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紀八起昭陽作噩(癸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三年。
邵陵厲公下#
嘉平五年(癸酉,二五三)#
1春,正月,朔‹一›,蜀大將軍費禕yī與諸將大會於漢壽‹四川广元西南›,郭偱在坐;費,父沸翻。坐,徂臥翻。「偱」,當作「脩」;下同。蜀先主改葭萌為漢壽。禕歡飲沈醉,沈,持林翻。偱起刺禕,殺之。刺,七亦翻。禕資性汎愛,汎,孚梵翻;廣也,言無所不愛也。不疑於人。越巂‹四川西昌›太守張嶷巂,音髓。嶷,魚力翻。嘗以書戒之曰:「昔岑彭率師,來歙xī杖節,咸見害於刺客。岑彭、來歙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十一年。歙,許及翻。今明將軍位尊權重,待信新附太過,宜鑒前事,少以為警。」少,詩沼翻。禕不從,故及禍。
〖译文〗 [1]春季,正月朔(初一),蜀大将军费与诸位将领在汉寿大聚会,郭循也在座。费欢饮以致沉醉,这时郭循突起刺杀了费。费性情宽厚广施仁爱,从不怀疑别人。越太守张嶷曾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手持杖节为帅时,都被刺客所害。如今将军您地位尊贵权力重大,但您对待和信任新近归附的人太过分,应该以前代之事为鉴,稍微加强一些警戒。”但费不听,所以祸殃及身。
2‹曹芳,时年二十二›詔追封郭偱為長樂鄉侯,樂,音洛。使其子襲爵。
〖译文〗 [2]魏国下诏追封郭循为长乐乡侯,让他的儿子因袭继承爵位。
3王昶、毌丘儉聞東軍敗,時三道伐吳,東關最在東,故曰東軍。昶,丑兩翻。各燒屯走。朝議欲貶黜諸將,朝,直遙翻;下同。大將軍師曰:「我不聽公休,諸葛誕,字公休。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悉宥之。師弟安東將軍昭時為監軍,唯削昭爵而已。監,工銜翻。以諸葛誕為鎮南將軍,都督豫州;毌丘儉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
〖译文〗 [3]王昶、丘俭听说东部魏军失败,各自烧毁营地后撤走。朝臣议论想要把诸将罢官降职,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诸葛诞的话,才造成这样的后果。这是我的错误,各位将军有什么罪?”于是全部宽宥了他们。司马师之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为监军,所以只削去司马昭一人的爵位而已。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是歲,雍州刺史陳泰求敕并州并力討胡,雍,於用翻。師從之。未集,而新興‹山西忻xīn州›、鴈門‹山西代县›二郡胡以遠役遂驚反。雍州在并州西南,而鴈門、新興二郡,并州北鄙也,其道里相去遠。漢末,曹公集塞下荒地為新興郡。宋白曰:曹公立新興郡於樓煩郡,唐為嵐州,漢為汾陽縣地。師又謝朝士曰:「此我過也,非陳雍州之責!」是以人皆愧悅。司馬師承父懿之後,大臣未附,引咎責躬,所以愧服天下之心而固其權耳。盜亦有道,況盜國乎!
〖译文〗 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请求下令让并州与他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队伍尚未集中起来,而新兴、雁门两个郡的胡人由于路途太远,惊疑不定而反叛。对此事,司马师又向朝廷大臣谢罪说:“这是我的错误,不是陈雍州的责任!”因此人们都行惭愧而对司马师心悦诚服。
習鑿齒論曰:司馬大將軍引二敗以為己過,二敗,謂東關師敗及并州胡反也。過消而業隆,可謂智矣。若乃諱敗推過,推,吐雷翻。歸咎萬物,常執其功而隱其喪,喪,息浪翻。上下離心,賢愚解體,謬之甚矣!嗚呼,此賈相國之所以敗也!君人者,苟統斯理以御國,行失而名揚,行,下孟翻。兵挫而戰勝,雖百敗可也,況於再乎!
〖译文〗 习凿齿论曰:司马大将军以两次失败引咎自责,错误消弥而事业却兴隆了,真可谓智者之举。如果讳言失败推卸责任,归咎于各种原因,经常自伐其功而隐匿失误,使上上下下离心离德,各种人才分散解体,那谬误就太大了。身为君主之人,如果能掌握这个道理来治国家,行动失误却名声远扬,兵力暂时受挫却能最终战胜敌人,那么即使失败一百次都无妨,何况只有两次呢!
4光祿大夫張緝言於師曰:「恪雖克捷,見誅不久。」師曰:「何故?」緝曰:「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不死,得乎!」緝料恪雖中,緝亦卒為師所殺。師方專政,忌才智而疾異己,況以緝而耀明於師乎!
〖译文〗 [4]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获得了胜利,但离被诛杀却不远了。”司马师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张缉说:“他的声威震慑其君主,功劳盖过全国,想要求得不死,还可能吗?”
5二月,吳軍還自東興‹安徽巢湖东南›。‹孙亮,时年十一›進封太傅恪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恪遂有輕敵之心,復欲出軍,復,扶又翻。諸大臣以為數出罷勞,數,所角翻。罷,讀曰疲。同辭諫恪;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固爭,漢制,大夫、議郎皆掌顧問應對,無常事。中散大夫秩六百石,在諫議大夫上。按中散大夫,王莽所置,後漢因之。散,悉亶dǎn翻。恪命扶出,因著論以諭眾曰:「凡敵國欲相吞,即仇讎欲相除也。有讎而長之,長,知兩翻。左傳:晉先軫曰:墮軍實而長寇讎。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也。昔秦但得關西耳,謂函谷關以西也。尚以并吞六國。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敵之者,但以操時兵眾,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及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是時,魏興三十餘年,生聚教訓,精兵良將,分鎮方面。諸葛、蔣、費、陸遜、朱然相繼凋謝,吳、蜀蓋小懦矣。恪不能兢懼以保勝,恃一戰之捷,遽謂魏人為衰少未盛之時,其輕敵甚矣。長,知兩翻。少,詩沼翻。加司馬懿先誅王淩,續自隕斃,事見上卷嘉平三年。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當今伐之,是其厄會,既以司馬師為幼弱,又謂其未能用人,兹可謂不善料敵者矣。聖人急於趨時,趨七喻翻。誠謂今日,若順衆人之情,懐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歎息者也!恪自謂其才足以辦魏,不欲以賊遺後人;吾不知其自視與叔父亮果何如也!孔明累出師以攻魏,每言一州之地,不足以與賊支久,卒無成功,齎志以沒。恪無孔明之才而輕用其民,不唯不足以強吳,適足以滅其身,滅其家而已。今聞眾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閒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陕西›之地,何不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創痍,事見漢高帝紀。樂,音洛。被,皮義翻。創,初良翻。介冑生蟣蝨,蟣jǐ,居豈翻。將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寧哉?慮於長久不得兩存者耳。每鑒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六年。邯,下甘翻。說,輸芮翻。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爭競之計,家叔父,謂諸葛亮。亮表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二年。未嘗不喟然歎息也!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一二【章:甲十一行本作「二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君子之末。若一朝隕沒,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於後耳。」眾人雖皆心以為不可,然莫敢復難。復,扶又翻;下同。難,乃旦翻。
〖译文〗 [5]二月,吴国军队自东兴返回。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并兼任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之心,想要再度出兵,各位大臣认为频繁出兵军队疲惫不堪,就异口同声地劝谏诸葛恪,但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仍坚持争谏,但诸葛恪却命人把他架扶出去。诸葛恪因此事著文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对国家想要互相吞并,也就是仇敌想要互相铲除。有仇敌而使之发展,祸患如果不在眼前,就是留给了后人,所以不能不深谋远虑。古时秦国只有关西之地,尚且能吞并六国。如今以魏国与古代的秦国相比,土地却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今天我们之所以能与魏国对敌,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到今天已经老弱不能打仗,而后来出生的人还没有长大,这正是敌人兵力微弱而未及强盛之时,再加上司马懿先诛杀了王,接着自己死去,他的儿子幼弱却专擅那里的大权,虽然有聪明的谋士,却未能加以任用。如今去讨伐,正是他们的厄运到来之日。圣人急于顺随时势,指的实在就是今天的这种情况。如果顺从众人之情,心怀苟且偷安的想法,认为长江天险可以世代保持,不考虑魏国全面的情况而只看现在的形势就轻视其以后的发展,这就是我一直为之难过叹息的原因。如今我听说有些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想要先从事休养生息之事,这是不知考虑其大的危害则只是怜惜其小的勤苦的想法。以前汉高祖幸运地占据了三秦之地,为什么他不闭关守住险要以自享娱乐,却偏要发动全部兵力去攻打西楚项羽,以致于身受创伤,甲胄里生满了虱子,将士们饱受艰难困苦,难道他甘心在刀剑里生活而忘记安宁了吗?这是因为考虑到天长日久他与项羽势不两存的缘故。每当我借鉴荆邯劝说公孙述锐意进取的图谋,以及近来见到家叔诸葛亮上表陈述与敌人争竞的计策,我都要喟然叹息!我朝夕辗转反侧,所想的就是这些,因此姑且陈述我的浅见,以送达各位君子明鉴。如果一旦我死去,志向计划不能实现,重要的是让来世之人了解我所忧虑的事情,在我死后深入地思考此事。”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他说得不对,但没有人再敢提出异议了。
丹陽‹南京›太守聶友素與恪善,以書諫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東關‹安徽含山西南›之計,吳主之喪未踰年,故稱之為大行皇帝。聶,尼輒翻。計未施行;【章:甲十一行本「行」下有「今公輔贊大業成先帝之志」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孔本同,「成」字作「承」。】寇遠自送,謂魏兵遠來而自送死也。將士憑賴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非宗廟神靈社稷之福邪!聶友此言,所以抑恪之盛氣者,婉而當,有古朋友切偲之義焉。宜且按兵養銳,按,抑也。觀釁而動。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復,扶又翻。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為不安。」恪題論後,為書答友曰:即前所著以喻眾之論也。「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未見大數,謂勝負存亡之大數也。熟省此論,可以開悟矣。恪之所以待舊友者,驕倨如此;吳主權嫌其剛狠自用,蓋已見之矣。省,悉景翻。
〖译文〗 丹阳太守聂友平素与诸葛恪很有交情,就写信劝谏他说:“先帝本来有遏止东关之敌的计策,但没有施行;敌人自远方前来送死,我军将士凭借先帝的威德,舍身拼命,一下子就取得了非常卓著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社稷的福分吗?现在我们应当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伺察到敌国的内部裂痕再发动兵力。如今您乘此胜利之势想要再次大规模出兵,这是未得天时之利而随便按您个人的意旨行事,我内心深感不安。”诸葛恪在他的文章后面附了一封信回答聂友说:“您的话虽然符合自然之理,但却没有看到胜负存亡的大道理,您仔细阅读这篇文章,就可以明白了。”
滕胤謂恪曰:「君受伊、霍之託,入安本朝,朝,直遙翻。出摧強敵,名聲振於海內,天下莫不震動,萬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勞役之後,勞役,謂內有山陵營作,外有東關之師也。興師出征,民疲力屈,遠主有備。左傳:秦大夫蹇叔諫穆公曰:勞師以襲遠,師勞力屈,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若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前勞而招後責也。喪,息浪翻。不如按甲息師,觀隙而動。且兵者大事,左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事以眾濟,眾苟不悅,君獨安之!」胤之言,可謂深切矣。恪曰:「諸云不可,皆不見計算,懷居苟安者也;而子復以為然,復,扶又翻;下同。吾何望乎!夫以曹芳闇劣,劣,弱也。而政在私門,私門,謂司馬氏。彼之民臣,固有離心。今吾因國家之資,藉戰勝之威,則何往而不克哉!」談何容易!三月,恪大發州郡二十萬眾復入寇,復,扶又翻。以滕胤為都下督,掌統留事。
