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一起旃蒙作噩(乙酉),盡玄黓執徐(壬辰),凡八年。

司馬氏,河內溫縣人。宣王懿得魏政,傳景王師,至文王昭,始封晉公,以溫縣本晉地,故以為國號。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諱炎,字安世,姓司馬氏,宣王懿之孫,文王昭之長子。文王廟號太祖,故帝廟號世祖。諡法:克定禍亂曰武。#

泰始元年(乙酉,二六五)是年十二月,方受禪改元,此猶是魏咸熙二年。#

1春,三月,吳主使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璆qiú,渠尤翻。與徐紹、孫彧偕來報聘。紹、彧聘吳見上卷上年。紹行至濡須‹安徽含山西南›,有言紹譽中國之美者,譽,音余。吳主‹孙皓,时年二十四›怒,追還,殺之。

〖译文〗 [1]春季,三月,吴主派遣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与徐绍、孙一起去魏国回报聘问。徐绍走到濡须的时候,有人说徐绍曾称赞中原之国的美好,吴主动怒,追回徐绍,把他杀死。

2夏,四月,吳改元甘露。時因蔣陵言甘露降改元。

〖译文〗 [2]夏季,四月,吴国改年号为甘露。

3五月,魏帝‹曹奂,时年二十›加文王殊禮,謂旌旗、車馬、樂舞、冕服,皆如帝者之儀。進王妃曰后;世子曰太子。

〖译文〗 [3]五月,魏元帝施与晋文王特殊的礼遇,晋升王妃为王后,世子改称为太子。

4癸未‹三十›,大赦。

〖译文〗 [4]癸未(三十日),大赦天下。

5秋,七月,吳主逼殺景皇后,遷景帝四子於吳‹苏州›;尋又殺其長者二人。吳主貶景后,封四弟,事見上卷上年。長,知兩翻。

〖译文〗 [5]秋季,七月,吴主逼杀吴帝皇后,把景帝的四个儿子迁到吴,不久,又把四人中两个年龄大的杀了。

6八月,辛卯‹九›,文王‹司马昭年五十五›卒,太子‹司马炎›嗣為相國、晉王。

〖译文〗 [6]八月,辛卯(初九),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位,做了相国、晋王。

7九月,乙未,大赦。

〖译文〗 [7]九月,乙未(疑误),大赦天下。

8戊子‹七›,以魏司徒何曾為晉丞相;癸亥‹十二›,以票騎將軍司馬望為司徒。票,匹妙翻。騎,奇寄翻。

〖译文〗 [8]戊子(初七),任命魏司马何曾为晋丞相。癸亥(十二日),任命票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9乙亥‹二十四›,葬文王于崇陽陵。考異曰:晉書文紀作「癸酉」,今從魏志陳留王紀。

〖译文〗 [9]乙亥(二十四日),在崇阳陵理葬晋文王。

10冬,吳西陵督步闡chǎn西陵‹湖北宜昌›,即夷陵。吳主權黃武元年改夷陵曰西陵,宜都郡治焉。表請吳主徙都武昌‹湖北鄂州›;吳主從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靚,疾正翻。闡,騭之子也。吳主權時,騭為西陵督,騭,之日翻。

〖译文〗 [10]冬季,吴国西陵督步阐上表,请求吴主把国都迁到武昌,吴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委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镇守建业。步阐是步骘的儿子。

11十二【張:「十二」作「十一」。】月,壬戌‹十三›,魏帝‹曹奂›禪位于晉;魏元帝時年二十,困敦上章,魏文帝始受漢禪,傳五世,歷四十六年而亡。甲子‹十五›,出舍于金墉城。金墉城在洛陽城西北角。太傅司馬孚拜辭,執帝手,流涕歔欷不自勝,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勝,音升。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也。」丙寅‹十七›,王‹司马炎,时年三十›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至是方改元泰始。丁卯‹十八›,奉魏帝為陳留王,即宮于鄴‹河北临漳西南邺镇›。即,就也。優崇之禮,皆倣魏初故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元年。魏氏諸王皆降為侯。追尊宣王為宣皇帝,景王為景皇帝,文王為文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封皇叔祖孚為安平王,叔父幹為平原王、亮為扶風王、伷zhòu為東莞王、駿為汝陰王、肜róng為梁王,倫為琅邪王,弟攸為齊王、鑒為樂安王、機為燕王;又封群從司徒望等十七人皆為王。望,孚之子也。帝封諸王,以郡為國。邑二萬戶為大國,置上、中、下三軍,兵五千人;萬戶為次國,置上軍、下軍,兵三千人;五千戶為小國,置一軍,兵五百人。王不之國,官於京師。伷,音胄。從,才用翻。莞,音官。肜róng,余中翻。燕於賢翻。以石苞為大司馬,鄭沖為太傅,王祥為太保,何曾為太尉,賈充為車騎將軍,王沈為驃騎將軍;騎,奇寄翻。沈,持林翻。驃,匹妙翻。其餘文武增位進爵有差。乙亥‹二十六›,以安平王孚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晉志曰:太宰、太傅、太保,周之三公官也。晉初以景帝諱故,又採周官官名,置太宰以代太師之任,秩增三司,與太傅、太保皆為上公。大司馬,古官也,漢制以冠大將軍、驃騎將軍之上,以代太尉之職,故恆與太尉迭置,不并列。及魏有太尉,而大司馬、大將軍各自為官,位在三司上。晉因其制,以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空為文官公,左右光祿大夫、光祿大夫開府者,位從公,冠進賢、三梁,黑介幘zé。大司馬、大將軍、太尉為武官公,驃騎、車騎、衛將軍、伏波、撫軍、都護、鎮軍、中軍、四征、四鎮、龍驤、典軍、上軍、輔國等大將軍開府者,位從公,皆著武冠,平上黑幘。未幾,幾,居豈翻。又以車騎將軍陳騫為大將軍,與司徒義陽王望、司空荀顗yǐ,凡八公,同時并置。帝懲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職任。又詔諸王皆得自選國中長吏;長,知兩翻。衛將軍齊王攸獨不敢,皆令上請。上,時掌翻。

〖译文〗 [11]十一月,壬戌(十二日),魏元帝把皇位禅让给晋王。甲子(十四日),魏元帝搬到金墉城居住。太傅司马孚与魏元帝辞别,拉着魏元帝的手,流泪叹息不能自制,说:“我到死的那一天,仍然是大魏真正的臣子。”丙寅(十六日),晋王司马炎登上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泰始。丁卯(十七日),尊奉魏元帝为陈留王,宫室安排在邺城,优厚高贵的礼制待遇,都仿效魏国初期的制度。魏宗室诸王都降为侯。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封皇帝的叔祖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斡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封皇帝之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把司徒司马望等诸子侄共十七人都封为王。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的文武官员,提级进爵各有差别。乙亥(二十五日),任命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统领朝廷内外的军事事务。过了不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等,总共是八公,同时并列设置。晋武帝以魏氏孤立无援的弊害作为警戒,因而大封宗室,赋与他们职权。晋武帝又诏告诸王可以自己选择封国中的官吏,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自选,全部官吏都请求晋武帝指派。

12詔除魏宗室禁錮,罷部曲將及長吏納質任。魏防禁宗室甚峻,又錮不得仕進,今除之。又諸將征戍及長吏仕州郡者,皆留質任於京師,今亦罷之。將,即亮翻。質,音致。

〖译文〗 [12]晋武帝下诏,免除魏宗室的禁锢令,废除部曲将领及州郡长吏纳人质于京师的制度。

13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矯以仁儉。太常丞許奇,允之子也。晉太常、光祿勲、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將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長秋,皆為列卿,各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員。帝將有事於太廟,朝議以奇父受誅,奇父允誅,事見七十六卷高貴鄉公正元元年。朝,直遙翻。不宜接近左右,近,其靳翻。請出為外官,帝乃追述允之宿望,稱奇之才,擢為祠部郎。魏尚書曹有祠部郎,晉因之。有司言御牛青絲紖斷,紖zhèn,直忍翻,索也,牛系也,禮迎牲,君執紖。周禮封人,祭祀,飾其牛牲,置其絼zhèn。註曰:絼,著牛鼻繩,所以牽牛者,今人謂之雉。疏曰:自漢以前,皆謂之絼。按禮記少儀:牛則執紖。紖則絼之別名,今亦謂之為紖。陸德明曰:絼,與紖同,又以忍翻;又周禮釋音羊晉翻。詔以青麻代之。

〖译文〗 [13]晋武帝是继魏氏苛酷奢侈的政治之后登极的,他以仁厚节俭的作风纠正魏氏的弊端。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晋武帝将要在太庙行事,朝廷中议事的时候,大臣们认为,许奇的父亲因过被诛,许奇不宜在武帝身边供职,应当委派他担任朝廷外的官职。晋武帝于是追述许允的名望,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他担任祠部郎。有关部门称,宫中所用的青丝牵牛绳断了,晋武帝下诏,用青麻代替青丝。

14初置諫官,以散騎常侍傅玄、皇甫陶為之。秦、漢以來有諫大夫,鄭昌所謂「官以諫為名」者也。東漢有諫議大夫。魏不復置。晉以散騎常侍拾遺補闕,即諫官職也。玄,幹之子也。傅幹,漢傅燮之子。玄以魏末士風頹敝,上疏曰:「臣聞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於上,清議行於下。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好,呼到翻。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後綱維不攝,攝,整也。放誕盈朝,謂何晏、阮籍輩也。朝,直遙翻。遂使天下無復清議。陛下龍興受禪,弘堯、舜之化,惟未舉清遠有禮之臣以敦風節,未退虛鄙之士以懲不恪,臣是以猶敢有言。」上嘉納其言,使玄草詔進之,然亦不能革也。

〖译文〗 [14]当初设置谏官的时候,任命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傅玄是傅斡的儿子。傅玄看到魏末士风衰败,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先王治理天下,教化昌盛上,公正的评论通行于下。近世以来,魏武帝喜好法术而天下重视刑名;魏文帝思慕通达而天下轻贱操守名分,从这以后纲纪不整,浮夸虚无的风气充满朝廷,于是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评论。陛下接受禅让登极,弘扬尧、舜之风,唯独没有选拔清明广远有礼法之臣,以促进风化与操守;没有斥退虚浮鄙陋之人,以惩戒不恭敬不谨慎的人,因此我才冒昧地说这番话。”晋武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傅玄起草诏书以便实行,但是也未能改变当时的风气。

15初,漢征西將軍司馬鈞鈞事見五十卷漢安帝元初二年。生豫章‹江西南昌›太守量,量生潁川‹河南禹州›太守雋jùn,雋生京兆尹防,防生宣帝。序司馬氏之世,為下立廟張本。

〖译文〗 [15]当初,汉征西将军司马钧生下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下颍川太守司马,司马生下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下晋宣帝司马懿。

二年(丙戌,二六六)#

1春,正月,丁亥‹八›,即用魏廟祭征西府君以下,并景帝凡七室。沈約志曰:晉初祭征西將軍、豫章府君、潁川府君、京兆府君,與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為三昭三穆。是時,宣皇未升,太祖虛位,所以祠六世,與景帝為七廟。其禮則據王肅說也。

〖译文〗 [1]春季,正月,丁亥(初八),就便利用魏庙,祭祀征西府君司马钧以下,连同景帝司马师共七个堂屋。

2‹司马炎,时年三十一›尊【章:甲十一行本「尊」上有「辛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景帝夫人羊氏曰景皇后,居弘訓宮。

〖译文〗 [2]辛丑(二十二日),尊奉景帝夫人羊氏为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3丙午‹二十七›,立皇后弘農‹河南灵宝东北›楊氏;后,魏通事郎文宗之女也。魏黃初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

〖译文〗 [3]丙午(二十七日),立弘农人杨氏为皇后。皇后是魏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

4群臣奏:「五帝即天帝也,王氣時異,故名號有五。自今明堂、南郊宜除五帝座。」從之。帝,王肅外孫也,故郊祀之禮,有司多從肅議。周禮曰: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鄭玄以為昊天上帝者,天皇大帝,北辰耀魄寶也。五帝者,五行精氣之神也,曰青帝靈威仰,曰赤帝赤熛biāo怒,曰黃帝含樞紐,曰白帝白招矩,曰黑帝汁光紀。由是有六天之說。六天者,指其尊極清虛之體,其實是一;論其五時生育之功,其別有五,故為六天。據其在上之體,謂之天;天為體稱,故說文云,天,顛也。因其生育之功,謂之帝;帝為德稱,故毛詩傳云:審諦如帝。王肅駮bó之,以為五帝非天,唯用家語之文,謂太皞hào、炎帝、黃帝、少皞、顓頊五帝,為五人帝。晉群臣祖肅之說,以為五帝即天帝,王氣時異,故殊其號雖五,其實一神。明堂、南郊,宜除五帝之座,五郊改五精之號,同稱昊天上帝,從之。王,于況翻。

〖译文〗 [4]群臣上书说:“五帝就是天帝,王气时时不同,所以名号有五个。从现在起,明堂、南郊都应当除去五帝的位置。”晋武帝听从了这一建议。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祭天地的礼仪,有关官吏大都遵从王肃的意见。

5二月,除漢宗室禁錮。魏既代漢,禁錮諸劉,今除之。

〖译文〗 [5]二月,解除魏对汉宗室的禁锢。

6三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吳遣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來弔祭。以文王之喪也。臚,陵如翻。

〖译文〗 [6]三月,戊戌(二十日),吴国派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到晋朝吊祭。

7吳散騎常侍王【章:甲十一行本「王」上有「廬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蕃,體氣高亮,不能承顏順指,吳主‹孙皓,时年二十五›不悅。散騎常侍萬彧、中書丞陳聲從而譖之。散,悉亶dǎn翻。騎,奇寄翻。丁忠使還,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吳主大會群臣,蕃沈醉頓伏。沈,持林翻;下王沈同吳主疑其詐,轝yú蕃出外。轝,羊茹翻。頃之,召還。蕃好治威儀,好,呼到翻。治,直之翻。行止自若。吳主大怒,呵左右於殿下斬之,出,登來山‹湖北鄂州西›,水經註:武昌城南有來山,即樊山也。吳孫皓登之,使親近擲王蕃首而虎爭之。使親近擲蕃首,作虎跳狼爭咋zé齧niè之,跳,他弔翻。咋,側革翻,啖也。齧,魚結翻,噬也。首皆碎壞。

〖译文〗 [7]吴国散骑常侍、庐江人王蕃,气质、风度高尚,不会看人脸色顺从其意行事,吴主对此不高兴。散骑常侍万、中书丞陈声便乘机诬陷他。丁忠出使回来。吴主大会群臣,王蕃喝醉了酒,趴伏在那里起不来。吴主疑心他是故意装出来的,就用车子把他送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召他回来。王蕃容貌举止庄严,行止自如,吴主勃然大怒,喝令左右在殿堂之下把他杀了,然后出去登来山,让左右亲随抛掷王蕃的首级,像虎狼那样争抢啃咬,使其首级啐裂。

丁忠說吳主曰:「北方無守戰之備,弋陽‹河南潢川›可襲而取。」弋陽縣,漢屬汝南郡,魏文帝分立弋陽郡。說,輸芮翻。吳主以問群臣,鎮西大將軍陸凱曰:「北方新并巴、蜀,遣使求和,非求援於我也,欲蓄力以俟時耳。敵勢方強,而欲徼幸求勝,未見其利也。」徼,工堯翻。吳主雖不出兵,然遂與晉絕。凱,遜之族子也。

〖译文〗 丁忠对吴主说:“北方的晋国没有做好战备,我们可以袭击并夺取弋阳。”吴主询问群臣,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新近吞并了巴、蜀,派使者来求和,这并不是向我们求援,只不过是想积蓄力量以等待时机。敌人的势力正当强大的时候,想要侥幸取胜,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吴主虽然不出兵了,但是却与晋国断绝了关系。陆凯是陆逊同族兄弟的儿子。

