀鹽池。安邑縣,屬河東郡;鹽池在縣西南。楊佺期洛陽記曰:河東鹽池長七十里,廣七里,水氣紫色。許慎曰:河東鹽池袤五十一里,廣七里,周百一十六里。酈道元曰:安邑鹽池,上承鹽水,水出東南薄山,西北流逕巫咸山北,又逕安邑故城南,又西流,注于鹽池。水出石鹽,自然即成,朝取夕復,終無減損。唯山暴雨,澍甘澤,潢潦奔逸,則鹽池用耗;故公私共堨è水逕,防其淫濫,故謂之鹽水,亦為堨è水也。池西又有一池,謂之女鹽澤,東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yī氏故城南。土人鄉俗引水裂沃麻,分灌川野,畦qí水耗竭,土自成鹽,即所謂咸鹺cuó也,而味苦。賢曰:在今蒲州虞鄉縣西。九月,還宮。
〖译文〗 [5]秋季,八月乙丑(二十四日),章帝临幸安邑,视察盐池。九月,返回京城皇宫。
6燒當羌‹青海湟中一带›迷吾復與弟號吾及諸種反。復,扶又翻。種,章勇翻。號吾先輕入,寇隴西‹甘肅臨洮›界,督烽掾李章追之,督烽掾,郡掾之督烽燧者。生得號吾,將詣郡。號吾曰:「獨殺我,無損於羌;誠得生歸,必悉罷兵,不復犯塞。」隴西太守張紆放遣之,羌即為解散,為,於偽翻。各歸故地。迷吾退居河北‹青海貴德至尖扎县段黃河称逢留大河›歸義城‹青海贵德东北›。河北,逢留大河之北也。歸義城,本漢所築,以招來諸羌之歸義者。
〖译文〗 [6]羌人烧当部落首领迷吾又与弟弟号吾和其他部落起来造反。号吾率先轻装入侵,进犯陇西郡边界。督烽掾李章进行追击,将号吾生擒,押送到郡府。号吾说:“杀我一人,羌人并无损失,如果放我活着回去,我一定设法使羌军全部撤兵,不再侵犯边塞。”陇西太守张纡便将号吾放走,羌军果然随即被号吾解散,各自返回故地。迷吾退居到黄河以北的归义城。
7疏勒‹新疆喀什›王忠從康居‹都卑阗城,中亚巴尔喀什湖西南锡尔河北岸突厥斯坦›王借兵,還據損中,忠叛見上卷元年。賢曰:損中,未詳;東觀記作「頓中」,續漢書及華嶠書并作「損中」,本或作「楨」,未知孰是。余按西域傳,靈帝建寧三年,涼州刺史孟佗,遣兵討疏勒,攻楨中城。「楨中」是也。遣使詐降於班超;超知其姦而偽許之。忠從輕騎詣超,超斬之,因擊破其眾,南道遂通。
〖译文〗 [7]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回到损中据守,派使者向班超诈降。班超看穿他的诡计,假意应允。于是忠便带领轻装骑兵前来拜见班超,班超将他斩首,又乘机击败他的部众。西域南道从此畅通。
8楚許太后薨。楚王英之徙也,許太后留楚宮。詔改葬楚王英,追爵諡曰楚厲侯。諡法:殺戮無辜曰厲。
〖译文〗 [8]楚国许太后去世。章帝下诏,改建楚王刘英之墓,将他追封为楚厉侯。
9帝以潁川‹河南禹州›郭躬為廷尉。決獄斷刑,斷,丁亂翻。多依矜恕,條諸重文可從輕者四十一,奏之,事皆施行。
〖译文〗 [9]章帝将颖川人郭躬任命为廷尉。郭躬在审案判刑的时候,多采取宽大慎重的态度。他从关于判处重刑的律文中,找出四十一条可以从轻判处的,加以整理,上奏章帝。他的建议被一一采纳实施。
10博士魯國曹褒上疏,以為「宜定文制,著成漢禮。」太常巢堪巢姓,有巢氏之後,春秋有巢牛臣。以為「一世大典,非褒所定,言非褒所能定。不可許。」帝知諸儒拘攣,攣,呂員翻。難與圖始,賢曰:拘攣,猶拘束也。朝廷禮憲,宜以時立,乃拜褒侍中。玄武司馬班固以為「宜廣集諸儒,共議得失。」百官志:玄武司馬,主南宮玄武門,秩比千石。帝曰:「諺言:『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為聚訟,會禮,言會而議禮。賢曰:聚訟,言相爭不定也。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章,一夔足矣。」堯作樂曰大章。記曰:大章,章之也。賢曰:夔,堯樂官。呂氏春秋曰: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樂正,夔一足矣。皇侃曰:章,明也。民樂堯德大明,故名樂曰大章。
〖译文〗 [10]博士鲁国人曹褒上书指出:“应当建立典章制度,编写汉朝礼仪大典。”太常巢堪认为:“这是一代大典,非曹褒这样地位的人所能制定,不可应许。”章帝知道儒生拘谨,难以一同创新,而朝廷的礼仪规章,却应当及时确立,于是就任命曹褒为侍中。玄武司马班固认为:“应当广招儒家各派学者,综合不同的意见,共同讨论。”章帝说:“俗话说:‘路边建房,三年不成。’众人会商讨论礼仪制度,就像在一起吵架,相互生出各种疑问和分歧,无法下笔。从前舜帝作《大章》时,有夔一人就足够了。
章和元年(丁亥,八七)是年七月改元。#
1春,正月,帝‹刘炟,时年三十›召褒,受【章:甲十六行本「受」作「授」;乙十一行本同。】以叔孫通漢儀十二篇,通制漢儀,見十卷高帝六年、七年,其書與律令同藏於理官。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經,今宜依禮條正,使可施行。」
〖译文〗 [1]春季,正月,章帝召见曹褒,将叔孙通制定的《汉仪》十二篇交给他,说道:“这套制度松散精略,多与儒家经义不合,现在应当依据正规礼仪一一订正,使它能够颁布实施。”
2護羌校尉傅育欲伐燒當羌,為其新降,為,於偽翻。不欲出兵,乃募人闘諸羌、胡;募人間搆諸羌,使之自闘也。羌、胡不肯,遂復叛出塞,復,扶又翻。更依迷吾。育請發諸郡兵數萬人共擊羌。未及會,三月,育獨進軍。迷吾聞之,徙廬落去。廬,穹廬;落,居也。育遣精騎三千窮追之,夜,至三兜谷‹青海尖扎西北›,三兜谷,在建威南。不設備,迷吾襲擊,大破之,殺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及諸郡兵到,羌遂引去。詔以隴西‹甘肅臨洮›太守張紆為校尉,將萬人屯臨羌‹青海湟源›。紆,邕俱翻。
〖译文〗 [2]护羌校尉傅育想要讨伐烧当羌人部落,但由于该部落新近投降,便不打算出兵,而收买内探去挑拨羌人与胡人的关系,使二者互相争斗。羌人和胡人看穿傅育的企图,不肯相斗,于是再次反叛出塞,重新依附了迷吾。傅育请求征调各郡郡兵数万人,一同进攻羌人。还没等各郡郡兵集结,本年三月,傅育率部单独出击。迷吾得到消息后,便和部众带着帐幕撤离。傅育派遣三千精锐骑兵穷追不舍。夜里,汉军抵达三兜谷,放松了戒备。迷吾乘机发动袭击,大败汉军,杀死傅育及其部下将士八百八十人。及至各郡郡兵到达,迷吾便率军离去。章帝下诏,将陇西太守张纡任命为护羌校尉,率领汉军万人屯驻临羌。
3夏,六月,戊辰‹二›,司徒桓虞免。癸卯,以司空袁安為司徒,光祿勳任隗為司空。隗,光子之也。任,音壬。隗wěi,五罪翻。
〖译文〗 [3]夏季,六月戊辰(初二),将司徒桓虞免官。六月癸卯(疑误),将司空袁安任命为司徒,将光禄勋任隗任命为司空。任隗是任光之子。
4齊王晃及弟利侯剛,班志,利縣,屬齊郡。晃,齊武王縯之曾孫,殤王石之子。與母、太姬更相誣告。更,工衡翻。秋,七月,癸卯‹八›,詔貶晃爵為蕪湖侯,賢曰:蕪湖,縣名,屬丹陽郡,其故城在今宣州當塗縣東南。削剛戶三千,收太姬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
〖译文〗 [4]齐王刘晃和弟弟利侯刘刚,与他们的母亲太姬互相诬告。秋季,七月癸卯(初八),章帝下诏,将刘晃的爵位贬为芜湖侯,将刘刚的封地削减三千户,收回太姬的玺印绶带。
5壬子‹十七›,淮陽頃王昞薨。昞,明帝子。
〖译文〗 [5]七月壬子(十七日),淮阳顷王刘去世。
6鮮卑‹内蒙西辽河上游›入左地,匈奴左地也。擊北匈奴‹王庭设西海,蒙古科布多东哈腊湖›,大破之,斬優留單于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6]鲜卑部族进入北匈奴东部地区,并发动攻击,大败北匈奴,斩杀优留单于后返回故地。

7羌豪迷吾復與諸種寇金城塞‹甘肅永靖西北›,復,扶又翻。種,章勇翻;下同。張紆遣從事河內‹河南武陟›司馬防,百官志:使匈奴中郎將,置從事二人;護羌校尉蓋亦置二人也。與戰於木乘谷‹青海湟源西›;迷吾兵敗走,因譯使欲降,紆納之。迷吾將人眾詣臨羌‹青海湟源›,紆設兵大會,譯,通夷言,使之將命,因謂之譯使。設兵,陳兵也。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施毒酒中,伏兵殺其酋豪八百餘人,酋,慈由翻。斬迷吾頭以祭傅育塚,復放兵擊其餘眾,斬獲數千人。迷吾子迷唐,與諸種解仇,結婚交質,質,音致。據大、小榆谷‹青海尖扎西›以叛,水經:河水逕西海郡南,又東逕允川而歷大榆谷、小榆谷北。二榆土地肥美,羌所依阻也。種眾熾盛,張紆不能制。
〖译文〗 [7]羌人首领迷吾再次联合其他羌人部落进攻金城塞。张纡派从事河内人司马防在木乘谷迎战。迷吾战败退却,于是派翻译充当使者向汉军请降,被张纡接受。于是迷吾率领部众到临羌归附。张纡严阵以待,大张筵席,将毒药下在酒中,用伏兵杀死羌军首领八百余人,并斩下迷吾的人头,用来祭祀傅育的陵墓。他还发兵攻打迷吾的余部,斩杀俘获数千人。然而迷吾的儿子迷唐,与其他部落解除了仇怨,他们互相通婚,交换人质,据守在大、小榆谷反叛。这些人数量众多,实力强盛,张纡无法制服。
8壬戌‹二十七›,詔以瑞物仍集,改元章和。章:明也,明和氣之致祥也。是時,京師四方屢有嘉瑞,前後數百千,言事者咸以為美。而太尉掾平陵‹陝西咸陽西平陵乡›何敞獨惡之,惡,烏路翻。杜佑曰:漢武帝割槐里置茂陵邑,昭帝又割置平陵邑。謂宋由、袁安曰:「夫瑞應依德而至,災異緣政而生。今異鳥翔於殿屋,怪草生於庭際,不可不察!」由、安懼不敢答。
〖译文〗 [8]七月壬戌(二十七日),章帝下诏,因祥瑞频出而数量众多,将年号改为“章和”。当时,京城和四方不断发现祥瑞,前后有千百次,谈论的人都认为是美事。然而太尉掾平陵人何敞却偏偏表示厌恶。他对太尉宋由、司徒袁安说:“祥瑞伴随恩德而来,灾异由于恶政而生。如今有奇特的鸟飞到皇家殿堂,怪异的草生在宫廷庭院,不可不小心注意!”宋、袁二人感到恐惧,不敢回答。
9八月,癸酉‹八›,帝南巡。戊子‹二十三›,幸梁‹河南商丘›;乙未晦‹三十›,幸沛‹安徽淮北›。梁、沛二國。
