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紀五起旃蒙單閼(乙卯),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三年。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
青龍三年(乙卯,二三五)#
1春,正月,戊子‹八›,以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译文〗 [1]春季,正月,戊子(初八),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2丁巳,皇太后郭氏殂。帝‹曹叡,时年三十二›數問甄后‹甄洛›死狀於太后,甄后死見六十九卷文帝之黃初二年。數,所角翻。甄,之人翻。由是太后以憂殂。
〖译文〗 [2]丁己(疑误),皇太后郭氏去世。明帝多次向太后询问母亲甄氏致死的情状,于是,太后因忧惧而死。
3漢楊儀既殺魏延,事見上卷上年。自以為有大功,宜代諸葛亮秉政;而亮平生密指,以儀狷狹,密指,蓋亮密以語諸僚佐,特儀不知耳。狷,吉掾翻。意在蔣琬。儀至成都拜中軍師,無所統領,從容而已。從,千容翻。初,儀事昭烈帝為尚書,琬時為尚書郎。後雖俱為丞相參軍、長史,儀每從行,當其勞劇;自謂年宦先琬,才能踰之,先,悉薦翻。於是怨憤形于聲色,歎咤之音發於五內,咤,叱稼翻,噴也。叱怒也。五內,五藏之內也。時人畏其言語不節,莫敢從也。惟後軍師費禕yī往慰省之,費,父沸翻。省,悉景翻。儀對禕恨望,前後云云。云云,師古曰:猶言如此如此也。又語禕曰:「往者丞相亡沒之際,吾若舉軍以就魏氏,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語,牛倨翻。處,昌呂翻。度,徒洛翻。落度,失意也。令人追悔,不可復及!」復,扶又翻;下同。禕密表其言。漢主廢儀為民,徙漢嘉郡‹四川名山县北›。漢嘉縣,故青衣也;漢順帝陽嘉二年,改為漢嘉,屬蜀郡屬國都尉。蜀郡屬國,安帝延光元年所置,蜀分為漢嘉郡。儀至徙所,復上書誹謗,辭指激切;遂下郡收儀,上,時掌翻。下,遐稼翻。儀自殺。
〖译文〗 [3]蜀杨仪已然杀掉魏延,自认为立有大功,应当代替诸葛亮执政。可是,诸葛亮生前另有秘密指令,认为杨仪胸襟狭隘而且性情急躁,意向是由蒋琬接任。杨仪到达成都后任中军师,没有统管的具体工作,只是悠闲而已。最初,杨仪侍奉昭烈帝刘备担任尚书职务,蒋琬当时只是尚书郎。后来,虽然两人都担任了丞相参军、长史的职务,但杨仪每次随诸葛亮行动,承担的任务比较繁重,自认为资历深于蒋琬,才干也超过蒋琬,于是抱怨愤恨之情显露于声色中,叹息怒斥之声发自心底。当时人们害怕他言炎话语没有约束,不敢和他来往。只有后军师费前去安慰问候他,杨仪对费发泄心中的怨恨,把前后经过如此如此地说了一遍,又对费说:“当初丞相刚刚去世之时,我如果率军投奔魏,为人处世怎会零落失意到这种地步?令人后悔,不可能再追回了!”费把他的话秘密上表,汉后主遂把杨仪免职贬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杨仪到达流放地点后,又上书进行诽谤,言辞激烈强硬,于是下令郡府逮捕杨仪,杨仪自杀。
4三月,庚寅‹十一›,葬文德皇后。文德,郭后也。郭后諡曰德,甄后諡曰昭。
〖译文〗 [4]三月,庚寅(十一日),安葬皇太后郭氏。
5夏,四月,漢主以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代琬為尚書令。
〖译文〗 [5]夏季,四月,汉后主任命蒋琬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费接替蒋琬担任尚书令。
6帝好土功,好,呼到翻。既作許昌宮,事見上卷太和六年。又治洛陽宮,諸葛亮死,帝乃大興宮室。晉士燮所謂「釋楚為外懼」者,此也。治,直之翻。起昭陽太極殿,水經註:明帝上法太極,於洛陽南宮起太極殿,即漢崇德殿之故處。築總章觀,高十餘丈,舜有總章之訪,相傳以為總章即明堂也。觀,闕也,總章觀蓋在太極殿前。觀,古玩翻。高,居傲翻。力役不已,農桑失業。司空陳群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猶卑宮室而惡衣服。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喪,息浪翻。少,詩沼翻。比漢文、景之時,不過漢一大郡。漢自秦、項之爭,民死於兵者多矣,雖文、景與民休息,戶口蕃息,重以武帝窮奢極欲,又減其半。平帝元始之初,民戶一千三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一十二,以班志考之,汝南一郡,戶四十六萬一千五百八十七。光武興於南陽,至永和元年,戶五十餘萬。三國虎爭,人眾之損,萬有一存,景元四年,與蜀通計民戶九十四萬三千二百四十三耳。當此之時,謂不過漢文、景時一大郡,非虛語也。加以邊境有事,將士勞苦,將,即亮翻。若有水旱之患,國家之深憂也。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舍,典略曰:備鎮成都,拔魏延督漢中,於是起館舍,築亭障,從成都至白水關四百餘區。傳,株戀翻。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國勞力,亦吳、蜀之所願;此安危之機也,惟陛下慮之!」帝答曰:「王業、宮室,亦宜并立,滅賊之後,但當罷守禦耳,豈可復興役邪!復,扶又翻;下同。是固君之職,蕭何之大略也。」此指蕭何治未央宮事為言。群曰:「昔漢祖惟與項羽爭天下,羽已滅,宮室燒焚,是以蕭何建武庫、太倉,皆是要急,然高祖猶非其壯麗。群因帝蕭何之言以陳善閉邪。蕭何事見十一卷高帝七年。今二虜未平,誠不宜與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況乃天王,莫之敢違。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也;後欲置之,謂不可不置也。此皆指帝拒諫實事。壞,音怪。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少,詩沼翻;下同。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漢明帝欲起德陽殿,鍾離意諫,即用其言,後乃復作之;殿成,謂群臣曰:『鍾離尚書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豈憚一人,蓋為百姓也。為于偽翻;下同。今臣曾不能少凝聖聽,凝,定也,停也;言帝不為之留聽也。不及意遠矣。」帝乃為之少有減省。
〖译文〗 [6]明帝热衷于土木建筑工程,已经兴建了许昌宫,又修复洛阳宫,建起昭阳太极殿,筑成总章观,观高十余丈。于是不停地征调劳役,农桑之事几乎停顿。司空陈群上书说:“古代大禹承继唐尧、虞舜的昌盛基业,还是居住低矮的宫室,身穿粗劣的衣服,何况如今正在战乱之后,人口很少,比之汉文帝、汉景帝之时,不超过当时的一个大郡。加之边疆战事不断,将士劳累辛苦,如果出现水灾、旱灾,就会成为国家的深重忧虑。以前刘备从成都出发到白水,沿途大建居室馆所,耗费大量人力,太祖知道他是使民众疲惫。而今中原大用民力,也正是吴国、西蜀所希望的,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关键问题,愿陛下考虑!”明帝答道:“帝王之业和帝王宫殿,也应该并行建立,消灭敌人之后,只须罢兵防守,怎么可以再大兴劳役呢?这本来是你的职责,同萧何当初修治未央宫一样。”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已然被灭,而宫室都被烧毁,所以萧何修建了武器库、粮库,都是紧急需要,然而高祖还责怪修建得过于华丽。而今吴、蜀两国还没平定,实在不应与古代等同并论。人们要想满足私欲,没有找不到托辞的,何况帝王,更没有人敢于违抗。陛下以前想要拆毁武器库,说是不可不拆毁;以后打算重新设置,又说不可不设置。如果一定要兴建,固然不是臣下的话所能改变的;如果稍加留意历史教训,臣下回心转意,也不是高瞻远瞩地所能比得上的。汉明帝打算修建德阳殿,钟离意直言规劝,就采纳了他的意见,以后又重新兴建;宫殿建成后,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此殿就建不成了。’作为帝王怎么可以只怕一个人?应该一切为百姓考虑。现在我不能使陛下稍稍听取一些意见,比起钟离意差得太远了。”为此,明帝稍有减省。
帝耽于內寵,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西漢婦官十四等,秩石視內外百官之數。魏武建國,始命王后其下五等,曰夫人、昭儀、倢伃yú、容華、美人。文帝增貴嬪、淑媛、脩容、順成、良人。明帝增淑妃、昭華、脩儀,除順成官。太和中,始復命夫人,登其位於淑妃之上。自夫人以下,爵凡十二等,貴嬪、夫人位次皇后,爵無所視;淑妃位視相國,爵比諸侯王;淑媛位視御史大夫,爵比縣公;昭儀比縣侯;昭華比鄉侯;脩容比亭侯;脩儀比關內侯;倢伃比中二千石;容華視真二千石;美人視比二千石;良人視千石。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凡數千人,灑,所賣翻;掃,素報翻;又并如字。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以為女尚書,使典省外奏事,處當畫可。漢東都之末,宮中有女尚書。處當,奏事有不合上意,區處其當而下之也。畫可,畫從其所奏。省,悉景翻。處,昌呂翻。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臺之娛;去病慮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治,直之翻。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粗,坐五翻。見,賢遍翻。朝,直遙翻。訖罷作者,使得就農;二方平定,復可徐興。周禮,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王立后,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是為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既已盛矣;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嬪,毗賓翻。嬙,慈良翻。復,扶又翻;下同。聖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媛,美女也。淑,善也。,媛,于絹翻。其餘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徵,可庶而致矣。」詩螽zhōng斯,后妃子孫眾多也。帝報曰:「輒克昌言,他復以聞。」輒以昌言自克也。揚子曰:勝己之私之謂克。
〖译文〗 明帝沉迷于宠妃美女之中,宫中女官的官位和俸禄比照文武百官的数目,自贵人以下到担任宫廷洒扫的宫女有千人,挑选读书识字可以信赖的六人任为女尚书,让她们审查不经尚书省直接上奏的朝臣奏章,分别处理,可者准奏。廷尉高柔上书说:“从前汉文帝爱惜十家的资财,不建造一个小小的楼台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的危害,没有闲暇营治宅第,何况现在所耗费的绝非只是百金的资财,所忧虑的绝非只是北狄的危害!我认为,只可粗略地完成已动工的工程,充当朝会和宴会之用,竣工之后遣返在工地上劳动的民夫,使他们能够回去务农,待西蜀和吴国平定之后,再可慢慢兴建。《周礼》规定,天子可有后妃以下一百二十人,嫔妃的仪制,已经够盛大了。我私下听说,后宫的人数可能已超过这个数目,圣下的子嗣未能昌盛,大概全是由于此吧。我认为可以挑选少量贤淑美女,备齐内官的数目,其余的全部遣送回家,陛下可以育精养神,专一静养。那么,《诗经·螽斯》所说多子多孙的征兆不久就可出现了。”明帝回答说:“你经常正言进谏,其它事情,请再进言。”
是時獵法嚴峻,殺禁地鹿者身死,財產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柔復上疏曰:「中間以來,百姓供給眾役,親田者既減;親田,謂躬親田畝者。加頃復有獵禁,群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為害,所傷不訾zī,不訾,言不可計量也。民雖障防,力不能禦。至如滎陽‹河南荥阳›左右,周數百里,歲略不收。方今天卜生財者甚少,而麋鹿之損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卒讀曰猝。將無以待之。惟陛下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則眾庶永濟,莫不悅豫矣。」