8夏,五月,壬子,博陵元公王沈卒。沈,持林翻。

〖译文〗 [8]夏季,五月,壬子(疑误),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9六月,丙午晦‹二十九›,日有食之。

〖译文〗 [9]六月,丙午晦(疑误),出现日食。

10文帝之喪,臣民皆從權制,三日除服。既葬,帝亦除之;然猶素冠疏食,食,祥吏翻。哀毀如居喪者。秋,八月,帝將謁崇陽陵,群臣奏言,秋暑未平,恐帝悲感摧傷。帝曰:「朕得奉瞻山陵,體氣自佳耳。」又詔曰:「漢文不使天下盡哀,亦帝王至謙之志。漢文帝遺詔見十五卷後七年。真德秀曰:文帝此詔,乃短喪之始也。然本文蓋為吏民設耳,景帝嗣君也,可緣此而短其喪乎!當見山陵,何心無服!其議以衰cuī絰dié從行。衰,七回翻。群臣自依舊制。」尚書令裴秀奏曰:「陛下既除而復服,義無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未之敢安也。」詔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言患哀慕之情不至耳,不在乎衣服也。跂,去智翻,舉踵也。諸君勤勤之至,豈苟相違。」遂止。

〖译文〗 [10]晋文帝的丧事,臣民都遵守临时制定的法令,服丧三日。葬礼结束,晋武帝也除去丧服,但仍然戴白冠,吃素食,哀伤如同丧期。秋季,八月,晋武帝将要拜谒崇阳陵,群臣上奏称,秋暑还没有平息,恐怕皇帝悲哀伤感会损害健康。晋武帝说:“朕能够瞻仰先人陵墓,身体、精神自然就会好。”又下诏说:“汉文帝不使天下的臣民都为他而悲哀,这也达到帝王谦逊的最高点了。要拜见先人陵墓,怎么忍心不穿丧服!应当决定穿丧服,群臣自然可依照旧制行事。”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已经除去了丧服而现在又穿上,这样做于礼仪没有依据,如果君王穿丧服而臣下却不穿,做臣子的心里也不安。”晋武帝下诏说:“朕担忧的是,哀慕之心不能充分地表达出来,不在乎丧服。诸位一片殷勤的好意,朕不忍再违背了。”于是同意不穿丧服。

中軍將軍羊祜hù謂傅玄曰:「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三年之喪,自天子達于庶人,言雖以天子之貴,亦得以遂其孝思為三年之服。今【章:甲十一行本「今」上有「而漢文除之,毀傷禮義」九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義」下有「常以歎息」四字。】主上至孝,雖奪其服,實行喪禮。若因此復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以日易月,已數百年,以日易月,漢儒之謬說也;註見十五卷漢文帝後七年。一旦復古,難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禮,且使主上遂服,不猶愈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之,此為但有父子,無復君臣也。」乃止。

〖译文〗 中军将军羊祜对傅玄说:“三年之丧,即使尊贵为天子也要身穿孝服,这是礼制。但是汉帝却把它废除了,毁坏、损伤礼义,我常常因此叹息。如今皇帝至孝,虽然除去了丧服,仍实行丧礼。如果能借此机会恢复先王的法规,难道不是很好吗?”傅玄说:“把穿丧服的时间从以月计改为以日计,已经有几百年了,一旦要恢复古制,是很难行得通的。”羊祜说:“不能使天下人都遵从礼法,暂且使皇帝再穿孝服,不是还好些吗?”傅玄说:“皇帝不除丧服而天下除丧服,这就是只有父子,不再有君臣的行为。”羊祜于是不再提让天下恢复古制的话。

戊辰‹二十二›,群臣奏請易服復膳,詔曰:「每感念幽冥,而不得終苴jū絰dié之禮,左傳:齊晏桓子卒,晏嬰粗縗cuī苴絰帶。杜預註云:苴,麻之有子者,取其粗也。苴,七余翻。以為沈痛。沈,持林翻,深也。況當食稻衣錦乎!衣,於既翻。適足激切其心,非所以相解也。朕本諸生家,傳禮來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於所天!相從已多,可試省孔子答宰我之言,論語:宰我問:「三年之喪,朞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朞可已矣。」孔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孔子曰:「女安,則為之。」宰我出,孔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儀禮曰:父者,子之天。省,悉景翻。無事紛紜也!」遂以疏素終三年。

〖译文〗 戊辰(二十二日),群臣上奏请求晋武帝更换正常的服饰和膳食,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感念先灵,而朕不能完成穿丧服之礼,就为此沉痛,更不要说吃稻米、穿锦绣了。这样做只会激起朕的痛切之心,不能够缓解朕的沉痛。朕本生于儒者之家,礼法传习已久,何至于一时之间便对自己的父亲改了这种感情!听从你们的已经够多了,你们可以对照孔子回答宰我的话反省自己,不要再多说了。”于是以素食素服度过三年。

臣光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于庶人,此先王禮經,百世不易者也。漢文師心不學,變古壞禮,壞,音怪。絕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後世帝王不能篤於哀戚之情,而群臣諂諛,莫肯釐正。釐,力之翻,理也。至於晉武獨以天性矯而行之,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習常玩故,而不能將順其美,惜哉!孝經曰:君子之事上也,將順其美,匡救其惡。註云:將,奉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上自天子,下至平民百姓,都要服丧三年,这是先王礼经所规定,百世不可改变。汉文帝以已意为师,不守成规,改变古制,败坏礼法,断绝父子之间的恩德,毁坏君臣之间的情义,使后世的帝王不能真诚专一于哀悼先人的感情,而群臣谄媚、阿谀,没有人肯加以改正。到了晋武帝,唯独以自己的天性加以纠正并实行,可称是非凡的贤君。而裴秀、傅玄之徒,是见识鄙陋的平庸之臣,习惯于常规,拘守行之已久的习俗,不能够承顺晋武帝的美意,可惜啊!

11吳改元寶鼎。以所在得大鼎改元。

〖译文〗 [11]吴国改年号为宝鼎。

12吳主以陸凱為左丞相,萬彧為右丞相。吳主惡人視己,群臣侍見,莫敢舉目。惡,烏路翻。見,賢遍翻。陸凱曰:「君臣無不相識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吳主乃聽凱自視,而他人如故。唯凱得視之,他人仍舊不得視也。

〖译文〗 [12]吴主任命陆凯为左丞相,万为右丞相。吴主憎恶别人注视他,群臣朝见或在一旁侍候,没有人敢抬眼看他。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不相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吴主于是听凭陆凯注视他,而对别人却依然如故。

吳主居武昌‹湖北鄂州›,揚州之民泝流供給,甚苦之,吳武昌屬荊州,而丹陽、宣城、毗陵、吳、吳興、會稽、東陽、新都、臨海、建安、豫章、臨川、鄱陽、廬陵皆屬揚州,故苦於西上,泝流以供給。又奢侈無度,公私窮匱。凱上疏曰:「今四邊無事,當務養民豐財,而更窮奢極欲;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臣竊憂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為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為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危險塉jí确,塉,秦昔翻,土薄也。确,克角翻,山多大石也。非王者之都;且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此苦於泝流供給而為是謠也。以此觀之,足明人心與天意矣。今國無一年之蓄,禮記王制:國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況無一年之蓄乎!民有離散之怨,國有露根之漸,以木為喻也。木之所以能生殖者,以有根本也,根漸露,則其本將撥。而官吏務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列女及諸織絡數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群黨相扶,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願陛下省息百役,罷去苛擾,料出宮女,去,羌呂翻。料,音聊。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國家永安矣。」吳主雖不悅,以其宿望,特優容之。考異曰:陳壽曰:「予連從荊、揚來者,得凱所諫皓二十事,博問吳人,多云不聞凱有此表。又按其文殊甚切直,恐非皓之所能容忍也。或以為凱藏之篋qiè笥sì,未敢宣行,病困,皓遣董朝省問欲言,因以付之。虛實難明,故不著于篇;然愛其指擿tī皓事,足為後戒,故鈔列于凱傳左。」今不取。

〖译文〗 吴主居住在武昌,扬州的百姓逆流而上提供物资,异常劳苦。再加上吴主奢侈无度,使得国家和人民都穷困匮乏。陆凯上疏说:“如今四周边境都没有战事,应当致力于休养民力,积蓄财富,然而却愈发穷奢极欲;还没有发生灾难而百姓的精力已尽,还没有什么作为而国库的资财已经空虚,我私下为此感到忧虑。从前汉室衰微,三家鼎立,如今曹、刘失道,都被晋所占有,这是近在眼前的、十分明显的证据。我蠢笨无知,只是为陛下珍惜国家而已。武昌地势高险,土质薄,多山石,并非帝王建都的地方,况且童谣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在武昌居。’由此看来,是可以证明人心与天意了。现在国家仅有不足一年的积蓄,百姓有离散的怨言,国家这棵大树已经渐渐露出了根本,而官吏却致力于苛刻催逼百姓,没有人体恤他们。大帝的时候,后宫的女子以及各种织工,人数不足百人,景帝以来,人数已经上千,这就使资财的耗费非常严重了。另外,您身边的臣子,大多没有什么才能,他们结成帮派相互扶持,陷害忠良,埋没贤达,这都是些损政害民的人。我希望陛下减省、停止多种劳役,免去苛刻的骚扰,清理、减少宫女,严格选拔官吏,那么就会使天喜悦而民归附,国家长久安定了。”吴主虽然不高兴,但由于陆凯的名望大,就对他特别宽容。

13九月,詔:「自今雖詔有所欲,及已奏得可,而於事不便者,皆不可隱情。」既不可希指迎合,又不可以遂事而不諫也。

〖译文〗 [13]九月,晋武帝下诏书:“从现在开始,即使诏令有要求,以及已上奏并获得批准,但是在实际执行中有不便之处的,都不得隐瞒实情。”

14戊戌‹二十三›,有司奏:「大晉受禪於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遵唐故事。」從之。家語:季康子問於孔子曰:「唐、虞二帝其所尚何色?」孔子曰:「堯以火德王,色尚黃;舜以土德王,色尚青。」董仲舒策引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如二說,則舜之承堯,固改正朔,易服色矣。然考之古文尚書:堯命羲和,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舜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協時月正日而已,不言改正朔也。易大傳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書益稷,帝曰:「予欲觀古人之象,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而已,不言易服色也。漢興六曆,有黃帝曆、顓頊曆、夏曆、殷曆、周曆、魯曆,無堯舜曆,豈堯、舜時用顓頊曆邪?孔穎達以為古之真曆,至戰國及秦而亡,漢初所存六曆,後人託而為之。此固無從考正也。

〖译文〗 [14]戊戌(二十三日),有关部门上奏称:“大晋受到魏的禅让,应当一概沿用前代历法与车马祭牲的颜色,如同虞舜遵循唐尧旧制一样。”晋武帝听从了这一意见。

15冬,十月,丙午朔‹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宋書志無此食。今從晉書。

〖译文〗 [15]冬季,十月丙午朔(初一),出现日食。

16永安‹浙江德清西›山賊施但,吳錄曰:永安,今武康縣也。沈約曰:吳分烏程、餘杭立永安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武康,屬吳興郡。宋白曰:永安縣,本漢烏程縣之餘不鄉。因民勞怨,聚眾數千人,劫吳主庶弟永安侯謙作亂,北至建業‹南京›眾萬餘人,未至三十里住,擇吉日入城。遣使以謙命召丁固、諸葛靚,固、靚斬其使,發兵逆戰於牛屯‹南京东南›。據吳曆,牛屯去建業城二十一里。靚,疾正翻。但兵皆無甲胄,即時敗散。謙獨坐車中,生獲之。固不敢殺,以狀白吳主,吳主并其母及弟俊皆殺之。初,望氣者云:荊州有王氣,當破揚州。王,于況翻。故吳主徙都武昌。及但反,自以為得計,遣數百人鼓譟入建業,殺但妻子,云「天子使荊州兵來破揚州賊。」

〖译文〗 [16]永安山贼施但,乘百姓劳苦有怨言,聚集了民众数千人,动持了吴主庶弟、永安侯孙谦作乱。他们向北到建业,徒众有一万余人,离建业不到三十里时驻扎下来,选择吉日进城。施但派使者以孙谦的名义召丁固、诸葛靓,丁固、诸葛靓杀了使者,发兵在牛屯迎战施但。施但的兵士都没有盔甲,立时就被打败而逃散了。孙谦独自坐在车子里,被活捉了。丁固不敢杀他,把情况禀告吴主,吴主连同孙谦的母亲及弟弟孙俊都杀了。当初,望云气的人说:荆州有帝王之气,应当能攻破扬州。因此吴主迁都到武昌。等到施但造反,吴主自以为预言应验了,就派遣数百人击鼓叫进入建业,杀了施但的妻子儿女,说:“天子派荆州兵来打败扬州贼。”

17十一月,初并圜丘、方丘之祀於南北郊。鄭氏註禮記:為高必因丘陵,謂冬至祭天於圜丘之上;為下必因川澤,謂夏至祭地於方澤之中。而四郊之祭,又在圜丘方澤之外。魏景初元年,始營洛陽南委粟山為圜丘,以冬至祭皇皇帝天於圜丘,夏至祭皇皇后地於方丘;而天郊所祭曰皇天之神,地郊所祭曰皇地之祇。今以二至之祀合於二郊,是後圜丘、方澤不別立。

〖译文〗 [17]十一月,晋开始把冬至一圜丘祭天、夏至在方泽祭地的仪式合并于南郊和北郊。

18罷山陽國‹河南焦作›督軍,除其禁制。魏奉漢獻帝為山陽公,國於河內山陽縣之濁鹿城,置督軍以防衛之。至晉時,帝孫康嗣立,人心去漢久矣,故罷其衛兵,除其禁制。

〖译文〗 [18]晋罢免了汉朝后裔居住的山阳国的监督卫队,解除了对山阳国的禁制。

19十二月,吳主還都建業‹南京›,考異曰:吳志陸凱傳:或曰:「寶鼎元年十二月,凱與丁奉、丁固謀因皓謁廟,欲廢皓,立孫休子。時左將軍留平領兵先驅,故密語平,平拒而不許,誓以不泄,是以不果。」按凱盡忠執義,必不為此事。況皓殘酷猜忌,留平庸人,若聞凱謀,必不能不泄,殆虛語耳。今不取。使后父衛將軍、錄尚書事滕牧留鎮武昌。朝士以牧尊戚,頗推令諫爭,爭,讀曰諍。滕后之寵由是漸衰,更遣牧居蒼梧‹广西梧州›,雖爵位不奪,其實遷也,在道以憂死。何太后常保佑滕后,太史又言中宮不可易,吳主信巫覡xí,在女曰巫,在男曰覡。覡,刑狄翻。故得不廢,常供養升平宮。皓尊其母何太后宮曰升平宮。供,居用翻。養,羊尚翻。不復進見;見,賢遍翻。諸姬佩皇后璽紱fú者甚眾,滕后受朝賀表疏而已。璽,斯氏翻。紱,音弗。朝,直遙翻。吳主使黃門徧行州郡,料取將吏家女,行,戶孟翻。料,音聊。其二千石大臣子女,歲歲言名,年十五、六一簡閱,簡閱不中,乃得出嫁。中,竹仲翻。後宮以千數,而採擇無已。

〖译文〗 [19]十二月,吴主又把国都迁回建业,派皇后的父亲、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留下来镇守武昌。朝廷中的官吏因滕牧是显贵的皇亲,都推举他,让他向上谏争,滕皇后因此逐渐地失去了恩宠。吴主又让滕牧去苍梧居住,虽然没有削夺他的爵位,实际上是把他放逐了,他在半路上由于忧郁而死去。何太后时常护佑着滕后,又加上太史说皇后不可更换,吴主信巫术,所以滕后没有被废,日常供养在升平宫,不再进见吴主。宫中的姬妾很多人都佩带着皇后印玺绶带,滕后却只是接受大臣们的朝贺和上奏的表疏而已。吴主派遣宦官走遍了州郡,挑先将吏家中的女子;只要是二千石大臣家里的女儿,每年都要申报姓名年龄,到了十五六岁就要进行考察、检选,没有被选中的才可以出嫁。后宫女子已有上千人,吴主仍然不断地挑选新人入宫。