〖译文〗 [9]八月癸酉(初八),章帝到南方巡视。八月戊子(二十三日),临幸梁国。八月乙未晦(三十日),临幸沛国。
10日有食之。
〖译文〗 [10]出现日食。
11九月,庚子‹五›,帝幸彭城‹江蘇徐州›。辛亥‹十六›,幸壽春‹安徽壽縣›;壽春縣屬九江郡。復封阜陵侯延為阜陵王。延貶事見上卷建初元年。己未‹二十四›,幸汝陰‹安徽阜陽›。汝陰縣,屬汝南郡。賢曰:今潁州縣。冬,十月,丙子‹十二›,還宮。
〖译文〗 [11]九月庚子(初五),章帝临幸彭城。九月辛亥(十六日),临幸寿春。将阜陵侯刘延重新封为阜陵王。九月己未(二十四日),临幸汝阴。冬季,十月丙子(十二日),返回京城皇宫。
12北匈奴大亂,屈蘭儲等五十八部,口二十八萬,詣雲中‹內蒙托克托›、五原‹內蒙包頭›、朔方‹內蒙磴口›、北地‹寧夏吴忠西南金积镇›降。
〖译文〗 [12]北匈奴发生大乱,屈兰储等五十八个部落、人口二十八万,到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归降。
13曹褒依準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終始制度撰次制度,備其終始也。讖,楚譖翻。撰,雛免翻。冠,古玩翻。凡百五十篇,奏之。帝以眾論難一,故但納之,不復令有司平奏。平奏者,平其可行與否而奏之。復,扶又翻。
〖译文〗 [13]曹褒以旧典为基础,加入儒家《五经》和《谶记》上的记载,依次编写由皇帝到平民的成年加冠礼、婚嫁礼、祭祀礼、丧葬凶灾礼等仪程,共一百五十篇,奏报章帝。章帝认为众人的意见很难统一,所以就接受了曹褒制定的典章,不再命有关部门进行评议。
14是歲,班超發于窴‹新疆和田›諸國兵共二萬五千人擊莎車‹新疆莎車›,元和元年,超擊莎車未克故也。窴,徒賢翻。莎,素禾翻。龜茲‹新疆庫車›王發溫宿‹新疆烏什›、姑墨‹新疆阿克苏西北›、尉頭‹新疆阿合奇西南哈拉奇›兵合五萬人救之。龜茲,音丘慈。超召將校及于窴王議曰:將,即亮翻。校,戶教翻。「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于窴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班超時為將兵長史,蓋西歸疏勒也。可須夜鼓聲而發。」須,待也。夜鼓聲,鼓鼜cào之聲也。周禮:軍旅夜鼓鼜。註云:鼜,夜戒守鼓也。司馬法曰:昏鼓四通為大鼜,夜半三通為晨戒,旦明五通為發昫xù,所謂三鼜也。此則待夜半鼓聲也。鼜,千歷翻。昫,休具翻,劉休武翻。陰緩所得生口。使生口得歸,言將散去也。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yāo于窴。徼,一遙翻。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章:甲十六行本「兵」下有「雞鳴」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莎車遂降,降,戶江翻。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译文〗 [14]本年,班超征调于阗等各国军队,共二万五千人,进攻莎车。龟兹王则征调温宿、姑墨、尉头三国军队,共五万人,前往救援。班超召集部下将校和于阗王商议道:“如今我方兵少,打不过敌人,不如各自分散撤离。于阗军队由此向东,长史也同时动身,从这里西行返回疏勒,可等到夜间鼓声起时出发。”然后假意放松戒备,让俘虏逃跑。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到西面拦截班超。温宿王则率领八千骑兵,到东面拦截于阗军队。班超听说龟兹、温宿两国军队已经出动,就秘密集结部队备战,急速奔袭莎车军营。莎车人大为惊慌,乱作一团,四处奔逃,班超等追击斩杀五千余人,于是莎车投降。龟兹等国军队只好各自撤退散去。从此,班超的威名震动西域。

二年(戊子,八八)#
1春,正月,濟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來朝。上性寬仁,篤於親親,故叔父濟南、中山二王,每數入朝,濟,子禮翻。數,所角翻。朝,直遙翻。特加恩寵,及諸昆弟并留京師,不遣就國。漢制,諸藩王朝會之禮畢,各就國,不得留京師。又賞賜群臣,過於制度,倉帑tǎng為虛。帑,他朗翻。為,於偽翻。何敞奏記宋由曰:「比年水旱,民不收穫;涼州緣邊,家被凶害;賢曰:時西羌犯邊為害也。比,毗至翻。被,皮義翻。中州內郡,公私屈竭;此實損膳節用之時。國恩覆載,言恩同天地也。覆,敷救翻。賞賚lài過度,但聞臘賜,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於空竭帑藏,藏,徂浪翻。損耗國資。尋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賜賚,宜有品制;忠臣受賞,亦應有度。賢曰:漢官儀:臘,賜大將軍、三公錢各二十萬,牛肉二百斤,粳jīng米二百斛;特進侯十五萬,卿十萬,校尉五萬,尚書三萬,侍中、將、大夫各二萬,千石、六百石各七千,虎賁、羽林郎二人,共三千,以為祀門戶直。是以夏禹玄圭,書禹貢曰:禹錫玄圭。周公束帛。賢曰:尚書曰:召公出取幣,入錫周公。今明公位尊任重,責深負大,上當匡正綱紀,下當濟安元元,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空,當作悾。悾悾,謹愨què貌。宜先正己以率群下,還所得賜,因陳得失,奏王侯就國,除苑囿之禁,節省浮費,賑卹窮孤,則恩澤下暢,黎庶悅豫矣。」由不能用。考異曰:敞傳,此事在肅宗崩後,云「竇氏專政,外戚奢侈,賞賜過制,敞奏記云云。」袁紀在元和三年。按敞記云:「明公視事,出入再朞」,又言臘賜,知在此時。
〖译文〗 [1]春季,正月,济南王刘康、阜陵王刘延、中山王刘焉来京城朝见。章帝天性宽厚仁爱,重视骨肉亲情。因此,每当叔父刘康和刘焉二位亲王进京朝见时,都受到特别的优待。章帝还将兄弟们全都留在京城,不派遣他们去封国就位。并大量赏赐百官,超过了制度规定,国库因此而空虚。何敞对宋由上书说:“如今年年发生水旱灾害,人民收不到粮食;凉州边境一带,居民遭到羌军的侵害;中原内地各郡,公私财力都已枯竭,这正是减少消费、节约用度的时机。皇恩如同天复地载,无与伦比,但陛下的赏赐超过了限度。听说仅在腊日,对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官员的赏赐,就使国库一空,损耗了国家储备。追究公家的经费来源,都是出自百姓的血汗。贤明的君王进行赏赐,应当根据等级制度;忠臣接受赏赐,也应有一定的法规。因此尧帝赐给禹黑色的玉圭,而召公则赐给周公五匹帛。如今阁下地位尊贵而责任重大,对上应当匡正朝廷纲纪,对下应当安抚人民,难道只恭谨忠诚而不违上命就够了吗!您应当首先端正自身,做下官的表率,交还所得的赏赐;向皇上陈述利害得失,奏请遣送亲王侯爵各往封国就位;解除禁止人民在皇家园林耕种的法令,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赈济抚恤穷苦孤独的人,那么恩泽就会下达,百姓就会喜悦安乐。”宋由未能接受他的建议。
尚書南陽宋意上疏曰:「陛下至孝烝烝,烝,進也。烝烝,進進也。恩愛隆深,禮寵諸王,同之家人,車入殿門,漢制,太子諸王至司馬門,皆下車,故謂止車門。即席不拜,臣於君前拜而後就席。分甘損膳,賞賜優渥。損御膳以分甘也。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國,陛下恩寵踰制,禮敬過度。春秋之義,諸父、昆弟,無所不臣,君君臣臣,不以親厭殺,天地之大經也,春秋尊王,故以為春秋之義。所以尊尊卑卑,強幹弱枝者也。陛下德業隆盛,當為萬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損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羨等六王,皆妻子成家,謂有妻有子,自成一家也。官屬備具,謂王國官已具也。當早就蕃國,為子孫基阯;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賢曰:磐謂磐桓不去。驕奢僭擬,寵祿隆過。宜割情不忍,以義斷恩,賢曰:禮記曰:門內之政恩掩義,門外之政義斷恩。斷,丁亂翻。發遣康、焉,各歸蕃國,令羨等速就便時,以塞眾望。」賢曰:行日取便利之時也。塞,悉則翻。帝未及遣。
〖译文〗 尚书南阳人宋意上书说:“陛下大孝,皇恩深厚,宠爱诸王,亲情如同凡人之家。亲王们可以乘车进入殿门,就座时不叩拜,分享御膳房的饭食,获得优厚的赏赐。刘康和刘焉,有幸以旁支庶子的身份享有巨大的封国,陛下对他们的恩宠超过了常制,优礼尊敬超过了限度。根据《春秋》大义,对皇帝来说,伯父、叔父和兄弟,无不都是臣属,这是为了使尊者受到尊敬,卑者自守卑位,加强主干而削弱旁枝的缘故。陛下恩德伟业隆盛,当永为后世的典范,不应该由于亲情而破坏上下等级,失掉君臣间的正常秩序。此外,西平王刘羡等六位亲王,都已娶妻生子而自成一家,官属齐备,应当尽早去封国就位,为自己的子孙奠定基业。然而他们广修宅第,前后相望,长久地盘踞在京城,骄傲奢侈,超越本分,自比于居上位者;所得的恩宠和俸给,也都过度。陛下应当抛开亲情,不再容忍,以大义切断私恩,遣送刘康、刘焉各回封国,命刘羡等择日速往封国就位,以平息人们的怨言。”然而章帝已来不及遣送。
2壬辰‹三十›,帝‹刘炟›崩于章德前殿,年三十一。遺詔:「無起寢廟,一如先帝法制。」
〖译文〗 [2]正月壬辰(疑误),章帝在章德前殿驾崩。享年三十一岁。遗诏命令:“不要在墓地修建祠庙寝殿,一切依照先帝之制。”
范曄論曰:魏文帝稱明帝察察,章帝長者。章帝素知人,厭明帝苛切,事從寬厚;奉承明德太后,盡心孝道;平徭簡賦,而民賴其慶;又體之以忠恕,文之以禮樂。謂之長者,不亦宜乎!