〖译文〗 这时狩猎的法规极其严厉,杀死皇家禁地内麋鹿的人要处以死刑,没收财产,有能发现并告发的人,给以重赏。高柔又上书说:“近年来,百姓提供了各种劳役,从事田间劳动的人已经减少,再加上又有猎禁之法,群鹿有时暴性发作,贪吃毁坏地里长着的嫩苗,处处为害,所损害的不计其数,民众虽然设障防备,但力量不够,防不胜防。以至到了荥阳附近地区,周围数百里,年年几乎没有收成。而今天下创造财富的很少,而麋鹿造成的损失很多,如果突然爆发战争动员兵役,或者荒年降临颗粒不收,将没有办法应付。请陛下对待民间宽大放松一些,准许民众捉捕麋鹿,尽快解除猎禁,那么百姓将有长久的接济,没有谁会不高兴了。”
帝又欲平北芒‹河南孟津东南,洛阳与黄河间之山›,令於其上作臺觀,望見孟津‹河南孟津东黄河渡口›。黃圖曰:登之可以遠觀,故曰觀。觀,古玩翻。衛尉辛毗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國語:周太子晉曰:天地成而聚於高,歸物於下。四岳佐禹,高高下下,封崇九山,決汩九川。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為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禦之!」帝乃止。
〖译文〗 明帝又想铲平北芒山顶,下令在上面建造台观,以便远望孟津。卫尉辛毗规劝说:“天地成自然,本来就是高高低低。现在要反其道而行,已经违背了天理;加之耗费人工,民众已无力承担。如果九河涨满,洪水为害时,丘陵都被夷为平地,将靠什么防御呢?”明帝这才作罢。
少府楊阜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元,始也;緒,絲端也。言文帝克終武帝之志,受禪易制,此絲端所從始也。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治,直吏翻。總觀季世放蕩之惡政。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處,昌呂翻。今吳、蜀未定,軍旅在外,諸所繕治,惟陛下務從約節。」治,直之翻。帝優詔答之。
〖译文〗 少府杨阜上书说:“陛下承继武皇帝开拓的帝王大业,保持文皇帝一贯遵循的方向,实在应该向古代圣贤的治世看齐,总观各朝末世放荡的弊政。以前假使汉桓帝、汉灵帝不废驰汉高祖的法令制度,不破坏汉文帝、汉景帝的谦恭节俭,我们太祖虽有神武之威,又往何处施展,而陛下又怎么能够处在至尊地位呢?而今吴、蜀两国还没平定,军队在外戍边,各项修缮整治工程,请陛下务必简约节省。”明帝下诏对他的意见表示称赞。
阜復上疏曰:「堯尚茅茨cí而萬國安其居,堯土階三尺,茅茨不翦。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樂,音洛。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周官考工記曰:殷人重屋,堂脩七尋,堂崇三尺。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桀作璇室象廊,史記龜策傳曰:桀為瓦室,紂為象廊,與此稍異。紂為傾宮鹿臺,新序曰:鹿臺其大三里,高千仞。臣瓚曰:今在朝歌城中。以喪其社稷,喪,息浪翻。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禍,楚靈王為章華之臺,民不堪命,從亂如歸,王走而死于芈尹氏。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滅。事見七卷三十五年。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度,徒洛翻。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為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駑,音奴。爭,讀曰諍。言不切至,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墜于地。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奏御,叩,近也。御,進也。帝感其忠言,手筆詔答。
〖译文〗 杨阜又上书说:“尧帝推崇简陋的茅屋,万国安居,大禹居住低矮的宫室,天下乐业。到了商朝和周朝,殿堂堂基不过高三尺,宽只能容纳九张席子而已。夏桀用玉石建造居室,用象牙装饰走廊,商纣建造倾宫、鹿台,因而断送了王朝大业。楚灵王因修筑章华台而身遭大祸,秦始皇修建阿房宫,传位二世即归灭亡。如果不估量民力的极限,只为满足自己耳目的享受,没有哪一个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商汤、文王、武王为榜样,以夏桀、殷纣、楚灵王、秦始皇的教训为鉴戒,不这样而是贪图自己闲暇安逸,只是关心宫殿台阁的修饰,一定有朝廷颠覆国家灭亡的灾祸。君王好比是头脑,大臣好比是四肢,生死与共,利害相同。我虽然愚蠢胆怯,岂敢忘记诤臣的大义,言辞不激切,便不足以感动陛下;陛下如不体察我的进言,恐怕皇祖、先帝创建的大业将坠落在地。即使我以身死而能于事有万分之一的补救,那么我死去了也如同活着。谨敲击棺木,沐浴更衣,听候诛杀。”奏章呈上后,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动,亲笔写诏回答。
帝嘗著帽,被縹綾半袖。著,陟略翻。說文曰:帽,小兒蠻夷頭衣。縹,普沼翻。青白色。綾,紋帛,或謂之綺,或謂之紋繒。半袖,半臂也。晉志曰:帽名猶冠也,義取於蒙覆其首,其本纚xǐ也。古者冠無幘zé,冠下有纚,以繒為之。後世施幘於冠,因或裁纚為帽,自乘輿宴居,下至庶人無爵者,皆服之。被,皮義翻。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
〖译文〗 明帝曾经头戴便帽,身穿淡青色短袖绸衫,杨阜问明帝:“这是符合礼制的哪一种服装?”明帝沉默不语。从此以后,不穿礼制规定的标准服装不见杨阜。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少府屬官有御府令,典官婢,員吏七十人,吏從官三十人。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數,所具翻。「國家不與九卿為密,反與小吏為密乎!」帝愈嚴憚之。
〖译文〗 杨阜又上书打算减去宫女中那些不被皇帝宠幸的人,于是召来御府吏员询问后宫人数,吏员遵守原有的规定,答道:“这是宫中的秘密,不能泄漏。”杨阜大怒,责打他一百棍,数落他说:“国家对九卿没有秘密,反而对小吏有什么秘密吗?”明帝更加惧惮杨阜。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昔句踐養胎以待用,國語:越王句踐困於會稽,既反國,命壯者無取老婦,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乳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xì。散,悉亶dǎn翻。騎,奇寄翻。昭王恤病以雪仇,燕昭王於破燕之後,弔死問疾,欲以報齊,雪先王之恥。故能以弱燕服強齊,羸越滅勁吳。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百世之責也。謂當帝之身,不能滅吳、蜀,後世之責,必歸於帝。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舍其緩者,舍,讀曰捨。專心討賊,臣以為無難矣。」
〖译文〗 散骑常侍蒋济上书说:“从前勾践鼓励生育,准备国家征用,燕昭王抚慰疾病贫苦的人民,是打算报仇雪耻,所以能以弱小的燕国战胜强大的齐国,贫穷的越国消灭了强劲的吴国。如今吴、蜀两敌强盛,陛下在位时不能翦除,将为后代百世所谴责。凭着陛下圣明神武的韬略,舍弃那些可以缓办的事情,一心一意讨伐敌人,我认为没有什么难办的。”
中書侍郎東萊‹山东龙口东黄城集›王基上疏曰:按此則魏已改通事郎為中書侍郎矣。「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家語載孔子之言。顏淵曰:『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殆將敗矣。』荀子:魯定公問於顏淵曰:「東野子善御乎?」顏淵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定公曰:「何以知之?」顏淵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於使民,造父巧於使馬。舜不窮其民力,造父不窮其馬力,是舜無失民,造父無失馬也。今東野畢之御,上車執轡,御體正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猶求進不已,是以知之也。」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因謂之安。』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謂五大在邊,尾大不掉,非善計以詒後人也。遺,于季翻。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競,強也。社稷之憂也。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言不特痛哭流涕、長太息而已。復,扶又翻;下同。帝皆不聽。
〖译文〗 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书说:“我听说古人用水比喻人民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颜渊说:‘东野子驾车,马力已经用尽了,但仍不停地向前驱赶,终将毁掉马匹。’如今劳役辛苦,男女分离,希望陛下深察东野子驾车的弊病,留意舟水关系的比喻,让奔跑的马匹在力气还没用尽时得到休息,在人民还没困竭时减省力役。从前汉朝取得天下,到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可是贾谊仍然忧虑地说:‘把火苗放在柴堆下面而睡其上,还认为是平安。’如今贼寇未灭,猛将拥兵自重,限制约束他们就无法应付敌人,长久下去则难以交代给子孙,当此国家盛明之时,还不全力除害,如果将来子孙不强,必定是国家的忧患。假使贾谊复活,一定比从前感受更加深切。”明帝都不采纳。
殿中監督役,擅收蘭臺令史;此殿中監,以其時營造宮室,使監作殿中耳,非唐殿中監之官也;觀後所謂校事可知矣。又據晉書輿服志,大駕鹵簿,左殿中御史,右殿中監。則魏時殿中監已有定官。蘭臺令史,屬御史臺。會要曰:漢謂御史臺为蘭臺。右僕射衛臻奏按之。詔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推,考鞫jū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古者,百官不相踰越。左傳:欒鍼zhēn曰:侵官,冒也。非惡其勤事也,惡,烏路翻。誠以所益者小,所墮者大也。墮,讀曰隳。臣每察校事,類皆如此,魏武建國,置校事,使察群下。若又縱之,懼群司將遂越職,以至陵夷矣。」
〖译文〗 殿中监监督营造宫室,擅自拘捕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奏请查办,明帝颁诏说:“宫殿不能完工,是我最关心的,你推究查办此事,是为什么?”卫臻说:“古代有禁止官吏互相侵犯职权的法规,不是厌恶他们勤于办事,实在是因为收效小而破坏大。我每次检查校事的工作,都有同类毛病,如果再对此放纵,我恐怕各部门马上就要越职越权,以至王权衰颓了。”
尚書涿郡‹河北涿州›孙禮固請罷役,帝詔曰:「欽納讜言。」讜,音黨。促遣民作;監作者復奏留一月,有所成訖。成訖,言欲成殿舍以訖事也。監,古銜翻。禮徑至作所,不復重奏,重,直龍翻。稱詔罷民,帝奇其意而不責。帝雖不能盡用群臣直諫之言,然皆優容之。