〖译文〗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接受象伊尹、霍光那样的辅佐君王重托,在内则安定我们的朝廷,出外则摧败强大的敌人,名声震摄海内,天下之人无不震动,万众之心,是希望蒙受您的恩德而休养生息。如今在繁重的劳役之后,又兴兵出征,人民疲惫精力不足,而且远方的敌人也有了防备。如果城池不能攻破,掠夺地盘也没有收获,就会使前功尽弃而招致后来的责备。因此不如先按兵不动休养军队,然后伺察敌人的漏洞再发兵行动。而且兴兵打仗是件大事,只有依靠众人才能成功,众人如果不愿打仗,您独自一人能安然处之吗?”诸葛恪说:“众人说不可出兵,都未见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打算,只是心怀苟且偷安的思想;而你又认为他们是对的,我还有什么指望?因曹芳昏庸无能,而使政权落入私家,魏国的臣民本来已经产生离异之心。如今我凭借国家的资财,依仗上次战争胜利的威势,那么将无往而不胜。”三月,诸葛恪发州郡之兵二十万人再次进犯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总管留守事宜。
6夏,四月,大赦。
〖译文〗 [6]夏季,四月,实行大赦。
7漢姜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姜維本天水冀人,故自以為練西方風俗。練,習也。兼負其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為羽翼,誘,音酉。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斷,丁管翻。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制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謂諸葛亮。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不如且保國治民,謹守社稷,治,直之翻。如其功業以俟能者,無為希冀徼倖,徼,堅堯翻。決成敗於一舉;若不如志,悔之無及。」及禕死,維得行其志,費禕死,蜀諸臣皆出維下,故不能裁制之。乃將數萬人出石營‹甘肃礼县西北›,圍狄道‹甘肃临洮›。石營在董亭西南,維蓋自武都出石營也。狄道縣屬隴西郡,為維以勞民亡蜀張本。
〖译文〗 [7]蜀将姜维自以为详熟西部风俗,再加上对自己的才华武略颇为自负,所以总想诱使各个羌、胡的部族成为自己的羽翼,他认为从陇地往西,都可以断为己有。每次他想要兴兵大举进攻,费就常常加以阻止,不听从他的主张,调给他的兵力也不足一万人。费说:“我们这些人比诸葛丞相差得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更何况我们呢?所以我们不如先保国治民,谨守住自己的国土,至于建功立业扩大疆土,那就要等待有才能的人去干了。我们不要寄希望于侥幸,把成败系于一举,如果不能如愿以偿,后悔就来不及了。”等到费死后,姜维才得以实行他的计划,率兵将数万人越过石营,围攻狄道县。

8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略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埸,音亦。少,詩沼翻。不如止圍新城‹合肥西北›,合肥新城也。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此即諸葛誕言於司馬師之計也。見上卷上年。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译文〗 [8]吴国的诸葛恪进犯淮南,驱杀掠夺百姓。将领中有人对诸葛恪说:“如今率兵深入敌境,境内的百姓必然都一起远远地逃离了,恐怕我们的兵士费尽辛劳而功效甚少,不如仅围困新城,新城被困,必然会有救兵来,等救兵一到,再与他们交战,就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这个计策,五月,撤回军队围困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謂吳攻淮南,蜀攻隴西也。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沮,在呂翻。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山东金乡西北昌邑镇›而吳、楚自敗,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眾,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致者,猶古所謂致師也。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眾疲,势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縣,讀曰懸。投食我麥,謂維軍後無轉餉,投兵魏地,擬其麥以為食耳。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并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眾,解狄道‹甘肃临洮›之圍;敕毌丘儉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吳。毌guàn,音無。陳泰進至洛門‹甘肃武山县东北洛门乡›,即天水冀縣落門聚。姜維糧盡,退還。果如虞松所料。
〖译文〗 诏命太尉司马孚率军二十万人奔赴战场。大将军司马师询问虞松说:“如今东西都有战事,两个地方都很紧急,但诸位将领却意志沮丧,应该怎么办?”虞松说:“从前西汉周亚夫坚守昌邑而吴、楚之军不战自败,有些事情看似弱而实际强,所以不能不详察。如今诸葛恪带来他全部的精锐部队,足以肆意逞强施暴,但他却坐等在新城,想要招来魏军与他一战。如果他不能攻破城池,请战也无人理睬,军队就会士气低落疲劳不堪,势必将自动撤退,诸位将领的不愿径直进击,对您反而是有利的。姜维握有重兵,但却是深入我境的孤军与诸葛恪遥相呼应,他们没有运粮部队,只以我们境内的麦子为食,不是能坚持长久作战的军队。而且他认为我们全力投入东方的战斗,西方必定空虚,所以径直深入我方境内。现在如果令关中各军日夜兼程快速奔赴前线,出其不意地攻打姜维,他大概就要撤走了。”司马师说:“好!”于是命令郭淮、陈泰率领关中全部军队,去解救狄道的围困;命令丘俭按兵不动坚守营地,而把新城交给吴国去围攻。陈泰行军至洛门,姜维粮尽,只好撤退。
揚州牙門將涿郡‹河北涿州›張特守新城‹合肥西北›,吳人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復,扶又翻。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言雖身降而其家不坐罪也。被,皮義翻。降,戶江翻。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為相語,條別善惡,為,于偽翻。語,牛倨翻。別,彼列翻。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為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綬,音受。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為二重,重,直龍翻。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鬬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译文〗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国人连月攻打,城中兵士共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超过了一半,而诸葛恪又堆起了土山猛烈进攻,新城将要失陷,不能再守护了。于是张特对吴国人说:“现在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但魏国法律规定,被围攻超过百日而救兵仍然未至者,虽然投降,其家属也不治罪;我自受围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中本来有四千余人,战死者已超过一半,城虽然失陷,但还有一半人不愿投降,我要回去劝说他们,逐一辩别好坏,明天一早送名单过来,请先把我的印绶拿去当做信物。”随即把他的印绶扔给了吴人。吴人听信了他的话而没要他的印绶。于是张特连夜拆除城内房屋的木材,修补加固城墙缺口成为双重防护,第二天,对吴人说:“我只有战斗而死,决不投降!”吴人愤怒已极,加紧攻城,但却不能攻克。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惟,思也。而恥城不下,忿形于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迕,五故翻。逆也。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南京›。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數,所角翻。恪不能用,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伺,相吏翻。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yè道路,或頓仆坑壑,流者,放而不能自收也。曳者,羸困不能自扶,相牽引而行。顛仆,顛頓而僵仆也。壑hè,溝也。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渚,水中洲也。圖起田於潯陽‹湖北武穴东北›;漢尋陽故縣地也,在大江之北。尋陽记曰:尋陽,春秋為吳之西境,楚之東境,本在大江之北,今蘄qí州界古蘭城是也。詔召相銜言召命相繼也。舟行以舳艫不絕為相銜,陸行以馬首尾相接為相銜。徐乃旋師。由是眾庶失望,怨讟dú興矣。痛怨而謗曰讟。讟,徒木翻。
〖译文〗 当时天气十分炎热,吴国士兵疲劳不堪,饮用了不洁净的水,造成了腹泻、浮肿病流行,生病者过半,死伤之人满地都是。各兵营的官吏每天都报告生病者太多,诸葛恪认为他们谎报,要杀掉他们,从此没有人再敢说了。诸葛恪心中没有良策,又耻于攻城不下,所以忿恨之情常流露于外表。将军朱异在军事上与诸葛恪发生抵触,诸葛恪就立刻夺去他的兵权,驱逐他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提出军事计策,诸葛恪都不采纳,结果蔡林骑马逃走投降魏国。魏国将领伺察了解到吴国兵士已疲惫不堪,于是发出救兵。秋季,七月,诸葛恪率军退却,那些受伤生病的士卒流落在道路上,艰难地互相扶持着行走,有的人困顿地倒毙于沟中,有的人则被俘获,全军上下沉浸在哀痛悲叹之中。但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外出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月,还计划在浔阳地区开发田地,召他回去的诏书接连不断,他才慢慢地返回。从此他在群臣百姓中失去威望,人们对他的怨恨之言也越来越多。

汝南‹河南息县›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虛【章:甲十一行本「虛」作「虐」,虐下空一格;乙十一行本均同。】用其民,悉國之眾,頓於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伍子胥見任於吳王闔閭,闔閭死,夫差不能用其言而殺之。吳起事見一卷周安王二十一年。商鞅事見二卷顯王三十一年。樂毅事見四卷赧王三十六年。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張緝、鄧艾皆料諸葛恪必誅,緝死而艾存者,緝附李豐而艾為師用也。然艾不死於師而死於昭者,功名之際難居,重以鍾會之搆間也。
〖译文〗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死了,大臣们尚未顺从新朝廷,吴国的名宗大族都有自己的部曲,拥兵仗势,足可以违抗朝廷命令。诸葛恪新近才执掌国政,而朝内又没有明君,诸葛恪也不想着抚恤关怀上下臣民以树立治国的根基,却热衷于对外战争,肆虐役使人民,把全国的军队,困顿在坚固的城下,死掉的数以万计,结果遭受重创失败而归,这就是诸葛恪获罪之日。古时的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了君主的信任,但君主死后他们仍然失败了,更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个贤人,而且他也不顾虑大的忧患,所以诸葛恪的败亡指日可待。”
八月,吳軍還建業‹南京›,諸葛恪陳兵導從,從,才用翻。歸入府館,府館,即府舍也。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怒其數作詔召之也。數,所角翻。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译文〗 八月,吴国军队回到建业,诸葛恪让兵士排成队列,前有引导后有随从地步入府邸,刚到家就立刻召来中书令孙嘿,厉声申斥他说:“你们怎么敢屡次妄作诏书!”孙嘿十分恐惧地告辞出来,托病返回家中。