〖译文〗 范晔论曰:魏文帝称明帝明辨洞察,而章帝则是忠厚之人。章帝一向通达人情,他不喜明帝的苛刻严厉,事事依从宽厚的原则;侍奉马太后,尽心地履行孝道;减轻徭役和赋税,使人民受到恩惠。并以忠恕之道为体,以礼乐教化为文。将他称为忠厚之人,不是很恰当吗?
3太子‹刘肇›即位,年十歲,尊皇后曰皇太后。
〖译文〗 [3]太子即位,时年十岁。将窦皇后尊称为皇太后。
4三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丁酉」‹五›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用遺詔徙西平王羨為陳王,六安王恭為彭城王。改淮陽為陳國,楚郡為彭城國,西平併汝南郡,六安復為廬江郡。
〖译文〗 [4]三月,根据章帝遗诏,将西平王刘羡改封为陈王,将六安王刘恭改封为彭城王。
5癸卯‹十一›,葬孝章皇帝于敬陵‹河南孟津東南三十里铺南›。敬陵,在雒陽城東南三十九里。
〖译文〗 [5]三月癸卯(十一日),将章帝安葬于敬陵。
6南單于‹王庭设美稷,内蒙准格尔旗›宣死,單于長之弟屯屠何立,為休蘭尸逐侯鞮單于。鞮,丁兮翻。
〖译文〗 [6]南匈奴单于宣去世,前单于长的弟弟屯屠何继位,此即休兰尸逐侯单于。
7太后臨朝,蔡邕獨斷曰:少帝即位,太后即代攝政,臨前殿,朝群臣,太后東面,少帝西面。群臣上書奏事,皆為兩通,一詣太后,一詣少帝。竇憲以侍中內幹機密,賢曰:幹,主也,或曰:幹,古管字也。出宣誥命;弟篤為虎賁中郎將,篤弟景、瓌guī并為中常侍,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客崔駰駰,音因。以書戒憲曰:「傳曰:『生而富者驕,生而貴者慠。』傳,直戀翻。慠,五到翻。生富貴而能不驕慠者,未之有也。今寵祿初隆,百僚觀行,行,下孟翻。豈可不『庶幾夙夜,以永終譽』乎!詩周頌振鷺之辭,言庶幾於夙夜匪懈,以終保令名於有永也。昔馮野王以外戚居位,稱為賢臣;馮野王妹為元帝昭儀,於九卿中,野王行能第一。近陰衛尉克己復禮,終受多福。陰衛尉,興也,謂讓侯爵,又讓大司馬也。外戚所以獲譏於時,垂愆於後者,蓋在滿而不挹yì,位有餘而仁不足也。漢興以後,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外家二十者,呂氏、張氏、薄氏、竇氏、王氏、陳氏、衛氏、李氏、趙氏、上官氏、史氏、許氏、霍氏、卬成王氏、元后王氏、趙氏、傅氏、丁氏、馮氏、衛氏也。唯文帝薄太后、竇后、景帝王后、卬成王后四人,保族全家。武帝夫人李氏雖追配武帝,昌邑王立未幾而廢,非外家,當以史皇孫王夫人足二十之數。書曰:『鑒于有殷,』書召誥曰:我不可不鑒于有夏,亦不可不鑒于有殷。可不慎哉!」
〖译文〗 [7]窦太后临朝摄政,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入宫主持机要,出宫宣布太后的命令。他的弟弟窦笃为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同为中常侍。窦家兄弟全都在接近皇帝、皇后的显要位置上。窦宪的门客崔上书告诫窦宪说:“古书说:‘生来就富有的人骄横,生来就尊贵的人倨傲。’生于富有尊贵而能不骄横倨傲的人。未曾有过。如今您的恩宠和官位正开始上升,朝中百官都在观察您的所作所为,怎能不象《诗经·周颂》所说‘望能以终日的小心谨慎,求得终身的荣耀’呢!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于官位,被人称作贤臣;近代阴兴克己守礼,最终成为多福之人。外戚之所以被当时的人讥嘲,被后世的人责备,原因在于权势太盛而不知退让,官位太高而仁义不足。从汉朝建立以后,直到哀帝、平帝,皇后家族共计二十,而能保全家族和自身的,只有四位皇后。《尚书》说:‘以殷商的覆亡,作为鉴戒,’岂能不谨慎吗!”
8庚戌‹十八›,皇太后詔:「以故太尉鄧彪為太傅,賜爵關內侯,錄尚書事,百官總己以聽。」竇憲以彪有義讓,先帝所敬,彪父邯,封鄳méng鄉侯,父卒,彪讓國於弟鳳;顯宗高其節。而仁厚委隨,賢曰:委隨,猶順從也。故尊崇之。其所施為,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王莽用孔光之故智也。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憲性果急,睚yá眥zì【章:甲十六行本「䀝」作「眦」;乙十一行本同。】之怨,莫不報復。賢曰:睚,音語懈翻。眥,音仕懈翻。廣雅曰:睚,裂也。或謂:裂眥,瞋目貌也。永平時,謁者韓紆考劾憲父勳獄,勳下獄死,事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五年。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憲遂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勳塚。
〖译文〗 [8]庚戌(十八日),窦太后下诏 :“将前任太尉邓彪任命为太傅,赐爵为关内侯,主管尚书机要。百官各统己职,听命于太傅。”窦宪因邓彪仁义礼让,受到先帝的敬重,其为人又忠厚随和,所以把他捧上高位。窦宪要有所举动的时候,就在外面教邓彪奏报,自己到内宫向太后说明,无一事不被批准。邓彪身居太傅之位,只是修身自好而已,不能匡正朝廷纲纪。窦宪性情暴烈,连瞪他一眼的小怨恨,都无不报复。明帝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审理过窦宪之父窦勋的案件,窦宪便命令门客斩杀韩纡的儿子,用人头祭祀窦勋之墓。
9癸亥‹二›,陳王羨、彭城王恭、樂成王黨、下邳王衍、梁王暢始就國。
〖译文〗 [9]癸亥(疑误),陈王刘羡、彭城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下邳王刘衍、梁王刘畅开始前往封国就位。
10夏,四月,戊寅‹十七›,以遺詔罷郡國鹽鐵之禁,縱民煮鑄。自武帝以來,鹽鐵有禁;光武中興,收而未罷;今縱民得煮鹽、鑄鐵。
〖译文〗 [10]夏季,四月戊寅(十七日),根据章帝遗诏,撤销各郡各封国盐铁专卖的规定,允许民间煮盐铸铁,自由经营。
11五月,京師旱。
〖译文〗 [11]五月,京城发生旱灾。
12北匈奴饑亂,降南部者歲數千人。降,戶江翻;下同。秋,七月,南單于上言:「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共【章:甲十六行本「共」作「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為一國,考異曰:袁紀:「章和元年十月,南單于上書,求出兵破北成南。宋意諫,不聽,師未出而帝寢疾。」范書南匈奴傳,事并在此年七月。按單于書云:「孝章皇帝聖思遠慮。」則范書是也。今從之。令漢家長無北念。謂北部既滅,南部保塞,則漢家無復北顧以為念也。臣等生長漢地,長,知兩翻。開口仰食,仰,魚向翻。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慙無報效之義,願發國中及諸郡【章:甲十六行本「郡」作「部」;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故胡新降精兵,故胡,南部舊眾也。新降,新從北部來降者。分道并出,期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兵眾單少,不足以防內外,少,詩沼翻。願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內蒙准格爾旗西南›、雲中‹內蒙托克托›、五原‹內蒙包頭›、朔方‹內蒙磴口›、上郡‹陝西榆林南鱼河堡›太守守,式又翻。并力而北,冀因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要在今年,已敕諸部嚴兵馬,唯裁哀省察!」省,悉景翻。太后以示耿秉。以南單于書示之也。秉上言:「昔武帝單極天下,單,與殫同。欲臣虜匈奴,未遇天時,事遂無成。謂不能使匈奴臣服也。今幸遭天授,北虜分爭,以夷伐夷,謂以南部伐北部也。國家之利,宜可聽許。」秉因自陳受恩,分當出命效用。分,扶問翻。太后議欲從之。尚書宋意上書曰:「夫戎狄簡賤禮義,無有上下,強者為雄,弱即屈服。自漢興以來,征伐數矣,數,所角翻。其所克獲,曾不補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難,深昭天地之明,因其來降,羈縻畜養,畜,許六翻。邊民得生,勞役休息,於茲四十餘年矣。建武二十四年受南單于降,至是四十一年。今鮮卑奉順,斬獲萬數,謂破殺優留單于也。中國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勞,漢興功烈,於斯為盛。所以然者,夷虜相攻,無損漢兵者也。臣察鮮卑侵伐匈奴,正【嚴:「正」改「止」。】是利其抄掠;及歸功聖朝,實由貪得重賞。洞見鮮卑之情。抄,楚交翻。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外失暴掠之願,內無功勞之賞,豺狼貪婪,婪,盧含翻。方言:殺人而取其財曰婪。必為邊患。今北虜西遁,請求和親,宜因其歸附,以為外扞,巍巍之業,無以過此。若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誠不可許。」