〖译文〗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持请求停止劳役,明帝下诏说:“敬佩并接受你的正直之言。”催促把民夫遣返回家。但监工官吏又上奏留一个月,以便使工程完结。孙礼直接来到工地,不再重新上奏,宣称皇帝颁布诏书遣返民工,明帝对孙礼的做法感到新奇,因而没有责怪。明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用群臣的直言进谏,却都能宽容他们。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災。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山东泰安东›高堂隆太史令,屬太常,隆以侍中領之。漢儒有高堂生,魯人;隆其後也。姓譜:齊公族有高堂氏。風俗通:齊卿高恭仲食采於高堂。曰:「此何咎也?於禮寧有祈禳ráng之義乎?」對曰:「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niè火燒其室。』又曰:『君高其臺,天火為災。』京房易傳之辭。傳,直戀翻。孽,魚列翻。此人君務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詔問隆:「吾聞漢武之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事見二十一卷漢武帝太初元年。厭,益涉翻;下同。其義云何?」對曰:「夷越之巫所為,非聖賢之明訓也。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今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清掃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則萐shà莆pú、嘉禾必生此地,萐shà,山輒翻,又色洽翻。莆,音蒲。說文:萐莆,瑞草也。堯時生於庖廚,扇暑而涼。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財,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
〖译文〗 秋季,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明帝问侍中兼太史令的泰山人高堂隆说:“这是什么灾祸?在礼仪上有没有祈福除灾的意义吗?”高堂隆对答说:“《易传》说:‘居上不俭朴,在下不节约,灾火烧他的宫室。’还说:‘君王高筑楼台,天火成灾。’这是君王一心只致力于修饰宫殿,不了解百姓亏空竭尽,所以上天以旱灾回报,火就从高高的宫殿燃起。”明帝用诏书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的时候柏梁发生火灾,反而是用大建宫殿来镇慑,这又怎么解释?”对答说:“这是夷、越族的巫师所为,不是圣贤的明训。《五行志》记载:‘柏梁火灾,在这以后有江充巫蛊之事。’正如《五行志》所记,越人巫师诱惑修筑建章台,并没有镇慑灾难的作用,现在应该遣散民役。宫殿的建制,务必从简节约;清扫火灾的地方,不要冒昧地另行施工,那么瑞草、禾苗一定能在这儿生长起来。如果继续耗费民力,枯竭民财,不是招致符瑞、安抚远方之人的做法。”
7八月,庚午‹二十四›,立皇子芳為齊王,詢為秦王。帝無子,養二王為子,宮省事祕,莫有知其所由來者。或云:芳,任城王楷之子也。楷,任城王彰之子。任音壬。
〖译文〗 [7]八月,庚午(二十四日),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明帝没有儿子,收养曹芳和曹询为子,皇宫禁地事情极其秘密,无人知晓他俩的来历。有人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的儿子。
8丁巳‹十一›,帝還洛陽。
〖译文〗 [8]丁巳(十一日),明帝返回洛阳。
9詔復立崇華殿,復,扶又翻。更名曰九龍。據高堂隆傳,時郡國有九龍見,因以名殿。更,工衡翻。通引穀水過九龍殿前,水經註:穀渠東歷故金市南,直千秋門,枝流入石逗,伏流注靈芝九龍池。為玉井綺qǐ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使博士扶風‹陕西兴平›馬鈞作司南車,司南車,即指南車也。崔豹古今註曰:黃帝與蚩尤戰于涿鹿,蚩尤作大霧,士皆迷路,乃作指南車以正四方。述征記曰:指南車上有木仙人,持信旛fān,車轉而人常指南。水轉百戲。傅玄曰:人有上百戲而不能動,帝問鈞:「可動否?」對曰:「可動。」「其巧可益否?」對曰:「可益。」受詔作之,以大木彫diāo構,使其形若輪,平地施之,潛以水發焉。設為女樂舞,象,至令木人擊鼓吹簫。作山嶽,使木人跳絙gēng擲劍,緣絙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舂磨闘雞,變巧百端。
〖译文〗 [9]颁诏重新修建崇华殿,改名为九龙殿。开渠引来水流过九龙殿前,用玉石砌成水井,用彩缎包裹井栏,水从玉雕蟾蜍的口中流入,再从玉雕神龙的口中吐出。命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制作以水为动力旋转活动的百戏车。
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高堂隆,對曰:「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詩召南鵲巢之辭也。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太戊、武丁覩災悚懼,故天降之福。太戊桑穀生朝,武丁飛雉雊gòu鼎,皆能戒懼,轉災為福。今若罷休百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商宗轉禍為福而已哉!」帝為之動容。為,于偽翻;下同。
〖译文〗 陵霄阙刚刚起架时,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明帝以此事询问高常隆,高堂隆回答说:“《诗经》说:‘鹊筑巢,鸠居之’。如今大兴宫殿,又新起陵霄阙,并且有喜鹊在上面筑巢,这是宫殿没建成不能在里面居住的象征。上天的旨意好像是说:‘宫殿未成,就会有外姓人统治支配它。’这就是上天的告诫。天道没有亲疏,只赐福于善良的人。太戊、武丁看见灾异征兆后惶悚恐惧,所以上天改降福分。现今如果能够停止各种劳役,增施德政,那么三王可以增为四王,五帝可以增为六帝,难道只是商代的帝王可以转祸为福吗?”明帝为之动容。
帝性嚴急,其督修宮室有稽限者,立為期限,以必其成,及期而不成,為稽限。帝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散騎常侍領祕書監王肅,漢桓帝延熹二年,置祕書監,秩四百石。上疏曰:「今宮室未就,見作者三四萬人。見,賢遍翻。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泰極,謂太極殿。願陛下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朞而更之。更,工衡翻。咸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即事,勞而不怨矣。易曰:說以使民,民忘其勞。計一歲有三百六十萬夫,亦不為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即農,無窮之計也。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為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此營壘之營。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目前之利,此營求之營。不顧經國之體。臣愚以為自今已後,儻復使民,復,扶又翻。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寧使更發,無或失信。謂始焉於甲處營造,發民就役,次焉於乙處營造,不可仍用甲處就役之民,寧使更发民以供乙處之役也。凡陛下臨時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眾庶不知,謂為倉卒。故願陛下下之於吏,【章:甲十六行本「吏」下有「而暴其罪」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卒,讀曰猝。下之之下,音戶稼翻;下同。鈞其死也,無使汙于宮掖鈞,與均同。汙,烏故翻。而為遠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易,以豉翻。氣絕而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昔漢文帝欲殺犯蹕bì者,廷尉張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傾也。』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下,遐稼翻。臣以為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論誠足以矯張釋之之失言。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為,于偽翻。不忠之甚者也,不可不察。」
〖译文〗 明帝性情严厉急躁,对那些监督修建宫殿而没能如期完工的人,亲自召来责问,话还没出口,已被杀头。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上书说:“而今宫殿还没建成,参加劳作的人已有三四万。九龙殿可以使陛下安居,里面足够安置六宫人员;只有泰极殿前边的工程尚大。愿陛下指派领取国家粮饷目前又无紧急任务的士兵,挑选身体强壮者一万人,让他们一年轮换一次。都知道休息替代有日可待,就都会乐于在工地劳动,虽然辛苦而不再有怨言了。总计一年有三百六十万工,也不算少。本应当一年完成的,不妨三年完成,遣散其余的民工,使他们都回去务农,这是长远之计。取信于民,是国家的重要珍宝。以前陛下临幸洛阳,征发百姓修建营垒,有关部门命令营垒修成就放民工回家;结果营垒建成,又贪图百姓工力的便宜,不按时放还。有关部门只营求眼前利益,不顾治国大体。我愚昧地认为,从今以后,倘若再使用民工,应该明确宣布期限,使用民工一定遵守时限。如果又有劳役,宁可重新征发,也不要失信。凡陛下临时施刑的人,都是有罪的官吏、当死的人,可是众人不知道详情,说是仓促行事。所以,愿陛下交给主管官吏处理。同样是死,不要让罪犯的血污染宫廷,还被远近猜疑。况且人命至重,容易诛杀而难于复生,一旦气绝,不可能再接续,所以圣对此都很重视。以前汉文帝想要杀死冒犯御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正当事情发生时,皇上派人诛杀他就算了,现在既然下交到廷尉,廷尉是天下的天平,不可偏颇。’我认为这是完全失去大义,不是忠臣所该说的话。廷尉也是天子的属官,都不可以失去公平,而天子反倒可以迷惑错谬吗?这是看重自己而轻视帝王,是严重不忠的人,不可不明察。”
10中山恭王衮疾病,令官屬曰:「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喪大記之言。亟以時營東堂。」堂成,輿疾往居之。又令世子曰:「汝幼為人君,知樂不知苦,必將以驕奢為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樂,音洛。行,下孟翻。當造厀諫之,造厀,诣厀前也。造,七到翻。厀,與膝同。諫之不從,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猶不改,當以奏聞,并辭國土。與其守寵罹禍,不若貧賤全身也。此亦謂大罪惡耳,其微過細故,當掩覆之。」覆,敷救翻。冬,十月,己酉‹三›,袞卒。
〖译文〗 [10]中山恭王曹衮病重,命令官属说:“男人不应死在女人手上,赶快给我在东面营造一座殿堂。”殿堂建成,带病前去居住。又命令嫡子说:“你年纪尚小便作了王,只知道欢乐而不知道痛苦,一定会因骄恣奢华而出现过失。兄弟们如有不良行为,你应当前去规劝,规劝不被接受,要流泪劝告,再不改正,就告诉他们的母亲,还不改就应当奏报皇上,并辞退封国食邑。与其依仗恩宠招祸,不如贫贱保全性命。这当然是指犯了大罪,如是细小过失,便应当替他掩饰。”冬季,十月,已酉(初三),曹衮去世。
11十一月,丁酉‹二十二›,帝行如許昌。
〖译文〗 [11]十一月,丁酉(二十二日),明帝前往许昌。
12是歲,幽州‹府蓟县,北京›刺史王雄使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自是種落離散,刺,七亦翻。種,章勇翻。互相侵伐,強者遠遁,弱者請服,邊陲遂安。
〖译文〗 [12]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遣勇士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从此以后,鲜卑部落分崩离析,互相攻击,强者远遁,弱者归顺,边境平安。