恪征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更罷選,曹,選曹也。罷選者,罷而更選也。長,知兩翻。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治,直之翻。又改易宿衛,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凡此者,皆恪所以速死。復敕兵嚴者,戒兵士使嚴裝也。復,扶又翻。
〖译文〗 诸葛恪出征回来之后,选曹所奏请的各机构选任的官吏,一概不用,重新选拔。治事愈来愈威严,被治罪和受责备的人很多,该去进见诸葛恪的人没有不胆战心惊唉声叹气的。诸葛恪又更换宫中侍卫,全部选用他的亲近之人;又下令让军队加紧备战,想要出兵攻打青州、徐州。
孫峻因民之多怨,眾之所嫌,構恪於吳主,云欲為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左傳:鄭子產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杜預曰:爽,明也。擾動,言不安也。通夕不寐;死期將至,故然。又,家數有妖怪,數,所角翻。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須,待也。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嘗,試也。恪曰:「當自力入。」言當自力疾而入見吳主也。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張:竹亮翻。疑有他故。」恪以書示滕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中,竹仲翻。考異曰:恪傳曰:「恪省張約等書而去,未出路門,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胤不知峻陰計,謂恪曰:『君自行旋未見上,今上置酒請君,君已至門,宜當力進。』恪躊躇而還。」孫盛以為不然。今從吳曆。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言病未良已也。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著,陟略翻。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时年五十一›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斷,丁管翻。武衛之士皆趨上殿,武衛之士,武衛將軍領之。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令內刃於鞘也。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難,乃旦翻。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岡。恪傳曰:建業南有長陵,名石子岡,葬者依焉。按今高座寺後即石子岡,寺在建康城南門外。宋白曰:石子岡在臺城南四十里,蓋今建康城,非臺城也。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施績,時在江陵‹湖北江陵›;孫壹,時在夏口‹湖北武汉›。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湖北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译文〗 孙峻因为臣民百姓大都怨恨嫌恶诸葛恪,就在吴王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发动变乱。冬季,十月,孙峻与吴王密谋在酒筵上杀死诸葛恪。诸葛恪将要赴宴的前一天晚上,精神燥动不安,整夜都不能入睡;另外,家里又发生了几次怪异之事,诸葛恪起了疑心。第二天,诸葛恪把车停在宫门,当时孙峻已经在帷帐之中设下伏兵,唯恐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使事情泄露,于是就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您如果贵体欠安,可以等以后再说,我会把情况禀告主上的。”他说这话实际是想探试诸葛恪的态度。诸葛恪说:“我要勉力进去见主上。”当时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写密信给诸葛恪说:“今日宫内的陈设不同一般,我们怀疑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密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回府。诸葛恪说:“这些小辈能干什么?恐怕他们是在酒食中下毒来害人而已。”诸葛恪进入宫内,带着剑不脱鞋上殿,上前谢过主上,回来坐在座位上。摆上酒宴,诸葛恪因有疑心就不饮酒。孙峻说:“您的病没有大好,如果有常服的药酒,就请派人取来。”诸葛恪这才安了心。诸葛恪喝着自己人送来的酒,喝了几杯之后,吴王回到内室;这时孙峻也起来上厕所,在那儿脱下长衣,换上短衣服,一出来就喊道:“主上有诏命立即拘捕诸葛恪!”诸葛恪慌忙站起,还没拔出剑而孙峻的刀已经砍了下来,张约从旁边刀劈孙峻,但只伤及左手,孙峻却回手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宫内的卫兵都跑上殿来,孙峻说:“今天要捕取的只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然后命令卫兵全都把刀收起来,又把地上清除打扫一番重新开筵。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和诸葛建听说父亲遭难,就用车拉起母亲想要投奔魏国,孙峻派人追赶并杀掉了他们。又命令用芦席裹住诸葛恪的尸体,中间用竹蔑一捆,扔到了石子冈。另外派遣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的军队中,在公安县杀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和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诛灭三族。
臨淮‹江苏泗洪南›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鄭康成曰:崇,終也;言不終朝也。大風衝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浹jiā,即協翻。周也。辰,十二辰也。十二日辰一周,曰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訖情盡意。訖,亦盡也,音居乞翻。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謂破家滅身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梟,堅堯翻。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長,知兩翻。人情之於品物,品,眾也,庶也。樂極則哀生,樂,音洛。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台輔,處,昌呂翻。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憯cǎn,七感翻。痛也。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刺,七亦翻。復,扶又翻;下同。願聖朝稽則乾坤,稽,考也;法,則也。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秦、漢之制,奪官爵者為士伍。惠以三寸之棺。禮記曰: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guǒ。鄭康成註云:此庶人之制也。按禮,上大夫棺八寸,椁六寸,下大夫棺六寸,椁四寸,無三寸棺制也。孟子曰:中古棺七寸,椁稱之。墨子尚儉,桐棺三寸。左傳趙簡子曰:桐棺三寸,不設屬辟,下卿之罰也。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葬項籍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五年。斂韓信事,今史無所考,史云:「帝聞信死,且喜且憐之」,是必收斂之也。施,式智翻。斂,力贍翻。惟陛下敦三皇之仁,上古送死,棄之中野,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椁,此所謂三皇之仁也。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沮,在呂翻。昔欒布矯命彭越,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古之人臣進言於君,率曰冒死,曰昧死,謂人君之威難犯,冒昧其死罪而言也。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斂,力贍翻。
〖译文〗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拾诸葛恪尸骨并加以安葬,他上书说:“电闪雷鸣,不会在整个早晨都连续不断,狂风怒吼,也很少终日不停,雷电狂风过后仍然还会有和风细雨,滋润万物。因此天地的威严不会整日整夜连绵不断地施展;帝王的怒气也不应毫无约束地尽情发散。我狂妄愚鲁,不避忌讳,胆敢冒着破家灭身之罪,象祈求上天降下和风细雨一样,求您暂息雷霆之怒。追想已故太傅诸葛恪,罪恶满盈,自己招致了诛灭三族的结果,他们父子三人的首级被砍下示众也有不少天了,观看者有数万人,咒骂他们的声音也如风四起;国家的大刑震慑了各个地方,就连老人孩童也全都见到了。人情对于万物,往往是乐极生哀,看到诸葛恪在尊贵全盛之时,世上没有人能与他相比,身居三公宰相的高位,经历多年,而如今被诛杀灭族,却无异于禽兽,察尽人情的反复,怎能不令人悲伤!而且他是已经死去之人,应埋葬于地下,没有必要再对他砍凿击刺。希望圣明的朝廷,效法天地,发怒不超过十日,让他的乡里之民和手下故吏用普通士卒的丧服为他收尸,再恩准他殓入三寸薄棺。从前项藉曾受到殡葬的礼遇,韩信也曾得到入殓安葬的恩惠,这都是汉高祖被誉为光大神明的举动。愿陛下施布三皇的仁慈,垂赐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施加于因罪被杀者的尸骸,再次让他得到不尽的恩惠,从此仁德的声名扬于远方,使天下劝善惩恶,这难道不正大吗?从前汉代的栾布故意违背成命,向彭越的首级禀奏并祭祀。我对栾布的做法极为不满。他不先请求主上的恩典,而擅自肆意发泄自己的情感,他能够不受诛杀,实在是万幸之事。如今我不敢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来显露圣上的恩赐,只能恭敬地写信上书,冒昧地向您陈述我的意见,请求圣明天子爱怜而体察臣下之心。”于是吴王和孙峻下令听任诸葛恪过去的部下把他收敛安葬。
初,恪少有盛名,少,詩照翻。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戚,憂也。瑾,渠吝翻。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為恪必敗諸葛氏。敗,補邁翻。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蔑者,視之若無。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吳在蜀東,故謂其君為東主。巂,音髓。嶷,魚力翻。帝實幼弱,帝謂吳主亮。太傅受寄託之重,諸葛恪為吳太傅,故稱之。亦何容易!易,以豉翻。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謂周公之才,而有叔父之親,且不能免於管、蔡之流言。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事見二十三卷漢昭帝元鳳元年。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難,乃旦翻。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卒讀曰猝,屬,之欲翻。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周亞夫曰:吳、楚剽輕。太史公曰:楚俗剽輕易發怒,自漢以來,皆有是言。剽,匹妙翻。而太傅離少主,離,力智翻。少,詩照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云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東家,亦謂吳立國於東也。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則,子德翻。則,刌cǔn剫duó也,樣也,言取古事以刌剫今之事,今猶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自漢以來,門生故吏,率稱恩門子弟為郎君。誰復有盡言者邪!復,扶又翻。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并舉,實為不晚,願深採察!」恪果以此敗。