三年(丁亥,二六七)#

1春,正月,丁卯,‹司马炎,时年三十二›立子衷為皇太子。為惠帝亡晉張本。詔以「近世每立太子必有赦。漢高帝為漢王,立太子,赦有罪。文、景、武立太子,賜民爵。至宣帝立太子,始大赦天下。元帝立太子復賜民爵,光武立太子彊,赦天下,其後立太子陽及明、章立太子,皆不赦。魏文、明率病篤然後立太子尋而踐阼有赦,故革之。今世運將平,當示之以好惡,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使百姓絕多幸之望。曲惠小人,【嚴:「人」改「仁」。】朕無取焉!」遂不赦。

〖译文〗 [1]春季,正月丁卯(疑误),晋武帝立其子司马衷为皇太子。诏令中说:“近代每当立太子,必定大赦天下。如今世事的盛衰变化将要走向清平,应当表示出喜好与憎恶,使百姓断绝绕幸的希望。曲意地赐以微小的仁爱,为朕所不取。”于是不赦天下。

2司隸校尉上黨‹山西黎城西南›李憙xǐ憙,許記翻,又讀曰熹。劾故立進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睦、尚書僕射武陔gāi各占官稻田,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陔,柯開翻。占,之贍翻。請免濤、睦等官,陔已亡,請貶其諡。詔曰:「友侵剝百姓,以繆惑朝士,其考竟以懲邪佞。濤等不貳其過,皆勿有所問。憙亢志在公,當官而行,憙,與喜同,又音熹。亢,與抗同,口浪翻。可謂邦之司直矣。詩鄭國風羔裘之辭。光武有云:『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事見四十二卷建武十一年。其申敕群僚,各慎所司,寬宥之恩,不可數遇也!」數,所角翻。睦,宣帝之弟子也。

〖译文〗 [2]司隶校尉、上党人李,揭发从前的立进县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尚书仆射武陔等都有霸占官府稻田的行为,请求免去山涛、司马射睦等人的官职,武陔已经死亡,请求将他的谥号降级。晋武帝下诏说:“刘友欺凌掠夺百姓,迷惑朝廷官吏,应对其拷问处死以惩罚邪佞之人。如果山涛等人不再重犯已往的过错,对他们就免于追究。李一心为公,对官员行使职责,可称为邦国中之司直了。汉光武帝有言:‘贵戚尚且缩起手以躲避二鲍。’即指整肃百官群僚,使他们各自谨慎于自己的职责。而宽容的恩典是不应该经常使用的!”司马睦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

臣光曰:政之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政何以成!晉武帝赦山濤而褒李憙,其於刑賞兩失之。使憙所言為是,則濤不可赦;所言為非,則憙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結於下,威玩於上,將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劉友伏誅而濤等不問,避貴施賤,可謂政乎!創業之初而政本不立,將以垂統後世,不亦難乎!

〖译文〗 臣司马光曰:政治的根本在于刑与赏,刑赏不分明,政治如何能成就!晋武帝赦免山涛而褒奖李,在刑与赏两方面都丧失了。如果李所言是正确的,那么山涛就不可以赦免;所言为非,李就不值得褒奖。褒奖李让他说话,他说了却又不采用,结果在下属中结下怨恨,在上则使权威被轻慢,这样又将如何使用李?况且四位大臣罪行相同,但刘友被处死而对山涛等人却不问罪,避开权贵而施法于轻贱,这能说是治政之道吗?正处于创业之初却不能树立治理国家的根本,要想把基业传给后世,不是很难的事吗?

3帝以李憙為太子太傅,徵犍為‹四川彭山›李密為太子洗馬。犍,居言翻。洗馬,自漢以來有之。晉職官志:太子洗馬,職為如謁者、祕書,掌圖書,釋奠講經則掌其事;出則直者前驅,導威儀。「洗」,漢書作「先」。如淳曰:先,前驅也,國語,越王句踐親為夫差先馬。先一作洗,音悉薦翻。密以祖母老固辭,許之。密所以辭者,以旁無兼侍,祖母與孫相依為命故也。密與人交,每公議其得失而切責之,常言:「吾獨立於世,顧影無儔;然而不懼者,以無彼此於人故也。」

〖译文〗 [3]晋武帝任命李为太子太傅,征召为人李密为太子洗马。李密因为祖母上了年纪,坚决辞让不受,晋武帝允许了。李密与人交往,往往公然议论其得失优劣而严厉地责备其人,他常常说:“我独自立于人世,自顾其影而没有伴侣,但我却心无恐惧,就是因为我对别人没有厚此薄彼的缘故。”

4吳大赦,以右丞相萬彧鎮巴丘‹湖南岳阳›。

〖译文〗 [4]吴国大赦天下,任命右丞相万镇守巴丘。

5夏,六月,吳主‹孙皓,时年二十六›作昭明宮,晉太康地記曰:昭明宮方五百丈。吳曆曰:昭明宮在太初宮之東。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開苑囿,起土山、樓觀,窮極伎巧,觀,古玩翻。伎,渠綺翻。功役之費以億萬計。陸凱諫,不聽。中書丞華覈hé上疏曰:華,戶化翻。覈,戶革翻。上,時掌翻。「漢文之世九州晏然,賈誼獨以為如抱火厝cuò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今大敵據九州之地,有太半之眾,欲與國家為相吞之計,非徒漢之淮南、濟北而已也,濟,子禮翻。比於賈誼之世,孰為緩急!今倉庫空匱,編戶失業,而北方積穀養民,專心東向。自洛進師而造江濱,自蜀下兵而臨荊、楚,皆東向也。又,交趾淪沒,嶺表動搖,事見上卷魏元帝咸熙元年。胸背有嫌,首尾多難,乃國朝之厄會也。若舍此急務,盡力功作,卒有風塵不虞之變,難,乃旦翻。舍,讀曰捨。卒,讀曰猝。當委版築而應烽燧,驅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敵所因以為資者也。」時吳俗奢侈,覈又上疏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貧而俗奢,百工作無用之器,婦人為綺靡之飾,轉相倣效,恥獨無有。兵民之家,猶復逐俗,言下至兵民之家,亦隨俗好而事奢侈也。復,扶又翻。內無甔dān石之儲應劭曰:齊人名小甕曰甔,受二斛。晉灼曰:石,斗石也。師古曰:甔,音都濫翻。而出有綾綺之服,上無尊卑等級之差,下有耗財費力之損,求其富給,庸可得乎!」吳主皆不聽。

〖译文〗 [5]夏季,六月,吴主兴建昭明宫,俸禄二千石以下的官吏,都亲自进山督促伐木。大规模地开辟苑囿,兴建土山、楼台,极尽才艺工巧,工程、劳役的花费以亿万计算。陆凯进谏劝阻,也没有用。中书丞华核上疏说:“汉文帝时,九州安逸,唯独贾谊认为,当时的局势就如同在燃烧着的柴堆上睡觉。现在,强大的敌人占有九州之地,拥有一多半民众,计谋着想要吞并我国,不仅仅是汉代时的淮南王、济北王而已。和贾谊的时代相比,哪一个局势更加紧迫?现在国库空虚匮乏,编入户籍的平民,失去谋生的常业,而北方的晋国,积蓄粮食,休养民力,一心一意地谋取东南。另外,交趾陷落,岭外一带不稳固,我们前后都有仇敌,首尾布满威胁,这正是本朝危难的时刻。如果舍弃当前紧迫的事务,尽全力于营造,一旦有意料不到的战乱发生,就要丢下营造之事而响应烽火告急,驱使积怨之民奔赴利刃相接的战场,这便是强大的敌人所乘机加以利用的机会。”当时吴国民风奢侈,华核又上疏说:“现在事情很多而劳役繁杂,百姓贫苦而民俗奢侈,各种工匠制做无用的器物,妇女的打扮华丽浮艳,互相仿效,以唯独没有自己为耻。兵士、平民之家,也在追逐流俗,家里没有一锅米、一石粮的储蓄,出门却穿着丝织的鲜丽服装;上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却有耗财费力的损耗,想得到富裕丰足,岂能够实现?”这些话吴主一概听不进去。

6秋,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罷。睢,音雖。

〖译文〗 [6]秋季,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的爵位被免职。

7九月,甲申‹十四›,詔增吏俸。俸,扶用翻。

〖译文〗 [7]九月,甲申(十四日),晋武帝下诏,增加官吏的薪俸。

8以何曾為太保,義陽王望為太尉,荀顗為司徒。顗yǐ,魚豈翻。

〖译文〗 [8]晋武帝任命何曾为太保,义阳王司马望为太尉,荀为司徒。

9禁星氣、讖緯之學。星,為星者。氣,望氣者。東漢以來有讖chèn緯之學。

〖译文〗 [9]禁止占星、望气以及谶纬之学。

10吳主以孟仁守丞相,奉法駕東迎其父文帝神於明陵‹浙江长兴›,明陵,在吳興烏程縣。沈約曰:孫皓改葬其父於烏程西山,曰明陵。中使相繼,奉問起居。巫覡xí言見文帝被服顏色如平生。覡,刑狄翻。被,皮義翻。吳主悲喜,迎拜於東門之外。建業城東門也。既入廟,比七日三祭,設諸倡伎,晝夜娛樂。比,毗寐翻。倡,音昌。樂,音洛。

〖译文〗 [10]吴主任命孟仁署理丞相事,侍奉吴主车驾向东迎其父文帝神灵到明陵。路上使者来往不绝,敬问神灵的日常起居。巫者声称见到了文帝,其服装、面色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吴主又悲又喜,在东门外迎拜。等到把文帝的神灵迎进祖庙,接连在七日之内拜祭子三次,安排了各类歌舞艺人,白天黑夜地娱乐。

11是歲,遣鮮卑拓跋沙漠汗歸其國‹王庭设盛乐,内蒙和林格尔›。沙漠汗入質,見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二年。汗,音寒。

〖译文〗 [11]这一年,晋朝遣返鲜卑的拓跋沙漠汗回国。

四年(戊子,二六八)#

1春,正月,丙戌‹十八›,賈充等上所刊脩律令。充等所刊脩,就漢律九章增十一篇,合二十篇,六百二十條。其不入律者,悉以為令施行。凡律令合二千九百二十六條。上,時掌翻。帝‹司马炎,时年三十三›親自臨講,使尚書郎裴楷執讀。考異曰:刑法志云:「泰始三年事畢,表上。」今從武紀。裴楷傳云:「文帝時,詔楷於御前執讀。」今從刑法志。楷,秀之從弟也。從,才用翻。侍中盧珽、珽tǐng,他鼎翻。中書侍郎范陽‹河北涿州›張華請抄新律死罪條目,抄,楚交翻,謄寫也。懸之亭傳以示民;從之。傳,株戀翻。

〖译文〗 [1]春季,正月,丙戌(十八日),贾充待人奉上他们所修改的律令,晋武帝来到讲解之处,让尚书郎裴楷在一帝诵读。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侍中卢、中书侍郎范阳人张华,请求抄写新律令有关死罪的条目,在驿站张贴,以告示民众,晋武帝听从了这一建议。

又詔河南尹杜預為黜陟之課,預奏:「古者黜陟,擬議於心,不泥於法;泥,乃計翻。末世不能紀遠,而專求密微,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簡書,簡書愈繁,官方愈偽。方,術也;言為官之方術也。魏氏考課,即京房之遺意,劉劭考課法,其略見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其文可謂至密;然失於苛細以違本體,故歷代不能通也。豈若申唐堯之舊制,取大捨小,去密就簡,俾之易從也!易,以豉翻;下難易同。夫曲盡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則以文傷理。莫若委任達官,各考所統,達官,顯官也。居一官之長,其事得專達於上。歲第其人,言其優劣。如此六載,載,子亥翻,年也。主者總集採按其言,六優者超擢,六劣者廢免,六優,謂六載俱優。六劣,謂六載俱劣。優多劣少者平敘,劣多優少者左遷。其間所對不鈞,品有難易,主者固當凖量輕重,微加降殺,量,音良。殺,所戒翻。不足曲以法盡也。其有優劣徇情,不叶公論者,當委監司隨而彈之。監,古銜翻。監司,御史、司隸,又諸州刺史也。彈,唐干翻,劾也,抨也。若令上下公相容過,此為清議大頹,雖有考課之法,亦無益也。」事竟不行。

〖译文〗 晋武帝又命令河南尹杜预对官吏的进退升降进行考核,杜预上奏说:“古时候进退人才,筹划于心,不拘泥于不法规;到了衰亡之世,不能考虑长久的通行而专求细密、周到,心存疑忌就相信所见所闻,对所见所产生怀疑又相信文书、信札,文书、术札越来越繁琐,为官之道越来越虚伪。魏氏考核官吏的方法,正是汉代京房遗留的法则,其文辞条令可称为极欺细密,然而不足的是苛求细枝末节而违背了主体,所以历代都不能通行无阻。还不如申明唐尧时期的旧制度,取其大而舍其小,去其细密而从其简明,使之易于遵循。要想说透事物的常理,彰明精神实质,全在于人本身;抛开人而依赖法令,就会以文辞、条令损害事理。不如委任显贵的官员,各自考核其所统领范畴内的官吏,每年都进行考查,议论其优劣,这样连续六年,主管人综合六年的情况,审查对其六年的评议,六年成绩都是优良的人,可以超格选拔;六年成绩都是劣的,就要废黜免职。优多劣少的人平级调任,劣多优少的人就要降职。在这当中如有对答不平衡,品评有难有易,主管人自然应当准确地衡量轻重,稍加损益,不必曲折以求尽合于法。有对优劣的品评徇私情,不符合公正的议论的,应当交付监察部门进行劾察。假如使上下公然地容忍过错,那么这就使公正的评论彻底地衰败,即使有对官吏考核的法令,也不会有益处。”这件事到底也没有实行。

2丁亥‹十九›,帝耕籍田於洛水之北。

〖译文〗 [2]丁亥(十九日),晋武帝在洛水之北耕种奉祀宗庙的籍田。

3戊子‹二十›,大赦。

〖译文〗 [3]戊子(二十日),晋武帝大赦天下。

4二月,吳主‹孙皓,时年二十七›以左御史大夫丁固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為司空。吳錄曰:孟仁本名宗,避皓字易焉。

〖译文〗 [4]二月,吴主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为司空。

5三月,戊子‹二十一›,皇太后王氏‹王元姬,年五十二›殂。帝居喪之制,一遵古禮。

〖译文〗 [5]三月,戊子(二十一日),皇太后王氏去世。晋武帝居丧期的制度,一概遵循古时倏的礼节。

6夏,四月,戊戌‹二›,睢陵元公王祥卒‹年八十五›,門無雜弔之賓。其族孫戎歎曰:「太保當正始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閒與之言,理致清遠,豈非以德掩其言乎!」正始所謂能言者,何平叔數人也。魏轉而為晉,何益於世哉!王祥所以可尚者,孝於後母與不拜晉王耳,君子猶謂其任人柱石而傾人棟梁也。理致清遠,言乎,德乎?清談之禍,迄乎永嘉,流及江左,猶未已也。

〖译文〗 [6]夏季,四月戊戌(初二),睢陵元公王祥去世,家中去唁的宾客中没有缺乏德行之人。他的同族兄弟的孙子王戎叹道:“太保王祥在正始时期,没有被列于能言善谈的那一流里,有时候与他交谈,思想情趣清明广远,莫不是他的德掩盖了他言谈方面才能?”