13張掖‹甘肃張掖›柳谷口‹甘肃民乐境›水溢涌,魏氏春秋曰:張掖刪丹縣金山玄川溢。漢晉春秋曰:氐池縣大柳谷口,夜,激波涌溢。刪丹、氐池二縣,漢志皆屬張掖,晉志無之,當是併省也。五代志:甘州張掖縣有大柳谷。又後周廢金山縣入刪丹縣。蓋歷代廢置無常,疆土有離合也。寶石負圖,狀象靈龜,立于川西,有石馬七及鳳凰、麒麟、白虎、犧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宿,音秀。孛,蒲內翻。彗,徐芮翻,又徐醉翻,又祥歲翻。又有文曰「大討曹」。石圖之文,天意蓋昭昭矣。詔書班天下,以為嘉瑞。任‹河北任县›令于綽連齎以問鉅鹿‹河北宁晋西南›張臶jiàn,任縣,前漢屬廣平國,後漢屬鉅鹿郡,魏復屬廣平郡。師古曰:任,本晉邑也,鄭皇頡jié奔晉,為任大夫。劉昫xù曰:唐邢州任縣,漢鉅鹿南䜌luán縣地,晉置任縣,治苑鄉城。連齎jí者,連詔書及班下石圖,齎以問張臶也。張臶兼內外學,故以問之。臶jiàn,徂cú悶翻,又在甸翻,祖悶翻。臶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既往,祥兆先見而後廢興從之。見,賢遍翻。今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祥兆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符瑞也。」後人以此為晉繼魏之徵;牛繼馬,又以為元帝本牛氏繼司馬之徵。
〖译文〗 [13]张掖柳谷口水满涌出,露出一块玉石,带有图案,形状如灵龟,竖立在水面,上有七个石马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八卦、星宿、孛星和彗星的图形,并有“大讨曹”三字。明帝下诏公告天下,认为是祥瑞。任县县令于绰带着诏书及玉石图案去问巨鹿人张。张秘密地对于绰说:“神因为知道未来,不追溯往事,吉祥征兆先显现出,然后接着就有兴有废。如今汉朝灭亡已久,魏已得天下,怎么还会是兴魏的吉祥预兆呢?这块玉石,是当今之世要有变异而预示将来的符瑞。”
14帝使人以馬易珠璣、翡翠、玳瑁於吳,珠不圓者為璣,又曰粗瑀yǔ為璣。玳,徒耐翻。瑁,蒲佩翻。吳主‹孙权,时年五十四›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馬,孤何愛焉。」盡以與之。
〖译文〗 [14]明帝派人去吴国用马匹换取珍珠、翡翠、玳瑁。吴王说:“这些东西都是我不用的,而可用来换到马匹,我为什么要吝惜呢?”于是,全都给了来使。
四年(丙辰,二三六)#
1春,吳‹都建业,南京›人鑄大錢,一當五百。杜佑曰:孫權嘉平五年,鑄大泉,一當五百,文曰「大泉五百」,徑一寸三分,重十二銖。
〖译文〗 [1]春季,吴铸造大钱,一当五百。
2三月,吳張昭卒,年八十一。昭容貌矜嚴,有威風,吳主‹孙权,时年五十五›以下,舉邦惮之。
〖译文〗 [2]三月吴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张昭容貌高傲,威风凛凛,自吴王以下,举国敬畏。
3夏,四月,漢主‹刘禅,时年三十›至湔‹四川松潘›,登觀阪,觀汶水‹岷江›之流,湔jiān,即漢之湔氐道,屬蜀郡。汶水,即㟭江水也。㟭江出氐道西徼外㟭山,東流歷都安縣。沈約曰:縣,蜀所立。水經註曰:都安縣有桃關,蜀守李冰作大堰于此,謂之湔塴bèng,亦曰湔堰;觀阪在其上。裴松之曰:湔,音翦。晉書音義:汶,讀與㟭同。諸葛亮既沒,漢主游觀,莫之敢止。旬日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3]夏季,四月,汉后主到达湔氐道,登上观阪,观看汶水水道,停留十日返回。
4武都‹甘肃成县›氐【章:甲十六行本「氐」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苻健請降於漢;以此觀之,諸氐固先有苻姓矣,不待蒲堅以背文「草付」之祥乃姓苻也。杜佑曰:氐者,西戎別種,漢武帝開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或在上祿,或在河、隴左右。魏武令夏侯淵討叛氐阿貴、千萬等,後因拔棄漢中,遂徙武都之種於秦川,是曰楊氐。苻堅之先,是曰苻氐。楊氐、苻氐同出略陽,世為婚姻。降,戶江翻。其弟不從,將四百戶來降。
〖译文〗 [4]武都郡氐族人苻健向蜀汉请降,其弟不跟从,率四百户来降魏。
5五月,乙卯‹十三›,樂平定侯董昭卒‹年八十一›。諡法:大慮靜民曰定;純行不爽曰定。
〖译文〗 [5]五月,乙卯(十三日),乐平定侯董昭去世。
6冬,十月,己卯‹十›,帝‹曹叡,时年三十三›還洛陽宮。
〖译文〗 [6]冬季,十月,己卯(初十),明帝返回洛阳宫。
7甲申‹十五›,有星孛bèi于大辰,公羊傳曰:大辰者何?大火也。何休註曰:大火與伐,天之所以示民時早晚,天下之所以取正,故謂之大辰。蔡邕曰:自亢八度至尾四度,謂之大火。陳卓曰:自氐五度至尾九度曰大火之次,於辰在卯。孛,蒲內翻。又孛于東方。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所謂圜yuán丘、方澤、南北郊及社稷神位也。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為先,厩庫為次,居室為後。記曲禮之言。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咸云『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書皋陶謨mó之言。孔安國註曰:言天因民而降之福,民所歸者天命之,天視聽人君之行,用民為聰明,天明可畏,亦用民成其威。民所叛者天討之,是天明可畏之效也。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夫采椽chuán、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采椽,即采來之木為椽,不加斲削也。玉臺、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張蘊古曰: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文選東都賦註曰:紂為瓊室,以瓊瑤飾之。今宮室過盛,天彗章灼,彗,祥歲翻,音又見上。斯乃慈父懇切之訓。當崇孝子祗聳sǒng之禮,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數切諫,數,所角翻;下同。帝頗不悅。侍中盧毓yù進曰:「臣聞君明則臣直,古之聖王惟恐不聞其過,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译文〗 [7]甲申(十五日),在大辰星旁出现异星,后又出现在东方天际。高堂隆上书说:“凡是帝王迁移都城或者兴建城邑,都要先选定祭祀天地和社稷神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尊奉他们。将要营建宫殿时,也要先建祖先祭庙,然后再建马厩、仓库,最后才兴建居室。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及社稷,各神神位都没有确定,祖先祭庙的建制也不符合礼法,而只是大修宫殿,使人民失掉生计。外人都说:‘宫中的花费与军国总费用几乎相等’,百姓忍受不了,都抱有怨恨愤怒的情绪。《尚书》说:‘上天耳聪目明,实际是人民耳聪目明,上天显赫威灵,实际是人民显赫威灵。’这是说上天的奖赏和惩罚,随从民意,顺应民心。用原木做椽子,建造陋室居住,是唐尧、虞舜、大禹留下来的风范;修玉台、造琼室,是夏桀、商纣对皇天的冒犯。如今宫殿修建过盛,彗星在天空闪烁,这就是仁慈的天父发出恳切的训诫。陛下应当尊崇孝子恭谨接受的礼仪,不应当忽视它,以免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直言规劝,明帝颇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我听说君王圣明则臣下正直,古代的圣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这正是我们不及高堂隆之处。”明帝怒意才算消解。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8十二月,癸巳‹二十四›,潁陰靖侯陳群卒。諡法:恭己鮮言曰靖,寬樂令終曰靖。群前後數陳得失,數,所角翻。每上封事,輒削其草,時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論者或譏群居位拱默;言拱手而已,默無一言。正始中,詔撰群臣上書以為名臣奏議,撰zhuàn,雛免翻。朝士乃見群諫事,皆歎息焉。
〖译文〗 [8]十二月,癸巳(二十四日),颍阴靖侯陈群去世。陈群曾前后多次上书陈述治国得失,每次都是封好上奏即毁掉底稿,当时的人和他的儿子、兄弟都不知道其中内容。议论的人中有的讥讽陈群身居高位,只是拱手而默无所言。正始年间,诏命选录群臣上书编纂《名臣奏议》,在朝人士才见到陈群进谏事迹,都赞叹不止。
袁子論曰:或云:「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見人主之非則勃然觸之,與人言未嘗不道。」道者,言之也。答曰:「夫仁者愛人,施之君謂之忠,施於親謂之孝。今為人臣,見人主失道,力詆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直士,未為忠臣也。故司空陳群則不然,談論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上,時掌翻。外人不知。君子謂群於是乎長者矣。」
〖译文〗 袁宏论曰:有人说:“少府杨阜难道还不是忠臣吗?看见君王的过错就迫不及待地尖锐指出,与人谈话时也不加隐瞒。”我的回答是:“仁人君子爱人,如爱的是君王则称之为忠,如爱的是父母则称之为孝。如今作为臣属,看见君主失去道义,竭力批评他的过错并且处处宣扬,这种人可称为直士,但不可当作忠臣。前司空陈群就不是这样,他终日谈论,也未曾讲过君主的过错,上书规劝数十次,外人都不知道。君子因此称陈群是长者。”
9乙未‹二十六›,帝行如許昌‹河南许昌东›。
〖译文〗 [9]乙未(二十六日),明帝前往许昌。
10詔公卿舉才德兼備者各一人,司馬懿以兗州‹山东西部›刺史太原‹山西太原›王昶應選。兗州統陳留、東郡、濟陰、任城、東平、濟北、泰山。昶chǎng,丑兩翻。昶為人謹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沈,時林翻。名其子曰渾,曰深,為書戒之曰:「吾以四者為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夫物速成則疾亡,晚就而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於闕黨也。論語: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歟?」孔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夫能屈以為伸,讓以為得,弱以為強,鮮不遂矣。鮮,息淺翻。夫毀譽者,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譽,音余。惡,烏路翻。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毀誰譽。』見論語。以聖人之德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毀譽哉!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當,丁浪翻。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諺曰:『救寒莫如重裘,重,直龍翻。止謗莫如自脩』,斯言信矣。」昶之所以戒子姪如此。然高貴鄉公之難,王沈陷於不忠;平吳之役,王渾與王濬jùn爭功。馬伏波萬里還書以戒兄子,固無益於兄子也。
〖译文〗 [10]诏命三公九卿每人推举才德兼备者一人,司马懿推荐的兖州刺史太原人王昶应选。王昶为人恭谨忠厚,他给侄子起名王默、王沉,给儿子起名王浑、王深,写信告诫他们说:“我以这四字作为你们的名字,是要你们能顾名思义,不敢违犯。事物都是成熟得快死亡得也快,晚成必有好结果;早晨开花的小草,到晚上就凋零了,松柏的茂盛,寒冬也不会衰减,所以君子都以‘阙党小子’的急于求成为戒鉴。如果能把委曲看作是舒展,能把谦让看作是获得,能把柔弱看作是刚强,便很少不能成功了。毁谤和赞誉,是喜爱和厌恶的根源,也是灾祸和福分的契机。孔子说:“我对别人,不毁谤,不赞誉。凭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怎么可以轻易毁谤和赞誉呢?别人有时攻击自己,应当退而自己质问自己,如自己有可以攻击的行为,那么别人的攻击就是对的;如果自己没有应受攻击的行为,那么他的话就是虚妄之言。说得对就不要怨恨他,说得不对也无害于己,又何必报复他?谚语说:‘救寒草如厚皮袄,止谤莫如自修身。’这句话确实如此啊!”
