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四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昭陽協洽(癸未),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三二二)#

1春,正月,郭璞復上疏,請因皇孫生,下赦令,璞去年已疏請肆赦,皇孫去年十一月生。復,扶又翻。帝‹司马睿,本年四十七岁›從之。乙卯‹一›,大赦,改元。

〖译文〗 [1]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以元帝皇孙司马衍出世为契机,颁布赦免令,元帝允准。乙卯(初一),大赦天下罪犯,改年号为永昌。

王敦以璞為記室參軍。璞善卜筮,知敦必為亂,己預其禍,甚憂之。大將軍掾潁川‹河南禹州›陳述卒,掾,于絹翻。璞哭之極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陳述,字嗣祖,亦敦府僚也。焉,於虔翻。

〖译文〗 王敦任用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擅长卜筮之术,知道王敦必定会作乱,自己将被牵连进灾祸中,为此深深忧虑。王敦大将军府的僚属、颍川人陈述去世,郭璞痛哭欲绝,说:“陈述,你的辞世焉知非福呢!”

敦既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士有時望者置己幕府。朝,直遙翻。以羊曼及陳國謝鯤為長史。曼,祜之兄孫也。曼、鯤終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收時望,不過用西都諸王之故智耳。酣,戶甘翻。敦將作亂,謂鯤曰:「劉隗wěi姦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何如?」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後漢虞延曰:城狐社鼠,不畏熏燒。謂有所憑託也。又,中山王勝曰:社鼷不灌,屋鼠不熏,所託者然也。爾雅翼曰:管仲稱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之所以不可得而殺者,以社故也。以喻君之左右。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體!」出為豫章‹江西南昌›太守,守,式又翻。又留不遣。

〖译文〗 王敦已经与朝廷离心离德,于是羁留、录用当朝有名望的士人,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任用羊曼以及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兄长的孙子。羊曼、谢鲲终日饮酒酣醉,所以王敦并不委派他们从事具体事务。王敦准备作乱,对谢鲲说:“刘隗奸佞邪恶,将会危害国家,我打算除去君王身边的这个恶人,怎么样?”谢鲲说:“刘隗的确是祸乱之源,但他是藏于城中之狐、匿于社木之鼠,有皇帝的庇护。”王敦发怒说:“你是庸碌之才,哪里懂得事关大局的道理!”便派谢鲲出任豫章太守,后又羁留谢鲲,不让他到任。

戊辰‹十四›,敦舉兵於武昌‹湖北省鄂州市›,上疏罪狀劉隗,稱:「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隗,五罪翻。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輒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湯崩,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山西省万荣县›。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伊尹以冕服奉太甲復歸于亳。賴伊尹之訓,以圖厥終。古固有是事,然非人臣所當為也。願陛下深垂三思,三,息暫翻,又如字。則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於吳興‹浙江省湖州市›以應敦,敦以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敦至蕪湖‹安徽省芜湖市›,又上表罪狀刁協。帝大怒,乙亥‹二十一›,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帥,讀曰率。有殺敦者,封五千戶侯。」敦兄光祿勳含乘輕舟逃歸于敦。

〖译文〗 戊辰(十四日),王敦在武昌举兵,给元帝上疏罗列刘隗的罪状,内称:“刘隗奸佞邪恶,谗言惑众,残害忠良,作威作福。随意发起事端,动用百姓服劳役,士民疲惫扰苦,赋税和劳役负担繁重,怨声载道。我担任宰辅的职位,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于是进军声讨。倘若刘隗早上授首,众军傍晚即退。往昔商朝天子太甲败坏国家制度,幸好接纳了伊尹忠诚无私的处置,才使商朝国运重新昌盛。我希望陛下再三深思,那么将会四海安宁,国家长存。”沈充也在吴兴起兵与王敦相呼应,王敦任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地区军事事务。王敦到达芜湖,又上表罗列刁协的罪状。元帝勃然大怒,乙亥(二十一日),下诏说:“王敦凭仗国家对他的恩宠,竞敢肆行狂妄、叛逆之事,把朕比作太甲,想把我幽禁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现在亲自统帅六军前去诛戮这个大叛贼,有谁能杀掉王敦,封为五千户侯。”王敦的兄长、光禄勋王含乘坐轻便小舟逃回到王敦身边。