7己亥‹三›,葬文明皇后‹王元姬›。有司又奏:「既虞,除衰服。」葬日虞遇柔日再虞,而三虞用剛日。三虞必反而行之。鄭氏曰:虞,安神之祭也。骨肉歸于土,魂氣則無所不之,孝子為其彷徨,故三祭以安之。詔曰:「受終身之爱而無數年之報,情所不忍也。」有司固請,詔曰:「患在不能篤孝,勿以毀傷為憂。前代禮典,質文不同,何必限以近制,使達喪闕然乎!」達喪,猶通喪也。群臣請不已,乃許之;然猶素冠疏食以終三年,如文帝之喪。

〖译文〗 [7]已亥(初三),安葬文明皇后。主管部门上奏说:“安魂的祭礼已经完毕,可以除去丧服,”晋武帝下诏说:“受到母亲一生的爱抚,却没有用几年的时间回报,从感情上不忍心。”主管部门坚持请晋武帝除去丧服,晋武帝下诏说:“我所担忧的是不能够一心一意地尽孝,你们不要为我过度悲伤而忧虑。前代的礼仪典制形式内容也有所不同,何必要用近代的制度加以限制,使通用的丧礼废缺呢?”群臣仍然请求不已,晋武帝便听从了,但是仍然戴白冠,吃素食,坚持了三年,如同为晋文帝守丧一样。

8秋,七月,眾星西流如雨而隕。

〖译文〗 [8]秋季,七月,众多流星落向西方如雨水倾泻而下。

9己卯‹十四›,帝謁崇陽陵。

〖译文〗 [9]已卯(十四日),晋武帝拜谒崇阳陵。

10九月,青‹山东北›、徐‹江苏北›、兗‹山东西›、豫‹河南东›四州大水。青州統齊國、濟南、樂安、城陽、東萊,徐州統彭城、下邳、東海、琅邪、廣陵、臨淮,兗州統陳留、濮陽、濟陰、高平、任城、東平、濟北、泰山,豫州統潁川、汝南、襄城、汝陰、梁國、沛、譙、魯、弋陽、安豐。晉志曰:青州取土居少陽其色青為名。徐州取舒緩之義。兗,端也,信也;又云:取兗水以名州。豫者,舒也。言禀中和之氣,性理安舒也。

〖译文〗 [10]九月,青、徐、兖、豫四州洪水泛滥。

11大司馬石苞久在淮南‹安徽寿县›,威惠甚著。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平諸葛誕,苞代鎮淮南,至是凡十一年。淮北監軍王琛chēn惡之,監,古銜翻。惡,烏路翻。密表苞與吳人交通。會吳人將入寇,苞築壘遏水以自固,帝疑之。羊祜深為帝言:「苞必不然。」為,于偽翻。帝不信,乃下詔以苞不料賊勢,築壘遏水,勞擾百姓,策免其官,考異曰:晉書武紀及苞傳皆無苞免官年月,蕭方等三十國春秋、杜延業晉春秋置在此,今從之。苞傳又云:「敕琅邪王伷自下邳會壽春。」按武紀:伷明年二月乃鎮下邳,恐傳誤。蕭方等,梁元帝子也。遣義陽王望帥大軍以徵之。帥,讀曰率。苞辟河內‹河南沁阳›孫鑠shuò為掾,掾,俞絹翻。鑠先與汝陰王駿善,駿時鎮許昌‹河南許昌东›,鑠過見之。駿知臺已遣軍襲苞,私告之曰:「無與於禍!」與,讀曰預。鑠既出,馳詣壽春‹安徽寿县›,勸苞放兵,步出都亭待罪;壽春都亭也。苞從之。帝聞之,意解,苞詣闕,以樂陵公還第。

〖译文〗 [11]大司马厂长包长期住在淮南,威望与恩惠在当地很有名。淮北监军王琛憎恨他,秘密地上报,说石苞与吴国相勾结。正巧吴国将要入侵晋,石苞构筑工事,阻断水流以使防卫更加坚固,晋武帝便对石苞产生了怀疑。羊祜深切地对晋武帝说:“石苞肯定不会如此。”晋武帝不相信,下命令以石苞没有料到敌方形势,构筑工事,阻断水流,使百姓劳累被惊扰为由,免去他的官职,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征召石苞。当时,石苞征召河内孙铄为副官,孙铄从前就与汝阴王司马骏相友善。司马骏当时镇守许昌,孙铄路过那里去他,司马骏知道朝廷已经派出军队袭击石苞,就私下对孙铄说:“你不要卷入祸事里去。”孙铄从司马骏那里来,急驰到寿春,劝说石苞放下兵器、军队,步行走出驿站待罪,石苞听从了他的话。晋武帝听到这个消息,放下了心,石苞来到皇帝殿庭,以乐陵公的身份被遣回了他的住所。

12吳主出東關‹安徽含山西南›;冬,十月,使其將施績入江夏‹湖北云梦›,萬彧寇襄陽‹湖北襄樊›。夏,戶雅翻。彧,於六翻。考異曰:晉帝紀作「郁」,今從吳志。詔義陽王望統中軍步騎二萬屯龍陂‹河南郏县东›,龍陂bēi,即摩陂更名,見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龍元年。為二方聲援。會荊州‹府襄阳,湖北襄樊›刺史胡烈拒績,破之,望引兵還。

〖译文〗 [12]吴主出东关;冬季,十月,派他的将领施绩进入江夏,派万入侵襄阳。晋武帝命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二万人驻扎在龙陂,声援江夏与襄阳两方面。这时,荆州刺史胡烈抵御施绩的入侵并打败了施绩,司马望便领兵返回。

13吳交州刺史劉俊、大都督脩則、姓譜:元冥之佐有脩氏。漢有屯騎校尉脩炳。將軍顧容前後三攻交趾‹越南河内东北北宁府›,交趾太守楊稷皆拒破之;鬱林‹广西桂平›、九真‹越南清化›皆附於稷。稷遣將軍毛炅、董元攻合浦‹广西合浦东北›,戰於古城,古城,蓋合浦郡古城也。炅guì,古迥翻,又古惠翻。大破吳兵,殺劉俊、脩則,餘兵散還合浦。稷表炅為鬱林太守,元為九真太守。

〖译文〗 [13]吴国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则、将军顾容前后三次攻打趾,都因交趾太守杨稷的抵抗而失败了。郁林、九真两地都归附于杨稷。杨稷派将军毛炅、董元攻打合浦,在古城交战,大破吴兵,杀死刘俊、则,剩下的散兵逃回了合浦。杨稷表奏毛炅为郁林太守,董元为九真太守。

14十一月,吳丁奉、諸葛靚出芍陂‹安徽寿县西南安丰塘›,攻合肥;靚,疾正翻。芍,音鵲。安東將軍汝陰王駿‹时驻许昌,河南许昌东›拒却之。

〖译文〗 [14]十一月,吴国丁奉、诸葛靓从芍陂出兵,攻打合肥,遭到安东将军、汝阴王司马骏的抵抗,吴兵退却。

15以義陽王望為大司馬,荀顗為太尉,顗yǐ,魚豈翻。石苞為司徒。

〖译文〗 [15]晋武帝任命义阳王司马望为大司马,荀为太尉,石苞为司徒。

五年(己丑,二六九)#

1春,正月,吳主‹孙皓,时年二十八›立子瑾為皇太子。

〖译文〗 [1]春季,正月,吴主立其子孙谨为皇太子。

2二月,分雍、涼、梁州置秦州。晉志曰:雍州以其四山之地,故以雍名焉;亦謂西北之位,陽所不及,陰陽氣雍閼也,統京兆、馮翊、扶風、安定、北地、新平、始平。涼州以其地處西方,當寒涼也;統金城、西平、武威、張掖,西郡、燉煌、酒泉、西海。梁州以西方金剛之氣強梁也;統漢中、梓潼、廣漢、新都、涪陵、巴西、巴東。秦州統隴西‹甘肃陇西›、南安‹甘肃陇西东南›、天水‹甘肃甘谷›、略陽‹甘肃天水东›、武都‹甘肃成县›、陰平‹甘肃文县›等郡。以胡烈為刺史。先是,鄧艾納鮮卑降者數萬,先,悉薦翻。降,戶江翻;下同。置於雍、涼之間,與民雜居,朝廷恐其久而為患,以烈素著名於西方,故使鎮撫之。此河西鮮卑也。

〖译文〗 [2]二月,晋分出雍州、凉州、梁州的一部分设置秦州,任命胡烈为秦州刺史。从前,邓艾曾经招纳投降的鲜卑人数成万,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与汉民族杂居,朝廷担心日久会生出祸患,因为胡烈西部素有声望,所以派他去镇守安抚。

3青、徐、兗三州大水。

〖译文〗 [3]青、徐、兖三州洪水泛滥。

4帝有滅吳之志。壬寅,以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鎮襄陽‹湖北襄樊›;征東大將軍衛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臨菑‹山东淄博东临淄镇›;鎮東大將軍東莞王伷都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江苏睢宁北古邳镇›。

〖译文〗 [4]晋武帝有灭吴的志向。壬寅(十一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统领荆州诸项军事,镇守襄阳;任命征东大将军卫统领青州诸项军事,镇守襄阳;任命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统领徐各项军事,镇守下邳。

祜綏懷遠近,甚得江、漢之心,與吳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聽之,降,戶江翻。減戍邏之卒,邏,郎佐翻。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始至也,軍無百日之糧;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被,皮義翻。鈴閤之下,侍衛不過十數人。鈴下卒及閤下威儀也。鈴下者,有使令則掣chè鈴以呼之,因以為名。閤下威儀,掌出入贊導及納謁受事。

〖译文〗 羊祜对远近百姓都安抚关切,在江、汉地区深得人心。他与吴人开诚布公讲信用,投降的吴人想离开,都听从他们的心愿。羊祜裁减守边、巡逻的士兵,让他们开垦了八百多顷农田。他刚到那里的时候,军队的粮食不足以维持百日,等到了后期,已经有了够吃的十年的积粮。羊祜在军中,时常穿着轻暖的裘皮衣服,衣带宽松,不披挂铠甲。他居住的地方,侍卫也不过十几人。

5濟陰‹山东定陶›太守巴西‹四川阆中›文立濟,子禮翻。守,式又翻。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孫流徙中國者,宜量才敘用,量,音良。以慰巴、蜀之心,以傾吳人之望。」帝從之。考異曰:立傳載此表在遷太子中庶子後。按泰始七年,立舉郤xì詵shēn時,猶為濟陰太守,於今未為庶子也。若諸葛京署吏,不因立表,則京先已署吏,立不當更云宜量材敘用也。己未,詔曰:「諸葛亮在蜀,盡其心力,其子瞻臨難而死義,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難,乃旦翻。其孫京宜隨才署吏。」又詔曰:「蜀將傅僉qiān父子,死於其主。傅肜róng死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三年。傅僉死與諸葛瞻同年。天下之善一也,豈由彼此以为異哉!僉息著、募沒入奚官,息,子也。著與募,二子之名也。少府有奚官令,凡男女沒入者屬焉。魏以來,鄴都又有奚官督。宜免為庶人。」

〖译文〗 [5]济阴太守、巴西人文立上书说:“过去流离转徙到中原地区的蜀地名臣的子孙,应当依据他们的才能分级进用,以慰籍巴、蜀之地的民心,以使吴人对我倾心。”晋武帝听从了他的话。已未(二十八日),晋武帝下诏说:“诸葛亮在蜀地竭尽心力,他的儿子诸葛瞻,面临危难守节而死,他的孙子诸葛京,应根据其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将傅佥父子,为他们主人而死。天下美好的道德是统一的,怎么能够因为彼此对立就不同样看待呢?傅佥的儿子傅著、傅募,因为是罪犯家属被没入官署做杂役,应赦免他们,成为平民。”

6帝‹司马炎›以文立為散騎常侍。漢故尚書犍為‹四川彭山›程瓊,雅有德業,犍,居言翻。與立深交,帝聞其名,以問立,對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稟性謙退,無復當時之望,言其意望不求聞達於當時也。故不以上聞耳。」瓊聞之,曰:「廣休可謂不黨矣,文立字廣休。論語曰:君子不黨。此吾所以善夫人也。」

〖译文〗 [6]晋武帝任命文立为散骑常侍。蜀汉从前的尚书、犍为人程琼、德行政业绩都很有名,与文立有很深的交情。恶武帝听到他的名望,就问文立,文立回答说:“我极其了解这个人,只是他年龄将近八十,禀性谦恭退让,再没有他当年的心愿,所以我没把他的情况告诉您。”程琼听说了文立的话以后,说:“文立可以称之为不结党了,这正是我之所以称赞他的原因。

7秋,九月,有星孛于紫宮。孛bèi,蒲內翻。

〖译文〗 [7]秋季,九月,有异星出现于紫宫星座。

8冬,十月,吳大赦,改元建衡。

〖译文〗 [8]冬季,十月,吴国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衡。

9封皇子景度為城陽王。

〖译文〗 [9]晋封皇子司马景度为城阳王。

10初,汝南‹河南息县›何定嘗為吳大帝給使,及吳主即位,自表先帝舊人,求還內侍。吳主以為樓下都尉,典知酤gū糴dí事,遂專為威福;吳主信任之委以眾事。左丞相陸凱面責定曰:「卿見前後事主不忠,傾亂國政,寧有得以壽終者邪!何以專為姦邪!塵穢天聽,宜自改厲。不然,方見卿有不測之禍。」定大恨之。凱竭心公家,忠懇內發,表疏皆指事不飾。皆指實事,不為文飾也。及疾病,吳主遣中書令董朝問所欲言,凱陳「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小吏,建起浦里塘,【章:甲十一行本「塘」作「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亦不可聽。吳主休之時,嚴密嘗建此議,熙蓋祖其說。姚信、樓玄、賀卲、張悌、郭逴、逴chuō,敕角翻,又敕略翻。薛瑩、滕脩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資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輔,願陛下重留神思,思,相吏翻。訪以時務,使各盡其忠,拾遺萬一。」卲,齊之孫;賀齊為吳主權將。瑩,綜之子;玄,沛‹江苏沛县›人;脩,南陽‹河南南陽›人也。凱尋卒,吳主素銜其切直,有所恨怒,蓄而不發者為銜。且日聞何定之譖,久之,竟徙凱家於建安‹福建建瓯›。

〖译文〗 [10]当初,汝南何定国经担任吴大帝的内侍,等到吴主孙皓即位,何定就自己表白是先帝的旧人,请求还去做内侍。吴主让他当了楼下都尉,掌管买酒买粮等事,他便独断专行,做威做福,吴主信任他,很多事情都交给他去办。左丞相陆凯当面指责何定说:“你看看前后侍奉主人不忠诚、祸害扰乱国家政权的人,难道有得以寿终正寝的吗?你为什么专做邪恶事,污染圣上的视听,你应当改掉恶习,不然的话,正要看看你料想不到的祸事。”何定对陆凯恨之入骨。陆凯一心一意为国家,忠诚恳切发自内心,所上表疏全都摆出事实,不为文饰。等陆凯病倒了,吴主派中书令董朝去问陆凯有什么话要说,陆凯陈述道:“何定不可信用,应当授予他朝廷以外的官职。奚熙这个小官,建起浦里田,也不要听他的话。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薛莹、滕以及我的同族弟弟陆喜、陆抗,这些人有的清白、忠诚、勤恳;有的资质才能卓越、优秀,他们都是国家贤能的辅佐,希望陛下多留神费心,国家的事与他们商议,使他们各尽忠诚,能够纠正、补漏于万一。”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人;滕是南阳人。陆凯不久就去世了,吴主平时就对陆凯的严厉耿直怀恨于心,况且耳朵里天天听到何定的谗言,日久天长,终于把陆凯的家属放逐到建安去了。

11吳主遣監軍虞汜、汜,音祀。威南將軍薛珝、珝xǔ,況羽翻。蒼梧‹广西梧州›太守丹陽‹府建业,南京›陶璜從荊州道,監軍李勗xù、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從荊州道,踰嶺而入交、廣也。從建安海道,汎海而南也。沈約曰:建安本閩越,秦立為閩中郡,漢虛其地,後立為冶縣,屬會稽郡,後分冶地為會稽東南二部都尉;東部,臨海是也,南部,建安是也。吳主休永安三年,分南部立為建安郡。宋白曰:孫策於建安十二年,分東候官之地立建安縣,即以年號為名。皆會於合浦‹广西合浦东北›,以擊交趾。