〖译文〗 [12]北匈奴因饥荒而发生内乱,每年有数千人向南匈奴投降。秋季,七月,南匈奴单于上书朝廷:“应当趁着北匈奴内乱分裂的机会,派出军队进行讨伐,打败北匈奴,成全南匈奴,让南北匈奴统一成为整体,使汉朝永无北方之忧。我们长期生活在汉朝境内,仰仗汉朝,才能张口吃饭。汉朝每年四季给我们赏赐,动不动就达亿万之数。我们虽然无须操劳而安享太平,却因未能实行报效之义而感到惭愧。我们愿征调本部和分散在各郡的匈奴精锐,包括老兵和新近归降的北匈奴军队,分为几路,同时进发,约定十二月在北匈奴会师。我的部队力量单薄,不足以内外兼顾,请汉朝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等郡太守,合力北征。望能凭着圣上的神威,一举平定北方敌害。我匈奴国的成败,就在今年决定。我已命令各部厉兵秣马,准备作战。请陛下节哀审定。”窦太后把南单于的奏书给耿秉看,耿秉进言:“从前武帝耗尽天下之力,想使匈奴臣服,但时机未到,便没有成功。如今遇到天赐良机,北匈奴内部分裂争斗,我们让外族打外族,对国家有利,应当答应南匈奴的请求。”耿秉于是表示自己身受皇恩,应该出征效命。窦太后在商议时打算采纳他的意见。尚书宋意上书说:“匈奴人轻视礼仪,没有君臣上下之分。强悍者则称雄,弱小者便屈服。自从汉朝建立以来,讨伐他们的次数已很频繁了,但所得的收获,不能补偿国家的损失。光武皇帝亲身经历过战乱,显示天地间无与伦比的英明,乘匈奴人前来归降的机会,对他们采取了笼络豢养的政策。于是边疆人民获得生机,减除了劳役,至今已经四十余年了。现在鲜卑顺服汉朝,斩杀及俘虏北匈奴数万人,汉朝坐观成败,安享巨大成果,而百姓并不感到辛劳。汉朝建立以来的功业,这是最伟大的一项。所以如此,是因为异族相互攻伐,而汉军却全无损失。据我观察,鲜卑攻击北匈奴,是由于抢掠对他们有利;而将战功献给汉朝,实际上是贪图得到重赏。如今若是允许南匈奴回到北匈奴王庭建都,那就不得不限制鲜卑的行动。鲜卑外不能实现抢掠的愿望,内不能因功而得到赏赐,以其豺狼般的贪婪,必将成为边疆的祸患。现在北匈奴已经向西逃遁,请求与汉朝通好,应当乘他们归顺的机会,使之成为外藩。巍巍的功业,莫过于此。如果征调军队,消耗国家经费,以听从南匈奴的意愿,那就是平白丢掉了最佳策略,放弃安全,走向危亡。对南匈奴的请求,实在不可应许。”
會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來弔國憂,齊殤王石,齊武王縯之孫,哀王章之子。考異曰:袁紀作「郁鄉侯暢」,今從范書。太后數召見之,范書曰:暢素行邪僻,因鄧疊母元自通長樂宮,得幸太后。數,所角翻。竇憲懼暢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何敞傳曰:刺殺暢於城門屯衛之中。刺,七亦翻。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山東北部›刺史雜考剛等。青州刺史部齊國。暢見殺於京師,而令青州刺史考竟,欲移獄以絕蹤也。尚書潁川‹河南禹州›韓稜以為「賊在京師,不宜捨近問遠,恐為姦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責稜,稜固執其議。何敞說宋由曰:說,輸芮翻。「暢,宗室肺府,府,與腑同。茅土藩臣,來弔大憂,上書須報,賢曰:須,待也。親在武衛,致此殘酷。奉憲之吏,莫適討捕,賢曰:適,音的;謂無指的討捕也。蹤跡不顯,主名不立。敞備數股肱,職典賊曹,賢曰:股肱,謂手臂也,公府有賊曹,主知盜賊。余按字書,股,髀bì幹;肱,臂幹;股肱,言手足之要;以為手臂,誤矣。欲親至發所以糾其變。發所,賊發之所。糾,督察也。而二府執事,以為【章:甲十六行本「爲」下有「故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三公不與賊盜,賢曰:敞在太尉府。二府:謂司徒、司空。邴吉為丞相不案事,遂以為故事。與,讀曰預。公縱姦慝,莫以為咎。敞請獨奏案之。」由乃許焉。二府聞敞行,皆遣主者隨之。賢曰:主者,謂主知賊盜之曹也。於是推舉,具得事實。太后怒,閉憲於內宮。憲懼誅,因自求擊匈奴以贖死。
〖译文〗 适逢齐殇王刘石的儿子都乡侯刘畅到京城来祭吊章帝。窦太后频繁地召见他。窦宪怕刘畅分去自己在内宫的权势,便派刺客在皇宫禁卫军中将刘畅暗杀,而归罪于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于是朝廷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一同审讯刘刚等人。尚书颍川人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城,不应舍近求远。而现在的作法,怕要让奸臣讥笑。”太后大怒,严厉地责备韩棱,但韩棱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何敞对太尉宋由说:“刘畅是皇室宗亲,封国藩臣,到京城来祭吊先帝,上书听候命令,身在武装卫士当中,却遭到这样的惨死。执法官吏盲目地追捕凶手,既不见凶手的踪影,也不知他们的姓名。我充数为您属下的要员,主管捕审罪犯,打算亲自到判案场所,以督察事态的进展。但司徒和司空二府的负责人认为,三公不应参与地方刑事案件,于是公然放纵奸恶,而并不认为是过错,因此我打算单独奏请,参与审案。”宋由便答应了何敞的请求。司徒、司空二府听说何敞将去参与审案,都派主管官员随同前往。于是清查案情,得到全部事实。窦太后知道真相后大怒,将窦宪禁闭在内宫。窦宪害怕被杀,就自己请求去打匈奴,以赎死罪。
13冬,十月,乙亥‹十七›,以憲為車騎將軍,伐北匈奴,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北軍五校、黎陽‹河南浚縣›、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北軍五校,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五校尉所掌宿衛兵也。黎陽營,註見前。扶風校尉部在雍縣‹陝西鳳翔›,以涼州近羌,數犯三輔,將兵衛護園陵,故俗稱雍營。緣邊十二郡,上郡‹陝西榆林南鱼河堡›、西河‹內蒙准格爾旗西南›、五原‹內蒙包頭›、雲中‹內蒙托克托›、定襄‹山西右玉›、鴈門‹山西朔州东南›、朔方‹內蒙磴口›、代郡‹山西陽高›、上谷‹河北懷來›、漁陽‹北京密云›、安定‹宁夏鎮原›、北地‹寧夏吴忠西南金积镇›也。校,戶教翻。雍,於用翻。
〖译文〗 冬季,十月乙亥(十七日),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任命执金吾耿秉为副统帅,征调北军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兵和黎阳营、雍营、边疆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人、胡人部队,出塞征战。
14公卿舉故張掖‹甘肅張掖›太守鄧訓代張紆為護羌校尉。迷唐率兵萬騎來至塞下,未敢攻訓,先欲脅小月氏胡。匈奴破月氏,月氏西徙;其餘眾保南山不得去者,號小月氏。氏,音支。訓擁衛小月氏胡,令不得戰。議者咸以羌、胡相攻,縣官之利,不宜禁護。訓曰:「張紆失信,眾羌大動,涼州吏民,命縣絲髮。縣,讀曰懸。原諸胡所以難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懷之,庶能有用。」遂令開城及所居園門,護羌校尉所居寺舍後園之門也。悉驅群胡妻子內之,嚴兵守衛。羌掠無所得,又不敢逼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青海東北›諸胡皆言:「漢家常欲闘我曹;賢曰:湟中,月氏胡所居,今鄯州湟水縣也。今鄧使君待我以恩信,開門內我妻子,乃是得父母也!」咸歡喜叩頭曰:「唯使君所命。」訓遂撫養教諭,大小莫不感悅。於是賞賂諸羌種,使相招誘。誘音酉。迷唐叔父號吾,將其種人八百戶來降。種,章勇翻。訓因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秦威服四夷,故夷人率謂中國人為秦人。掩擊迷唐於寫谷‹鴈谷,青海湟源西›,破之,賢曰:東觀記曰:「寫」作「鴈」。迷唐乃去大、小榆‹青海尖扎西›,大、小榆谷。杜佑曰:大、小榆谷在漢榆中縣,今在蘭州五泉縣界。按水經:大、小榆谷在漢金城郡塞外。河水過大、小榆谷北又東過河關縣北,又東過允吾縣北,又東過榆中縣北。榆中縣,與大、小榆相去甚遠;杜佑說非。居頗巖谷,眾悉離散。
〖译文〗 [13]公卿推举前张掖太守邓训接替张纡任护羌校尉。烧当羌人部落首领迷唐率领一万骑兵,逼近边塞,但没有敢进攻邓训,而准备先胁迫小月氏胡人臣服。由于邓训的庇护,迷唐未能与小月氏胡人交战。议论此事的官员一致认为,羌人和胡人互相攻击,是对汉朝有利的事情,不应采取制止和庇护的策略。邓训说:“由于张纡失信,致使羌人各部落群起反叛,凉州官民的性命,就像悬在一根发丝上那样危险。推求胡人所以难与汉朝同心的原因,全都是因为我们的恩德信义不厚。现在乘胡人受到逼迫的机会,以恩德相待,希望将来能为我所用。”于是下令打开城门和他所居住的护羌校尉府后园大门,将胡人的妻子儿女全部驱赶接纳入内,派兵严密守卫。羌兵抢掠没有收获,又不敢对小月氏胡人各部落进行逼迫,便撤退离去。因此,湟中地区的胡人部族都说:“汉朝官吏总是要我们相斗,而如今邓使君却用恩德信义对待我们,开门收容我们的妻子儿女,我们如同得到了父母的庇护!”他们全都十分欢喜,向邓训叩头说:“我们一切听从您的命令!”邓训便进行安抚教化,胡人大小无不心悦诚服。于是邓训又悬赏招降羌族各部落,让已降的羌人引诱其他羌人前来归顺。迷唐的叔父号吾率领本部落羌人八百户前来依附汉朝。于是,邓训征调湟中地区的汉人、胡人、羌人部队四千人出塞,在写谷袭击迷唐,将他打败。于是迷唐撤离大、小榆谷,移居到颇岩谷,部众全部离散。
孝和皇帝上諱肇,肅宗第四子也。竇后養以為子,廢長立之。諡法:不剛不柔曰和。伏侯古今註曰:「肇」之字曰「始」,音兆。賢曰:案許慎說文:肇,音大可翻;上諱也。但伏侯、許慎并漢時人,而帝諱音不同,蓋應別有所據。#
永元元年(己丑,八九)#
1春,迷唐欲復歸故地;鄧訓發湟中‹青海東北›六千人,令長史任尚將之,將,即亮翻。縫革為船,置於箄pái上以渡河,賢曰:箄,木筏也;音步佳翻。掩擊迷唐,大破之,斬首前後一千八百餘級,獲生口二千人,馬牛羊三萬餘頭,一種殆盡。賢曰:一種,謂迷唐也。種,章勇翻。考異曰:西羌傳:「永元元年,張紆坐徵,以訓代為校尉。」鄧訓傳:「章和二年,紆誘誅羌,羌謀報怨,公卿舉訓代紆,擊破之。其春,迷唐復欲歸訓,又破之。」按訓傳,下云「永元二年」,則其春,永元元年春也。今從訓傳。迷唐收其餘眾西徙千餘里,諸附落小種皆畔之。附落,羌部落之附迷唐者。燒當豪帥東號,稽顙歸死,歸死,自歸而請死也。帥,所類翻。餘皆款塞納質。質,音致。於是訓綏接歸附,威信大行,遂罷屯兵,各令歸郡,以羌反,發諸郡兵屯於塞上,今羌已破,罷令各歸其郡。唯置弛刑徒二千餘人,分以屯田、脩理塢壁而已。