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顗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顗曰:「不然,顗,魚豈翻。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人臣安可舉兵以脅之!舉動如此,豈得云非亂乎!處仲狼抗無上,其意寧有限邪!」王敦,字處仲。狼似犬,銳頭白頰,高前廣後,貪而敢抗人,故以為喻。處,昌呂翻。

〖译文〗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说:“大将军王敦这么做似乎有一定原因,应当不算过分吧?”周说:“不对。人主本来就不是尧、舜那样的圣人,怎么能没有过失呢?作为人臣,怎么可以举兵来胁迫君王!如此举动,哪能说不是叛乱呢!王敦傲慢暴戾,目无主上,他的欲望难道会有止境吗!”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之俱下,卓許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驚曰:「甘侯前與吾語云何,而更有異,正當慮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姦凶,若事濟,當以甘侯作公。」許卓作公,啗dàn之以利,欲使同逆。雙還報,卓意狐疑。或說卓:「且偽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說,輸芮翻。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從而後圖之,事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懷帝永嘉元年。論者謂吾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復爾,何以自明!」復,扶又翻;下同。

〖译文〗 王敦开始起兵时,派使者告诉梁州刺史甘卓,与他相约共同顺长江向下游进发,甘卓同意了。等到王敦登船,甘卓却不来,派参军孙双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诧地说:“甘卓过去是和我怎么说的,怎么又改变主意了?他是顾忌我危害朝廷吧!我现在只想除去奸凶,如果事成,我将让甘卓当公爵。”孙双回去报知甘卓,甘卓心里犹豫不决。有人劝甘卓说:“暂且佯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了京都再征讨他。”甘卓说:“往昔陈敏作乱,我先是随从,后来图谋反击,论说此事的人都说我是害怕逼迫,因而改变立场,我心中常感愧赧。这回如果再这样做,怎样才能自我表白呢!”

卓使人以敦旨告順陽‹河南省淅川县东南›太守魏該,守,式又翻。該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賊者,正欲忠於王室耳。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吾所宜與也。」遂絕之。史言甘卓不如魏該之忠果。

〖译文〗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图告诉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之所以起兵抗击胡人寇贼,正因想效忠王室而已。现在王敦发兵针对天子,不是我所应当参与的。”于是加以拒绝。

敦遣參軍桓羆pí說譙王氶,請氶為軍司。說,輸芮翻。氶,音拯。氶歎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忠義,夫復何求!」夫,音扶。復,扶又翻。氶檄長沙虞悝為長史,會悝遭母喪,悝kuī,苦回翻。氶往弔之,曰:「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少,詩沼翻。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禮記:子夏問曰:「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避也者,禮歟?初有司歟?」孔子曰:「吾聞諸老聃,昔者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春秋公羊傳曰:古者臣有大喪,則君三年不呼其門;已練,可以弁冕,服金革之事,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禮也。閔子要絰dié而服事,孔子蓋善之也。將何以教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眾固守,傳檄四方,敦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幾可捷也。」幾,居希翻。氶乃囚桓羆,以悝為長史,以其弟望為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湖南永州›太守尹奉、建昌‹湖北省通城县›太守長沙王循、衡陽‹湖南省湘潭市西南古城乡›太守淮陵‹安徽省明光市东北›劉翼、沈約曰:晉惠帝元康九年,分長沙東北下雋諸縣立建昌郡,至宋,為巴陵郡。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衡陽郡。淮陵縣,屬臨淮郡,時亦分為郡。舂陵‹湖南宁远›令長沙易雄,舂陵縣,本前漢之舂陵侯國,後徙國南陽,省;吳復立舂陵縣,屬零陵郡。姓譜:易姓,齊有大夫易牙。同舉兵討敦。雄移檄遠近,列敦罪惡,於是一州之內皆應氶。惟湘東‹湖南省衡阳市湘水东岸›太守鄭澹不從,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東部都尉立湘東郡。澹,徒覽翻。氶使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澹,敦姊夫也。