〖译文〗 当初,诸葛恪少年即名声大振,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而他的父亲诸葛瑾常为此事忧虑,说诸葛恪不是能保护家族的主人。诸葛瑾的朋友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将败坏诸葛氏家族。陆逊曾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必然尊奉他,与他共同升迁;在我之下者,我就去扶持接引他。如今我看你气势凌驾于你前面的人之上,心意中又蔑视在你之下的人,这不是安定德业的根基。”蜀汉的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之子。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时,越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吴王刚刚驾崩,现在的皇帝实在太年幼怯弱,太傅诸葛恪承受辅政托孤的重担,又哪里是容易的事!以周公之才且有亲戚关系,来摄理朝政,仍然会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发动叛乱;霍光受命摄理朝政,也有燕王刘旦、盖主和上官桀等人阴谋陷害霍光的活动,只是依赖周成王、汉昭帝的圣明才得以免遭危难。以前常听说吴王生杀赏罚的大权,从不交给下人,如今却在垂死之时,终于召来太傅,把后事托付给他,这实在令人忧虑。另外从以前的记载看,吴、楚地方的人性格轻飘急躁,但太傅却远离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国境内,这恐怕不是良好而长远的计策。虽然说吴国国家纲纪整肃,君臣上下和睦相处,但百事中即使有一次失误,也不是明智者的谋略。用古事来衡量今天的事情,则今事如同古事一样,如果您不向太傅进献忠言,还有谁能直言相告呢?希望您能劝他撤回军队扩展农业,致力于推行仁德恩惠,数年之中,我们东西两国再同时大举进攻魏国,也不算晚,希望您深刻地考虑和采纳我的建议!”后来诸葛恪果然如张嶷所言而失败。
吳群臣共議上奏,推孫峻為太尉,滕胤為司徒。上,時掌翻。有媚峻者言曰:「萬機宜在公族,若承嗣為亞公,滕胤字承嗣。司徒位亞太尉,故曰亞公。聲名素重,眾心所附,不可量也。」量,音良。乃表峻為丞相、大將軍,督中外諸軍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漢承秦制,置御史大夫以副丞相理眾事;今峻為丞相而不置御史大夫,則專吳國之政,故國人失望。滕胤女為恪子竦妻,胤以此辭位。孫峻曰:「鯀、禹罪不相及,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滕侯何為!」峻與胤雖內不沾洽,言其情不浹jiā洽也。而外相苞容,進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
〖译文〗 吴国的群臣共同建议上奏,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个向孙峻献媚的人说:“政务的权柄应由皇族掌握,如果滕胤当了司徒,地位仅次于太尉,而且他声名卓著,众人之心都归附他,那么他日后的势力则不可估量。”于是又上表请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却不设置协助丞相管理政务的御史大夫,因此士人都大失所望。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之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以此为由想要辞职。孙峻对他说:“鲧之罪不会牵连到禹,你何必这样呢?”孙峻和滕胤虽然内心不甚融洽,但处理外部事务却能互相包容。于是进封滕胤的爵位为高密侯,二人像以前一样一起共事。
齊王奮聞諸葛恪誅,下住蕪湖‹安徽蕪湖›,欲至建業觀變。傅相謝慈等諫,奮殺之,坐廢為庶人,徙章安‹浙江台州西北章安镇›。章安,前漢冶縣也,故閩越地,光武更名章安,屬會稽郡。沈約宋志曰:臨海太守,本會稽東部都尉,前漢治鄞yín,後漢分會稽為吳郡,疑是都尉徙治章安也。晉太康記曰:章安本鄞縣南之回浦鄉。余謂太康志所云,即吳臨海郡之章安縣地,今台州黃巖縣章安鎮是也。奮徙章安,即臨海之章安也。
〖译文〗 齐王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杀,于是移居芜湖,想要到建业去观察事态变化。傅相谢慈等人劝谏他不要去,孙奋就把谢慈杀掉了。朝廷得知后,把孙奋废黜为庶民,徙居章安县。
南陽王和妃張氏,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遷都之意,先,悉薦翻。使治武昌宮‹在湖北鄂州›,治,直之翻。民間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誅,丞相峻因此奪和璽綬,南陽王璽綬也,璽,斯氏翻。綬,音受。徙新都,又遣使者追賜死。初,和妾何氏生子皓,諸姬子德、謙、俊。和將死,與張妃別,妃曰:「吉凶當相隨,終不獨生。」亦自殺。何姬曰:「若皆從死,誰當字孤!」從,才用翻。說文曰:字,乳也,愛也。遂撫育皓及其三弟,皆賴以獲全。為後吳人立皓張本。
〖译文〗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是诸葛恪的外甥女。早先诸葛恪有迁都的打算,就让孙和去修建武昌宫,民间有谣传说诸葛恪想要迎立孙和为天子。诸葛恪被诛之后,丞相孙峻就因此事夺去了孙和的印玺,徙居到新都,又派使者随后追去赐孙和自杀。当初,孙和之妾何氏生了儿子孙,其他姬妾生的儿子有孙德、孙谦、孙俊。孙和将死时,与张妃决别,张妃说:“无论吉凶祸福,我当永远相随,决不独自活着。”然后也自杀而死。何姬说:“如果都相从而死,谁来抚养孤儿呢?”于是就抚育孙和他的三个弟弟,这些孩子都依靠她才得以生存下来。
高貴鄉公上諱髦máo,字彥士,文帝孫,東海定王霖子也。正始五年,封高貴鄉公。高貴鄉,屬郯tán縣。#
正元元年(甲戌,二五四)是年,嘉平六年也,冬,十月,高貴鄉公方改元正元,通鑑以是年繫之高貴鄉公,因書正元元年。#
1春,二月,殺中書令李豐。初,豐年十七、八,已有清名,海內翕然稱之。其父太僕恢不願其然,敕使閉門斷客。斷,讀曰短。曹爽專政,司馬懿稱疾不出,事見上卷邵陵厲公正始八年、九年。豐為尚書僕射,依違二公間,故不與爽同誅。豐子韜,以選尚齊長公主。帝之姊妹曰長公主;齊主蓋明帝女。長,知兩翻司馬師秉政,以豐為中書令。是時,太常夏侯玄有天下重名,以曹爽親,【章:甲十一行本「親」下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不得在勢任,居常怏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玄自關右召詣京師。勢任,權勢之任也。怏,於兩翻。張緝以后父去郡家居,緝自東莞‹山东沂水东北›召,見上卷嘉平四年。亦不得意:豐皆與之親善。師雖擢用豐,豐私心常在玄。豐在中書二歲,帝‹曹芳,时年二十三›數召豐與語,數,所角翻。不知所說。師知其議己,請豐相見以詰豐,詰,去吉翻。豐不以實告;師怒,以刀鐶築殺之,鐶huán,戶關翻。刀把上有鐶;築zhú,擣也。送尸付廷尉,遂收豐子韜及夏侯玄、張緝等皆下廷尉,下,遐稼翻;下及下同。鍾毓按治,云:「豐與黃門監蘇鑠shuò、永寧署令樂敦,漢有黃門令,宦者為之。黃門監,蓋魏置也。永寧宮,魏太后宮名。永寧署令,太后宮官也,亦宦者為之。治,直之翻。宂rǒng從僕射劉賢等漢制,中宮宂從僕射,宦者為之,主黃門宂從,秩六百石。沈約志曰:漢東京有中黃門宂從僕射,魏世因其名而置宂從僕射。宂,而隴翻,散也。謀曰:『拜貴人日,諸營兵皆屯門,屯宮城門也。陛下臨軒,檐宇之末曰軒。促御坐前臨殿陛曰臨軒。因此同奉陛下,將群僚人兵,就誅大將軍;下將,即亮翻。陛下儻不從人,便當劫將去耳。』」又云:「謀以玄為大將軍,緝為車【章:甲十一行本「車」作「驃」;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孔本作「票」。】騎將軍;玄、輯【章:甲十一行本「輯」作「緝」;乙十一行本同。】皆知其謀。」此上皆獄辭也。庚戌‹二十二›,誅韜、玄、緝、鑠、敦、賢,皆夷三族。
〖译文〗 [1]春季,二月,魏国杀中书令李丰。当初,李丰十七八岁时,已经颇有清雅之名,海内人士交口称誉。他的父亲太仆李恢不愿让他这样,所以就令他闭门谢客,不与人往来。曹爽独揽朝政时,司马懿称病不出,当时李丰任尚书仆射,就在曹爽、司马懿二人之中周旋反覆,因此没有与曹爽一起被诛杀。李丰的儿子李韬,被选中娶齐长公主为妻。司马师主持朝政时,任命李丰为中书令。当时,太常夏侯玄在天下极有威望,但因为与曹爽是亲戚,不能担任有权势的职位,平时常常怏怏不乐;张缉因为是皇后之父而免去郡守闲居在家,他也很不得意;李丰与夏侯玄和张缉关系十分亲密。司马师虽然提拔了李丰,但李丰心里更为看重夏侯玄。李丰担任中书令的两年中,皇帝多次召见李丰一起交谈,但不知说些什么。司马师知道他们是在议论自己,所以请李丰来相见,向他询问,但李丰却不以实言相告;司马师勃然大怒,就用刀把上的铁环捶死了李丰,把尸体送交廷尉,接送又逮捕了李丰之子李韬和夏侯玄、张缉等人,都送交廷尉收监。钟毓负责审讯治狱,他说:“李丰与黄门监苏铄、永宁宫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阴谋策划说:‘拜贵人的那天,各营的兵力都把守在宫门口,陛下临近前廊时,借此机会共同侍奉陛下,再率领众官兵士,近前去诛杀大将军;陛下如果不听从,就要挟持着他离开。’”又说:“他们阴谋商定以夏侯玄为大将军,张缉为骠骑将军;夏侯玄、张缉都知道这个阴谋。”庚戌(二十二日),诛杀李韬、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李贤等人,并诛灭三族。
夏侯霸之入蜀也,見上卷嘉平四年。邀玄欲與之俱,玄不從。及司馬懿薨,中領軍高陽‹河北高阳东›許允謂玄曰:「無復憂矣!」復,扶又翻。玄歎曰:「士宗,卿何不見事乎!許允字士宗。不見事,猶今人言不曉事也。此人猶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少,詩照翻。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司馬師,字子元。司馬昭,字子上。及下獄,玄不肯下辭,鍾毓自臨治之。治,直之翻。玄正色責毓曰:「吾當何罪!卿為令史責人也,自漢以來,公府有令史,廷尉則有獄史耳。玄蓋責毓以身為九卿,乃承公府指,自臨治我,是為公府令史而責人也。卿便為吾作!」為,于偽翻;下同。毓以玄名士,節高,不可屈,而獄當竟,竟,結竟也。夜為作辭,令與事相附,為作獄辭,使與所按之事相附合也。流涕以示玄;玄視,頷hàn之而已。及就東市,顏色不變,舉動自若‹夏侯玄年四十六›。
〖译文〗 夏侯霸投奔蜀国时,曾邀请夏侯玄和他一同去,但夏侯玄没有听从。等司马懿去世,中领军高阳人许允对夏侯玄说:“以后不用再忧虑了。”夏侯玄叹道:“士宗啊,你怎么不明事理呢?司马懿还是能把我作为世代交好的少年来对待我,而司马师、司马昭就不会容我了。”入狱之后,夏侯玄不肯招供,钟毓亲自去处理。夏侯玄表情严肃地斥责钟毓说:“我有什么罪!你身为公府令史亲自来责问我,那你就替我写!”钟毓认为夏侯玄是名士,志节清高,不可屈服,但案子要了结,于是连夜为他写了供状,使与所查察之事相符合,然后流着眼泪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而已。等到推到东市斩首,他仍然脸不变色,举动自如。
李豐弟翼,為兗州‹府廪丘,山东郓城西北›刺史,司馬師遣使收之。翼妻荀氏謂翼曰:「中書事發,可及詔書未至赴吳,何為坐取死亡!左右可同赴水火者為誰?」赴水火者,入必焦沒,自非誓同生死,安肯相從,故以為言。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與同死生者,雖去亦不免!」翼曰:「二兒小,吾不去,今但從坐身死耳,謂從兄坐罪止一身,若奔吳不達,禍及妻子也。二兒必免。」乃止,死。
〖译文〗 李丰的弟弟李翼是兖州刺史,司马师派人去逮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对他说:“中书令出了事,你可在诏书未到之前跑到吴国去,为什么要坐着等死!你的左右有谁能与你一起赴汤蹈火?”李翼想了想没有回答,他妻子说:“你身在大州,却不知有谁能与代同生共死,你虽然离去也不免一死!”李翼说:“两个儿子还小,我不能走,如今只是我一人受牵连而死,两个儿子必能获免。”终于没有逃走,被杀而死。
初,李恢與尚書僕射杜畿及東安‹山东沂水西南›太守郭智善,東安縣,前漢屬城陽國,後漢屬琅邪國,魏分為郡。沈約曰:晉惠帝分東莞為東安郡;蓋魏既分而又省併,既省併而晉又分屬東莞,又自東莞分為郡也。智子沖,有內實而無外觀,州里弗稱也。沖嘗與李豐俱見畿,既退,畿歎曰:「孝懿無子;非徒無子,殆將無家。君謀為不死也,其子足繼其業。」李恢,字孝懿。郭智,字君謀。時人皆以畿為誤,及豐死,沖為代郡‹河北蔚县›太守,卒繼父業。卒,子恤翻。
〖译文〗 当初,李恢与尚书仆射杜畿和东安太守郭智是好朋友。郭智的儿子郭冲,有内秀而外表不漂亮,州里没有人称赞他。郭冲曾与李丰一起去看望杜畿,走了之后,杜畿叹道:“李恢没有儿子了;不仅没有儿子,恐怕也将要没有家了。郭智却是死不了的,他的儿子足以继承父业。”当时人都认为杜畿说得不对,等李丰死时,郭冲则当了代郡太守,终于继承了父业。
正始中,夏侯玄、何晏、鄧颺俱有盛名,欲交尚書郎傅嘏gǔ,嘏不受。嘏友人荀粲怪而問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夏侯玄,字太初。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所謂利口覆邦國之人也。論語:孔子曰:惡利口之覆邦家者。何晏,字平叔。好,呼到翻。鄧玄茂有為而無終,外要名利,內無關鑰,貴同惡異,多言而妬前;多言多釁,妬前無親。鄧颺字玄茂。妬前者,忌前也。人忌勝己,則無親之者。要,一遙翻。惡,烏路翻。以吾觀此三人者,皆將敗家;遠之猶恐禍及,敗,補邁翻。遠,于願翻。況昵之乎!」昵,尼質翻,近也,比也。嘏又與李豐不善,謂同志曰:「豐飾偽而多疑,矜小智而昧於權利,若任機事,其死必矣!」
〖译文〗 正始年间,夏侯玄、何晏、邓都很有名气,他们想要结交尚书郎傅嘏,但傅嘏却不接受。傅嘏的朋友荀粲奇怪地问他何以如此,傅嘏说:“夏侯玄的志向超过了其能力,他能符合虚有的声名却没有实际的才干。何晏话说得很高远而情感却很浅近,喜好辩论却没有真诚,这就是所谓口齿伶俐却会颠覆邦国的人。邓有所作为但最终没有成就,他在外邀取名利,而内心却毫无节制,喜欢与自己相同而讨厌与自己不同的意见,多嘴多舌而且嫉妒超过自己的人;多嘴多舌就会造成很多矛盾,嫉妒超过自己的人就会失去亲近的朋友。以我看这三个人都将要家败族灭,我远远地避开他们还恐怕会招惹灾祸,更何况与他们亲近呢?”傅嘏又与李丰不和,曾对朋友说:“李丰善于掩饰其虚伪而且生性多疑,沾沾自喜于小聪明而又热衷于权利,如果让他掌管机密要事,那么他被杀是必定无疑的!”