景初元年(丁巳,二三七)以改曆,紀元景初。#
1春,正月,壬辰,山茌chí縣‹山东长清东南›言黃龍見。山茌,前漢曰茌縣,後漢及魏晉曰山茌,屬泰山郡。師古曰:茌,士疑翻;應劭音淄;裴松之音仕貍翻。見,賢遍翻。高堂隆以為:「魏得土德,故其瑞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帝‹曹叡,时年三十四›從其議。三月,下詔改元,以是月為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是月,春三月也。殷為地正,以建丑,十二月為歲首。服色尚黃,以土代火之次。犧牲用白,從殷也。更名太和曆曰景初曆。太和曆,註見目錄七卷太和元年。更,工衡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壬辰(疑误),山荏县奏报说看见黄龙。高堂隆认为:“魏得的是土德,所以它的瑞兆是出现黄龙,应改变历法,换服装颜色,依靠神灵使政治清明,使万民耳目一新。”明帝同意此议。三月,下诏改年吨,以本月为孟夏四月,服色尚黄,祭祀牲畜用白,依从天地人三正中的地正,改太和历为景初历。
2五月,己巳‹二›,帝還洛陽。
〖译文〗 [2]五月,己巳(初二),明帝返回洛阳。
3己丑‹二十二›,大赦。
〖译文〗 [3]己丑(二十二日),魏大赦天下。
4六月,戊申‹三›,京都地震。
〖译文〗 [4]六月,戊申(十二日),魏京都发生地震。
5己亥‹十二›,以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衛臻為司空。晉志曰:尚書僕射,漢本置一人,獻帝建安四年,以執金吾榮郃為尚書左僕射,僕射分置左右蓋自此始。自晉迄于江左,省置無恆,置二則為左右僕射;或不兩置但曰尚書僕射。令闕則左為省主,若左右并闕,則置尚書僕射以主左事。
〖译文〗 [5]己亥(初三),明帝任命尚书令陈矫担任司徒,左仆射卫臻担任司空。
6有司奏以武皇帝為魏太祖,文皇帝為魏高祖,帝為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沈約曰:時群公有司始奏更定七廟之制曰:武皇帝肇建洪基,撥亂夷險,為魏太祖。文皇帝繼天革命,應期受禪,為魏高祖。上集成大命,清定華夏,興制禮樂,為魏烈祖。明帝在阼而其下先擬定廟號,非禮也。諡法:有功安民曰烈;秉德尊業曰烈。
〖译文〗 [6]主管官吏奏请以武皇帝曹操为魏太祖,文皇帝曹丕为魏高祖,明帝曹睿为魏烈祖;三祖的祭庙,万世不能毁坏。
孫盛論曰:夫諡以表行,行,下孟翻。廟以存容。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魏之群司於是乎失正矣。群司,百執事之臣也。
〖译文〗 孙盛论曰:谥号用以表明死者的行为,祭庙用以存留死者的容貌。没有活着的时候而事先确立自己称祖称宗,没有去世而预先使自己尊崇显耀的。魏国的主事之官在此失当了。
7秋,七月,丁卯‹二›,東鄉貞公【章:甲十六行本「公」作「侯」;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陳矯卒。諡法:不隱無屈曰貞;清白守節曰貞。
〖译文〗 [7]秋季,七月,丁卯(初二),东乡贞公陈矫去世。
8公孫淵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數,所角翻。帝欲討之,以荊州刺史【章:甲十六行本「史」下有「河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毌guàn丘儉為幽州刺史。毌丘,複姓。毌guàn,音無。儉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卒,讀曰猝。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鄭玄曰:聊,且略之辭。光祿大夫衛臻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吳頻歲稱兵,稱,舉也。寇亂邊境,而猶按甲養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度、康、淵,凡三世。長,知兩翻。外抚戎夷,内修战射,而儉欲以偏军长驱,朝至夕卷,卷,讀曰捲。知其妄矣。」帝不听。使儉帥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帥,讀曰率。璽書徵淵。淵遂發兵反,逆儉於遼隧‹辽宁海城西北›。遼隧縣,二漢屬遼東郡;晉志無其地,蓋在遼水東岸。水經註:玄菟郡高句麗縣有遼山,小遼水所出,西南至遼隧縣,入于大遼水。璽,斯氏翻。會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不利,引軍還右北平‹河北丰润›。淵因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擾北方。誘,音酉。
〖译文〗 [8]公孙渊多次对魏的宾客口出恶言,明帝打算讨伐他,命荆州刺史丘俭担任幽州刺史。丘俭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可以载入史书的丰功伟绩,吴、蜀两国依仗地势险阻,不能很快平定,暂且可以调用这里无处用武的士兵平定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丘俭所述的都是战国时代的细微之术,不是帝王的大事。吴国年年频繁地举兵侵犯边境,而我们仍是按兵不动休养士卒,没有前去征讨,原因实在是百姓极度疲劳的缘故。公孙渊生长在海边,子孙三代相承,在外安抚戎狄,在内练兵备战,而丘俭打算以偏师长驱作战,早晨到达晚上就能席卷得胜,可见这些话完全是胡说。”明帝不听劝说,命丘俭统率各军及鲜卑、乌桓部落在辽东南界驻屯,以玺书征召公孙渊入朝。公孙渊立即发兵反叛,在辽隧迎战丘俭。当时正值大雨下了十多天,辽河大涨,丘俭出战不利,率军回到右北平。公孙渊乘机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文武百官,派遣使节授予鲜卑单于印玺,对边民封官授爵,引诱鲜卑人侵扰魏北部边境。
9漢張后殂。
〖译文〗 [9]蜀国张皇后去世。
10九月,冀、兗、徐、豫大水。冀州統趙、鉅鹿、安平、平原、樂陵、勃海、河間、博陵、清河、中山、常山。徐州統彭城、下邳、東海、琅邪、廣陵、臨淮、豫州統潁川、汝南、汝陰、梁、沛、譙、魯、弋陽、安豐。
〖译文〗 [10]九月,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发生水灾。
11西平‹青海西宁›郭夫人有寵於帝,夫人河右大族,黃初中,以本郡反叛,沒入宮。毛后愛弛。帝游後園,曲宴極樂。曲宴,禁中之宴,猶言私宴也。樂,音洛;下同。郭夫人請延皇后,帝不許,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宣,布也,露其事也。后知之,明日,謂帝曰:「昨日游宴北園,樂乎?」後園在洛城北隅。帝以左右泄之,所殺十餘人。庚辰‹十六›,賜后死,然猶加諡曰悼。諡法:中年早夭曰悼;肆行無禮曰悼。癸丑‹十九›,葬愍mǐn陵。遷其弟曾為散騎常侍。
〖译文〗 [11]西平人郭夫人被明帝宠爱,明帝对毛皇后的宠爱逐渐消失。明帝游逛后花园,尽兴欢宴,郭夫人请让毛皇后参加,明帝不准许,并下令左右的人不得泄漏。毛皇后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问明帝说:“昨日在北园游乐欢宴,高兴吗?”明帝因左右的人泄漏出去,一连杀了十几人。庚辰(十六日),命毛皇后自尽,然而还是追加谥号,称悼皇后。癸丑(疑误),把毛皇后安葬在愍陵。又提升毛皇后的弟弟毛曾担任散骑常侍。
12冬,十月,帝用高堂隆之議,營洛陽南委粟山為圜丘,魏氏春秋曰:洛陽有委粟山,在陰鄉,魏時營為圜丘。孔穎達曰:委粟山在洛陽南二十里。詔曰:「昔漢氏之初,承秦滅學之後,採摭zhí殘缺,以備郊祀,四百餘年,廢無禘dì禮。摭zhí,之石翻。禮,五年一禘,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審諦昭穆而祭于太祖也。禘所以異於祫xiá者,毀廟之主,陳於太祖廟,與祫同,未毀廟之主,則各就其廟以祭,此其異也。春秋:吉禘于莊公。左傳:晉人曰:寡君之未禘祀。杜預註曰:禘祀,三年之吉祭也。僖八年,禘于太廟。杜預曰:三年大祭之名。二者不同,禮有禘、有大禘。以下文觀之,則此乃禮記祭法所謂郊禘之禘。鄭氏註曰:禘郊祖宗,謂祭祀以配食也。此禘謂祭昊天於圜丘也。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今祀皇皇帝天於圜丘,以始祖虞舜配;祭皇皇后地於方丘,以舜妃伊氏配;舜妃,堯女也。堯,伊祁氏。祀皇天之神於南郊,以武帝配;祭皇地之祇於北郊,以武宣皇后配。」
〖译文〗 [12]冬季,十月,明帝采用高堂隆的建议,在洛阳城南委粟山上建造圜丘,下诏说:“从前汉朝初年,正是秦朝焚书坑儒之后,当时搜集残缺失散的文献,作为郊外祭祀天地之用,四百余年来,礼荒废失传。曹氏世系是有虞氏后裔,如今在圜丘祭祀皇皇帝天,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以舜妃伊氏配享;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神,以武宣皇后配享。”
13廬江‹安徽寿县西›主簿呂習密使人請兵於吳,欲開門為內應;吳主‹孙权,时年五十六›使衛將軍全琮督前將軍朱桓等赴之,既至,事露,吳軍還。琮,徂宗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13]庐江主簿吕习秘密派遣使节向吴国请求出兵接应,想要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吴王派卫将军全琮督领前将军朱桓等赶赴庐江,到达时事情败露,吴军返回。
14諸葛恪至丹陽‹南京›,移書四部屬城長吏,「四部」,當作「四郡」,謂吳郡‹江苏苏州›、會稽、新都‹浙江淳安›、鄱陽‹江西波阳›,皆與丹陽鄰接,山越依阻出沒,故令各保其疆界也。或曰:四部,謂東、西、南、北四部都尉也。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內諸將,羅兵幽阻,使諸將入扼幽阻之地,故謂之內。內,讀曰納。但繕藩籬,不與交鋒,俟其穀稼將熟,輒縱兵芟shān刈,使無遺種。芟,所銜翻。種,章勇翻。舊穀既盡,新穀不收,平民屯居,略無所入。於是山民飢窮,漸出降首。降,戶江翻。首,式救翻。恪乃復敕下曰:復,扶又翻。敕下者,出教令約敕其下也。「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拘執!」臼陽長胡伉得降民周遺;臼陽既置長,必以為縣,其地當在丹陽郡而今無所考。遺舊惡民,困迫暫出,伉縛送言諸府。恪以伉違教,遂斬以徇。民聞伉坐執人被戮,伉,胡朗翻,又去浪翻。知官惟欲出之而已,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歲期人數見上卷青龍二年。恪自領萬人,餘分給諸將。吳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將軍,威北將軍,亦孫氏所創置。封都鄉侯,徙屯廬江皖口‹安徽安庆›。皖水自霍山縣東南流三百四十里入大江,謂之皖口。皖,戶版翻。
〖译文〗 [14]诸葛恪到达丹阳,用正式公文通知四部属城长官,命令他们各自严密防守疆界,整顿部队;已经归顺的山越平民,一律设屯聚居。然后又调各将领,率兵据守险要,只修缮防御工事,不与山越交兵。等待稻米快成熟时,即下令士兵收割,使地上不留稻种。原有的粮食已经吃尽,新稻又没有收成,平民设屯聚居,劫掠不到任何东西。于是山民饥饿难忍,逐渐出山归降。诸葛恪遂又下命令说:“山民只要痛改前非,接受教化,都应当抚慰,迁移到外县,不能随意猜疑,拘押逮捕。”臼阳县长胡伉获得降民周遗,周遗原是一个恶霸,迫于饥饿暂时出山。胡伉把他捆绑起来,送到郡府惩办。诸葛恪认为胡伉违抗命令,于是将胡伉斩首。山民听说胡伉因随意捕人被杀,知道官府的目的只是想让他们离开山区,于是扶老携幼,大批出山,一年之后统计人数,都同原来计划的一样。诸葛恪亲自统领一万人,其余的分给其他将领。吴王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为都乡侯,移驻庐江皖口。