〖译文〗 王敦派遣参军桓向谯王司马游说,请司马出任军司。司马叹息说:“我怕是要死了。此地土地荒芜,人民稀少,势力孤单,后援断绝,怎能捱得过去呢!不过能为忠义而死,还能再有什么希求呢!”司马以文书征召长沙人虞悝为长史,适逢虞悝母亲去世,司马前往吊唁,说:“我想讨伐王敦,但军力不够,粮食匮乏,而且我是新近到任的,恩德和信用还未能润民心。您家兄弟是湘州地区的豪俊之士,现在王室正遭受危难,古人在服丧期间,投身战事也在所不辞,您对我有什么教诲?”虞悝说:“大王您不因为我们兄弟身份卑贱而见弃,亲自降节光临,我们岂敢不效命!不过鄙州荒凉凋弊,难于出兵讨伐。应当暂时聚众固守,把讨伐王敦的檄书传布四方,这样王敦必得分兵应付。待其兵力分散后再图谋攻击,大概可以取胜。”司马于是囚禁桓,任虞悝为长史,任命他的兄弟虞望为司马,总领、监护诸军,和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令、长沙人易雄,共同举兵征讨王敦。易雄四处传布檄书,罗列王敦罪状,于是一州之内的郡县,全都响应司马。只有湘东太守郑澹不从命,司马让虞望讨伐并把他处斩,用以晓示各地。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氶遣主簿鄧騫至襄陽,晉梁州刺史鎮襄陽,自周訪始。宋白曰:襄陽,漢中廬縣地。說甘卓曰:「劉大連雖驕蹇失眾心,劉隗,字大連。說,輸芮翻;下同。非有害於天下。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也。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也。」卓曰:「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之。」參軍李梁說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事見四十一卷漢光武建武五年至四十三卷十二年。卒,子恤翻。今將軍有重望於天下,但當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孫子曰:未戰而廟勝,得算多也;未戰而廟不勝,得算少也。決存亡於一戰邪?」騫謂梁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文服,謂非心服,特以虛文示相臣服而已。從,千容翻。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比也;朝,直遙翻。襄陽之於太府,襄陽以王敦府為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竟陵郡郡政府所在城·湖北省钟祥市›之戍,賢曰:石城故城,在復州沔陽縣東南。絕荊、湘之粟,將軍將安歸乎!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為人臣,國家有難,處,昌呂翻。難,乃旦翻。坐視不救,於義安乎!」卓尚疑之。騫曰:「今既不為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而我弱也。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眾既倍之矣。見,賢遍翻。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所能禦哉!帥,讀曰率。遡流之眾,勢不自救,謂敦兵以東下,若欲遡流西上以自救,勢不相及也。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邪!拉,盧合翻。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二州,謂荊、江也。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也。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译文〗 司马派遣主簿邓骞到襄阳游说甘卓,说;“刘隗虽然傲慢不驯,有失众望,但并非为害国家。大将军王敦因个人私仇便对朝廷用兵,这正是忠臣义士尽忠的时候。您受命为一方的统帅,如果禀承君命讨伐他的罪行,这就如同齐桓公和晋文公的功绩。”甘卓说:“齐桓公和晋文公不是我所能仿效的,不过为国尽职,这是我的心愿,我们应当共同仔细斟酌这件事。”参军李梁劝说甘卓道:“当年隗嚣飞扬跋扈,窦融自保河西之地而拥戴汉光武帝,终于得到福禄。现在将军您在天下人心中有重望,只应按兵不动,坐待事态发展。假如大将军王敦的事情成功,当会委任您统领一方;不成功,朝廷必定会让您取代王敦,何愁不会富贵。何必放弃这不战而胜的谋略,依靠一场战斗来定生死存亡呢?”邓骞对李梁说:“汉光武帝当时正处创业初期,所以隗嚣、窦融可以表面臣服,从容观望。现在将军您对于朝廷来说,不是窦融可以类比的;襄阳对于王敦的太府来说,也没有河西那样的险固。如果王敦攻克刘隗,回师武昌,增强石城戍守的兵力,切断荆州、湘州的粮道,将军您将何去何从呢!大势掌握在别人手中,却说自己处于不战而胜的地位,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况且作为人臣,国家遇到危难,坐视不救,这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甘卓还是犹豫不决。邓骞说:“现在您既不能为道义而动,又不奉承大将军王敦的檄令,人所共见,一定会招致灾祸。况且议论此事的人之所以诘难,是因为彼强我弱。现在大将军王敦的兵力不过一万有余,留驻的不到五千,而将军您现有的部众已经超过其一倍,凭仗您的威名,统帅府下的精锐士兵,举着朝廷符节,鸣起军鼓,以顺臣身份征讨叛逆,岂是王含所能抵御的!王敦军队如要救援,必须逆江而上,势必救助不及。将军攻下武昌,如同摧枯拉朽,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武昌一旦平定,拥有其军事物资,镇抚荆州和江州,以恩德招纳、关怀士卒,使得回来的人如同回到了家,这正是吕蒙战胜关羽的方法。现在放弃必胜的策略,安然坐待危亡的降临,这不能说是明智的。”