〖译文〗 [1]春季,迷唐打算重新回到故地。邓训在湟中征调六千士兵,命长史任尚率领,用皮革缝制小船,放在木筏上,作为渡河工具。汉军发动袭击,大败迷唐,先后斩杀一千八百余人,俘虏二千人,缴获马牛羊三万余头,迷唐的整个部落几乎全被消灭。迷唐收集残余的部众,向西迁移了一千余里,原来依附他的那些小部落全部叛变。烧当部落贵族东号前来归降,叩头请死。其余的贵族都将人质送到边塞投诚。于是邓训安抚接纳归顺的羌人,他的威望和信誉广为传播。由于边境安宁,便撤除驻军,命士兵各回本郡,只留下免刑囚徒二千余人,分别从事开荒垦田和修缮堡垒亭障而已。
2竇憲將征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為:「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徼yāo功萬里,徼,一遙翻。非社稷之計。」書連上,輒寢,上,時掌翻;下同。宋由懼,遂不敢復署議,復,扶又翻。而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爭,前後且十上,眾皆為之危懼,為,於偽翻;下同。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魯恭上疏曰:「國家新遭大憂,陛下方在諒闇,闇,音陰。百姓闕然,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賢曰:三時,夏、秋、冬也。天子出警入蹕。沈約曰:漢制曰:出稱警,入稱蹕,而今則并稱之。史臣以為警者,警戒也;蹕者,止行也。今從乘輿而出者,并警戒以備非常也;從外而入,與乘輿相干者,蹕而止之也。和帝章和二年二月即位,明年春議擊匈奴,帝在諒闇不出,故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莫不懷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禮記,顏丁善居喪,始死,皇皇如有求而不得。此言百姓思慕之意。今乃以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夷,誠非所以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也。萬民者,天之所生;天愛其所生,猶父母愛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則天氣為之舛錯,況於人乎!故愛民者必有天報。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與鳥獸無別;別,彼列翻。若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汙辱善人,汙,烏故翻。是以聖王之制,羈縻不絕而已。字書曰:羈,馬絡頭也。蒼頡篇曰:縻,牛韁也。今匈奴為鮮卑所破,遠藏於史侯河西,去塞數千里,而欲乘其虛耗,利其微弱,是非義之所出也。今始徵發,而大司農調度不足,調,徒弔翻。賢曰:度,音大各翻。余據今人多讀如本字。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亦已甚矣。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獨」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柰何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不卹其言乎!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國不為中國,豈徒匈奴而已哉!」尚書令韓稜、騎都尉朱暉、議郎京兆樂恢,皆上疏諫,太后不聽。
〖译文〗 [2]窦宪将要出征讨伐匈奴。三公及九卿到朝堂上书劝阻,认为:“匈奴并未侵犯边塞,而我们却要无缘无故地劳师远行,消耗国家资财,求取万里以外的功勋,这不是为国家着想的策略。”奏书接连呈上,却都被搁置下来。太尉宋由感到恐惧,便不敢再在奏章上署名,九卿也逐渐自动停止劝谏。唯独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严守正道,坚定不移,甚至脱去官帽在朝堂力争,先后上书约达十次。众人都为他们感到危险和恐惧,但袁、任二人却神情镇定,举止如常。侍御史鲁恭上书说:“我国新近有大忧,陛下正在守丧,百姓失去了先帝的庇护,夏、秋、冬三季听不到圣上出巡时禁卫军警戒喝道的声音,人们无不因思念而惶惶不安,如同有求而不能得。如今却在盛春之月征发兵役,为了远征匈奴而搅扰全国,这实在不符合恩待自己国家、改年号而变更朝代、由内及外地处理政务的原则。万民百姓,乃是上天所生。上天爱所生,犹如父母爱子女。天下万物中,只要有一物不能安适,那么天象就会为此发生错乱,何况对于人呢?因此,爱民的,上天必有回报。戎狄异族,如同四方的异气,与鸟兽没有分别,如果让他们混居在中原内地,就会扰乱天象,玷污良善之人。所以,圣明君王的作法,只是对他们采取不断笼络和约束的政策而已。如今北匈奴已被鲜卑打败,远远地躲藏到史侯河以西,距离汉朝边塞数千里,而我们打算乘他们空虚之机,利用他们的疲弱,这不是仁义的举动。现在刚刚开始征发,而物资已不能满足大司农的调度,上官下官互相逼迫,人民的困苦也已到了极点。群臣和百姓都说此事不可行,而陛下为什么只为窦宪一人打算,因而毁弃万人的性命,不体恤他们忧患的呼声呢!上观天心,下察民意,便足以明白事情的得失了。我担心中国将不再是真正的中国,岂只匈奴不把中国当中国看待而已!”尚书令韩棱、骑都尉朱晖、京兆人议郎乐恢,也都上书劝谏,但太后不听。
又詔使者為憲弟篤、景并起邸第,勞役百姓。為,於偽翻;下同。侍御史何敞上疏曰:「臣聞匈奴之為桀逆久矣,平城之圍,事見十一卷高帝七年。慢書之恥,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此二辱者,臣子所為捐軀而必死,高祖、呂后忍怒含忿,舍而不誅。舍,讀曰捨。今匈奴無逆節之罪,漢朝無可慙之恥,朝,直遙翻;下同。而盛春東作,賢曰:歲起於東,人始就耕,故曰東作。興動大役,元元怨恨,咸懷不悅。又猥為衛尉篤、奉車都尉景繕脩館第,彌街絕里。篤、景親近貴臣,當為百僚表儀。今眾軍在道,朝廷焦脣,百姓愁苦,縣官無用,無財用也。而遽起大第,崇飾玩好,好,呼到翻。非所以垂令德、示無窮也。宜且罷工匠,專憂北邊,卹民之困。」書奏,不省。省,悉景翻。
〖译文〗 太后又下诏命令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同时兴建宅第,役使百姓。侍御史何敞上书说:“我听说,匈奴凶暴叛逆由来已久。高祖在平城被围,吕后收到冒顿傲慢的书信,为了这两次侮辱,臣子一定要捐躯而死,但高祖和吕后却忍怒含忿,放过匈奴而未加惩处。如今北匈奴没有叛逆之罪,汉朝也没有值得羞惭的耻辱,而时值盛春时节,农民正在田中耕作,大规模地征发兵役,会使百姓产生怨恨。人人心怀不满。又为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滥修宅第,屋舍占满了街巷。窦笃、窦景是陛下的亲近贵臣,应当成为百官的表率。现在远征大军已经上路,朝廷焦灼不安,百姓愁苦,国家财政空虚,而此时骤然兴建巨宅,重视和装饰喜好的东西,这不是发扬恩德、使后世永远仿效的作法。应当暂且停工,专心考虑北方边疆的战事,体恤人民的困难。”奏书呈上,未被理睬。
竇憲嘗使門生齎jī書詣尚書僕射郅壽,有所請託,壽即送詔獄,前後上書,陳憲驕恣,引王莽以誡國家;又因朝會,刺譏憲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厲音正色,辭旨甚切。憲怒,陷壽以買公田、誹謗,下吏,當誅,下,遐稼翻。何敞上疏曰:「壽機密近臣,匡救為職,若懷默不言,其罪當誅。今壽違眾正議以安宗廟,豈其私邪!臣所以觸死瞽言,論語曰:侍於君子有三愆,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非為壽也。忠臣盡節,以死為歸;臣雖不知壽,度其甘心安之。度,徒洛翻。誠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以傷晏晏之化,鄭玄註尚書考靈曜曰:寬容覆載,謂之晏晏。杜塞忠直,塞,悉則翻。垂譏無窮。臣敞謬與機密,與,讀曰預。言所不宜,罪名明白,當填牢獄,先壽僵仆,先,悉薦翻。萬死有餘。」書奏,壽得減死論,徙合浦‹廣西合浦东北›,未行,自殺。壽,惲之子也。郅惲事光武。惲,於粉翻。
〖译文〗 窦宪曾派他的门生带信去见尚书仆射郅寿,有私事请托,郅寿立即将该门生送到诏狱。他还屡次上书,指出窦宪的骄横,引用王莽的史事来告诫朝廷。又趁着上朝的机会,就讨伐匈奴和大肆兴建宅第之事抨击窦宪等人,厉声正色,辞意十分激切。窦宪大怒,反诬郅寿私买公田,诽谤朝廷。郅寿被交付官吏审讯,当处斩刑。何敞上书说:“郅寿是圣上身边参与机密的官员,纠正大臣的错误,是他的职责。如果他面对错误而沉默不语,就罪该处死。如今郅寿为了宗庙的平安而反对群臣,提出正确主张,这难道是为了个人吗?我所以冒死上言,并不是为了郅寿。忠臣尽节,视死如归,我虽不了解郅寿,但估计他会心甘情愿地安然赴死。我实在不希望圣明的朝廷会对诽谤罪进行诛杀,那将伤害宽厚的教化,堵塞忠诚正直之士的道路,永远被后人讥笑。我参与国家机密,却说出了这些不应由我说出的话,罪名十分清楚,该当入狱,先于郅寿被杀,卧尸在地,死有余辜。”奏书呈上,郅寿被判减死一等之刑,流放合浦。还没有动身,他便自杀了。郅寿是郅恽的儿子。