〖译文〗 [11]吴主派遣监军虞汜,威南将军薛,苍梧太守、丹阳人陶璜,沿着荆州道;命令监军李勖、督军徐存从建安海路,在合浦会合,然后去攻打交趾。

12十二月,有司奏東宮施敬二傅,其儀不同。晉制:太子太傅中二千石,少傅二千石。太子先拜,諸傅然後答之。時未置詹zhān事,宮事大小,皆由二傅。帝曰:「夫崇敬師傅,所以尊道重教也,何言臣不臣乎!臣不臣,蓋有司所奏之言。其令太子申拜禮。」

〖译文〗 [12]十二月,主管部门上奏晋武帝,太子向两位者师施行恭敬之礼,礼仪应与凡人有所不同。晋武帝说:“崇敬师傅的目的,是为了尊道重教,怎么能说臣下不像臣下呢!应当让太子再行拜礼。”

六年(庚寅,二七零)#

1春,正月,吳丁奉入渦口‹安徽怀远境›,水經:渦水首受河南陽武縣蒗蕩渠,東南至下邳淮陵縣入淮,謂之渦口。渦guō,音戈。考異曰:吳志丁奉傳:建衡元年,攻晉穀陽。晉帝紀不載,奉傳不言入渦口,疑是一事。揚州刺史牽弘擊走之。

〖译文〗 [1]春季,正月,吴国丁奉进入涡口,扬州刺史牵弘将他击退。

2吳萬彧自巴丘‹湖南岳阳›還建業‹南京›。

〖译文〗 [2]吴国万从巴丘返回建业。

3夏,四月,吳左大司馬施績卒。以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湖北秭归东›、西陵‹湖北宜昌›、夷道‹湖北枝城›、樂鄉‹湖北松滋东北›、公安‹湖北公安›諸軍事,治樂鄉‹湖北松滋东北›。水經註:樂鄉城在南平郡之孱陵縣,江水逕其北,江水又東逕公安縣北。宋白曰:樂鄉者,春秋鄀ruò國之地,其城陸抗所築,在松滋縣界。晉地理志:信陵縣屬建平郡。沈約曰:疑是吳立。水經註曰:江水自夔城而東,逕信陵縣南,又東過夷陵縣南。夷陵,即西陵也。樂鄉城在今江陵府松滋縣東,樂鄉城北,江中有沙磧qì,對岸踏淺可渡,江津要害之地也。

〖译文〗 [3]夏季,四月,吴国左大司马施绩去世。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统领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各地的军事,治所设在乐乡。

抗以吳主政事多闕,上疏曰:「臣聞德均則眾者勝寡,力侔móu則安者制危,此六國所以并於秦,西楚所以屈於漢也。今敵之所據,非特關右之地,鴻溝以西,而國家外無連衡之援,內非西楚之強,庶政陵遲,黎民未乂。議者所恃,徒以長江、峻山限帶封域,此乃守國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念及此,中夜撫枕,臨餐忘食。夫事君之義,犯而勿欺,謹陳時宜十七條以聞。」抗傳云:十七條失本不載。吳主‹孙皓,时年二十九›不納。

〖译文〗 陆抗因吴主处理政事多有过失,上疏说:“我听说在恩德均等的情况下,人多的一方可以战胜人少的一方;在力量相同的情况下,安定的的一方可以制服危难的一方,这正是六国之所以被秦吞并、西楚之所以屈服于汉的原因。现在敌人所凭据的,不只是关西地区,不只是鸿沟以西,而国家外没有六国时连衡之援助,内没有当时西楚那样强大,各种政务衰落,百姓没有得到治理。议论的人们所倚仗的,只不过以长江、高山这些天险为疆界,这是守卫国土中不足为凭的小事,并不是有才智的人首先要考虑的。我每当想到此,半夜里抚摸枕头睡不着,面对饭菜忘记了进食。侍奉君主的道理在于可以冒犯他却不可以欺骗他,我恭敬地陈述于时势合宜的十七条,使您能够听到。”吴主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李勗xù以建安道不利,殺導將馮斐,引軍還。將,即亮翻。初,何定嘗為子求婚於勗,勗不許,乃白勗枉殺馮斐,擅徹軍還,誅勗及徐存并其家屬,仍焚勗尸。定又使諸將各上御犬,上,時掌翻。一犬至直縑數十匹,纓紲直錢一萬,紲xiè,私列翻,係也。以捕兔供廚;吳人皆歸罪於定,而吳主以為忠勤,賜爵列侯。陸抗上疏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見既淺,雖使竭情盡節,猶不足任,況其姦心素篤而憎愛移易哉!」吳主不從。

〖译文〗 李勖因为走建安那条路不顺利,杀了带路的将官冯斐,带领军队返回。当初,何定曾经为他的儿子向李勖求婚,李勖没有答应,于是何定就说李勖杀冯斐是冤枉了冯斐,李勖是擅自后撤返回的,便杀了李勖、徐存连同他们的家属,还把李勖的尸首焚烧了。何定又让各位将官进献御犬,一头犬的价值高达几十匹细绢,拴狗的缰绳价值一万钱,用这些犬捕捉兔子供应厨房。吴人都归罪于何定,而吴主却认为他忠诚殷勤,赐予他列侯的爵位。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明事理,见识浅薄,即使让他竭心尽力,也还是不能够胜任其职,更何况他一向专心于邪恶,爱与憎在他的心中都是颠倒的呢!”吴主不听从陆抗的话。

4六月,戊午‹四›,胡烈討鮮卑禿髮樹機能於萬斛堆‹甘肃靖远境›,樹機能祖壽闐tián之在孕也,其母相掖氏,因寢而產於被中,鮮卑謂被為禿髮,因而氏焉。至南涼禿髮烏孤,則樹機能之五世孫也。萬斛堆在溫圍水東北安定郡高平縣界。兵敗,被殺。都督雍、涼州諸軍事扶風王亮遣將軍劉旂qí救之,旂觀望不進。亮坐貶為平西將軍,旂當斬。亮上言:「節度之咎,由亮而出,乞丐其死。」丐,居太翻,貸其死命也。詔曰:「若罪不在旂,當有所在。」乃免亮官。

〖译文〗 [4]六月,戊午(初四),胡烈在万斛堆讨伐鲜卑人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的扶风王司马亮,派遗将军刘去救援胡烈,刘观望不前,司马亮获罪被贬为平西将军。刘应当被斩首,司马亮上书说:“部署调度的罪过,是由我而出的,请求宽免刘死罪。”晋武帝下诏说:“假如罪过不在刘,那就应当有承罪之人。”于是免去司马亮的官职。

遣尚書樂陵‹山东阳信东南›石鑒行安西將軍,都督秦州‹府冀县,甘肃甘谷›諸軍事,樂陵縣,漢屬平原郡,後分屬樂陵國。討樹機能。樹機能兵盛,鑒使秦州刺史杜預出兵擊之。預以虜乘勝馬肥,而官軍縣乏,縣,讀曰懸。宜并力大運芻糧,須春進討。鑒奏預稽乏軍興,檻車徵詣廷尉,以贖論。時預以尚主,在八議,以侯贖論。既而鑒討樹機能,卒不能克。卒,子恤翻。

〖译文〗 晋朝派尚书乐陵人石鉴代理安西将军,统领秦州各项军事,讨伐秃发树机能。秃发树机能兵力强盛,石鉴派秦州刺史杜预出兵攻打他。杜预认为,敌人乘胜士气正盛,马又肥壮,而官军匮乏,应当集中力量运输草料和粮食,等到春天再出兵进讨。石鉴上奏杜预延误了军用物资的征集调拨,用囚车把他押送到廷尉,以免去侯爵赎罪。后来石鉴征讨秃发树机能,最终也未能取胜。

5秋,七月,乙巳‹二十二›,城陽王景度卒。

〖译文〗 [5]秋季,七月,乙巳(二十二日),城阳王司马景度去世。

6丁未‹二十四›,以汝陰王駿為鎮西大將軍,都督雍、涼等州諸軍事,鎮關中。

〖译文〗 [6]丁未(二十四日),晋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统领雍、凉等州的各项军事行动,镇守关中。

7冬,十一月,立皇子東【章:甲十一行本「東」作「柬」;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為汝南王。

〖译文〗 [7]冬季,十一月,晋立皇子司马柬为汝南王。

8吳主從弟前將軍秀為夏口‹湖北武汉›督,吳主惡之,民間皆言秀當見圖。秀,吳主權弟匡之孫。從,才用翻。惡,烏路翻。會吳主遣何定將兵五千人獵夏口‹湖北武汉›,秀驚,夜將妻子親兵數百人來奔。十二月,拜秀票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會稽公。厚其封賞以攜吳人。票,匹妙翻。會,工外翻。

〖译文〗 [8]吴主的堂弟、前将军孙秀任夏口督将,吴主憎恨他。民间流传着孙秀早晚会被人算计的说法。正巧这时吴主让何定带着五千名士兵在夏口打猎,孙秀惊慌失措,夜里带着妻子儿女及亲兵几百人来投奔晋朝。十二月,晋朝授予孙秀票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官职,封为会稽公。

9是歲,吳大赦。

〖译文〗 [9]这一年,吴国实行大赦。

10初,魏人居南匈奴五部於并州諸郡,與中國民雜居,南匈奴自東漢以來,分居并州諸郡,魏但分其眾為五部耳。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時左部所統可萬餘落,居太原故茲氏縣‹山西汾阳›;右部可六千餘落,居祁縣‹山西祁县›;南部可三千餘落,居蒲子縣‹山西隰县›;北部可四千餘落,居新興縣‹山西忻xīn县›;中部可六千餘落,居大陵縣‹山西文水›。自謂其先漢氏外孫,因改姓劉氏。初,漢高帝以女妻單于,故自謂漢氏外孫,冒姓劉氏。

〖译文〗 [10]当初,魏人把南匈奴的五部安置在并州诸郡中居住,与中原地区汉族杂居。南匈奴人自称他们的祖先是汉朝的外孙,所以改姓为刘氏。

七年(辛卯,二七一)#

1春,正月,匈奴右賢王劉猛叛出塞。

〖译文〗 [1]春季,正月,匈奴右贤王刘猛叛逃出边塞。

2豫州刺史石鑒坐擊吳軍虛張首級,‹司马炎,时年三十六›詔曰:「鑒備大臣,吾所取信;而乃下同為詐,義得爾乎!爾,猶言如此也。今遣歸田里,終身不得復用。」復,扶又翻。

〖译文〗 [2]豫州刺史石鉴在攻打吴军时虚报俘获首级的数量,因而获罪,晋武帝下诏说:“石鉴身为大臣,我很信任他,而他却恶劣到弄虚做假,从道理上来看,怎么能如此行事呢?现在遣返他回故乡,终身不得再起用。

3吳人刁玄詐增讖文曰:「黃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姓譜:刁姓,齊大夫豎刁之後。余按:豎刁安得有後!漢書貨殖傳有刁間。江表傳曰:玄使蜀,得司馬徽論運命曆數事,因詐增其文以誑吳人。見,賢遍翻。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信之。是月晦‹三十›,大舉兵出華里,華里在建業西。載太后、皇后及後宮數千人,從牛渚‹安徽马鞍山西南采石矶›西上。水經註:牛渚在姑孰、烏江兩縣界中,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有牛渚山,山下有牛渚磯,與和州橫江渡相對。杜佑曰:牛渚圻qí即今當塗縣采石。東觀令華覈等固諫,不聽。東觀令,典校圖書及記述。觀,古玩翻。華,戶化翻。覈,戶革翻。行遇大雪,道塗陷壞,兵士被甲持仗,被,皮義翻。百人共引一車,寒凍殆死,皆曰:「若遇敌,便當倒戈。」紂發兵與周武王會戰于牧野,前徒倒戈攻其後,以北。吳主聞之,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帝遣義陽王望統中軍二萬、騎三千屯壽春‹安徽寿县›以備之。聞吳師退,乃罷。

〖译文〗 [3]吴人刁玄伪造谶文说:“黄色的旗帜、紫色的车盖,出现于东南方,最终得天下者,是荆、扬之地的君主。”吴主信以为真,有的最后一天,从华里大规模地出兵,车上载着太后、皇后以及后宫几千人,从牛渚向西进发。东观令华核等人坚持谏阻,吴主不听。行进途中遇到大雪,道路塌陷损毁,兵士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一百个人拉着一辆车子,天气寒冷,几乎要把人冻死,兵士们都说:“如果遇到敌兵,我们就倒弋。”吴主听到这些话,就返回了。晋武帝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统率中军二万人、骑兵三千人驻扎在寿春以防备敌军,听到吴军退却的消息,就停止了军事行动。

4三月,丙戌‹七›,鉅鹿元公裴秀卒‹年四十八›。

〖译文〗 [4]三月,丙戌(初七),钜鹿元公裴秀去世。

5夏,四月,吳交州‹越南北›刺史陶璜襲九真‹越南清化›太守董元,殺之;楊稷以其將王素代之。考異曰:璜傳云:「出其不意,徑至交趾。」按元乃九真太守,非交趾也。華陽國志云:「元病亡,楊稷更以王素代之。」按武帝紀,「四月,九真太守董元為吳將虞汜所攻,軍敗,死之。」則元非病亡,蓋稷雖以素代元,未至郡而元死也。

〖译文〗 [5]夏季,四月,吴国交州刺史陶璜袭击九真太守董元,将他杀死;杨稷用他的部将王素代替董元。

6北地‹陕西耀县›胡寇金城‹甘肃兰州东›,涼州‹府甘肃武威›刺史牽弘討之。眾胡皆內叛,與樹機能共圍弘於青山‹甘肃环县西南›,續漢志:青山在北地郡參䜌縣界。賢曰:青山在今慶州,有青山水。弘軍敗而死。考異曰:崔鴻十六國春秋禿髮烏孤傳云:「其先樹機能本河西鮮卑,泰始中,殺秦州刺史胡烈,斬涼州刺史牽弘。」晉帝紀:「叛虜殺胡烈,北地胡殺牽弘,」皆不言鮮卑。蓋言群虜內叛,則鮮卑亦在其中矣。或北地胡即樹機能也。

〖译文〗 [6]北地胡人进犯金城,凉州刺史牵弘去征讨。内地各族胡人都叛乱,众多的胡人和秃发树机能一同在青山包围了牵弘,牵弘兵败而死。

初,大司馬陳騫言於帝曰:「胡烈、牽弘皆勇而無謀,強於自用,非綏邊之材也,將為國恥。」時弘為揚州刺史,多不承順騫命,時騫以大司馬都督揚州諸軍,鎮壽春。帝以為騫與弘不協而毀之。於是徵弘,既至,尋復以為涼州刺史。騫竊歎息,以為必敗。二人果失羌戎之和,兵敗身沒,征討連年,僅而能定,帝乃悔之。

〖译文〗 当初,大司马陈骞对晋武帝说:“胡烈、牵弘都勇而无谋,固执,自以为是,并不是安抚边地的人材,他们终将造成国家耻辱。”当时牵弘任扬州刺史,时常不顺从陈骞的命令,晋武帝认为陈骞是与牵弘不和才对他进行诽谤。于是征召牵弘,牵弘来到,不久又任命为凉州刺史。陈骞暗自叹息,认为必然失败。胡、牵两人果然丧失了与羌戎和睦的关系,兵败身死。连年出兵征讨,仅能维持表面安定,晋武帝于是后悔没听陈骞的话。