2辛亥‹二十三›,大赦。
〖译文〗 [2]辛亥(二十三日),实行大赦。
3三月,廢皇后張氏;曹操殺漢后伏氏,而司馬師殺魏后張氏;此不惟天道,亦操之有以教之也。夏,四月,立皇后王氏,奉車都尉夔之之女也。
〖译文〗 [3]三月,魏国废掉皇后张氏;夏季,四月,立皇后王氏。王皇后是奉车都尉王夔之的女儿。
4狄道‹甘肃临洮›長李簡密書請降於漢。長,知兩翻。降,戶江翻。六月,姜維寇隴西‹甘肃陇西›。
〖译文〗 [4]狄道长李简写密信给蜀汉,请求投降。六月,姜维率军进犯陇西。
5中領軍許允素與李豐、夏侯玄善。秋,允為鎮北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晉有假節都督者,與四征鎮加大將軍不開府為都督者同。四征、鎮、安、平,加大將軍不開府持節都督者,品秩第二。帝以允當出,詔會群臣,帝特引允以自近;近,其靳翻。允當與帝別,涕泣歔欷。君臣不密,遂并蹈失臣、失身之禍。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允未發,有司奏允前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樂浪‹朝鲜平壤›,樂浪,音洛琅。未至,道死。
〖译文〗 [5]中领军许允平时与李丰、夏侯玄交好。秋季,许允任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魏帝认为许允应当离京外出,于是诏令群臣集会,魏帝特地把许允拉到自己身旁谈话;许允在与魏帝告别时,泪流满面哀叹着不忍离去。许允还没走,有司就奏告说许允以前曾随便散发官用物品,于是就把他逮捕交付廷尉处理,后又把他押送到乐浪,还没有到达就死在路上。
6吳孫峻驕矜淫暴,國人側目。司馬桓慮謀殺峻,立太子登之子吳侯英;不克,皆死。
〖译文〗 [6]吴国的孙峻骄横傲慢淫乱残暴,国人愤恨,侧目而视。任司马的桓虑谋划要杀掉孙峻,立太子孙登之子吴侯孙英为君;没有成功,参与者都被处死。
7帝以李豐之死,意殊不平。安東將軍司馬昭鎮許昌,詔召之使擊姜維。九月,昭領兵入見,帝幸平樂觀‹洛阳西›以臨軍過。見,賢遍翻。樂,音洛。觀,古玩翻。左右勸帝因昭辭,殺之,勒兵以退大將軍;已書詔於前,帝懼,不敢發。
〖译文〗 [7]魏帝对李丰之死,心中颇为愤愤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武昌,诏令召入京然后去攻打姜维。九月,司马昭领兵来晋见魏帝,魏帝到平乐观检阅他的军队。左右亲信借司马昭进见辞行的机会杀掉他,然后再领兵击退大将军司马师;在此之前已经写好诏书,但魏帝害怕,不敢发。
昭引兵入城,大將軍師乃謀廢帝。平樂觀在洛陽城西,昭已過軍,復引入城,帝事去矣。甲戌‹十九›,師以皇太后令召群臣會議,矯太后令以召群臣。以帝荒淫無度,褻xiè近倡優,倡,齒良翻。倡優,女樂也。近,其靳翻。不可以承天緒;群臣皆莫敢違。乃奏收帝璽綬,歸藩于齊。璽,斯氏翻。綬,音受。使郭芝入白太后,太后方與帝對坐,芝謂帝曰:「大將軍欲廢陛下,立彭城王據!」彭城王據,文帝子。此何等語!芝,太后之從父也,故使之入脅太后。帝乃起去。太后不悅。芝曰:「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將軍意已成,又勒兵于外以備非常,但當順旨,將復何言!」復,扶又翻。太后曰:「我欲見大將軍,口有所說。」芝曰:「何可見邪!但當速取璽綬!」王莽篡漢,遣王舜求璽於元后,其辭氣何至如此!太后意折,折,屈也;音之列翻。乃遣傍侍御取璽綬著坐側。太后侍御非止一人,傍侍御,謂當時侍御之在傍側者。著,直略翻。坐,徂臥翻。芝出報師,師甚喜。王莽、司馬師、蕭鸞,同是心也。國之姦賊,必有羽翼,有天下者其戒之哉!又遣使者授帝齊王印綬,出就西宮。帝與太后垂涕而別,人【章:甲十一行本「人」作「遂」;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乘王車,從太極殿南出,王車,諸王所乘青蓋車也。群臣送者數十人,司馬孚悲不自勝,勝,音升。餘多流涕。廢帝時年二十一。
〖译文〗 司马昭领兵入城,大将军司马师就阴谋废掉魏帝。甲戌(十九日),司马师假传皇太后的命令召集群臣开会议论,以魏帝荒淫无度宠幸亲近歌舞艺人为理由,认为他不能再承担帝王的重任了。群臣都不敢反对。于是上奏章要没收魏帝的御玺,贬为齐王。又让郭芝入宫告诉太后。太后正在与魏帝对坐闲谈,郭芝就对魏帝说:“大将军想要废掉陛下,立彭城王曹据为帝!”魏帝站起来就走了。太后很不高兴。郭芝说:“太后有儿子却不能教育,现在大将军主意已定,又领兵在外以防备非常事变,只能顺着他的旨意,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后说:“我要见大将军,对他有话说。”郭芝说:“有什么可见的!”现在只应该快点取来御玺!”太后无奈,就让身边的侍从官取来御玺放在座位旁。郭芝出来报告司马师,司马师很高兴。又派使者把齐王之印绶给魏帝,让他出来住在西宫。魏帝与太后垂泪而别,然后乘坐亲王规格的车子,从太极殿出来往南而行,群臣出来送别的有数十人,司马孚悲痛欲绝,其他人也都挥泪相送。
師又使使者請璽綬於太后。太后曰:「彭城王,我之季叔也,今來立,我當何之!之,往也。且明皇帝當永絕嗣乎?高貴鄉公‹曹髦›,文【章:甲十一行本「文」下有「皇」字;乙十一行本同。】帝‹曹丕›之長孫,明皇帝‹曹叡›之弟‹东海王曹霖›子,太后謂明帝絕嗣,蓋謂以據為後,則兄死弟及;又禮兄弟不得相入廟也。文帝黃初三年,初制封王之庶子為鄉公,嗣王之庶子為侯,公、侯之庶子為亭伯。於禮,小宗有後大宗之義,其詳議之。」世嫡為大宗支子之子,各宗其父為小宗。禮,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丁丑‹二十二›,師更召群臣,以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貴鄉公髦於元城‹河北大名东北›。定迎者,議始定而迎之也。元城縣,漢屬魏郡,魏屬陽平郡;時魏王公皆錄置鄴,故出髦而就元城迎之。髦者,東海定王霖之子也,時年十四,使太常王肅持節迎之。師又使請璽綬,太后曰:「我見高貴鄉公,小時識之,太后欲立高貴鄉公,必見其小時意氣異於諸王子,故欲立之,豈知祿去帝室,而終無益乎!我自欲以璽綬手授之。」冬,十月,癸【章:甲十一行本「癸」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作「癸」,誤。】丑‹四›,高貴鄉公至玄武館,酈道元曰:魏氏立玄武館於芒垂。蓋館在芒山之尾,其地直洛城北。群臣奏請舍前殿,玄武館之前殿也。公以先帝舊處,避止西廂;群臣又請以法駕迎,公不聽。庚寅‹五›,公入于洛陽,群臣迎拜西掖門南,公下輿答拜,儐者請曰:「儀不拜。」儐,必刃翻;贊導者也。儀不拜者,謂於儀不當答拜也。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車門下輿,左右曰:「舊乘輿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徵,未知所為。」言唯天子可乘輿入止車門,吾方被徵,未知何如,不可以天子自居也。以余觀高貴鄉公,蓋小慧而知書,故能為此。若以為習於禮,則余以為猶魯昭公也。被皮義翻。遂步至太極東堂,見太后。其日,即皇帝位於太極前殿,百僚陪位者,皆欣欣焉。謂公之足與有為也,而卒死於權臣之手。嗚呼!余觀漢文帝入立之後,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領南北軍,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周勃、陳平、朱虛、東牟雖有大功,其權去矣,夫然後能自固。魏朝百官皆欣欣者,果何所見邪!大赦,改元。自此,方是正元元年。為齊王築宮于河內‹河南武陟›。為,于偽翻。
〖译文〗 司马师又派使者向太后索要御玺,太后说:“彭城王是我的小叔,他立为天子,我该到哪儿去?再说明皇帝难道就永绝后嗣了吗?高贵乡公是文皇帝的长孙,明皇帝之弟的儿子,按照礼制,可以选择小宗的后代来继承大宗的统绪,你们再详细议论议论。”丁丑(二十二日),司马师再次召集群臣,把太后的命令给他们看,然后决定到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曹髦是东海定王曹霖之子,当时年仅十四岁,所以让太常王肃持符节去迎接他。司马师又派人向太后要御玺,太后说:“我要见高贵乡公,他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我想亲手把御玺授给他。”冬季,十月,己丑(初四),高贵乡公到达玄武馆,群臣上奏请求让他住在前殿,高贵乡公认为那是先帝的旧居,就避开前殿而住到西厢;群臣又请求让朝内用皇帝的车驾平迎接,高贵乡公不同意。庚寅(初五),高贵乡公进入洛阳,群臣在西掖门南边跪拜迎接,高贵乡公也下车答拜,司仪对他说:“按照礼仪不必答拜。”高贵乡公说:“我也是天子之臣,怎能不拜?”于是就下车答拜。到了止车门高贵乡公下了车,左右之人说:“按旧仪您可乘车进入。”高贵乡公说:“我受到皇太后的征召,还不知干什么呢?”然后就步行到太极东堂,拜见太后。当天,高贵乡公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出席的文武百官都十分喜悦。然后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正元。又在河北郡为齐王建造了宫室。
8漢姜維自狄道進拔河間‹河关,甘肃积石山县北›、臨洮‹甘肃岷县›。「河間」,當作「河關」。河關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以地里考之,河關、臨洮在狄道西,姜維自狄道西拔河關、臨洮,意欲收魏之边縣以自廣耳。將軍徐質與戰,殺其盪寇將軍張嶷,沈約志:四十號將軍,盪寇第二十二。嶷,魚力翻。漢兵乃還。
〖译文〗 [8]蜀汉的姜维从狄道进军攻克河关和临洮。将军徐质与之交战,杀了蜀汉的荡寇将军张嶷,蜀汉军队随即撤回。
9初,揚州‹府寿春,安徽寿县›刺史文欽,驍果絕人,曹爽以其鄉里‹安徽亳州›故愛之。欽,爽邑人也。驍,堅堯翻。欽恃爽勢,多所陵傲。及爽誅,【章:甲十一行本「誅」下有「欽已內懼」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爽誅見上卷嘉平元年。又好增虜級以邀功賞,好,呼到翻。司馬師常抑之,由是怨望。鎮東將軍毌丘儉素與夏侯玄、李豐善,玄等死,儉亦不自安,乃以計厚待欽。儉子治書侍御史甸謂儉曰:「大人居方嶽重任,古者,天子巡狩四方,其方之諸侯,各會朝于方嶽之下。堯、舜有四岳之官。孔安國曰:堯命羲和四子分掌四方之諸侯,故曰四岳。魏、晉之時,征、鎮、安、平,總督諸軍,任專方面,時因謂之方嶽重任。國家傾覆而晏然自守,將受四海之責矣!」儉然之。
〖译文〗 [9]当初,扬州刺史文钦,骁勇果敢超过他人,曹爽因与他同乡,所以非常器重他。文钦依仗曹爽的权势,也常常盛气凌人。曹爽被杀后,文钦内心十分恐惧,又喜好虚报俘虏的人数以邀功求赏,司马师常常约束遏制他,因此他对司马师十分怨恨。镇东将军丘俭平素与夏侯玄、李丰交往甚密,夏侯玄等人被杀之后,丘俭内心也惴惴不安,于是就按照内心的计谋,拉拢文钦,给他丰厚的待遇。丘俭的儿子治书侍御史丘甸对他父亲说:“父亲大人担当国家一个方面的重大责任,如果国家覆没灭亡而您却安然无恙自守一方,那将受到天下人的责难。”丘俭认为他说得很对。