夏六月,竇憲、耿秉出朔方雞鹿塞‹內蒙磴口西北七十公里›,賢曰:今在朔方窳yǔ渾縣北。闞駰十三州志曰:窳渾縣有大道,西北出雞鹿塞。窳,音羊主翻。南單于出滿夷谷‹內蒙包头北›,賢曰:滿夷谷,闕。余按南單于庭在西河美稷,滿夷谷當在美稷縣西北。後鄧鴻討逢侯,兵至美稷,逢侯乘冰度隘,向滿夷谷,可以知矣。度遼將軍鄧鴻出稒gū陽塞‹內蒙包頭东南古城湾东›,賢曰:稒陽縣,屬九原郡,故城在今勝州銀城縣界。稒,音固。皆會涿邪山‹蒙古巴彦温都尔山›。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南匈奴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於稽洛山‹蒙古伊赫巴颜山›,余按唐太宗以斛薩部地置稽落州,蓋因山以名之。大破之,單于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北鞮海‹蒙古巴彦洪戈尔城西南本查干湖›,鞮,丁奚翻。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獲生口甚眾,雜畜百餘萬頭,諸裨小王率眾降者,前後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憲、秉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蒙古杭愛山›,唐太宗又以多濫葛部地置燕然州。又按北史,燕然山在菟園水北。燕,於賢翻。命中護軍班固刻石勒功,西都有護軍都尉,今始有中護軍。紀漢威德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遣軍司馬吳氾、梁諷奉金帛遺北單于,遺,于季翻。時虜中乖亂,氾、諷及北單于於西海‹蒙古科布多城东哈腊湖›上,宣國威信,以詔致賜,單于稽首拜受。稽,音啟。諷因說令脩呼韓邪故事,謂臣服於漢為北藩。說,輸芮翻。單于喜悅,即將其眾與諷俱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于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
〖译文〗 夏季,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鸡鹿塞出发,南匈奴单于从满夷谷出发,度辽将军邓鸿从阳塞出发。三路大军预定在涿邪山会师。窦宪分别派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南匈奴一万余精锐骑兵,同北匈奴单于在稽洛山会战。大败北匈奴军,北匈奴单于逃走。汉军追击北匈奴各部落,于是到达了私渠北海,共斩杀大部落王以下一万三千人,生擒者甚多,还俘获了各种牲畜百余万头。由副王、小王率众前来投降的,先后有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窦宪、耿秉出塞三千余里,登上燕然山,命令中护军班固刻石建立功碑,记录汉朝的国威和恩德,然后班师。窦宪派军司马吴、梁讽带上金帛财物送给北匈奴单于。当时北匈奴内部大乱,吴、梁二人到西海之畔才追上单于,向他宣布汉朝的国威和信誉,并以皇帝的名义进行赏赐,单于叩首接受。于是梁讽向单于游说,让他效法呼韩邪单于的先例,做汉朝的藩属。单于欣然同意,立即率领部众同梁讽一道南归。抵达私渠海时,听说汉军已经入塞,单于便派他的弟弟右温禺王带着贡物去汉朝做人质,随梁讽一同入京朝见。窦宪因北匈奴单于没有亲自前来,便奏报窦太后,把单于派来充当人质的弟弟送回去了。

3秋,七月,己未‹十一›,會稽山‹浙江绍兴南›崩。會,工外翻。
〖译文〗 [3]秋季,七月乙未(十一日),会稽发生山崩。
4九月,庚申‹七›,以竇憲為大將軍,中郎將劉尚為車騎將軍,封憲武陽侯,郡國志,東郡有東武陽縣,泰山郡有南武陽侯國。憲其封南武陽歟!食邑二萬戶;憲固辭封爵,詔許之。舊,大將軍位在三公下,至是,詔憲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太傅位上公,則憲亦班於上公矣。大將軍長史、司馬秩千石;今秩中二千石,則亦比九卿矣。封耿秉為美陽侯。美陽縣,屬扶風。
〖译文〗 [4]九月庚申(初七),将窦宪任命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任命为车骑将军;并将窦宪封为武阳侯,享有二万户食邑。窦宪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封爵,窦太后下诏准许。依照旧例,大将军的地位原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下。至此,太后下诏规定:窦宪的地位在太傅以下,三公以上;大将军府的长史、司马的品秩为中二千石。将耿秉封为美阳侯。
竇氏兄弟驕縱,而執金吾景尤甚,奴客緹騎強奪人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賢曰:漢官儀,執金吾,緹騎二百人。說文曰:緹,丹黃色也。言奴客及緹騎并為縱橫也。緹tí,杜兮翻,又他禮翻。商賈閉塞,賈,音古。塞,悉則翻。如避寇讎;又擅發緣邊諸郡突騎有才力者。有司莫敢舉奏,袁安劾景「擅發邊民,【章:甲十六行本「民」作「兵」;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驚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符信,謂虎符以為信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同。而輒承景檄,當伏顯誅。」又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不舉劾,請免官案罪。」并寢不報。駙馬都尉瓌guī,獨好經書,節約自脩。瓌,古回翻。好,呼到翻。
〖译文〗 窦氏兄弟骄傲放纵,而执金吾窦景尤为突出。他的奴仆和部下骑士抢夺人民的财物,非法夺取罪犯,并奸淫掳掠妇女。商人们不敢出门经商,如同躲避敌寇。窦景还擅自征发边疆各郡骑兵部队的精锐,为己所用。有关部门无人胆敢举报。司徒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发边疆人民,惊扰欺骗官吏百姓,边郡太守不等待调兵的符信,却即刻奉行窦景的檄书,应当处死示众。”他还上书说:“司隶校尉、河南尹阿谀攀附地位尊贵的外戚,不举报弹劾他们的不法情事,建议免官治罪。”这些奏书全部被搁置下来,得不到答复。窦家兄弟中,唯独驸马都尉窦喜好儒家经书,约束节制而修身自好。
尚書何敞上封事曰:「昔鄭武姜之幸叔段,賢曰:鄭武姜愛少子叔段。鄭莊公立,武姜請以京封共叔段,謂之京城太叔。後武姜引以襲鄭,莊公伐之,出奔共。衛莊公之寵州吁,賢曰:衛莊公寵庶子州吁,州吁好兵,公弗禁;石碏què諫,不聽。及桓公立,州吁乃弒桓公而篡。愛而不教,終至凶戾。由是觀之,愛子若此,猶飢而食之以毒,食,讀曰飤。適所以害之也。伏見大將軍憲,始遭大憂,公卿比奏,賢曰:比,頻也;音毗至翻。欲令典幹國事;憲深執謙退,固辭盛位,懇懇勤勤,言之深至,天下聞之,莫不說喜。今踰年未幾,說,讀曰悅。幾,居豈翻。入【章:甲十六行本「入」作「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禮未終,卒然中改,禮,事君,方喪三年。時遭國憂纔踰年,故曰入禮未終,卒,讀曰猝。兄弟專朝,朝,直遙翻。憲秉三軍之重,篤、景總宮衛之權,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誅戮無罪,肆心自快。今者論議訩訩,訩,許容翻,又許勇翻。咸謂叔段、州吁復生於漢。復,扶又翻。臣觀公卿懷持兩端,不肯極言者,以為憲等若有匪懈之志,則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賢曰:申伯,周宣王元舅,有令德,故尹吉甫作詩以美之。如憲等陷於罪辜,則自取陳平、周勃順呂后之權,事見高后紀。終不以憲等吉凶為憂也!此言曲盡當時廷臣之情,嗚呼,豈特當時哉!臣敞區區誠欲計策兩安,絕其緜緜,塞其涓涓,周金人銘曰:涓涓不壅,終為江河;緜緜不絕,或成網羅。塞,悉則翻。涓,圭淵翻。上不欲令皇太后損文母之號、陛下有誓泉之譏,詩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左傳武姜啟叔段襲鄭,莊公窴tián姜氏於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下使憲等得長保其福祐也。駙馬都尉瓌guī,比請退身,願抑家權,願抑其家,不與之以權。比,毗至翻。可與參謀,聽順其意,漢之外戚,傅喜、竇瓌、鄧康咸能履盛滿而思謙挹,然終不能全其家門十分之一,蓋一杯水不能救車薪之火也。誠宗廟至計,竇氏之福!」時濟南王康尊貴驕甚,康,光武少子。憲乃白出敞為濟南太傅。康有違失,敞輒諫爭,爭,側迸翻。康雖不能從,然素敬重敞,無所嫌牾焉。牾,五故翻,逆也。
〖译文〗 尚书何敞呈上密封奏书,书中写道:“从前,春秋时郑国太后武姜宠爱幼子叔段,卫国国君庄公宠爱庶子州吁,都是只宠爱而不管教,终使叔段和州吁成为凶恶暴戾之人。由此看来,像这样宠爱子弟,就好象在他们饥饿时喂给毒药,恰恰是害了他们。我看到大将军窦宪,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公卿曾接连上奏,希望由他主持国家事务,但他严守谦恭退让的原则,坚决辞去高位,态度十分诚恳,言辞极为深挚。天下人听到以后,无不感到欣喜。现在一年过去没有多久,国丧尚未告终,窦宪却中途突然改变了态度。如今窦家兄弟都在朝廷专权,窦宪掌握全国的武装,窦笃、窦景统领宫廷禁卫部队。他们苛刻暴虐,役使百姓;生活奢侈,超过本来的身份;诛杀无罪之人,随心所欲而只求自己快意。如今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叔段和州吁在汉朝再次出现。据我观察,公卿所以采取骑墙态度,不肯直言,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如果窦宪等人有始终效忠朝廷的志节,那么他们自己就有周代吉甫褒扬申国国君的功劳;而如果窦宪等人陷于重罪,那么自己则只是采取了汉初陈平、周勃顺从吕后的权宜之计,到底不忧虑窦宪兄弟的命运吉凶!微臣何敞真诚地愿为朝廷和窦家筹划两全的方法,斩断灾难的绳索,堵塞祸患的涓流。上不愿使太后如周代文母的美誉受到损害,不愿陛下如郑庄公怨恨母亲那样发誓‘黄泉相见’而留下话柄;下使窦宪等人永远保有所获得的福分和庇佑。驸马都尉窦,曾多次请求从高位退下,希望抑制窦家的权势,陛下可以同他进行磋商,听取他的意见。这才确实是维护江山社稷的最佳策略,也是窦氏家族的福分!”当时济南王刘康地位尊贵而十分骄横,于是窦宪就告诉太后,让何敞离开京城,出任济南国太傅。每当刘康有失误的时候,何敞便进行劝谏。刘康虽然不能听从何敞的意见,但他一向敬重何敞,并没有什么嫌隙和冲突。