7五月,立皇子憲為城陽王。

〖译文〗 [7]五月,立皇子司马宪为城阳王。

8辛丑‹二十三›,義陽成王望卒‹年六十七›。

〖译文〗 [8]辛丑(二十三日),义阳成王司马望去世。

9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自文帝時寵任用事,帝之為太子,充頗有力,事見七十七卷、七十八卷魏紀。故益有寵於帝。充為人巧諂,與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晉志曰:帝以儲副體尊,命諸公居二傅職,以本位尊,故或行或領。顗,魚豈翻。侍中中書監荀勗、越騎校尉安平‹河北冀县›馮紞dǎn安平縣,前漢屬涿郡,後漢屬安平國,晉屬博陵郡。紞,都感翻。相為黨友,朝野惡之。惡,烏路翻。帝問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對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風,所以未比德於堯、舜者,但以賈充之徒尚在朝耳。朝,直遙翻。宜引天下賢人,與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樂安‹山东邹平东北苑城乡›任愷、河南尹潁川‹河南许昌东›庾純皆與充不協,充欲解其近職,近職,謂侍中。任,音壬。乃薦愷忠貞,宜在東宮;帝以愷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晉志曰:侍中任愷,帝所親敬,使領少傅,蓋一時之制也。觀此,則充欲以計踈愷。會樹機能寇亂秦、雍,雍,於用翻。帝以為憂,愷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鎮撫之。」帝曰:「誰可者?」愷因薦充,純亦稱之。秋,七月,癸酉‹二十六›,以充為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侍中、車騎將軍如故;考異曰:三十國春秋、晉春秋,充出并在八年二月。按武帝紀,充出在此月。蓋二春秋以太子納妃在八年二月,致此誤也。充患之。

〖译文〗 [9]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晋文帝时就受到宠信而当权,晋武帝能成为太子,贾充起了很大作用,所以他更加受到晋武帝宠爱。贾充为人虚伪谄媚,他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侍中、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安平人冯相互结为党羽,朝野上下都憎恨他们。晋武帝询问侍中裴楷当今朝政的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受命于天,四海承受教化,之所以德惠还未能与尧、舜相比,只因为朝廷中还有贾充之徒而已。应当召引任用天下德才兼备的人一同弘扬为政之道,不应当让天下人看到您以个人偏爱用人。”侍中、乐安人任恺,河南尹、颍川人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免除任恺担任的亲近君王的职务,就向晋武帝推荐任恺,说任恺忠诚可靠,应当在东宫任职,晋武帝便让任恺担任太子少傅,而他所担任的侍中职务不变。当时,秃发树机能侵犯、骚扰秦、雍之地,晋武帝为此而忧虑。任恺说:“应当派一位有威望、有智谋才略、身居要职的大臣去安抚。”晋武帝问:“谁可以担当此任?”任恺乘机推荐贾充,庾纯也推举他。秋季,七月癸酉(二十日),晋武帝命贾充统领秦、凉州各军事,他的侍中、车骑将军职务依旧。贾充对此很忧虑。

10吳大都督薛珝珝xǔ,況羽翻。與陶璜等兵十萬,共攻交趾,城中糧盡援絕,為吳所陷,虜楊稷、毛炅等。璜愛炅勇健,欲活之;炅謀殺璜,璜乃殺之。脩則之子允,生剖其腹,割其肝,曰:「復能作賊不?」不讀曰否。炅猶罵曰:「恨不殺汝孫皓,汝父何死狗也!」允父則為炅所殺,見上四年。考異曰:漢晉春秋曰:「初,霍弋遣楊稷、毛炅等戍交趾,與之誓曰:『若賊圍城未百日而降者,家屬誅;若過百日,救兵不至而城沒者,吾受其罪。』稷等守未百日,糧盡,乞降於璜,不許,而給糧使守。諸將并諫,璜曰:『霍弋已死,不能救稷等必矣,可須其日满,然後受降,使彼得無罪,而我取有義,內訓吾民,外懷鄰國,不亦可乎!』稷等期訖糧盡,救兵不至,乃納之。」華陽國志則云「稷等城破被囚,稷歐血死,炅罵賊死。」二者相戾,不可得合。而晉書陶璜傳兼載之。按孫皓猜暴,恐璜不敢以糧資敵。今從華陽國志。王素欲逃歸南中,吳人獲之,九真‹越南清化›、日南‹越南美丽›皆降於吳。降,戶江翻。吳大赦,以陶璜為交州牧。璜討降夷獠,獠,魯皓翻。州境皆平。

〖译文〗 [10]吴国大都督薛与陶璜等人,率十万大军一同攻打交趾,交趾城中粮尽援绝,被吴兵打破,杨稷、毛炅等人被俘。陶璜爱惜毛炅的勇健,想留他一条性命。毛炅却图谋杀陶璜,陶璜于是杀死毛炅。则的儿子允,破开毛炅的肚子,割下他的肝脏,说:“看你还能不能再做贼?”毛炅嘴里还在骂,说:“我恨不能杀了你们孙,你爹是一条死狗!”王素想逃回到南中,吴人捉住了他,九真、日南都了降了吴。吴国大赦罪人,任命陶璜为交州牧。陶璜讨伐征服了夷獠,交州疆界都予平定。

11八月,丙申‹十九›,城陽王憲卒。

〖译文〗 [11]八月丙申(十九日),城阳王司马宪去世。

12分益州、南中四郡置寧州。寧州以建寧郡名州,統建寧‹云南曲靖›、興古‹云南开远›、云南‹云南祥云›、永昌‹云南保山›四郡。

〖译文〗 [12]晋朝分出益州南部、中部的四个郡,设置宁州。

13九月,吳司空孟仁卒。

〖译文〗 [13]九月,吴国司孟仁去世。

14冬,十月,丁丑朔‹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宋書五行志有五月庚寅食,無十月丁丑食。晉書紀及天文志有十月丁丑食,無五月庚寅食。今從晉書。

〖译文〗 [14]冬季,十月,丁丑朔(初一),出现日食。

15十一月,劉猛寇并州,并州刺史劉欽擊破之。晉志:并州不以衛水為號,又不以恆為稱,而云并者,以其在兩谷之間也。統太原、上黨、西河、樂平、鴈門、新興。按晉志所云,以周禮并州鎮曰恆山。春秋元命包曰:營室流為并州,分為衛國也。

〖译文〗 [15]十一月,刘猛侵犯并州,被并州刺史刘钦击败。

16賈充將之鎮,公卿餞於夕陽亭‹洛阳西›。賢曰:夕陽亭在河南城西。充私問計於荀勗xù,勗曰:「公為宰相,乃為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辭之實難,獨有結婚太子,可不辭而自留矣。」充曰:「然則孰可寄懷?」勗曰:「勗請言之。」因謂馮紞dǎn曰:「賈公遠出,吾等失勢;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勸帝纳賈公之女乎!」紞亦然之。初,帝將納衛瓘guàn女為太子妃,充妻郭槐賂楊后左右,使后說帝求納其女。帝曰:「衛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衛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五可:種賢,一也;多子,二也;美,三也;長,四也;白,五也。五不可,可以類推。說,輸芮翻。種,章勇翻;下同。賈氏種妬而少子,醜而短、黑。」后固以為請,荀顗yǐ、荀勗xù、馮紞dǎn皆稱充女絕美,且有才德,帝遂從之。留充復居舊任。為賈氏亂晉張本。

〖译文〗 [16]贾充将要赴镇守之任,公卿大臣们在夕阳亭为他饯行。贾充悄悄问荀勖有没有什么计谋,荀勖说:“您身为宰相,却被一人所控制,难道不让人小看吗?但是此次之行,推辞掉实在很困难,只有和太子结亲,才可以不用推辞外出之任而自然地留下来。”贾说:“那么谁可以去表达我的意愿呢?”荀勖说:“请让我去说吧。”因而就对冯说:“贾公要是出远门话,我们都会失去权势,太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何不劝说武帝纳娶贾公的女儿?”冯也赞同这个主意。当初,晋武帝将要纳卫的女儿做太子之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了杨皇后身边的人,让杨皇后劝说武帝请求纳娶贾充的女儿。晋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可,贾公的女儿有五不可:卫氏种族优秀而且儿子多,容貌美好而且身材修长,皮肤白洁。贾氏传统妒嫉而且少子女,容貌丑陋,身材矮小,皮肤黑。”但杨皇后坚持为贾氏请求武帝,荀、荀勖、冯都称赞贾充的女儿极其美丽,而且德才兼备,晋武帝于是听从了他们的意见留下贾充仍然担任旧职。

17十二月,以光祿大夫鄭袤mào為司空,袤固辭不受。袤,音茂。

〖译文〗 [17]十二月,晋任命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郑袤坚决辞让不接受。

18是歳,安樂思公劉禪卒‹年六十五›。樂音洛,考異曰:晉春秋云:禪謚惠公。今從王隱蜀記。

〖译文〗 [18]这一年,安乐思公刘禅去世。

19吳以武昌‹湖北鄂州›都督廣陵‹江苏扬州›范慎為太尉。右將軍司馬丁奉卒。據丁奉傳,以救壽春之功拜左將軍;誅孫綝,拜大將軍,加左右都護;共迎吳主皓,遷右大司馬、左軍師。當書右大司馬、左軍師。

〖译文〗 [19]吴国任命武昌都督、广陵人范慎为太尉。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

20吳改明年元曰鳳凰。以西苑言鳳凰集改元。

〖译文〗 [20]吴国改明年年号为凤凰。

八年(壬辰,二七二)#

1春,正月,監軍何楨討劉猛,屢破之,潛以利誘其左部帥李恪kè,左部,五部之一也。帥,所類翻。恪殺猛以降。降,戶江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晋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多次打败刘猛,何桢暗中以利益引诱刘猛的左部帅李恪,李恪杀了刘猛投降了晋。

2二月,辛卯‹十七›,皇太子納賈妃‹贾南风›。妃年十五,長於太子‹司马衷›二歲,長,知兩翻。妬忌多權詐,太子嬖而畏之。嬖bì,卑義翻,又博計翻。

〖译文〗 [2]二月,辛卯(十七日),晋皇太子纳贾妃。贾妃年龄十五,比太子大两岁。她生性妒忌,机巧狡诈,太子宠爱她又怕她。

3壬辰‹十八›,安平獻王孚卒,年九十三。孚性忠慎,宣帝執政,孚常自退損。後逢廢立之際,未嘗預謀;景、文二帝以孚屬尊,亦不敢逼。孚於廢立之際,柔而能正。事見七十六卷正元元年、七十七卷景元元年。及帝即位,恩禮尤重。元會,詔孚乘輿上殿,帝於阼階迎拜。阼zuò階,東階,主階也。上,時掌翻;下同。既坐,親奉觴上壽,如家人禮。帝每拜,孚跪而止之。孚雖見尊寵,不以為榮,常有憂色。臨終,遺令曰:「有魏貞士河內‹河南沁阳›司馬孚字叔達,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終始若一。當衣以時服,斂以素棺。」衣,於既翻。斂,力贍翻。詔賜東園溫明祕器,服虔曰:東園溫明,形如方漆桶,開一面,漆畫之,以鏡置其中,以懸尸上,大斂并蓋之。師古曰:東園,署名也,屬少府,其署主作此器。祕器,梓棺,以凶器,故祕之。諸所施行,皆依漢東平獻王故事;見四十六卷漢章帝建初八年。其家遵孚遺旨,所給器物,一不施用。

〖译文〗 [3]壬辰(十八日),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禀性忠诚谨慎,宣帝执政时,司马孚时常自我退让、谦抑。以后每逢帝王废立之际,司马孚都不曾参与谋划。景、文二帝因司马孚属于长辈,也不敢强迫他。到晋武帝即位,对司马孚礼遇格外格厚重、尊贵。元旦朝见群臣,晋武武帝让司马孚乘轿子上殿,晋武帝在阶迎接拜见。司马孚坐下后,晋武帝亲捧上酒杯,为司马孚祝寿,就像普通家中的礼节。晋武帝每次向司马孚行拜礼,司马孚就跪下制止他。司马孚虽然被尊重恩宠,却并不以此为荣耀,常常面有忧虑之色。临终,留下遗言说:“魏朝的忠贞不移的人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不像伊尹,不像周公,不像伯夷,不像柳下惠,但是立身行道,始终如一。应当穿上平时的衣服,用朴素的棺材装殓。”晋武帝下令,赐予司马孚专供王公贵族所用的棺木东园温明秘器。各项事宜的施行,全都按照汉代东平献王的先例。司马孚的家属仍遵照司马孚的遗意,凡是朝廷所供给的器具物品,一概不使用。

4帝‹司马炎,时年三十七›與右將軍皇甫陶論事,泰始五年,罷鎮軍將軍,復置左右將軍。姓譜:左傳宋有皇父充石,公族也。漢初有皇父鸞,自魯徙居茂陵,改「父」為「甫」。陶與帝爭言,散騎常侍鄭徽表請罪之。帝曰:「忠讜之言,讜,多曩翻,善言也。唯患不聞,徽越職妄奏,豈朕之意。」遂免徽官。

〖译文〗 [4]晋武帝和右将军皇甫陶在一起论事,皇甫陶与晋武帝争论起来。散骑常侍郑徽上表,请求给皇甫陶判罪。晋武帝说:“忠城正直的言论,唯恐听不到,郑徽逾越职位,胡乱禀奏,这岂是朕的意思?”于是免去郑徽的官职。

5夏,汶山‹四川茂县›白馬胡侵掠諸種,漢武帝誅冉駹máng,開汶山郡,宣帝地節三年,合於蜀郡;蜀漢劉氏又立汶山郡。白馬胡即白馬夷也。汶,讀與㟭同。種,章勇翻。益州刺史皇甫晏欲討之。益州,統蜀犍為、汶山、漢嘉、江陽、朱提、越巂、䍧柯。晉志曰:益之為言阨,言所在之地險阨也;亦曰,疆壤益大,故以名焉。典學從事蜀郡何旅等典學從事,典學校及部諸郡文學掾。漢諸州刺史有孝經師,主監試經;月令師,主時節祭祀;魏、晉合其職為典學從事。諫曰:「胡夷相殘,固其常性,未為大患。今盛夏出軍,水潦將降,必有疾疫,宜須秋、冬圖之。」晏不聽。胡康木子燒香言軍出必敗;康木子燒香,胡人之名。晏以為沮眾,斬之。軍至觀阪‹四川都江堰市›,水經註:觀阪,在都安縣。晉書地理志:都安縣屬汶山郡。沈約曰:都安縣,蜀立。宋白曰:永康軍導江縣,蜀都安縣地。沮,在呂翻。牙門張弘等以汶山道險,且畏胡眾,因夜作亂,殺晏,軍中驚擾,兵曹從事犍為‹四川彭山›楊倉勒兵力戰而死。自漢以來,諸州有軍事,則置兵曹從事。犍,居言翻。弘遂誣晏,云「率己共反」,故殺之,傳首京師‹洛阳›。晏主簿蜀郡何攀,州主簿,錄閤下事,省文書;郡主簿,所職略同。方居母喪,聞之,詣洛證晏不反。弘等縱兵抄掠。抄,楚交翻。廣漢‹四川射洪南柳树镇›主簿李毅言於太守弘農‹河南灵宝东北›王濬jùn曰:「皇甫侯起自諸生,何求而反!且廣漢與成都密邇,而統於梁州者,朝廷欲以制益州之衿領,漢廣漢郡治雒;泰始二年,分新都郡治雒,而廣漢郡治廣漢縣,與成都相近。衿,衣系。領,衣要襘guì著項頷hàn處也。正防今日之變也。今益州有亂,乃此郡之憂也。張弘小豎,眾所不與,宜即時赴討,不可失也。」濬欲先上請,上,時掌翻;下先上同。毅曰:「殺主之賊,為惡尤大,當不拘常制,何請之有!」濬乃發兵討弘。詔以濬為益州刺史。濬擊弘,斬之,夷三族。考異曰:華陽國志,弘殺晏在十年五月。武帝紀在今年六月。按王濬請伐吳表云:「臣作船七年,日有朽敗。」濬再為益州刺史,方受詔作船。咸寧五年,下詔伐吳,借使濬以其年上表,則再為益州亦在泰始九年之前矣。今從晉紀為定。封濬關內侯。