二年(乙亥,二五五)#
1春,正月,儉、欽矯太后詔,起兵於壽春‹安徽寿县›,移檄州郡以討司馬師,乃表言:「相國懿,忠正,有大勲於社稷,宜宥及後世,請廢師,以侯就第,以弟昭代之。太尉孚,忠孝小心,護軍望,忠公親事,皆宜親寵,授以要任。」望,孚之子也。儉又遣使邀鎮南將軍諸葛誕,誕斬其使。時誕都督豫州。儉、欽將五六萬眾渡淮,西至項‹河南沈丘›;儉堅守,使欽在外為游兵。
〖译文〗 [1]春季,正月,丘俭、文钦假称受太后诏书,在寿春起兵,并向各州郡发檄文以共同讨伐司马师,又上表说:“相国司马懿,为人忠正,为国家立了伟大功勋,应该宽宥他的后世,请求只废掉司马师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分退居家中,让其弟司马昭代替他。太尉司马孚尽忠尽孝小心奉职,护军司马望也能忠心耿耿尽职尽责,他们都应得到亲近和信任,授予他们重要职务。”司马望是司马孚之子。丘俭又派使者邀请镇南将军诸葛诞共讨司马师,但诸葛诞杀掉了使者。丘俭、文钦率五六万大军渡过淮河,向西到达项县;丘俭坚守城池,让文钦在外率领游动兵力。

司馬師問計於河南尹王肅,肅曰:「昔關羽虜于禁於漢濱,有北向爭天下之志,後孫權襲取其將士家屬,羽士眾一旦瓦解。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今淮南將士父母妻子皆在內州,魏制,諸將出征及鎮守方面,皆留質任。時淮南將士皆自內州出戍,故家屬皆留內。但急往禦衛,禦儉、欽之眾,使不得進;又衛其家屬。使不得前,必有關羽土崩之勢矣。」時師新割目瘤,創甚,瘤,音留,肬也。肉起疾腫曰:瘤。創,初良翻。或以為大將軍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拒之。唯王肅與尚書傅嘏gǔ、中書侍郎鍾會魏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黃門郎已署事過,通事郎乃署名;已署,奏以入,為帝省讀,書可。後改曰:中書侍郎。勸師自行,師疑未決。嘏曰:「淮、楚兵勁,壽春,故楚都,時為淮南重鎮以南備吳,勁兵聚焉。而儉等負力遠鬬,其鋒未易當也。易,以豉翻。若諸將戰有利鈍,大勢一失,則公事敗矣。」師蹶然起曰:「我請輿疾而東。」蹶然,急遽而起之貌。蹶,音厥,又音姑衛翻。戊午,師率中外諸軍以討儉、欽,中,謂中軍;外,謂城外諸營兵。以弟昭兼中領軍,留鎮洛陽,召三方兵會于陳‹河南淮阳›、許‹河南许昌东›。三方,東、西、北也。
〖译文〗 司马师向河南尹王肃询问计策,王肃说:“从前关羽在汉水之滨俘虏了于禁,有向北争夺天下的志向,后来孙权袭击攻取了其将士的家属,结果关羽的军队一下子就瓦解了。现在淮南众将士的父母妻子都留在内地州县,只要迅速派兵去保护其家属抵御丘俭、文钦的军队,不让他们进来,那他们必然会象关羽那样土崩瓦解。”当时司马师刚刚割掉眼部肿瘤,创口很大,很多人都认为此时大将军不应自己率兵前往,不如派太尉司马孚去抵抗叛军。只有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等人劝司马师亲自去,但司马师犹豫不决。傅嘏说:“淮、楚地区的兵力强劲,而且丘俭等自负力量强大要远征拼斗,其锋锐之势不易抵挡。如果诸将的战斗出现不利,大势一去,那么您的事情就要失败。”司马师快速地站起来说:“我要抱病登车前去东边。”戊午(初五),司马师率领中外各军去讨伐丘俭和文钦,让其弟司马昭兼任中领军,留守洛阳,并召集三个方面的军队在陈县、许县会合。
師問計於光祿勳鄭袤,袤mào,莫候翻。袤曰:「毌guàn丘儉好謀而不達事情,好,呼到翻。文欽勇而無算。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而不能固,宜深溝高壘以挫其氣,此亞夫之長策也。」漢周亞夫堅壁以破吳、楚。師稱善。
〖译文〗 司马师向光禄勋郑袤询问御敌之策,郑袤说:“丘俭善于谋划但不能通达事情,文钦有勇而无谋。如今大军出其不意地进攻,而江、淮地区的士卒,锐气是不能持久的,您应该深挖沟高立垒以挫其锐气,这是汉代周亚夫用过的妙计。”司马师称赞这个计策好。
師以荊州刺史王基為行監軍,假節,統許昌軍。魏、晉之制,使持節都督諸軍為上,假節都督次之,假節監諸軍又次之,假節行監軍又次之。魏受漢禪,以許昌為別宮,屯重兵,以為東、南二方根本。監,古銜翻。基言於師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亂也,儉等誑誘迫脅,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誑kuáng,居況翻。誘,音酉。若大兵一臨,必土崩瓦解,儉、欽之首不終朝而致於軍門矣。」師從之。以基為前軍,既而復敕基停駐。復,扶又翻。基以為:「儉等舉軍足以深入,而久不進者,是其詐偽已露,眾心疑沮也。沮,在呂翻。今不張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軍高壘,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勢也。若儉、欽虜略民人以自益,又州郡兵家為賊所得者,更懷離心,言州郡兵其家有為賊所得者,必懷反顧,而有離散之心也。儉等所迫脅者,自顧罪重,不敢復還,此為錯兵無用之地錯,仓故翻,置也。停軍不進,是置之於無用之地。而成姦宄之源,吳寇因之,則淮南非國家之有,譙‹安徽亳州›、沛‹江苏沛县›、汝‹河南息县›、豫‹河南许昌东›危而不安,豫,即潁川也,豫州時治潁川,故曰譙、沛、汝、豫四郡,皆屬豫州。此計之大失也。軍宜速進據南頓‹河南项城›,南頓縣,屬汝南郡,故頓子國。應劭曰:頓迫於陳,其後南徙,故號南頓。南頓有大邸閣,計足軍人四十日糧。保堅城,因積穀,先人有奪人之心,左傳,楚令尹孫叔敖之言也。杜預註曰:奪敵戰心。先,悉薦翻。此平賊之要也。基屢請,乃聽,進據㶏水‹石梁河›。水經註:汝水東南過定陵縣,又東南逕奇雒城,枝分別出,世謂之大㶏水。㶏水東流至南頓縣北,入于潁。師古曰:㶏,於謹翻,又音殷。
〖译文〗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行监军,借用符节,统率许昌军队。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的叛逆,并不是吏卒和百姓想要作乱,而是丘俭等人诳骗引诱再加以胁迫,他们害怕眼前的被杀之祸,所以暂时还聚集在一起。如果大兵一到,他们必然会土崩瓦解,丘俭和文钦的首级用不了一早上就会送到军营的门前。”司马师采纳了他的计策。让王基为前军,但不久又下令让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丘俭等人发兵足以长驱直入,而现在所以久久不进,是因为其诈伪之心已经败露,众人心怀疑虑而停止不前。如今不大张旗鼓地显示军队的威风阵势以求符合百姓的意愿,而是停止不前高筑营垒以自守,就好象十分畏惧懦弱,这不是用兵的气势。如果丘俭、文钦掠夺人民以补充自己,另外州郡兵士中有些人的家属被叛贼所获,他们顾虑重重,会进一步产生叛离之心;那些被丘俭等所胁迫的人,因顾虑自己的罪行严重,也不敢再回来;这就是置兵于无用之地,又促成了叛乱犯罪之徒的出现。假如吴国乘机进犯,那么淮南地区就不属于我国所有了,谯、沛、汝、豫等地也会危险而不安定,这是战略的极大失误。我军应迅速推进占据南顿县,南顿县有大邸阁,估计有足够军队食用四十日的口粮,保卫坚固的城池,凭借积蓄的粮食,行动在敌人之先而有夺取敌人的决心,这是平定叛贼的关键。”王基多次请求,终于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进军占据水地区。
閏月,甲申‹一›,師次于㶏橋,儉將史招、李續相次來降。王基復言於師曰:復,扶又翻。「兵聞拙速,未覩為巧之久也。孫子之言。方今外有強寇,內有叛臣,若不時決,則事之深淺未可測也。言儉、欽之變若不以時定,恐吳寇乘之而來,則禍之深淺有未可測者。議者多言將軍持重。將軍持重,是也;停軍不進,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謂也,進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壘,以積實資虜而遠運軍糧,甚非計也。」師猶未許。基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孫子及司馬穰苴jū皆有是言。彼得亦利,我得亦利,是謂爭地,孫子之言,所謂九地,爭地其一也。南頓是也。」遂輒進據南頓‹河南项城›,儉等從項‹河南沈丘›亦欲往爭,發十餘里,發兵而行十餘里。聞基先到,乃復還保項。
〖译文〗 闰月,甲申(初一),司马师驻军于桥,丘俭的将领史招、李续相继来投降。王基又对司马师说:“用兵只听说宁拙而能速胜,还未见过求巧而能持久。如今外部有强大的敌人,内部有叛乱的臣子,如果不及时作出决断,那么事态发展的深浅祸福则是难以预测的。议论的人都说将军持重稳健。您持重稳健是对的,但按兵不动则不对。持重,不是不往前行的意思,而是指前进而不可抵挡。如今我们坚守营垒,使其他各地积存的粮食资助了叛军而我们却从远方运输军粮,这实在不是好的计谋。”但司马师仍然不准进军。王基说:“将领在行军作战时,君主的命令也可以不接受。如果敌人得到对敌人有利,我方得到对我方有利,这就是所谓争地,这个地方就是南顿。”随即就进军占据了南顿,丘俭等人从项县出发也想去争夺南顿,发兵行进了十余里,听说王基已经抢先到达,于是又撤兵坚守项县。
2癸未‹三十›,征西將軍郭淮卒,以雍州刺史陳泰代之。雍,於用翻。
〖译文〗 [2]癸未(疑误),征西将军郭淮去世,任命雍州刺史陈泰接替其职。
3吳丞相峻率驃騎將軍呂據、左將軍會稽‹绍兴›留贊襲壽春‹安徽寿县›,驃,匹妙翻。會,工外翻。司馬師命諸軍皆深壁高壘,以待東軍之集。東軍,青、徐、兗之軍也。諸將請進軍攻項‹河南沈丘›,師曰:「諸軍【張:「軍」作「君」。】知其一,未知其二。「諸軍」,當作「諸君」。淮南將士本無反志,儉、欽說誘與之舉事,說,輸芮翻。謂遠近必應;而事起之日,淮北不從,淮北,謂豫、兗也。史招、李續前後瓦解,內乖外叛,自知必敗。困獸思鬬,左傳:吳夫槩王曰:困獸猶鬬。速戰更合其志,雖云必克,傷人亦多。且儉等欺誑將士,詭變萬端,小與持久,詐情自露,此不戰而克之術也。」乃遣諸葛誕督豫州諸軍,自安風‹安徽霍邱›向壽春‹安徽寿县›;安風縣,前漢屬六安國,後漢併屬廬江郡;魏分安風等五縣置安豐郡,屬豫州。征東將軍胡遵督青、徐諸軍出譙‹安徽亳州›、宋‹河南商丘›之間,宋,謂梁國之地,梁國都睢陽,故宋都也。絕其歸路;師屯汝陽‹河南商水›。汝陽縣,屬汝南郡,在汝水之北。毌丘儉、文欽進不得鬬,退恐壽春見襲,計窮不知所為;淮南將士家皆在北,眾心沮散,降者相屬,果如王肅之計。屬,之欲翻。惟淮南新附農民為之用。