敦恐卓於後為變,又遣參軍丹楊樂道融往邀之,必欲與之俱東。道融雖事敦,而忿其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乃說卓曰:「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為湘州,非專任劉隗也。而王氏擅權日久,卒見分政,卒,讀曰猝;謂分任譙王氶等,政不專歸於王氏也。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背,蒲妹翻。舉兵向闕。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為逆臣,死為愚鬼,永為宗黨之恥,不亦惜乎!為君之計,莫若偽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眾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勳可就矣。」卓雅不欲從敦,聞道融之言,遂決曰:「吾本意也。」乃與巴東‹重庆市奉节县东›監軍柳純、南平‹湖北省公安县›太守夏侯承、監,工銜翻。夏,戶雅翻。宜都‹湖北枝城›太守譚該等姓譜:齊滅譚,子孫以國為氏;漢有河南尹譚閎hóng。又巴南大姓有譚氏,盤瓠hù之後。露檄數敦逆狀,帥所統致討;數,所具翻。遣參軍司馬讚、孫雙奉表詣臺。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戴淵出鎮合肥,於建康為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上,時掌翻。臺內皆稱萬歲。陶侃得卓信,即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帥,讀曰率。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译文〗 王敦怕甘卓在后方有变,又派参军、丹杨人乐道融去邀请他,一定要和他一块东进。乐道融虽然侍奉王敦,但恨王敦悖逆作乱,于是劝甘卓说:“主上亲自处理国家所有事务,自己任用谯王司马治理湘州,并非由刘隗专权。而王氏专权已经很久,一旦权势被分夺,便说是失去职位,于是背叛皇恩,肆行叛逆,对朝廷用兵。国家对您的待遇非常优厚,您如果与王敦同行,岂不是违背和辜负了君臣大义,生为叛逆之臣,死为愚昧之鬼,永远是宗族、党朋的耻辱,不是很可惜吗!为您打算,不如佯装听从其令,却急速突袭武昌,大将军王敦的士众听说此事,必定不战自溃,大功便可告成了。”甘卓原本就不想追从王敦,听了乐道融所言,于是决断说:“这正是我的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人,发布檄书数落王敦叛逆的行状,率领麾下军队开始征讨。派遣参军司马、孙双持奉上表送到朝廷,派罗英到广州,约陶侃共同进讨。戴渊镇守在长江西部,先得到甘卓的信,用表文的形式奏上,朝廷内都欢呼万岁。陶侃见到甘卓的来信,随即派参军高宝领兵北上。武昌城内传言甘卓大军来了,众人都逃奔离散。

敦遣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敦從母魏氏,乂其弟也。從,才用翻。將軍李恆恆,戶登翻。帥甲卒二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闕,人情震恐。或說譙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據零、桂‹湖南省郴州市›。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為奔敗之將乎!將,即翻亮。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未幾,幾,魚豈翻。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為參軍,騫不可,乃遣參軍虞沖與騫偕至長沙,遺譙王氶書,勸之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湖北省武汉市·沔水汉水›注入长江处,斷敦歸路,遺,于季翻。斷,丁管翻。則湘圍自解。氶復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卷,讀曰捲。若其狐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莊子見車轍鮒,鮒曰:「豈無斗升之水以活我乎?」莊子曰:「待我決西江之水而迎汝。」鮒曰:「如君言,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卓不能從。