15是歲,徙長安鍾簴jù、橐tuó佗、銅人、承露盤於洛陽。盤折,簴,音巨。佗,徒河翻。折,而設翻。聲聞數十里。聞,音問。銅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西安东北›。霸城,即漢京兆霸陵縣故城也。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皇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高,古號翻。置內殿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zōu,水經註:大夏門內東側際城有景陽山,即芳林園之西北陬也。裴松之曰:芳林園即今華林園,齊王芳即位,改曰華林園。陬,將侯翻。使公卿群僚皆負土,樹松、竹、雜木善草於其上,捕山禽雜獸置其中。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諫曰:漢公府無軍議掾,此官魏置也。掾,俞絹翻。「臣聞古之直士,盡言於國,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於桀、紂,劉輔譬趙后於人婢,周昌,註已見前。劉輔事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元年。天生忠直,雖白刃沸湯,往而不顧者,誠為時主愛惜天下也。為于偽翻。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當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乃作無益之物,黃龍、鳳皇,九龍、承露盤,此皆聖明之所不興也,其功三倍於殿舍。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被,皮義翻。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而使穿方舉土,方,穴土為方也。漢書所謂方中,亦此義。面目垢黑,【章:甲十六行本「黑」下有「沾體塗足」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衣冠了鳥,了鳥,衣冠摧敝之貌。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非謂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見論語孔子對魯定公之辭。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司馬遷答任安書曰: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累,力瑞翻。將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尋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尋,有詔勿問。
〖译文〗 [15]这一年,把原设在长安的钟、橐佗、铜人、承露盘移到洛阳。承露盘折断,响声传出几十里。铜人太重,无法运到洛阳,只好留在霸城。广为征集黄铜,铸成铜人两个,称为翁仲,并排安放在皇宫司马门外。又熔铸黄龙、凤凰各一个,黄龙高四丈,凤凰高三丈多,安置在皇宫内殿前。在芳林园西北角堆起一座土山,命三公九卿等众官员都去搬运泥土,在土山上种植松树、竹子、杂木和美草,捕来山禽杂兽放到丛中豢养。司徒军议掾董寻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古代的正直之士,把应说的话毫无保留地对国君全部讲出,不躲避杀身逃亡之祸,所以周昌把汉高祖比作夏桀、商纣,刘辅把赵后比作婢女。天生忠诚正直之臣,虽然面对白刃和沸腾的开水,都敢于上前而不畏惧,实在是为了当时的君王,珍惜君王的天下。建安以来,野战中死去和逃亡的无以计数,有的已门户尽灭,即使还有幸存的人,也是孤寡老弱。假如果真是现在宫殿狭小,应当扩建,也还应随顺农时,不要妨碍农业生产,何况是制作毫无益处的器物?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是圣明的君王不愿制作的东西,制作所需的工夫是修建宫殿的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群臣,让他们头戴官帽,身穿绣衣,出门乘坐华丽的车轿,用以和平民区别;可又让他们挖坑抬土,面目又脏又黑,衣冠破碎不整,丢尽国家的脸面,为的只是对国家毫无益处的林园,实在很不对。孔子说:‘君王对臣下以礼相待,臣下侍奉君王效尽忠心。’没有忠义没有礼法,国家靠什么维持?我知道此言既出,肯定被杀,可是我自比为牛身之一毛,活着既然无益于国家,死了又会有什么损失?持笔流泪,心已与世辞别。我有八个儿子,我死之后,还要拖累陛下了。”将要上奏前,沐浴等待命令。明帝说:“董寻不怕死吗?”主事官奏请拘捕董寻,明帝下诏说不必追究。
高堂隆上疏曰:「今世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蕩聖心;好,呼到翻。求取亡國不度之器,不度之器,謂長安鍾簴、橐佗、銅人、承露盤也。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聽。
〖译文〗 高堂隆上书说:“如今世上邪恶之人,喜好议论秦、汉之时的奢靡生活以动摇陛下的圣心,引诱陛下求取已亡国家不合法度的器物,致使百姓劳苦,钱财浪费,伤害德政,这不是提倡礼乐的和谐,保持神明的喜庆。”明帝不采纳。
隆又上疏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載,隆之此言,蓋取鯀九載績用弗成,禹治兗州作十有三載,乃同合以為二十二載之數。載,子亥翻。堯、舜君臣南面而已。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白地,謂大幕不生草木,多白沙也。小虜,謂烏桓,鮮卑也。聚邑之寇,謂盜賊竊發,屯據鄉邑聚落者。乃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衡,所以稱輕重。爭衡者,言吳、蜀自謂國勢與中國鈞,無所輕重也。今若有人來告,『權、禪并脩德政,輕省租賦,動咨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惡,烏路翻。以為難卒討滅卒,讀曰猝。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并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賦斂,斂,力贍翻。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度,徒洛翻。義,禮也,高堂隆之論諫,可謂深切著明矣。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今天下彫敝,民無儋石之儲,儋dàn,丁濫翻。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將,子亮翻。奉,扶用翻。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稟賜,稟bǐng,筆錦翻,給也。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參,三分也。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此蓋犒饗工徒,度支經用不足以給,故賦牛肉以供之。度,徒洛翻。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指言諸費皆在於營繕也。且夫祿賜穀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覽之,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中書監、令,典奏事,因觀隆奏,遂以語之。
〖译文〗 高堂隆又上书说:“古代洪水泛滥,波浪滔天,历时二十二年,唐尧、虞舜依然面朝南方而坐,平安无事。如今没有那时的紧急情况,可是却让三公九卿大夫等官员与厮役共同从事力役,让四方蛮夷知道,记载在史书上,不是好的名声。而今吴、蜀二敌,不是大漠游散的胡人以及占据乡邑的盗贼,而是僭号称帝、欲与中原抗衡。如果现在有人来报告:‘孙权、刘禅都在修德政,减轻田租赋税,有事向前辈贤者咨询,事事遵循礼仪法度,’陛下听到这些,难道能不警惕、厌恨他们,感到将难以很快消灭他们,而为国家忧虑吗?如果有人说,‘那两个敌国都行无道,崇尚侈华没有限度,奴役它的士人与庶民,加重田租赋税,下面承受不了,怨叹之声一天比一天厉害’。陛下听到这些,难道不庆幸他们的疲惫败落而认为攻取他们不会很难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可以变换位置思考一下,掌握事物的道理便不远了。将要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灭亡,然后导致亡国;圣贤的君主自认为有亡国之危,然后才不会亡国。而今天下凋敝衰败,人民没有一石以上的存粮,国家没有维持一年的储备,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大军只能长期驻守边防,国内大兴土木工程,州郡骚动不安,万一有敌人入侵的警报,那么,我恐怕修建宫墙的官员便不能舍命破敌了。加之武将文官的俸禄逐渐减少,与从前相比,只有五分之一,很多受命退休的官员,不再发给生活费用,不应该交纳赋税的如今都要交纳一半,国家的收入比以前多出一倍,而支出比以前减少三分之一。可是,预算支出,筹划经费,愈加不够,缴纳牛肉作为额外赋税,接连不断。反过来推算,多出的费用必定另有用途。俸禄发给米谷和布帛,是君王恩待官吏,让他们赖以为生,如果现在取消,就是夺去他们的性命了。已然得到的又失去,是怨恨集聚的根源。”明帝看后,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到高堂隆这一奏章,使朕感到恐惧。”
尚書衛覬jì上疏曰:「今議者多好悅耳:覬,音冀。好,呼到翻。其言政治,則比陛下於堯、舜;治,直吏翻。其言征伐,則比二虜於貍鼠。臣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而為三,群士陳力,各為其主,為,于翻。是與六國分治無以為異也。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將遂凋敝,難可復振。復,扶又翻。武皇帝之時,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緣,俞絹翻。茵蓐之字從草,蓋古人用草為之,後世鞇字有旁從革者,用皮為之也。裀褥二字有旁從衣者,用帛為之也。古樸散而文飾盛,又從而加緣飾焉。觀書顧命,敷席有黼fǔ純、綴zhuì純,畫純、玄粉純之別,則成周之時已然矣。純,之尹翻,緣也。器物無丹漆,古者朴素,舜造漆器而群臣諫者不止,況加丹乎!用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此皆陛下之所覽也。當今之務,宜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為出,猶恐不及;量,音良。而工役不輟chuò,侈靡日崇,帑藏日竭。帑tǎng,徒朗翻。藏,徂浪翻。昔漢武信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漢武有求於露而猶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功夫,誠皆聖慮所宜裁制也!」
〖译文〗 尚书卫觊上书说:“如今议论的人多爱说好听的话,他们谈论政治,则把陛下比作尧、舜;谈论征伐,就把吴、蜀两敌比作狸猫和田鼠,我认为并不如此。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僚尽力,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这与当初六国分治的形势没什么差别。如今千里无炊烟,百姓贫困不堪,陛下如不多加留意,必将很快衰败,再难以振兴起来。武皇帝时候,后宫每餐不超过一盘肉,衣服不穿锦缎绣饰,坐垫不镶花边,所用器物也没有红漆,所以才能平定天下,给子孙留下福分,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当务之急应是君臣上下,核算国家财政库存,量入为出,恐怕还来不及;如果还是征调工匠役夫不停,侈奢糜费一天胜似一天,国家府库将日渐枯竭。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说应当取得云表的露水来和玉屑一起服用,所以竖立了仙掌来承接从高而下的露水,陛下通达圣明,每每嗤笑其非。汉武帝有求于露水还被非议,陛下无求于露水而虚设承露盘,毫无益处并浪费了很多人力,这些实在都是陛下圣虑所应克制减省的啊!”