〖译文〗 [3]吴国丞相孙峻率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寿春,司马师命令各部队都加固加高营垒坚守不出,以等待东部军队的到来。各位将领请求进军攻打项县,司马师说:“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的将士们本来没有反叛之心,丘俭、文钦说服劝诱他们共同反叛,说是无论远近必然群起响应;而他们起事之后,不仅淮北地区不响应,而且史据李续也都前后投降。内部离心,外部背叛,他们自知必败无疑。被困的野兽想着拼斗,如果速战就更符合他们的心意,虽然我们一定能胜,但伤亡也必然惨重。况且丘俭等人诳骗自己的将士,诡计多端,变化无常,我们只要稍微多与他们持久对峙一些时日,其诈伪之情自然会显露出来,这是不战而胜的战术。”于是派遣诸葛诞督领豫州各军从安风向寿春推进;派遣征东将军胡遵督领青州、徐州各军进驻谯郡、睢阳之间,以绝断叛军退路;司马师自己率军驻扎在汝阳。丘俭、文钦进不能战,退又恐怕寿春受到袭击,无计可施不知应该怎么办;淮南将士们的家都在北方,此时众心沮丧涣散,投降者接连不断,只有淮南地区新依附的农民能受他们驱使。
儉之初起,遣健步齎書至兗州,健步,能疾走者;今謂之急腳子,又謂之快行子。兗州刺史鄧艾斬之,將兵萬餘人,兼道前進,先趨樂嘉城‹河南周口东南›,水經註:潁水過汝陽縣北,又東南過南頓縣,㶏水注之,又南逕博陽故城東;城在南頓縣北四十里,漢宣帝封丙吉為侯國,王莽更名樂嘉。趨,七喻翻。作浮橋以待師。儉使文欽將兵襲之。師自汝陽潛兵就艾於樂嘉,欽猝見大軍,驚愕未知所為。欽子鴦年十八,勇力絕人,謂欽曰:「及其未定,擊之可破也。」於是分為二隊,夜夾攻軍,鴦帥壯士先至鼓譟,帥,讀曰率。軍中震擾。師驚駭,所病目突出,恐眾知之,囓被皆破。齧被以忍疼。齧niè,魚結翻。欽失期不應,會明,鴦見兵盛,乃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師與諸將曰:「賊走矣,可追之!」諸將曰:「欽父子驍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師曰:「夫一鼓作氣,再而衰。左傳魯曹劌之言。鴦鼓譟失應,其勢已屈,不走何待!」欽將引而東,鴦曰:「不先折其勢,不得去也。」乃與驍騎十餘摧鋒陷陳,陳,讀曰陣。所向皆被靡,披,普彼翻。遂引去。師使左長史司馬班率驍騎八千翼而追之,魏公府及諸大將軍位從公者,各置長史一人,惟大將軍府及司徒府加置左右長史各一人。翼者,張左右翼而追之。鴦以匹馬入數千騎中,輒殺傷百餘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騎莫敢逼。
〖译文〗 丘俭起兵之初,曾派遣善于走路的人到兖州送信,兖州刺史邓艾把他杀了。然后领兵一万多人,兼程前进,抢先赶到乐嘉城,制作了浮桥以等待司马师的大军。丘俭让文钦领兵去袭击乐嘉城。但司马师从汝阳秘密进兵到了乐嘉城与邓艾会合,文钦突然看到大军,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文钦之子文鸯,十八岁,勇猛强健,体力超人,此时就对文钦说:“我们趁其尚未安定,猛然出击可以攻破他们。”于是兵分二路,当夜就开始夹攻进击,文鸯率领强壮的士兵首先赶到,大声鼓噪进攻,城内军队惊扰不安。司马师也十分惊恐,急得他那只病眼也向外空了出来,他恐怕众人知道,就咬住被子强忍疼痛,结果把被子都咬破了。但文钦误了约定的时间未来接应,等到天明,文鸯见到对方兵力强盛,就撤兵而回。司马师对诸将说:“叛贼跑了,现在可以去追击他们!”诸将说:“文钦父子骁勇异常,没有受到挫折,苦于什么而要逃跑呢?”司马师说:“打仗时第一次击鼓进攻士气大振,再次击鼓士气就衰弱了。文鸯鼓噪一夜又失去策应,其士气已然受挫,不逃走还等什么?”文钦将要领兵向东而退,文鸯说:“如果不先挫其威势,我们是走不了的。”于是就同十几个骁勇骑兵杀入敌兵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然后才领兵而去,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领骁勇骑兵八千人从两翼追击,文鸯单枪匹马闯入数千骑兵之中,一次就杀伤百余人,然后突出重围而走,象这样来回六七次,追赶的骑兵也不敢向前紧逼。
殿中人尹大目小為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大目時為殿中校尉。師將與俱行,將,讀如鳳將雛、雞冠距鳴將之將,音如字。大目知師一目已出,啟云:「文欽本是明公腹心,但為人所誤耳;又天子鄉里,文欽,譙人,故曰天子鄉里。素與大目相信,乞為公追解語之,謂追欽而為師自解釋言之也。為,于偽翻。語,牛倨翻。令還與公復好。」復,還也,反也。好,善也。謂還復相善也。好,讀如字。師許之。大目單身乘大馬,被鎧胄,被,皮義翻。追欽,遙相與語,大目心實欲為曹氏,為,于偽翻。謬言:「君侯何苦,不可復忍數日中也!」蓋謂文欽何不堅忍數日,與師相持,師病已篤,必當有變也。復,扶又翻。欲使欽解其旨。解,胡買翻;喻也,曉也。欽殊不悟,乃更厲聲罵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報恩,反與司馬師作逆,不顧上天,天不祐汝!」張弓傅矢欲射大目,傅,讀曰附。射,而亦翻。大目涕泣曰:「世事敗矣,善自努力!」
〖译文〗 殿中官员尹大目从小就是曹氏家奴,经常在天子左右侍奉,司马师带着他一起出来,尹大目知道司马师的一只眼已经突了出来,病情严重,就启禀说:“文钦本是您的心腹之人,只是被人所蒙蔽而已;他又是天子的同乡,平时与我互相信任,我请求为您去追赶并劝解他,让他与您恢复旧交。”司马师同意了。尹大目单身骑一匹大马,披上铠甲,追赶文钦,远远地与他说话,尹大目内心实际上是为曹氏着想,但不便直言,只好旁敲侧击地说:“您苦于什么而不能再多忍受几天呢?”他想让文钦理解他的意思,但文钦却一点儿也不明白,就更加严厉地大骂尹大目说:“你是先帝的家人,却不想着报恩,反而与司马师一起作逆,你不顾忌上天,上天也不会保佑你!”说完就张弓搭箭想射尹大目,尹大目流着眼泪说:“当世之事败坏,您好自为之吧!”
是日,毌丘儉聞欽退,恐懼夜走,眾遂大潰。欽還至項,以孤軍無繼,不能自立,欲還壽春‹安徽寿县›,壽春已潰,遂奔吳。吳孫峻至東興‹安徽巢湖东南›,聞儉等败,壬寅‹十九›,進至橐tuó皋‹安徽巢湖西北›,春秋:會吳于橐皋。杜預曰:在九江逡遒縣東南,今其地在巢縣界,亦謂之柘皋。橐,音託,又讀為柘zhè。文欽父子詣軍降。降,戶江翻。毌丘儉走,北至慎縣‹安徽颖上北›,慎縣,漢屬汝南郡,魏分屬汝陰郡。賢曰:慎縣故城在今潁州潁上縣西北。余按儉自項走至慎,慎在項南,非北也;「北」乃「比」字之誤。比,必寐翻。左右人兵稍棄儉去,儉藏水邊草中。甲辰‹二十一›,安風津‹安徽颖上南黄河渡口›民張屬就殺儉,水經註:淮水東過安豐縣東北,又東為安豐津,水南有城,故安豐都尉治,後立霍丘戍。杜佑曰:安風津,在壽州霍丘城北。傳首京師,封屬為侯。諸葛誕至壽春‹安徽寿县›,壽春城中十餘萬口,懼誅,或流迸山澤,或散走入吳。迸,北孟翻。‹曹髦,时年十五›詔以誕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
〖译文〗 这天,丘俭听说文钦败退,十分恐惧,就连夜逃走,将士也随之四散溃逃。文钦退回到项县,因孤军无援,自己难以立足,想要回到寿春,而寿春已经溃败,于是就投奔了吴国。吴国孙峻到达东兴,听说丘俭等人失败,壬寅(十九日),进军到橐皋,文钦父子到军前来投降。丘俭逃走,向北到了慎县,左右的士兵逐渐都弃他而去,丘俭就藏身于水边的草丛中。甲辰(二十一日),安风津的百姓张属走过去杀掉了丘俭,丘俭的首级送到京师,于是加封张属为侯爵。诸葛诞到达寿春,寿春城中十余万人口害怕被杀,有的人流窜到山林川泽,有的人则分散地逃入吴国。诏令任命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
夷毌丘儉三族。儉黨七百餘人繫獄,侍御史杜友治之,治,直之翻。惟誅首事者十餘人,餘皆奏免之。儉孫女適劉氏,當死,以孕繫廷尉。司隸主簿程咸議曰:魏、晉之制,列卿各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員。「女適人者,若已產育,則成他家之母,於防,不足以懲姦亂之源,防,謂禁防也。於情則傷孝子之恩。男不遇罪於他族,而女獨嬰戮於二門,嬰,當也。二門,謂父母之家及夫家也。非所以哀矜女弱,女,陰類,稟氣柔弱,在室從父母,既嫁從夫,故曰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分,扶問翻。臣以為在室之女,可從父母之刑,既醮之婦,使從夫家之戮。」毛晃曰:醮jiào,冠娶祭名,酌而無酬酢zuò曰醮。禮記曰:醮於客位,冠禮也。父親醮子而命之,迎婚禮也。晉志曰:古者昏冠皆有醮。鄭氏醮文三首具存。醮,子肖翻。朝廷從之,仍著於律令。
〖译文〗 诛杀丘俭的三族。丘俭的同党七百余人皆被逮捕入狱,由侍御史杜友处理,只诛杀首犯十余人,其余皆奏明朝廷而赦免其罪。丘俭的孙女嫁给了刘氏,应当处死,但因有身孕便关在廷尉狱中。司隶主簿程咸议论说:“已经出嫁的女子,如果已经生育了孩子,那就成了别人家的母亲,将她定罪,对于防止犯罪来说不足惩诫奸乱之源,对于情理来说则伤害了孝子之情。男子不受其他家族罪行的牵连,而女子却偏偏要受到父母家和丈夫家两个家族罪行的牵连,这不是同情怜悯弱女子的政策。这些问题都是法制的重要内容,我认为未出嫁的女子可以随同父母的罪行而治罪,而已经出嫁的妇女就要随同丈夫家的罪行而治罪。”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并写入了法律条款。
4舞陽忠武侯司馬師疾篤,還許昌,留中郎將參軍事賈充監諸軍事。充,逵之子也。賈逵事武帝、文帝。監,古銜翻。衛將軍昭自洛陽往省師,魏制,衛將軍,班車騎將軍下,位從公。省悉景翻。師令昭總統諸軍。辛亥‹二十八›,師卒于許昌‹年四十八›。卒,子恤翻。中書侍郎鍾會從師典知密事,中詔敕尚書傅嘏gǔ,詔自中出,上意也。是時詔命皆以司馬氏之意行之,此詔出於禁中之意,故曰中詔。以東南新定,權留衛將軍昭屯許昌,為內外之援,令嘏率諸軍還。會與嘏謀,使嘏表上,上,時掌翻。輒與昭俱發,還到洛水南屯住。二月,丁巳‹五›,詔以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會由是常有自矜之色,嘏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勲業難為也,可不慎哉!」為後鍾會作亂張本。
〖译文〗 [4]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病情严重,回到许昌,留下中郎将参军事贾充监管诸军之事。贾充是贾逵之子。卫将军司马昭从洛阳去许昌看望司马师,司马师让司马昭总管诸军。辛亥(二十八日),司马师在许昌去世。中书侍郎钟会跟随司马师掌管机密要事,天子下达诏令给尚书傅嘏,说东南刚刚安定下来,应暂且让卫将军司马昭留守许昌作为内外的援军,命令傅嘏率领各军返回。钟会与傅嘏商量,让傅嘏上表章说明情况,然后就同司马昭一同出发,回到洛水以南驻扎。二月,丁巳(初五),诏令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钟会因此事而常常流露出骄傲自得的表情,傅嘏告诫他说:“你的志向大于你的能力,而功勋事业是难于建立的,能不谨慎吗?”