5冬,十月,庚子‹十八›,阜陵質王延薨。諡法:名實不爽曰質。
〖译文〗 [5]冬季,十月庚子(疑误),阜陵质王刘延去世。
是歲,郡國九大水。
〖译文〗 [6]本年,九个郡和封国发生水灾。
二年(庚寅,九零)#
1春,正月,丁丑‹二十六›,赦天下。
〖译文〗 [1]春季,正月丁丑(二十六日),大赦天下。
2二月,壬午‹二›,日有食之。
〖译文〗 [2]二月壬午(初二),出现日食。
3夏,五月,丙辰‹七›,封皇弟壽為濟北王,開為河間王,淑為城陽王;濟北、河間、城陽,皆漢舊國也。光武省濟北并泰山,省河間并信都,省城陽并琅邪。今復泰山為濟北國,在雒陽東千一百五十里;分樂成、涿郡、勃海為河間國,在雒陽北二千五百里;分琅邪為城陽國。濟,子禮翻。紹封故淮陽頃王子側為常山王。章和元年,淮陽頃王昞薨,未及立嗣,而國有大喪,今乃紹封。
〖译文〗 [3]夏季,五月丙辰(初七),将皇弟刘寿封为济北王,皇弟刘开封为河间王,皇弟刘淑封为城阳王。将前淮南顷王的儿子刘侧封为常山王,继承其父刘。
4竇憲遣副校尉閻礱lóng將二千餘騎掩擊北匈奴之守伊吾‹新疆哈密›者,復取其地。礱,盧紅翻。復,扶又翻。考異曰:西域傳作「閻槃」,今從帝紀。余謂副校尉閻槃,即前戰於稽落山,恐當作「盤」。【章:乙十一行本正作「盤」。】西域傳:章帝建初元年,罷伊吾屯田,北匈奴遣兵守其地,今復擊取之。車師‹新疆吐魯番›震慴shè,前、後王各遣子入侍。慴,之涉翻。
〖译文〗 [4]窦宪派副校尉阎砻率领骑兵二千余人袭击北匈奴在伊吾的守军,重新占领该地。车师深感震恐,前后王国的国王都分别派遣王子到汉朝充当人质。
5月氏‹都蓝市城,阿富汗北部瓦齐拉巴德市›求尚公主,班超拒還其使,氏,音支。使,疏吏翻。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眾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譬,喻也。少,詩沼翻。「月氏兵雖多,然數千里踰蔥嶺‹帕米爾高原›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言糧盡自當降也。但當收穀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謂勝負決也。降,戶江翻。謝遂前攻超,不下,又鈔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鈔,楚交翻。度,大各翻。必從龜茲‹新疆庫車›求食,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要,一遙翻。謝果遣騎齎jí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译文〗 [5]月氏王求娶汉朝的公主。班超拒绝,并遣回月氏派来的使者。月氏王因此心怀怨恨,派副王谢率领七万大军进攻班超。班超兵少,众人都大为恐慌。班超告诉士兵们说:“月氏兵虽然多,但他们远从数千里之外翻越葱岭而来,没有运输补给,有什么值得忧虑呢!我们只要将粮食收割干净,据城固守,而敌方饥饿困顿,自会降服,不过数十天,便可以见分晓了!”谢领兵到达后,便前来进攻班超,不能取胜。又在城外抢掠,也没有收获。班超估计敌方的军粮快要吃完,一定会向龟兹求援,便派出数百伏兵在东方路上拦截。谢果然让人骑马带着金银珠玉去龟兹换取粮秣。班超的伏兵发动突袭,将他们全部杀死,斩下使者的人头送给谢看。谢大吃一惊,立即派人向班超请罪,希望放他们活着回去。班超便把他们放走了。月氏因此受到巨大震动,每年都向汉朝进贡。
6初,北海哀王無後,章帝元和三年,北海哀王基薨,無後。肅宗以齊武王首創大業而後嗣廢絕,心常愍之,遺詔令復齊、北海二國。丁卯‹十八›,封蕪湖侯無忌為齊王,無忌,齊王晃子;章和元年,晃貶。北海敬王庶子威為北海王。北海敬王睦也。
〖译文〗 [6]当初,北海哀王刘基死后没有继承人。章帝因齐武王刘首创王朝大业而后嗣断绝,心中常常哀怜。他留下遗诏,命令恢复齐国和北海国两个封国。本年五月丁卯(十八日),和帝将芜湖侯刘无忌封为齐王,将前北海敬王刘睦的庶子刘威封为北海王。
7六月,辛卯‹十二›,中山簡王焉薨。諡法:一德不懈曰簡。焉,東海恭王之母弟,而竇太后,恭王之甥也;竇太后母沘bǐ陽公主,東海恭王彊女也。故加賻fù錢一億,賻,音附。大為脩塚塋,為,於偽翻。平夷吏民塚墓以千數,作者萬餘人,凡徵發搖動六州十八郡。
〖译文〗 [7]六月辛卯(十二日),中山简王刘焉去世。因刘焉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同母弟,而窦太后是刘强的外孙女,因此赏赐丰厚,增加助丧钱一亿,为刘焉大修陵墓。在这项工程中,铲平的官民坟墓数以千计,使用的役夫达一万余人。因征发受到扰动的地区,共计六州十八郡。
8詔封竇憲為冠軍侯,篤為郾yǎn侯,瓌guī為夏陽侯;冠軍縣,屬南陽郡。郾縣,屬潁川郡。夏陽縣,屬馮翊郡。冠,古玩翻。夏,戶雅翻。憲獨不受封。
〖译文〗 [8]诏书宣布将窦宪封为冠军侯,将窦笃封为郾侯,将窦封为夏阳侯。唯独窦宪不肯接受赐封。
9秋七月,乙卯‹七›,竇憲出屯涼州‹甘肅›,涼州部隴西、漢陽、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張掖、敦煌、酒泉等郡。以侍中鄧疊行征西將軍事為副。
〖译文〗 [9]秋季,七月乙卯(初七),窦宪出京屯驻凉州。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职务,充当副统帅。
10北單于以漢還其侍弟,九月,復遣使款塞稱臣,欲入朝見。復,扶又翻;下同。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冬十月,竇憲遣班固、梁諷迎之。會南單于復上書求滅北庭,於是遣左谷蠡王師子等將左右部八千騎出雞鹿塞‹內蒙磴口西北七十公里›,谷,音鹿。蠡,盧奚翻。中郎將耿譚遣從事將護之,耿譚為使匈奴中郎將。將,領也;護,監也。襲擊北單于。夜至,圍之,北單于被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僅而得免,獲閼氏及男女五人,氏,音支;下同。斬首八千級,生虜數千口。班固至私渠海而還。是時,南部黨眾益盛,領戶三萬四千,勝兵五萬。勝,音升。
〖译文〗 [10]北匈奴单于因汉朝遣回他送去做人质的弟弟,本年九月,再次派遣使者到边塞表示服臣,并请求入京朝见。冬季,十月,窦宪派班固、梁讽前往迎接。适逢南匈奴单于再度上书请求消灭北匈奴王庭,听到这个消息,他便派左谷蠡王师子等人率领左右两部八千骑兵出鸡鹿塞,由中郎将耿谭派遣的从事充当监军,袭击北匈奴单于。大军夜间到达,向北匈奴单于发动围攻。北匈奴单于受伤,仅得活命。南匈奴俘虏了北匈奴王后及其子女五人,斩首八千人,生擒数千人。班固等抵达私渠海后返回。此时,南匈奴的势力日益强盛,拥有人口三万四千户,兵员达五万人。
三年(辛卯,九一)#
1春,正月,甲子‹十九›,帝‹刘肇,时年十三›用曹褒新禮,加元服;禮儀志:正月甲子若丙子為吉日,可加元服,儀從冠禮,乘輿初緇布進賢,次爵弁biàn,次武弁,次通天,以據,皆於高祖廟如禮謁。賢曰:元,首也;謂加冠於首。擢zhuó褒監羽林左騎。百官志:羽林左監,秩六百石,主羽林左騎,屬光祿勳。褒監,古銜翻。
〖译文〗 [1]春季,正月甲子(十九日),和帝用曹褒制定的新礼仪,举行了成年加冠礼。擢升曹褒督领羽林左骑。
2竇憲以北匈奴‹王庭设西海,蒙古科布多城东哈腊湖›微弱,欲遂滅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馬任尚出居延塞‹内蒙额济纳旗›,圍北單于於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賢曰:居延縣,屬張掖郡;居延澤在東北。武帝使路博德築遮虜障於居延北。余按唐太宗以僕固部置金微都督府。大破之,獲其母閼氏,【張:「氏」下脫「斬」字。】名王已下五千餘級,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餘里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封夔為粟邑侯。賢曰:粟邑,縣名,屬左馮翊,故城在今同州白水縣西北。
〖译文〗 [2]窦宪因北匈奴力量微弱,想趁势将它消灭。二月,他派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出居延塞,在金微山包围了北匈奴单于。汉军大败北匈奴军队,俘虏了北匈奴单于之母阏氏,斩杀大部落王以下五千余人。北匈奴单于逃走,不知去向。汉军出塞五千余里后班师,其距离之远,是自汉朝出兵匈奴以来未曾达到过的。将耿夔封为粟邑侯。

3竇憲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賦【章:甲十六行本「賦」上有「競」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斂吏民,共為賂遺。斂,力贍翻。遺,于季翻。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舉奏諸二千石并所連及,貶秩免官【章:甲十六行本「官」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行,下孟翻。尚書僕射樂恢,刺舉無所回避,憲等疾之。恢上書曰:「陛下富於春秋,賢曰:春秋,謂年也;言年少,春秋尚多,故稱富。纂zuǎn承大業,諸舅不宜幹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義自割,下以謙自引,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四舅,謂憲、篤、景、瓌guī。皇太后永無慙負宗廟之憂,誠策之上者也。」書奏,不省。省,悉景翻。恢稱疾乞骸骨,歸長陵‹陝西咸陽东北›;恢,京兆長陵人。憲風厲州郡,迫脅恢飲藥死。於是朝臣震慴shè,慴,之涉翻。望風承旨,無敢違者。袁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見,賢遍翻。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喑yīn嗚流涕;范書作「噫嗚」。賢曰:噫,音醫,又一戒翻;嗚,一故翻;歎傷之貌也。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賴之。