時有詔錄奪士女,錄,收也。前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其有姿首者內之掖庭。姿,謂有色者;首,謂鬒zhěn髮者。太子舍人沛國張茂上書諫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奪彼以與此,亦無以異於奪兄之妻妻弟也,妻妻,下七細翻。於父母之恩偏矣。又,詔書得以生口年紀、顏色與妻相當者自代,故富者則傾家盡產,貧者舉假貸貰shì,貴買生口以贖其妻;縣官以配士為名而實內之掖庭,其醜惡乃出與士。得婦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憂,或窮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萬姓之懽心者,鮮不危殆。鮮,息淺翻。且軍師在外數十万人,一日之費非徒千金,舉天下之賦以奉此役,猶將不給,況復有掖庭非員無錄之女。非員,謂出於員數之外者,無錄,謂宮中錄籍無其名者。復,扶又翻。椒房母后之家,賞賜横與,横,戶孟翻。內外交引,其費半軍。謂其費與給軍之費相半也。昔漢武帝掘地為海,封土為山,掘地為海,謂開昆明池;封土為山,謂作三神山漸臺也。賴是時天下為一,莫敢與爭者耳。自衰亂以來,四五十載,載,子亥翻;下同。馬不捨鞍,士不釋甲,強寇在疆,圖危魏室。陛下不戰戰業業。念崇節約,而乃奢靡是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晉志:少府統中、左、右三尚方。後園建承露之盤,斯誠快耳目之觀,然亦足以騁寇讎之心矣!騁,丑郢翻。惜乎舍堯、舜之節儉而為漢武帝之侈事,臣竊為陛下不取也。」帝不聽。舍,讀曰捨。竊為,于偽翻。
〖译文〗 当时,有诏书命令搜括强取天下仕女,已经嫁给下级官吏和平民为妻的,一律改嫁给出征兵士,允许以相当数目的牛马牲畜赎回。还选拔其中更美貌的送到皇宫。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直言劝谏:“陛下是上天之子,小吏、平民也是陛下之子。如今夺取那个给予这个,也和夺兄之妻嫁给弟弟没什么区别,作为父母来说,就是有所偏爱了。还有,诏书说可以用年龄、毛色与妻子价值相当的马牛牲畜代替,所以富家则倾家荡产,穷人则典当借债,用昂贵的价钱买来牲畜以赎回他的妻子。朝廷以配妻给出征战士为名义而实际上是送到皇宫,色衰丑陋的才配给士兵。这样,配到妻子的人未必高兴,而失去妻子的人必定忧伤,或者穷困或者忧愁,都不如愿。一个拥有天下而得不到万民欢心的君王,很少有不陷于危险的。况且军队驻扎在外数十万人,一天的开支绝非只是千金,把全国赋税都用在兵役开支上,还将供给不上,何况又有皇宫中那么多超额的美女。对后妃及太后娘家随意赏赐,内外开支,费用与军费相半。从前汉武帝挖地造海,堆土造山,依赖的是当时天下统一,没有敢与他抗争的人。自从衰乱以来,四、五十年,马不离鞍,士不解甲,强敌压境,企图吞灭魏室。陛下不兢兢业业,考虑崇尚节俭,反而追求奢糜,中尚方制作出游戏器物,后园竖起承露盘,这当然能使耳目愉悦,然而也足以助长敌人的图我之心!可惜啊,舍弃尧、舜的节俭而仿效汉武帝的奢侈,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明帝不理睬。
高堂隆疾篤,口占上疏曰:疾篤不能自書,故口占而使人書之。「曾子有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見論語。臣寢疾有增無損,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願陛下少垂省覽!省,悉景翻。臣觀三代之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辛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為墟,紂梟xiāo白旗,武王斬紂首,懸之太白之旗。梟,堅堯翻。桀放鳴條‹河南封丘东›,商湯破桀於鳴條,遂放之于南巢‹安徽桐城›。孔安國曰:鳴條地在安邑之西。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皆明王之冑也。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晉書五行志:黃初元年,未央宮中有燕生鷹,口爪俱赤。長,知兩翻。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司馬氏之事,隆固逆知之矣。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棋跱,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書蔡仲之命之辭。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曆;下有怨歎,則輟錄授能。錄,圖錄也。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詔深慰勞之。未幾而卒。勞,力到翻。幾,居豈翻。
〖译文〗 高堂隆病重,口授上书说:“曾子曾经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卧床病重,有增无减,常常恐怕猝然去世,款款忠心不能昭然于世,我的一片赤诚,愿陛下稍稍垂阅深思!我观察夏、商、周三代占有天下时,圣贤的君王前后相承,历经数百年,天下每一尺土地都归他所有,每一个子民都是他的臣属。可是,夏桀、商纣之辈,放纵私心,极尽私欲,皇天震怒,国家化为废墟。纣被斩首县悬挂在白旗之上,桀被放逐到鸣条山,天子尊位,被商汤、周武居有。难道夏桀、商纣与普通人不同?他们也都是圣明君王的后裔。黄初年间,上天预示警告,异类之鸟,在燕巢中抚育长大,嘴、爪、胸部都是红色,这是魏室的特大怪事,应该防备飞扬跋扈的大臣在宫墙之内发难。可以选拔亲王,让他们在自己封国之内建立军队,亲自统率,象棋子一样,分布全国,镇抚皇家的疆土,辅翼弘扬皇室。皇天不特别亲近谁,只辅佑有德的圣君。百姓赞咏德政,则享国年数自然长久;下面怨声载道,上天就会另外选授新的贤能。由此看来,天下乃是全体民众的天下,而不单是陛下的天下了。”明帝亲手写下诏书,深切慰劳高堂隆。不久,高堂隆去世。
陳壽評曰:高堂隆學業脩明,志存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謂是年黃龍見之議也。意過其通,謂意料之說,執之甚堅,反過其學之所通習者也。
〖译文〗 陈寿评曰:高堂隆学业昌明,立志辅助君王,在天变灾异发生时提出劝诫警告,发自诚恳之心,堪称是忠臣啊!及至他一定要改变历法,让魏国以虞舜为祖先,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意念超过了通博吧!
16帝深疾浮華之士,詔吏部尚書盧毓曰:毓yù,余六翻。「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啖dàn,徒覽翻;噍jiào也,食也,又徒濫翻。毓對曰:「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非所當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識異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按常為職,但當有以驗其後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言唐、虞之治也。今考績之法廢,而以毀譽相進退,故真偽渾雜,虛實相蒙。」帝納其言。渾,胡本翻。詔散騎常侍劉卲作考課法。卲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說略者,說考課之大略也。詔下百官議。下,遐稼翻。
〖译文〗 [16]明帝对华而不实的士人深恶痛绝,下诏给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举荐人才时,不要唯名是取,名声如同地上的画饼,只能看不能吃。”卢毓说:“凭名声选拔,不足以得到奇异的人才,但可以得到一般的人才;一般的人敬畏教化、仰慕善行,然后才会出名,不应当痛恶这样的人。我既不能够识别奇异的人才,而主事官吏的责任又是根据名次按常规任命官职,只有从以后的实际中检验了。古代以上奏陈事考察言谈,用实际工作考察能力。如今考绩的办法已经废驰,只是凭借赞誉或毁谤的舆论决定晋升和罢免,所以真假混杂,虚实难辨。”明帝接受了他的建议,颁布诏书让散骑常侍刘邵制定考课法。刘邵制定《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作《说略》一篇,下诏让百官讨论。
司隸校尉崔林曰:「按周官考課,其文備矣。周冢宰總百官,歲終則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會,聽其政事,而詔王廢置;三歲,則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其詳見於周禮。自康王以下,遂以陵夷,此即考課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漢之季,其失豈在乎佐吏之職不密哉!方今軍旅或猥或卒,猥,積也;卒,倉猝也,讀曰猝。增减無常,固難一矣。且萬目不張,舉其綱,以網為譬也。眾毛不整,振其領,以裘為譬也。皋gāo陶yáo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遠。用論語子夏答樊遲之言。陶,音遙。若大臣能任其職,式是百辟,詩烝民曰: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註云:汝施行法度於是百君。則孰敢不肅,烏在考課哉!」
〖译文〗 司隶校尉崔林说:“《周官》考课之法,条例已十分完备了。从周康王以后,就逐渐废驰,这就说明考课之法能否保持完全看人的掌握。到汉代末年,失误岂止在于佐吏的职责不详密!如今军队或聚或散,减增无常,本来就很难统一标准。况且万目不张,就要拉住它的纲绳;裘毛不整,就要抖动它的衣领。皋陶在虞舜的手下做事,伊尹在商王朝供职,邪恶的人自会远离。如果大臣们能尽到他的职责,成为百官效法的榜样,那么谁敢不恭恭敬敬地尽职尽责,难道在于考核吗?”