〖译文〗 [5]夏季,汶山白马胡欺凌、掠夺各民族,益州刺史皇甫晏要去征讨。典学从事、蜀郡人何旅等认谏阻说:“胡夷互相残杀,本来是他们平时的本性,并没有造成大的祸患。现在是盛夏时节,如果出兵,将遇到雨季,必然要发生疾病、瘟疫,应当等到秋、冬季节再谋划这件事。”皇甫晏不听。胡人名叫康木子烧香的人说,军队出去必打败仗。皇甫晏认为他给众人泄气,扰乱军心,就杀了他。军队行进到观孤时,牙门张弘等人因为汶山道路险要难行,又害怕胡人,就趁夜里叛乱,杀死皇甫晏。军中惊慌混乱,兵曹从事、犍为人杨仓统率军队拼力战斗而死。张弘于是诬陷皇甫晏,说:“皇甫晏领着我们共同谋反。”因而杀皇甫晏,首级传送到京成。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因母亲去世正在守丧,听到这个消息,便到洛阳去证明皇甫晏没有造反。张弘等人放纵兵士抢劫掠夺财物。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弘农人王浚说:“皇甫侯是读书人出身,他有什么可图的而要造反?况且广汉与成都贴近,但却统属于梁州,这其中缘由就是朝廷要以梁州来制约益州的咽喉要害,正为了防范今日的突发事故。如今益州发生动乱,便是本郡的忧患。张弘小子,众人都不屑与其为伍,应当立刻去讨伐,不要失去机会。”王浚还要先向上请示,李毅说:“杀了主人的贼子,罪恶尤其大,应当不受常规限制,还有什么可请示的?”于是王浚便发兵讨伐张弘。晋武帝下诏,任命王浚为益州刺史。王浚攻打张弘,将他杀死,并灭三族。晋朝封王浚为关内侯。

初,濬jùn為羊祜hù參軍,晉制,諸位從公為持節都督,參軍六人。祜深知之。祜兄子暨白:「濬為人志大奢侈,不可專任,宜有以裁之。」祜曰:「濬有大才,將以濟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轉為車騎從事中郎。祜為車騎將軍,其屬有從事中郎,秩比千石。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蠻夷多歸附之;俄遷大司農。時帝與羊祜陰謀伐吳,祜以為伐吳宜藉上流之勢,密表留濬復為益州刺史,使治水軍。治,直之翻。尋加龍驤將軍,監益、梁諸軍事。龍驤將軍之號始此。驤,思將翻。監,工銜翻。晉制,方面之任,資重者為都督諸軍事,資望輕者為監軍事。考異曰:羊祜傳曰:「表留濬監益州諸軍事,加龍驤將軍。」按濬傳,「祜密表留濬,重拜益州刺史。」又曰,「尋以謠言拜龍驤將軍,監梁、益諸軍事。」然則作刺史與監軍,自是二事也。華陽國志又云:「咸寧四年,濬遷大司農,五年,拜龍驤,監梁、益二州。」按是時羊祜已卒,尤不可據。

〖译文〗 当年,王浚曾是羊祜的参军,羊祜深知王浚为人。羊祜的侄子羊暨对羊祜说:“王浚为人志向大,好奢侈,不可让他专权,应当有控制他的办法。”羊祜说:“王浚很有才能,足以达到目的,完全可以用他。”王浚又升迁为车骑从事中郎。王浚在益州,明显地树立自己的威望和信用,蛮夷大都投奔依附他;不久,王浚又升迁为大司农。当时,晋武帝与羊祜秘密谋划讨伐吴国,羊祜认为功打吴国,应当凭借上游地势,就秘密上书晋武帝,请求留下王浚还让他担任益州刺史,派他去治理水军。不久又授予王浚龙骧将军职,掌管益州、梁州各项军事。

詔濬jùn罷屯田軍,大作舟艦。艦,戶黯翻。別駕何攀以為「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辦,後者未成,前者已腐。宜召諸郡兵合萬餘人造之,歲終可成。」濬欲先上須報,上,時掌翻。攀曰:「朝廷猝聞召萬兵,必不聽;不如輒召,輒,專也。設當見卻,功夫已成,勢不得止。」濬從之,令攀典造舟艦器仗。於是作大艦,長百二十步,長,直亮翻。受二千餘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往來。考異曰:華陽國志云:「咸寧二年三月,濬受詔作船。」按濬表云「作船七年」,則國志不可據也。

〖译文〗 晋武帝命令王浚解散屯田军,大量建造战船。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只不过有五六百人,不能很快地把船造出来,后面的船还没有造成,前面造好的船也已经朽烂了。应当召集各郡士兵,凑足一万多人造船,年终就能完成任务。王浚想先向上报告请示,何攀说:“朝廷突然听到要召集一万名兵士的消息,肯定不会同意。不如先自做主张马上去办,假如被拒绝,工程人力已定局,其趋势已不能阻止了。”王浚听从了何攀的话,命令何攀掌管制造战船及所需用具、兵器。于是制做大战船,船身长度为一百二十步,能容纳二千余人,用木头造成楼,筑起望敌军的高台,四面开出可以进出的门,船上可以骑着马往来奔跑。

時作船木柹fèi,蔽江而下,柹,芳廢翻。說文曰:削木札樸也。字本作「杮」fèi,詳見辨誤。吳建平‹重庆巫山县›太守吳郡‹苏州›吾彥建平郡,漢南郡之巫縣,吳主權分置宜都郡,吳主休永安三年,分宜都立建平郡,領信陵、興山、秭歸、沙渠四縣。杜佑曰:建平今巴东郡,吳置建平郡於秭歸。姓譜:吾,本己姓,夏昆吾氏之後。取流柹fèi以白吳主曰:「晉必有攻吳之計,宜增建平兵以塞其衝要。」塞,悉則翻。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一›不從。彥乃為鐵鎖橫斷江路。斷,丁管翻。為後王濬燒斷鐵鎮張本。

〖译文〗 当时造般砍削下的木片,遮盖了江面,顺江水而下,吴国建平太守、吴郡人吾彦,拿着顺江流而下的木片禀报吴主说:“晋国必然有攻吴的计划,应当增加建平的兵力,以堵住要害地区。”吴主不听,吾彦就用铁锁横拦江面,阻断江上通路。

王濬jùn雖受中制募兵,而無虎符;廣漢太守敦煌張斆xiào收濬從事列上。敦,徒門翻。斆,胡教翻。上,時掌翻。帝召斆還,責曰:「何不密啟而便收從事?」斆曰:「蜀、漢絕遠,劉備嘗用之矣。輒收,臣猶以為輕。」帝善之。

〖译文〗 王浚虽然接受了朝廷的命令招募兵员,但是他却没有虎符。广汉太守、郭煌人张学就拘捕了王浚的从事而上报。晋武帝召回张学,责备他说:“你为什么不秘密禀告却直接就收捕了他的从事?”张学回答说:“蜀汉之地极其僻远,当年刘备就曾以此地割据。立时收捕了他的,我还觉得这是轻的呢!”晋武帝称赞了他。

6壬辰‹二十›,大赦。

〖译文〗 [6]壬辰(十八日),晋朝大赦天下。

7秋,七月,以賈充為司空,侍中、尚書令、領兵如故。充自文帝時統城外諸軍。充與侍中任愷皆為帝所寵任,充欲專名勢而忌愷,於是朝士各有所附,朝,直遙翻。朋黨紛然。帝知之,召充、愷宴於式乾殿而謂之曰:「朝廷宜壹,大臣當和。」充、愷等各拜謝。既而充、愷以帝已知而不責,愈無所憚,外相崇重,內怨益深。充乃薦愷為吏部尚書,愷侍覲轉希;既不為侍中,則侍覲希矣。充因與荀勗、馮紞dǎn承間共譖之,間,古莧翻。愷由是得罪,廢於家。

〖译文〗 [7]秋季,七月,晋朝任命贾充为司空,其侍中、尚书令、领兵等职务依旧。贾充与侍中任恺都被晋武帝所宠爱、信任,贾想独占名淮、权势而嫉妒任恺,于是朝中官吏各自都有依附的靠山,各种宗派集团众多而庞杂。晋武帝知道了这些情况,召来贾充、任恺,在式乾殿宴请他们,说:“朝廷应当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大臣之间要和睦相处。”贾充、任恺各自拜谢了晋武帝。以后贾充、任恺认为晋武帝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不和却又没有责备他们,更加无所顾忌,表面上他们互相推崇、尊重,内心里的怨恨却越来越深。贾充于是荐举任恺任吏部尚书,任恺侍从会见皇帝的机会变少了,贾充便与荀勖、冯一起乘机诬陷任恺,任恺因此获罪,被罢免呆在家里。

8八月,吳主徵昭武將軍、西陵‹湖北宜昌›督步闡chǎn。闡世在西陵自吳主權用步騭督西陵,騭卒,子協繼之。闡,協弟也。猝被徵,自以失職,且懼有讒,九月,據城來降,遣兄子璣、璿xuán詣洛陽為任。璣、璿皆協子。降,戶江翻。璿xuán,如緣翻。詔以闡為都督西陵諸軍事,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交州牧,封宜都公。

〖译文〗 [8]八月,吴主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步阐世代居住在西陵,突然被召,自以为是因公事失职,而且害怕有人进了谗言,九月,占据西陵城投降晋国,派侄子步、步到洛阳去当人质。晋朝诏令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任交州牧,封步阐为宜都公。

9冬,十月,辛未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9]冬季,十月,辛未朔(初一),出现日食。

10敦煌太守尹璩qú卒。敦,徒門翻。璩,求於翻。涼州刺史楊欣表敦煌令梁澄領太守。功曹宋質輒廢澄,表議郎令狐豐為太守。考異曰:晉春秋「璩」作「據」,今從武紀。武紀云:「令狐豐廢澄,自領郡事。」今從晉春秋。楊欣遣兵擊之,為質所敗。敗,補邁翻。

〖译文〗 [10]晋朝敦煌太守尹璩去世。凉州刺只杨欣上表,请示让敦煌令澄兼任太守。功曹宋质擅自废黜了梁澄,上表请让议郎令狐丰任敦煌太守。杨欣派兵攻打宋质,结果被宋质打败。

11吳陸抗‹时驻乐乡,湖北松滋东北›聞步闡叛,亟遣將軍左奕、吾彥等討之。帝遣荊州刺史楊肇迎闡於西陵,車騎將軍羊祜帥步軍出江陵‹湖北江陵›,巴東‹重庆奉节东›監軍徐胤帥水軍擊建平以救闡。帥,讀曰率。陸抗敕西陵諸軍築嚴圍,自赤谿至于故市,水經註:江水出西陵峽,東南流,逕故城洲。洲北附岸洲頭曰郭洲,長二里,廣一里,上有步闡故城,方圓稱洲,周廻略满,故城洲上城周里,闡父騭所築也。又東逕陸抗故城。今峽州遠安縣在江北,有孤山,有陸抗故城,有舟山,時有赤氣,意赤溪當出於舟山,故市即步騭故城,所居成市,而闡別築城,故曰故市。內以圍闡,外以禦晉兵,晝夜催切,切,迫也。如敵已至,眾甚苦之。諸將諫曰:「今宜及三軍之銳,急攻闡,比晉救至,必可拔也,比,必寐翻。何事於圍,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處勢既固,處,昌呂翻。糧穀又足,且凡備禦之具,皆抗所宿規,抗先嘗督西陵。今反攻之,不可猝拔。北兵至而無備,表里受難,難,乃旦翻。何以禦之!」諸將皆欲攻闡,抗欲服眾心,聽令一攻,果無利。圍備始合,而羊祜兵五萬至江陵‹湖北江陵›。諸將咸以抗不宜上,自樂鄉而西赴西陵為上。上,時掌翻。抗曰:「江陵城固兵足,無可憂者。假令敵得江陵,必不能守,所損者小。若晉據西陵,則南山群夷皆當擾動,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帥眾赴西陵。南山,謂江南諸山,群夷所依阻。量,音良。帥,讀曰率。

〖译文〗 [11]吴陆抗听到步阐背叛的消息,马上派将军左奕、吾彦等去讨伐。晋武帝派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迎接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统率步兵进攻江陵,巴东军徐胤率水军攻打建平救援步阐。陆抗命令西陵各军筑造高峻的围墙,从赤溪一直到故市,内可用来围困步阐,外可以此抵御晋兵。阱抗白天黑夜地催逼筑围,就好像敌人已经来到眼前,众人为此异常劳苦。诸位将官进谏说:“当前应乘三军的锐气,急速攻打步阐,等晋的救兵到来,必定已克西陵,何必去做筑围事,使士兵、百姓的气力都疲惫了。”陆抗说:“西陵城所处的地势已是很稳固了,粮谷又充足,况具所有守备防御的设施、器具,都是我早先西陵任职时所设置准备的,现在反过来攻打它,不可能很快取胜。晋兵到来而我们没有防备,内外受敌,靠什么来抵御?”诸将都想攻打步阐,陆抗想使众人心服,就听任他们去试一试,果然没有得到好处,于是开始齐心协力筑围防守。这时,羊祜的五万兵到了江陵。诸位将官都认为陆抗不适宜去西陵,陆抗说:“江陵城坚固,兵员足,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假如敌人得到了江陵,必然守不住,我们的损失小。如果晋兵占据了西陵,那么南山的众多夷人都会骚乱动摇,这样的话,祸患就不可估量了!”于是,亲自率领部众奔赴西陵。

初,抗以江陵之北,道路平易,易,以豉翻。敕江陵督張咸作大堰遏水,漸漬zì平土以絕寇叛。堰,於扇翻。今江陵有三海八櫃,引諸湖及沮、漳之水注之,瀰漫數百里,即作堰之故智也。漸,將廉翻。羊祜欲因所遏水以船運糧,揚聲將破堰以通步軍。抗聞之,使咸亟破之。諸將皆惑,屢諫不聽。祜至當陽‹湖北當陽东›,聞堰敗,乃改船以車運糧,大費功力。

〖译文〗 当初,陆抗因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开阔,命令江陵督张咸兴造大坝阻断水流,浸润平地以断绝敌人侵犯和内部叛乱。羊祜想借大坝阻住的水用船运送粮草,就故意扬言要破坝以通过步兵。陆抗听到这个消息,让张咸急速毁坏大坝,诸将都迷感不解,多次谏阻陆抗也不听。结果羊祜到了当阳,听说大坝已毁,只好改用车子运粮,耗费子许多人力和时间。

十一月,楊肇至西陵。陸抗令公安‹湖北公安›督孫遵循南岸拒羊祜,防托南岸,使祜軍不得渡而已。水軍督留慮拒徐胤,恐胤順流東下,故以水軍拒之。抗自將大軍憑圍對肇。憑長圍以對之,則彼為客,我為主。將軍朱喬營都督俞贊亡詣肇。姓譜:俞,古善醫俞跗fū之後。抗曰:「贊軍中舊吏,知吾虛實。吾常慮夷兵素不簡練,若敵攻圍,必先此處。」先,悉薦翻。即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處,抗命擊之,矢石雨下,肇眾死【章:甲十一行本「死」上有「傷」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者相屬。屬,之欲翻。十二月,肇計屈,夜遁。抗欲追之,而慮步闡畜力伺間,間,古莧翻。兵不足分,於是但鳴鼓戒眾,若將追者。肇眾兇懼,悉解甲挺走,兇,許拱翻,恐懼聲。挺,待鼎翻,拔也。挺走,拔身而走也。抗使輕兵躡之,肇兵大敗,躡,尼輒翻。祜等皆引軍還。抗遂拔西陵,誅闡及同謀將吏數十人,皆夷三族,自餘所請赦者數萬口。元非同謀而脅從者,請而赦之。東還樂鄉,貌無矜色,謙沖如常。吳主加抗都護。吳官有左右都護,今加都護,盡護諸將也。羊祜坐貶平南將軍,征、鎮、安、平,四平最下。車騎位次驃騎,自此而下,六等至四征。祜自車騎貶平南,凡降十四號楊肇免為庶人。