〖译文〗 [3]窦宪立下大功以后,威名越发显赫。他以耿夔、任尚等人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用班固、傅毅之辈为他撰写文章。州刺史、郡太守和诸县县令,大多由窦氏举荐任命,这些人搜刮官吏百姓,一同进行贪污贿赂的勾当。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弹劾了一批二千石官员,连同受牵连者,被贬官或免职的达四十余人。窦家兄弟对此十分怨恨,但由于袁安、任隗二人一向行为高尚,声望甚重,因此也没有加害于他们。尚书仆射乐恢,监察检举无所忌讳,窦宪等人对他很是厌恶。乐恢上书说:“陛下正年轻,继承了帝业,各位舅父不应控制中央大权,向天下显示私心。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在上位的人以大义自行割爱,在下位的人以谦让的态度主动引退。这样,四位国舅才可以长久保有封爵和国土的荣耀,皇太后才可以永远没有辜负宗庙的忧虑。确实这是最佳的良策。”奏书呈上,未被理睬。于是乐恢称病,上书请求退休,返回故乡长陵。窦宪暗中严令州郡官府,胁迫乐恢服毒而死。于是朝廷官员十分震恐,全都观望风色而逢迎窦宪的意思,无人胆敢违抗。袁安因和帝年幼单弱,外戚专权,每当朝会进见之际,以及与公卿谈论国家大事的时候,未曾不呜咽流泪。上自天子,下至大臣,全都依靠信赖袁安。
4冬,十月,癸未‹十二›,上行幸長安,詔求蕭、曹近親宜為嗣者,紹其封邑。
〖译文〗 [4]冬季,十月癸未(十二日),和帝出行,临幸长安,下诏在萧何、曹参的近亲中寻访适合做后嗣的人,继承萧、曹的封土。
5詔竇憲與車駕會長安。憲至,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尚書韓稜正色曰:「夫上交不諂,下交不瀆;易下系之辭。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而止。尚書左丞王龍私奏記、上牛酒於憲,百官志:尚書左丞、右丞各一人,掌錄文書期會,左丞主吏民章報及騶伯史,右丞假署印綬及紙筆墨諸財用庫藏,秩皆四百石。蔡質漢儀曰:總典臺中綱紀,無所不統。上,時掌翻。稜舉奏龍,論為城旦。
〖译文〗 [5]和帝下诏,命令窦宪到长安会面。窦宪到达时,尚书下面的官员中有人提出要向窦宪叩拜,伏身口称“万岁”。尚书韩棱正色说道:“同上面的人交往,不可谄媚;同下面的人交往,不可轻慢。在礼仪上,没有对人臣称‘万岁’的制度!”倡议者都感到惭愧,因而作罢。尚书左丞王龙私自向窦宪上书,并奉献牛、酒,受到韩棱的弹劾。王龙被判处服苦役四年。
6龜茲‹新疆庫車›、姑墨‹新疆阿克苏西北›、溫宿‹新疆烏什›諸國皆降。降,戶江翻。十二月,復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章帝建初元年,罷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官,今復置。復,扶又翻。以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拜龜茲侍子白霸為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將,如字。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新疆喀什›,惟焉耆‹新疆焉耆›、危須‹新疆和碩縣›、尉犁‹新疆博湖›以前沒都護,事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八年。猶懷二心,為班超誅焉耆、尉犁王張本。其餘悉定。言其餘諸國皆臣服於漢也。
〖译文〗 [6]龟兹、姑墨、温宿等国,都向汉朝投降。十二月,朝廷重新设置西域都护,骑都尉和戊校尉、己校尉。将班超任命为西域都护,徐干为长史。将龟兹送到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封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回国。班超和姚光共同胁迫龟兹,废掉国王尤利多而改立白霸,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城洛阳。班超的西域都护府设在龟兹的它乾城,徐干则驻扎疏勒。只有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因先前曾经杀死过汉朝的都护,所以仍旧怀着二心,而西域其它各国全都降服。

7初,【章:甲十六行本「初」上有「庚辰,上至自長安」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北單于既亡,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鞬,九言翻。將眾數千人止蒲類海‹新疆巴里坤县西北巴里坤湖›,遣使款塞。竇憲請遣使立於除鞬為單于,置中郎將領護,如南單于故事。事下公卿議,下,遐稼翻;下同。宋由等以為可許;袁安、任隗奏以為:「光武招懷南虜,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時之算,可得扞禦北狄故也。今朔漠已定,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并領降眾,降,戶江翻;下同。無緣更立於除鞬以增國費。」事奏,未以時定。言其議雖已奏上,而上意從否未定也。安懼憲計遂行,乃獨上封事曰:「南單于屯先父舉眾歸德,屯,即屯屠何。自蒙恩以來四十餘年,三帝積累以遺陛下,遺,于季翻。陛下深宜追述先志,成就其業。況屯首創大謀,空盡北虜,輟而弗圖,而立新降;以一朝之計,違三世之規,失信於所養,建立於無功。所養,謂南單于;無功,謂於除鞬。論語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mò行焉。』孔子答子張之言。行,下孟翻。貊,莫北翻。今若失信於一屯,則百蠻不敢復保誓矣。誓,謂漢與夷人信誓之言。復,扶又翻。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于,謂章和元年,斬優留單于。凡人之情,咸畏仇讎,今立其弟,則二虜懷怨。且漢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今北庭彌遠,其費過倍,是乃空盡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詔下其議,安又與憲更相難折。難,乃旦翻。折,之舌翻。憲險急負勢,言辭驕訐jié,賢曰:訐,謂發人之惡,音居謁翻。至詆毀安,稱光武誅韓歆xīn、戴涉故事,韓歆死見四十三卷建武十五年。戴涉死見同卷二十年。安終不移,然上竟從憲策。考異曰:袁安傳云:「憲請立左鹿蠡王阿佟為北單于,安以為不可,憲竟立右鹿蠡王於除鞬。」據此,則阿佟與於除鞬是二人。袁紀作「阿脩」,南匈奴傳止有右谷蠡王於除鞬,無阿佟名。今從之。袁紀又云:「宋由、丁鴻、尹睦以為阿脩誅君之子,又與烏丸、鮮卑為父兄之讎,不可立。南單于先帝所置,今首破北虜,新建大功,宜令并領降眾。」與范書不同。又云「卒從安議」,蓋誤。今從袁安傳。
〖译文〗 [7]起初,北匈奴单于不知去向以后,他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便自称为单于,率领数千部众驻扎在蒲类海一带,派使者到汉朝边塞请求归附。窦宪建议派使者将于除立为单于,设置中郎将进行监护,如同对待南匈奴单于的先例。此事交付公卿进行商议。宋由等人认为可以批准窦宪的建议。袁安、任隗上奏表示反对。他们认为:“光武皇帝招抚南匈奴,并不是说可以让他们永远安居内地,而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为的是能利用他们去抵御北匈奴。如今北方大漠已经平定,应当命令南匈奴单于返回他的北方王庭,统领归降部众。没有理由再另封于除做单于来增加国家的经费开支。”两种意见奏报后,一时决定不下。袁安担心窦宪的主张会被批准实行,便独自呈递密封奏书,奏书写道:“南匈奴单于屯屠何的先人曾率领部众归降,蒙受汉朝的大恩,至今已四十余年,历经三位汉帝经营而交到陛下手中。陛下应当深切地追思继承先帝的遗愿,完成他们的事业。况且屯屠何是首先提出北征重大方案的人,消灭北匈奴以后,我们停下来不再进取,却要另立一个新降服的北单于。为了一时的打算,违背三世以来的规划,失信于我们所养护的南匈奴单于,而去扶植无功的北匈奴单于。《论语》说:‘言辞忠诚而守信,行为敦厚而恭敬,即便在荒蛮之地也通行无阻。’如今要是失信于一个屯屠何,那么将有一百个蛮族不敢再相信汉朝的承诺了。再说乌桓、鲜卑新近斩杀了北匈奴优留单于,凡人之常情,全都忌惮仇人,现在扶植优留单于的弟弟,那么乌桓鲜卑就会心怀怨恨。况且依照汉朝旧制,供给南匈奴单于的费用,每年达一亿九十余万;供给西域的费用,每年七千四百八十万;如今北匈奴距离更远,费用超过一倍,这将耗尽国家的财富,不是制定政策的正确原则。”和帝下诏,命令将此奏章交付群臣讨论,袁安又与窦宪进一步争执,互相诘难。窦宪仗势凌人,言辞骄横,甚至诋毁袁安,提出光武帝诛杀韩歆、戴涉的旧事进行威胁,但袁安始终不动摇。然而和帝终于听从了窦宪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