黃門侍郎杜恕曰:「明試以功,三載考績,誠帝王之盛制也。然歷六代而考績之法不著,關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垂,六代:唐、虞、夏、商、周、漢。七聖: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關,通也。臣誠以為其法可粗依,其詳難備舉故也。粗,坐五翻。語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可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契,息列翻。今奏考功者,陳周、漢之云為,綴京房之本旨,漢京房有考功課吏法。可謂明考課之要矣。於以崇揖讓之風,興濟濟之治,臣以為未盡善也。濟,子禮翻。治,直吏翻。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四科,即漢左雄所上,黃瓊所增者也。見五十二卷順帝漢安二年。皆有事效,然後察舉,試辟公府,為親民長吏,長,知兩翻。轉以功次補郡守者,或就增秩賜爵,此最考課之急務也。臣以為便當顯其身,用其言,使具為課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賞,施必行之罰。至於公卿及內職大臣,亦當俱以其職考課之。古之三公,坐而論道;周官考工記曰:坐而論道,謂之三公。內職大臣,納言補闕,無善不紀,無過不舉。且天下至大,萬機至眾,誠非一明所能徧照;故君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也。是以古人稱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支,帝王之業,非一士之略。師古曰:此語出於慎子,班固引以贊婁敬、叔孫通。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職辦課可以致雍熙者哉!焉,於虔翻。誠使容身保位,無放退之辜,而盡節在公,抱見疑之勢,公義不脩而私議成俗,雖仲尼為課,猶不能盡一才,又況於世俗之人乎!」
〖译文〗 黄门侍郎杜恕说:“公开考核官员的能力,三年进行一次考绩,确实是帝王最完善的制度。然而经过六个朝代,考绩办法没有明著于世,经过七位圣人,考核条例也没能流传下来,我的确认为这是由于考核的原则可以粗略地依据,详细规定很难一一列举的缘故。俗语说:‘世上有恶人,没有恶法。’如果法制是万能的,那么唐尧、虞舜可以不必需要后稷、子契的辅佐,商朝、周朝也不会以伊尹、吕尚的辅助为可贵了。而今主张考绩的人,陈述了周朝、汉朝的所说所为,辍叙了汉代京房考功课吏的本义,可以说是使考课的要旨更加显明了。盼望用这种办法崇尚谦恭推让的世风,振兴美好的治绩,我认为还不是尽善尽美。打算让州、郡举行任官考试,必须经由四科,都有实际成效,然后保举,经官府考试征用,任不地方官吏,根据功绩补升为郡守,或者增加禄秩,赐予爵位,这最是考核官吏的当务之急。我认为被任职的官员应当使他们的身分显贵,采用他们的建议,命他们都分别制定州郡官吏考核办法,切实施行,确立可信的必赏制度、可行的必罚制度。至于三公九卿及内职大臣,也应当都就他们的职务进行考核。古代的三公,坐在君王身旁讨论治国大道,内职大臣,时时弥补君王的疏忽和错误,再小的善行也要记载,再小的过失也要纠举。况且天下如此之大,大事如此之多,绝非一盏明灯就能照亮每个角落,所以君王好比是头脑,大臣好比是四肢,必须明白同属一体、互相依赖才能成事的道理。所以古人说廊庙所以需的木材,绝非一根木头就能支撑,帝王的宏大事业,绝非只靠一个臣僚的谋略。由此看来,怎么可能只靠大臣守职尽责办理课试,就可以使天下太平和乐呢?如果容身保位没有被放逐罢官之罪,而为国尽节,也处在被怀疑的形势中,公道没有树立起来,私下议论却成为风气,这样即使是孔子来主持考核,恐怕也不能发挥一点点才能,何况世俗的普通人呢?”
司空掾北地‹陕西耀县›傅嘏gǔ曰:「夫建官均職,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責实,糾勵成規,所以治末也。治,直之翻。本綱未舉而造制末程,綱,維紘繩,網wǎng總也;舉綱則眾目張矣,言所繫者大也。十髮為程,一程為分,言其細也。又曰:程,品式也。國略不崇而考課是先,國略,國經也。先,心薦翻。懼不足以料賢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料,音聊。議久之不決,事竟不行。
〖译文〗 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说:“设置官吏分担职责,管理百姓,是治国的根本。依照官职考察官员的实际工作,依照规章进行督促检查,是治国的细微末节。大纲不举而抓细小之事,不重视国家大政方针,而以制定考课之法为先,恐怕不足以区分贤能和愚昧,显示出明暗之理。”于是,久议不决,此事竟没有实行。
臣光曰: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治,直吏翻。而知人之道,聖賢所難也。書皋陶yáo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是故求之於毀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譽,音余。渾,戶本翻。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横生而真偽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為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群下之能否焯zhuō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焯,職略翻,明也。復,扶又翻。苟為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為曲私欺罔之資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然而识别人才的办法,连圣贤也感到困难。所以只好求助于舆论的毁谤或赞誉,于是个人爱憎争相掺杂进来,使善良和邪恶混淆;用档案进行考核,于是巧诈横生,真假不明。总之,识别人才的根本在于主上的至公至明而已。居上位的人至公至明,那么属下有能无能就会清清楚楚地反映在眼中,无所遁形。如果不公不明,那么考绩之法,恰好能够成为徇私、欺骗的凭借。
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迹也。己之心不能治,治,直之翻;下同。而以考人之迹,不亦難乎!為人上者,誠能不以親疏貴賤異其心,喜怒好惡亂其志,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欲知治經之士,則視其記覽博洽,博,廣也,大也,通也。洽,徧也。講論精通,斯為善治經矣;欲知治獄之士,則視其曲盡情偽,無所冤抑,斯為善治獄矣;欲知治財之士,則視其倉庫盈實,百姓富給,斯為善治財矣;欲知治兵之士,則視其戰勝攻取,敵人畏服,斯為善治兵矣。至於百官,莫不皆然。雖询謀於人而決之在己,雖考求於迹而察之在心,研覈hé其實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也,安得豫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溫公之論善矣,然必英明之君,然後能行之。自漢以下,循名責實,莫孝宣若也。宣帝之政,非由師傅之諭教,公輔之啓沃也。公所謂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其萬世之名言也歟!
〖译文〗 为什么这样说呢?所谓至公至明,是要出自内心,所谓档案,反映的是外在表现。自己的内心都不能理正,而要去考察别人的表现,不也很难吗?居上位的人,如果真能做到不以亲疏贵贱改变心思,不因喜怒好恶改变意志,那么,想要了解谁是擅长经学的人,只要看他博学强记,讲解精辟通达,那他就是饱学之士了;想要了解谁是执法人才,只要看他断案穷尽真相,不使人含冤受屈,那他就是善于理财了;想要了解治军的将领,只要看他战必胜、攻必取,能使敌人畏服,那他就是善于治军了。至于文武百官,莫不如此。虽然要听取别人的意见,但决断在于自己;虽然考核要看实际表现,但审察却在自己内心。探讨实情而斟酌是否适宜,最为精密最为细微,不可以口述,也不可以笔录,怎么可以预先定出法规而全部委派给有关部门办理呢?
或者親貴雖不能而任職,疏賤雖賢才而見遺;所喜所好者敗官而不去,所怒所惡者有功而不錄;喜,許記翻。好,呼到翻。敗,補邁翻。惡,烏路翻。询謀於人,則毀譽相半而不能決,考求其迹,則文具實亡而不能察。雖復為之善法,復扶又翻。繁其條目,謹其簿書,安能得其真哉!
〖译文〗 有的人因是皇亲显贵,虽然无能但仍被任官授职;有的人因为关系疏远出身卑贱,虽然有德有才但仍被排斥。当权者所喜欢的人即使失职也不被罢免,所恼怒厌恶的人即使有功也不被录用。向人咨询,毁誉各半而不能决断;考核事迹,文书具备内容空洞而不能觉察。即使制定了再好的考核办法,增加考核条目,完备档案文簿,又怎么能得到真实情况呢?
或曰:人君之治,治,直吏翻。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之官以千萬數,考察黜陟,安得不委有司而獨任其事哉?曰:非謂其然也。凡為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執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為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章:甲十六行本「卿」下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太守,奚煩勞之有哉!古人有言曰:舉一綱,眾目張。又曰:正其本,萬事理,此之謂也。而所謂本者,豈易言哉!
〖译文〗 有人说:君主的治理,大到天下,小到封国,里里外外的官吏成千上万,要一一考察任免,怎么能不委派给有关部门而独自承担呢?回答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居上位的人,不只是君王而已;太守居于一郡之上,三公居于百官之上,如果各级都用这个办法考察任免自己的下属,君王也用这个办法考察任免三公、九卿、郡守,还会有什么烦劳呢?
或曰:考績之法,唐、虞所為,京房、劉卲述而修之耳,烏可廢哉?曰:唐、虞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專,其立法也寬,其責成也遠。是故鯀之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治其罪;事見尚書。治其罪,謂殛鯀於羽山也。治,直之翻;下同。禹之治水,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然後賞其功;隩,於六翻。事亦見尚書,賞其功,謂錫禹以玄珪也。非若京房、劉卲之法,校其米鹽之課,責其旦夕之效也。事固有名同而實異者,不可不察也。考績非可行於唐、虞,而不可行於漢、魏,由京房、劉卲不得其本,而奔趨其末故也。趨,七喻翻。
〖译文〗 有人说:考绩之法,是唐尧、虞舜所制定,京房、刘邵不过是加以陈述及修订罢了,怎么可以废除呢?回答是:唐尧、虞舜的官吏,任职时间长,所担职责专,设立法规宽,完成期限远。所以姒鲧治水,历经九年尚未完成,然后才治他的罪;大禹治水,等到九州全部安定,四方土地都可以居住,然后才嘉奖他的功劳;不象京房、刘邵的办法,考核官吏琐刺碎碎的功绩,检查他们一朝一夕的成效。事情本来就有名同而本质不同的一面,不可不明察。考绩之法并不是只在唐尧、虞舜时才可能实行,而在汉、魏不可行,是由于京房、刘邵没有弄清根本问题而只追求细微末节的缘故。
17初,右僕射衛臻典選舉,中護軍蔣濟遺臻書曰:蔣濟已自中護軍遷護軍將軍,此復書中護軍,蓋先時事也。遺,于季翻。「漢主【章:甲十六行本「主」作「祖」;乙十一行本同。】遇亡虜為上將,謂韓信。周武拔漁父為太師;謂呂望。布衣廝養,廝音斯,養,羊尚翻。可登王公,何必守文試而後用!」臻曰:「不然。子欲同牧野‹河南卫辉›於成、康,喻斷蛇於文、景,謂草創之規略,不可用於承平之時也。好不經之舉,好,呼到翻。經,常也。開拔奇之津,津,江河濟渡之要,故以為喻。將使天下馳騁而起矣!」
〖译文〗 [17]起初,右仆射卫臻主持推举选拔人才的工作,中护军蒋济给卫臻写信说:“汉高祖遇见逃犯,任命为上将;周武王延聘渔夫担任太师。平民百姓甚至奴仆,可以登上王公之位,何必墨守成文,非得考试以后才能任用?”卫臻说:“不然。你想要把牧野大战比同于周成王、周康王时代,把汉王斩蛇起义比同于汉文帝、汉景帝时代,喜好出乎常规的举动,开提拔奇才的先河,将会使天下混乱起来。
盧毓論人及選舉,皆先性行而後言才,先,悉薦翻。行,下孟翻。黃門郎馮翊‹陕西大荔›李豐嘗以問毓,毓曰:「才所以为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稱之有才而不能為善,是才不中器也!」豐服其言。中,竹仲翻。
〖译文〗 卢毓议论人才及选举之事,都是优先考虑德性品行而后再谈才干。黄门郎冯翊人李丰曾经就这个问题问卢毓,卢毓说:“才干是要用来行善的,所以大才干能够成就大的善行,小才干能够成就小的善行。如今只说是有才而不能行善,这样的才干是不适合作官的!”李丰佩服他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