〖译文〗 十一月,晋朝杨肇到达西陵。陆抗命令公安督孙遵沿着南岸抵御羊祜,水军督留虑抵御徐胤,陆抗亲自率领大军凭藉长围与杨肇对峙。将军朱乔营中的都督俞赞逃到了杨肇那里。陆抗说:“俞赞是军队中的旧官吏,了解我军虚实。我常常担心夷兵平时的训练不够,敌人如果围攻,必定先打夷兵防守的地方。”于是当夜更换夷兵,全都用精兵把守。第二天,杨肇果然攻打原来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下令反击,箭与石块像下雨一样袭来,杨肇的部众死伤不断。十二月,杨肇无计可施,夜里逃走了。陆抗想追杨肇,又担心步阐一直积蓄力量,窥伺时机,自己的兵力不足以分开对付两头,就只擂鼓警戒部众,作出要追赶的样子来。杨肇的部众恐惧骚动,全都丢弃铠甲脱身而逃。陆抗派轻兵紧随在后,杨肇兵大败,羊祜等人都领兵而还。陆抗于是攻克西陵,杀死步阐以及与他同谋的将吏共几十人,全都夷灭三族,请求对余下几万人赦免。陆抗返回东边的乐乡,脸上没有骄傲、自负之色,还像以往一样谦虚。吴主加封陆抗为都护。晋朝羊祜获罪,被贬为平南将军。杨肇被免去官职成为平民。

吳主既克西陵,自謂得天助,志益張大,使術士尚廣筮shì取天下,姓譜:尚姓,師尚父之後,後漢有高士尚子平。對曰:「吉。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其後吳亡,皓入洛,歲在庚子。吳主喜,不修德政,專為兼并之計。

〖译文〗 吴主攻克西陵后,自认为是得到了上天的佑助,志向益发显扬。他让术士尚广为他占卜是否能得到天下,尚广回答说:“吉。庚子年,青色的车盖会进入洛阳。”吴主大喜,不整治政令,一心一意地谋划兼并天下的事情。

12賈充與朝士宴飲,朝,直遙翻。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在十一月,晉春秋在十月己巳,恐皆非實,故附于冬末。河南尹庾純醉,與充爭言。充曰:「父老,不歸供養,供,居用翻。養,羊尚翻。卿為無天地!」純曰:「高貴鄉公何在?」斥其弒君也。充慙怒,上表解職;純亦上表自劾。詔免純官,仍下五府正其臧否。當時除賈充之外,居公位者有五,故下五府。下,遐稼翻。否,音鄙。石苞以為純榮官忘親,當除名;齊王攸等以為純於禮律未有違;詔從攸議,復以純為國子祭酒。帝初立國子學,定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以教生徒。

〖译文〗 [12]贾充与晋朝廷官员在一起宴饮,河南尹庾纯喝醉了酒,与贾充争论起来。贾充说:“你的父亲年老,不回家去奉养,你是无天无地之人!”庾纯反问:“你的先主高贵乡公在何处?”贾充又羞又怒,上表请求辞官;庾纯也上表弹劾自己。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官职,按制度让五公府评定他的善恶、得失。石苞认为,庾纯以做官为荣耀而忘记了父母,应当除去其名籍;齐王司马攸等人认为,庾纯并没有违反礼仪、律令。晋武帝听从了司马攸的建议,又任命庚纯为国子祭酒。

13吳主之游華里‹南京西›也,事見上七年。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密謀曰:「若至華里不歸,社稷事重,不得不自還。」吳主頗聞之,以彧等舊臣,隱忍不發。是歲,吳主因會以毒酒飲彧,傳酒人私減之。又飲留平,飲,於鴆翻。平覺之,服他藥以解,得不死。彧自殺;考異曰:吳志孫皓傳云:彧被譴憂死,今從江表傳。平憂懣,月餘亦死。懣,音悶,又音满。徙彧子弟於廬陵‹江西泰和›。

〖译文〗 [13]去年吴主去华里游玩时,右丞相万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密谋说:“如果皇上到华里不回来,国家的事情重大,我们就不得不自己返回了。”吴主听到了他们的话,因为万等人是旧臣,就克制忍耐着没有发做。这一年,吴主借着会见的机会,拿毒酒给万喝,递送酒杯的人暗中把毒酒减少了。吴主又拿着毒酒给留平喝,留平察觉,服别的药解了毒,得以不死。万自杀而死,留平忧愤郁闷,一个多月以后也死了。吴主把万的子侄都放逐到庐陵。

初,彧請選忠清之士以補近職,吳主以大司農樓玄為宮下鎮,主殿中事。吳舊事,禁中主者自用親近人。皓以彧言,用玄主殿中事。玄正身帥眾,帥,讀曰率。奉法而行,應對切直,吳主浸不悅。

〖译文〗 当初,万请求挑选忠诚、清正的人来补充君主左右的职位,吴主任命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主管宫中事务。楼玄修身率众,遵奉法度行事,对答恳切耿直,吴主渐渐地心中不快。

中書令領太子太傅賀卲上疏諫曰:「自頃年以來,朝列紛錯,朝,直遙翻。真偽相貿,貿,音茂。忠良排墜,信臣被害。被,皮義翻。是以正士摧方摧方,言刓wán稜角而為圓也。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指,各希時趣。先,悉薦翻。人執反理之評,士吐詭道之論,詭,違也,異也。遂使清流變濁,忠臣結舌。陛下處九天之上,隱百里之室,管子曰:堂上遠於百里。處,昌呂翻。言出風靡,令行景從;親洽寵媚之臣,日聞順意之辭,將謂此輩實賢而天下已平也。臣聞興國之君樂聞其過,荒亂之主樂聞其譽;樂,音洛。譽,音余,或音如字。聞其過者過日消而福臻,聞其譽者譽日損而禍至。陛下嚴刑法以禁直辭,黜善士以逆諫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造,七到翻。仕者以退為幸,居者以出為福,誠非所以保光洪緒,熙隆道化也。何定本僕隸小人,身無行能,行,下孟翻。而陛下愛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進姦利。定間者妄興事役,發江邊戍兵以驅麋鹿,老弱飢凍,大小怨歎。傳曰:『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為草芥。』左傳曰:陳逢滑曰:國之興也,視民如傷;其亡也,以民為土芥。今法禁轉苛,賦調益繁,調,徒釣翻。中官、近臣所在興事,而長吏畏罪,苦民求辦。是以人力不堪,家戶離散,呼嗟之聲,感伤和氣。今國無一年之儲,家無經月之蓄,而後宮之中坐食者萬有餘人。又,北敌注目,伺國盛衰,伺,相吏翻。長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能守,一葦可杭也。詩云: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毛氏曰:杭,渡也。鄭玄曰:言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也。願陛下豐基強本,割情從道,則成、康之治興,聖祖之祚隆矣!」治,直吏翻。聖祖,謂孫權。吳主深恨之。

〖译文〗 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邵上疏进谏说:“自近年以来,百官杂乱,真伪相混。忠良之人被排挤、贬斥,诚实的大臣遭受陷害。因此正真之士削去棱角,而平庸之臣苟且逢迎,揣摩旨意,奉承恭顺,各自都迎合时尚的趋向。人们坚持的是不合道理的评论,说出的是违背道义的言谈,于是使得清高之士变得混浊,忠诚之臣不敢说话。陛下处于九天之上,深居于百里之远的屋室,圣言一出,百姓顺风倾倒,命令传布,天下紧相追随,如影随形。陛下与受宠、巴结的臣子亲近和协,每天听到的是顺承心意的言辞,将会以为这些人确有德才而且天下也已经平定。我听说振兴国家的君王乐于听到自己的过失,荒废紊乱的君方愿意听到别人的称赞。愿意听自己过失的人,他的过失一天比一天减少而福佑也谅到了;喜欢听别人对自己赞誉的人,他的好名声一天一天地丧失而灾祸也就来临。陛下严厉刑法用以制止正直的言辞;摈弃品行高尚的人以拒绝直言规劝,哪怕是一杯酒的过失,死生就得不到保障,做官的人以退职为幸运,居住都城的人以离国为福气,这实在不是保住荣耀的伟业、使道德风习昌盛兴隆的作法。何定本来是地位卑贱的人,身无品行及才能,而陛下却喜爱他的奸巧谄媚,给予他权势。小人谋求进入,必然会进献包藏奸心的好处。何定近来妄地兴起劳役,发动江边防守的兵士去驱赶麋鹿,老人与体弱的人饥寒交迫;成人与孩童怨恨叹息。《左传》说:‘国家兴盛,视百姓如同幼儿;国家衰亡,把百姓当作一棵小草。’现在法律、禁令变得苛刻,赋税征调日益繁杂,宦官、近臣,到处兴起事端,而地方官长害怕获罪,劳苦百姓去满足他们的要求。因此人力担负不起沉重的负荷,家家户户离别四散,叹息之声,使和顺的风气受到了伤害。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之家没有度过一个月的积蓄,而后宫中不劳而食的人有一万多。另外,北方的敌人虎视眈眈,窥伺我国的盛衰。长江之险阻,不能长久地依赖,假如我们没有守备的能力,一束苇草当作船就能渡过来。希望陛下充实基础,强化根本,割断私人的情欲,遵循正道,那么周代成王、康王时代的治平之世就会兴起,圣祖孙权开创的基业就会昌盛。”结果吴主对贺邵恨之入骨。

於是左右共誣樓玄、賀卲相逢,駐共耳語大笑,駐,駐車也。謗訕政事,俱被詰責;訕shàn,山諫翻。詰,去吉翻。送玄付廣州,卲原復職;既而復徙玄於交趾,竟殺之。久之,何定姦穢發聞,亦伏誅。聞,音問。

〖译文〗 从这时起,吴主左右的人就一起诬陷楼玄与贺邵,说他们二人相逢,停下车子交头接耳,然后一起大笑,毁谤、讽刺政事,于是两人都遭到审讯、谴责,楼玄被送到广州,贺邵受到宽赦恢复了官职。不久,又把楼玄迁徙到交趾,最终杀了他。天长日久,何定邪恶丑陋的行为显露传播来,也被处以死刑。

羊祜歸自江陵‹湖北江陵›,務脩德信以懷吳人。每交兵,刻日方戰,不為掩襲之計。將帥有欲進譎計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譎,古穴翻。飲,於鴆翻。祜出軍行吳境,刈穀為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每會眾江、沔遊獵,常止晉地,若禽獸先為吳人所傷而為晉兵所得者,皆送還之。於是吳边人皆悅服。成伐吳之計者,祜也,凡其所為,皆豢吳也。正以陸抗對境,無間可乘,故為是耳。若曰務脩德信,則吾不知也。祜與陸抗對境,使命常通:抗遺祜酒,祜饮之不疑;使,疏吏翻。遺,于季翻。抗疾,求藥於祜,祜以成藥與之,抗即服之。人多諫抗,抗曰:「豈有酖人羊叔子哉!」羊祜,字叔子。抗告其邊戍曰:「彼專為德,我專為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分,扶問翻。無求細利。」吳主聞二境交和,以詰抗,抗曰:「一邑一鄉不可以無信義,況大國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於祜無傷也。」

〖译文〗 [14]羊祜从江陵回来以后,致力于整治道德信义以使吴人归顺。每次与吴国交战,都要约定日期才开战,不做乘其不备、突然袭击的打算。将帅当中有要献诡诈计谋的人,羊祜总是给他喝醇厚的美酒,使他酒醉不能说话。羊祜的军队外出在吴境内行走,割子谷子做口粮,全都记下所取的数量,然后送去绢偿还。每次与部众在长江、沔水一带打猎,经常只限于晋的领地,如果禽兽先被吴人所杀伤而后被晋兵所得,都要送还吴人。于是吴国边境的百姓对羊祜心悦诚服。羊祜与陆在边境相对,双方的使者常奉命相互来往,陆抗送给羊祜的酒,羊祜喝起来从不生疑;“陆抗病了,向羊祜求药,羊祜把成药送给他,陆抗也马上就服下。许多人谏阻陆抗,陆抗说:“怎么会有用毒酒杀人的羊祜?”陆抗对守边的士兵说:“别人专门行恩惠,我们专门做恶,这就等于不战而自己就屈服了。现在双方各自保住疆界就可以了,我们不要再想占小便宜。”吴主听说双方边境交往和谐,就以此事责难陆抗,陆抗说:“一邑一乡都不可以不讲信义,更何况大国呢!我如果不这样做,正是显扬了羊祜的恩惠,对羊祜毫无损伤。”

吳主用諸將之謀,數侵盜晉邊。數,所角翻。陸抗上疏曰:「昔有夏多罪而殷湯用師,紂作淫虐而周武授鉞,湯數夏之罪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武王數紂之罪曰:淫酗肆虐,穢德彰聞,戎商必克。上,時掌翻。苟無其時雖復大聖,亦宜養威自保,不可輕動也。今不務力農富國,審官任能,明黜陟,任【章:甲十一行本「任」作「愼」;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刑賞,訓諸司以德,諸司,謂百執事之人有司存者。撫百姓以仁,而聽諸將徇名,窮兵黷武,動費萬計,士卒彫diāo瘁,瘁,秦醉翻。寇不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爭帝王之資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姦便,非國家之良策也!昔齊、魯三戰,魯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則?大小之勢異也。祖張儀說齊湣王之言而略變其文。況今師所克獲,不補所喪乎!」吳主不從。喪,息浪翻。

〖译文〗 吴主采用诸将的策略,多次侵犯掠夺晋国边境。陆抗上疏说:“从前夏朝多行罪恶而商汤用兵,商纣王邪恶残暴而周武王举起讨伐大斧。假如不到时机,即使至圣之人,也应当积蓄威势而自保,不可以轻举妄动。现在不致力于兴农事以富国,不审查官吏任用贤能,不明确进退、升降的标准,不谨慎地使用刑罚奖赏,不以道德教诲各部门,不以仁爱安抚百姓,而却听任诸将追求功名,穷兵黩武,动不动就耗费数以万计的钱财,士卒凋伤憔悴,敌军还没有削弱而我们却已经很劳累了。现在以争夺天下帝王霸业的资本,去贪图几十几百的小便宜,这是臣下邪恶的便利,并不是国家的良策。从前齐、鲁打了三次仗,鲁人两次克敌制胜,但是,不及转足之间鲁国就灭亡,这是什么原因?势力的大小有差别,何况如今军队战胜所得到的,还不能够弥补它所丧失的呢!”吴主不听。

14羊祜不附結中朝權貴,朝,直遙翻。荀勗xù、馮紞dǎn之徒皆惡之。從甥王衍嘗詣祜陳事,紞,都感翻。惡,烏路翻。從,才用翻;下同。辭甚清辯;祜不然之,衍拂衣去。祜顧謂賓客曰:「王夷甫方當以盛名處大位,然敗俗傷化,必此人也。」史言羊祜知人之鑒,為懷帝時王衍誤國亡身張本。夷甫,衍字也。敗,補內翻。處,昌呂翻。及攻江陵,祜以軍法將斬王戎。衍,戎之從弟也,故二人皆憾之,言論多毀祜。時人為之語曰:「二王當國,羊公無德。」

〖译文〗 羊祜不攀附结交朝廷中的权贵,荀勖、冯之徒都憎恨他。羊祜堂外甥王衍曾经去羊祜那里陈述事情,言辞非常清晰明辨;羊祜对他并不赞赏,王衍拂衣而去。羊祜回过头对宾客们说:“王衍应当能以极大的名声达到高位,然而败坏风俗、损伤教化的必定是他。”等到攻打江陵时,羊祜曾依军法要斩王戎。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两人都怨恨羊祜,言谈之间经常诽谤羊祜。当时的人为此有句话说:“二王执掌朝政,羊公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