5吳孫峻聞諸葛誕已據壽春‹安徽寿县›,乃引兵還。以文欽為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漢置都護於西域,於西域稱都護將軍,然未嘗以為將軍號;至光武遂有都護將軍之官,三國位從公,晉制在撫軍下、鎮軍上。吳置左右都護,亦不以為將軍號;今以欽為都護,蓋又在左右都護之上矣。
〖译文〗 [5]吴国的孙峻听到诸葛诞已经占据了寿春,就领兵返回。任命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和幽州牧。
6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后,武宣皇后弟秉之曾孫女也。
〖译文〗 [6]三月,立皇后卞氏,实行大赦。皇后是武宣皇后的弟弟卞秉的曾孙女。
7秋,七月,吳將軍孫儀、張怡、林恂謀殺孫峻,不克,死者數十人。全公主‹孙大虎›譖朱公主於峻,曰「與儀同謀」。峻遂殺朱公主‹孙小虎›。朱公主,吳主權之女,適朱據者也。
〖译文〗 [7]秋季,七月,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等人要谋杀孙峻,未能成功,被杀者有数十人。全公主在孙峻面前诽谤朱公主,说她与孙仪是同谋,于是孙峻又杀了朱公主。
峻使衛尉馮朝城廣陵‹江苏扬州›,魏之廣陵郡治淮陰,漢之廣陵故城廢棄不治。功費甚眾,舉朝莫敢言,唯滕胤諫止之,峻不從,功卒不成。卒,子恤翻。
〖译文〗 孙峻派卫尉冯朝修筑广陵城,耗资巨大,整个朝廷无人敢劝说,只有滕胤进谏劝止,但孙峻不听,工程终究未能完成。
8漢姜維復議出軍,復,扶又翻;下同。征西大將軍張翼廷爭,爭,讀曰諍。以為:「國小民勞,不宜黷武。」維不聽,率車騎將軍夏侯霸及翼同進。八月,維將數萬人至枹罕‹甘肃临夏›,枹罕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魏時廢省。枹,音膚。趨狄道。趨,七喻翻。
〖译文〗 [8]蜀汉的姜维又讨论出兵之事,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廷上劝谏他,认为:“国家弱小人民劳苦,不宜滥用兵力。”但姜维不同意,还是率领车骑将军夏侯霸以及张翼共同进军。八月,姜维率领数万人到达罕县,并向狄道进军。
征西將軍陳泰敕雍州刺史王經進屯狄道‹甘肃临洮›,須泰軍到,東西合勢乃進。泰軍陳倉‹陕西宝鸡东陈仓›,經所統諸軍於故關與漢人戰不利,故關,謂漢時故邊關也,在洮水西。經輒渡洮水。泰以經不堅據狄道,必有他變,率諸軍以繼之。經已與維戰於洮西,大敗,洮,土刀翻。以萬餘人還保狄道城,餘皆奔散,死者萬計。張翼謂維曰:「可以止矣,不宜復進,或毀此大功,為蛇畫足。」戰國策曰:昭陽為楚伐魏,覆軍殺將,移師攻齊。陳軫為齊王使,見昭陽曰:楚有祠者賜其舍人酒一巵zhī,舍人相謂曰:「數人飲之不足,一人飲之有餘,請各畫地為蛇,先成者飲酒。」一人先成,引酒飲之,乃左手持巵,右手畫蛇曰:「吾能為之足。」為足未成,一人之蛇後成,奪其巵曰:「蛇固無足,子安能為之足!」遂飲酒。今君攻魏既勝,復移師攻齊,是為蛇足者也。昭陽悟,乃還軍。維大怒,遂進圍狄道。
〖译文〗 征西将军陈泰命令雍州刺史王经进驻狄道,等待陈泰军队到达,再把东西兵力合在一起进军。陈泰军队驻扎在陈仓,而王经所统领的各军在旧边关地区与蜀汉交战不利,于是王经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不坚守狄道,必然是有其他变故,就率领各军去接应他。此时王经已经与姜维在洮西交战,结果大败,又率领万余人返回保卫狄道城,其余的兵士全都四散奔逃,被杀者以万计。张翼请求姜维说:“我们可以停止了,不应再向前进,如果再向前进,也许就要毁掉这次大的胜利,而变成画蛇添足了。”姜维勃然大怒,不听张翼的意见,于是进军包围了狄道。
辛未‹二十二›,詔長水校尉鄧艾行安西將軍,與陳泰并力拒維,晉志曰:四安起於魏初。在四鎮之下。戊辰‹十九›,復以太尉孚為後繼。泰進軍隴西‹甘肃陇西›,諸將皆曰:「王經新敗,賊眾大盛,將軍以烏合之眾,繼敗軍之後,當乘勝之鋒,殆必不可。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壯士解腕。』漢書田榮傳曰:蝮蠚hē手則斬手,蠚足則斬足。應劭曰:蝮,一名虺huǐ,螫人手足,則割去其肉;不然則死。師古曰:爾雅及說文皆以為蝮即虺也,博三寸,首大如擘bò,而郭璞云:各自一種蛇,其蝮蛇細頸大頭焦尾,色如綬文,文間有毛,如猪鬣,鼻上有針,大者長七八尺,一名反鼻,非虺之類也。今以俗名證之,郭說得矣。虺若土色,所在有之。蝮蛇唯出南方。蝮,芳六翻。螫,式亦翻。腕,烏貫翻。陸佃埤pí雅:蝮蛇怒時,毒在頭尾,螫手則手斷,螫足則足斷,蛇之尤毒烈者也。孫子曰:『兵有所不擊,地有所不守。』蓋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據險自保,觀釁待敝,然後進救,此計之得者也。」泰曰:「姜維提輕兵深入,正欲與我爭鋒原野,求一戰之利。王經當高壁深壘,挫其銳氣,今乃與戰,使賊得計。經既破走,維若以戰克之威,進兵東向,據櫟陽‹略阳,甘肃秦安东北›積穀之實,櫟陽縣,前漢屬左馮翊,後漢、魏省。余謂櫟陽在長安東北,維兵方至狄道,安得便可東據櫟陽!泰蓋言略陽耳。櫟,音藥,藥、略聲相近,因語訛而致傳寫字訛耳。放兵收降,降,戶江翻。招納羌、胡,東爭關、隴,傳檄四郡,四郡,謂隴西‹甘肃陇西›、南安‹甘肃陇西东南›、天水‹甘肃甘谷›、略陽‹甘肃秦安东北›。略陽時為廣魏郡,及晉乃更名略陽。此我之所惡也。惡,烏路翻。而乃以乘勝之兵,挫峻城之下,銳氣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勢殊,客主不同。兵書曰:『脩櫓轒fén轀wēn,三月乃成,拒堙yīn三月而後已。』此孫子之言也。孫子之說,以攻城為不得已。魏武註曰:脩,治也;櫓,大楯shǔn也。轒轀者,轒牀也。轒牀其下四輪,從中推之至城下也。杜佑曰:攻城戰具,作四輪車,車上以繩為脊,生牛皮蒙之,下可藏十人,填隍推之,直抵城下,可以攻掘,金火木石所不能敗,謂之轒fén轀車。註又曰:距堙者,踊土稍高而前以附其城也。杜佑曰:土山,即孫子所謂距闉yīn也。應劭曰:轒轀,匈奴車,非也,蓋攻城之車耳。師古曰:轒,扶云翻。轀,於云翻。誠非輕軍遠入之利也。今維孤軍遠僑,僑,音喬,寄也,客也。糧穀不繼,是我速進破賊之時,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文子之言,淮南子亦有是言。自然之勢也。洮水帶其表,維等在其內,今乘高據勢,臨其項領,不戰必走。寇不可縱,圍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進軍度高城嶺‹甘肃渭源西›,水經註曰:隴西首陽縣有高城嶺,嶺上有城曰渭源城。潛行,夜至狄道‹甘肃临洮›東南高山上,多舉烽火,鳴鼓角。狄道城中將士見救至,皆憤踊。維不意救兵卒至,卒,讀曰猝。緣山急來攻之,泰與交戰,維退。泰引兵揚言欲向其還路,維懼,九月,甲辰‹二十五›,維遁走,城中將士乃得出。王經歎曰:「糧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舉城屠裂,覆喪一州矣!」隴西、略陽、天水、南安,秦州也。喪,息浪翻泰慰勞將士,前後遣還,更差軍守,差,擇也,遣還王經所統將士,更擇軍以守狄道。勞,力到翻。差,初佳翻。并治城壘,治,直之翻。還屯上邽guī‹甘肃天水›。
〖译文〗 辛未(二十二日),诏命长水校尉邓艾出任安西将军,与陈泰协力抵抗姜维,戊辰(疑误),又让太尉司马孚为后续部队。陈泰进军至陇西,诸将都对陈泰说:“王经新近才失败,敌兵气势正盛,而将军您率领临时杂凑起来的军队,又是继败军之后,去抵挡正乘胜前进的锋锐部队,恐怕必定不能取胜。古人有言:‘被蝮蛇螫了手,壮士就砍掉了手腕。’《孙子》说:‘兵有时不必出击,地有时不必坚守。’这是因为小的方面有所失而大的方面就能保全的缘故。您不如先占据险要之地以求自何,观察敌人的失误等待敌人出现漏洞,然后再进军救援,这个计策是最好的。”陈泰说:“姜维带领轻装军队深入我境,正是想与我们在原野上一争锋芒,希求一战而胜。王经应当高筑营垒坚守不出,挫败敌人的锐气,但现在竟与敌人交战,使敌人的计策得以实现。王经既已失败逃去,姜维如果凭借战胜的威势,向东进兵,占据栎阳这座有粮食储备的城池,然后放出兵力四处收罗降兵降将,招纳羌、胡部族,向东争夺关、陇地区,再向陇西、南安、天水、略阳四郡发布檄文,这是我们所担忧之事。但姜维却用士气强盛的兵力围攻狄道,使兵力受挫于坚固的城池之下,锐气耗尽仍竭力拼命攻城,攻与守的形势差别很大,主与客也有不同。兵书上说:‘制作大盾牌和攻城的战车,三个月才能完成;堆积土山攻城,也要三个月时间才能完成。’因此围攻城池对于轻装远来的军队是十分不利的。如今姜维孤军深入远离本土客居我方境内,粮草接济不上,这正是我军迅速前进消灭敌人的时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这是自然形成的威势。洮水象带子一样围在敌军外面,姜维的兵力在洮水以内,如今我们登高占据险要地势,突然出现在敌人头上的高处,不用交战他们就必定要逃走。敌寇不可纵容,围城不可持久。你们怎能说这样的话!”于是进军爬过高城岭,秘密行军,夜里到达狄道东南的高山之上,突然举起众多火把,同时击鼓吹响号角。狄道城中的将士们见到救兵来到,都奋发振作欢呼跳跃起来。姜维没想到救兵突然到达,并借山势紧急向他进攻。陈泰与姜维交战,姜维退却。陈泰又领兵扬言要截断姜维退路,姜维十分惊恐。九月,甲辰(二十五日),姜维率兵逃走,狄道城中的将士才得以出来。王经感叹地说:“我们的粮食已不足十天所用,如果不是救兵迅速赶到,全城之人就要遭到屠杀,我们也要丧失一州之地了!”陈泰慰劳守城将士,先后让他们返回,另外选择军队把守狄道城,并修筑了城垒,然后率兵撤回,驻扎在上。
泰每以一方有事,輒以虛聲擾動天下,故希簡上事,上,時掌翻。驛書不過六百里。狄道東至洛陽二千二百餘里,而驛書不過六百里,蓋傳入近里郡縣,使如常郵筒以達洛陽也。大將軍昭曰:「陳征西沈勇能斷,沈,持林翻。荷方伯之重。荷,下可翻。救將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簡上事,必能辦賊者也。都督大將不當爾邪!」
〖译文〗 陈泰常常认为,凡是发生情况,有关人员总要虚张声势扰动全国,因此他自己奏事既稀少又简略,传递书信不用每日超过六百里的加急文书。大将军司马昭说:“征西将军陈泰沉着勇敢能果断行事,承担了一个方面的重任。救援将要失陷的城池而不要求增加兵力,上书言事又稀少而简略,是个必能打败敌兵的人。都督大将难道不应象他那样么!”
姜維退駐鍾提‹甘肃临洮南›。鍾提當在羌中,蜀之涼州界也。
〖译文〗 姜维退兵,驻守在钟提。
9初,吳大帝不立太廟,以武烈嘗為長沙太守,立廟於臨湘‹湖南长沙›,吳大帝諡其父堅曰武烈皇帝,長沙郡治臨湘縣。使太守奉祠而已。冬,十【章:甲十一行本「十」下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月,始作太廟於建業‹南京›,尊大帝為太祖。考異曰:吳曆:「太平元年正月,立太祖廟。」沈約宋書:「孫亮立,明年正月,立權廟。」今從吳志。
〖译文〗 [9]当初,吴大帝孙权不立太庙,因为武烈皇帝孙坚曾任长沙太守,所以在临湘县立了庙,让太守供奉祭祠而已。冬季,十二月,开始在建业建筑太庙,尊吴大帝孙权为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