〖译文〗 王敦派遣姨母的兄弟、南蛮校尉魏和将军李恒,率领甲士二万人进攻长沙。长沙的城墙、护城河不完善,物资储备也不充足,人心惊恐。有人劝说谯王司马向南投靠陶侃,或者退守零陵、桂林。司马说:“我之所以起兵,是心存为忠义献身的志向,怎能贪生怕死、苟且活命,当一个败逃的将领呢!即使守卫长沙失败,也让百姓们知道我的心意。”于是环城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想让邓骞留下任参军,邓骞不同意,甘卓便派参军虞冲和邓骞同赴长沙,并致信谯王司马,劝他固守长沙,自己将遣军自沔口出击,截断王敦的退路,这样湘州之围便会不救自解。司马信说:“江东国朝中兴,一切刚刚草创,谁想到由得宠的大臣萌生叛乱。我以王朝宗室的身份禀受重任,志在以身殉职。不过到任时日尚短,一切尚未理出头绪,足下如果能轻装电赴来救,或许还来得及;如果犹豫迟滞,那么就只有求我于枯鱼之肆了。”甘卓未能听从。

2二月,甲午‹十›,封皇子昱為琅邪王。

〖译文〗 [2]二月,甲午(初十),元帝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3後趙王勒‹石勒,本年四十九岁›立子弘為世子。遣中山公虎將精卒四萬擊徐龕;將,即亮翻。龕,苦含翻。龕堅守‹山东省泰安市东›不戰,虎築長圍守之。

〖译文〗 [3]后赵王石勒立儿子石弘为世子。派遣中山公石虎统帅精兵四万人攻击徐龛。徐龛坚守不出战,石虎筑起长长的围墙与之相持。

4趙主曜自將擊楊難敵,難敵逆戰不勝,退保仇池‹甘肃西和南›。仇池諸氐、羌及故晉王保將楊韜、隴西‹甘肃隴西›太守梁勛皆降於曜。降,戶江翻。曜遷隴西萬餘戶於長安,進攻仇池。會軍中大疫,曜亦得疾,將引兵還;恐難敵躡其後,乃遣光國中郎將王獷說難敵,光國中郎將,趙所置也。獷guǎng,古猛翻。說,輸芮翻。諭以禍福,難敵遣使稱藩。曜以難敵為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武都王。吳孫氏始置上大將軍。南秦州及巴州,曜創其名。其後北國率授楊氏南秦州刺史,據有陰平、武都二郡之地。

〖译文〗 [4]前赵国主刘曜自为统帅,攻击杨难敌。杨难敌迎战,不能取胜,退走保守仇池。仇池氐族、羌族的许多部族,以及原来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都投降刘曜。刘曜从陇西迁徙一万多户到长安,然后进攻仇池。适逢军中疫病流行,连刘曜也染上疾病,刘曜准备领兵退还,又怕杨难敌追袭于后,便派光国中郎将王犷游说杨难敌,向他剖明利害,杨难敌于是派使者前来,表示愿为藩属。刘曜任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州牧、武都王。

秦州‹府设上邽甘肃省天水市›刺史陳安求朝於曜,曜辭以疾。安怒,以為曜已卒,朝,直遙翻。卒,子恤翻。大掠而歸。曜疾甚,乘馬輿而還。使其將呼延寔監輜重於後,監,工銜翻。重,直用翻。安邀擊,獲之,謂寔曰:「劉曜已死,子尚誰佐!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寔叱之曰:「汝受人寵祿而叛之,自視智能何如主上?吾見汝不日梟首於上邽市‹甘肃天水›,梟,堅堯翻。何謂大業!宜速殺我!」安怒,殺之,以寔長史魯憑為參軍。安遣其弟集帥騎三萬追曜,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衛將軍呼延瑜逆擊,斬之。安乃還上邽,遣將襲汧城‹陕西陇县›,拔之。汧縣,屬扶風郡。汧qiān,苦堅翻。隴上氐、羌皆附於安,有眾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涼•秦•梁四州牧、涼王,雍,於用翻。以趙募為相國。魯憑對安大哭曰:「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安怒,命斬之。憑曰:「死自吾分,分,扶問翻。懸吾頭於上邽市,觀趙之斬陳安也!」遂殺之。曜聞之,慟哭曰:「賢人,民之望也。陳安於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吾知其無所為也。」

〖译文〗 秦州刺史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刘曜因病推辞不见。陈安发怒,以为刘曜已死,纵兵大肆劫掠后返回。刘曜病情沉重,只能乘坐马车返回,派部将呼延随后监护辎重。陈安在半路截击,抓获了呼延,对他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还辅佐谁呢!我将和你共创大业。”呼延叱骂说:“你接受别人的宠爱、俸禄却又背叛他,自己瞧瞧你的智能哪点比得上主上?我看你的首级不久将会悬挂在上街市示众,还谈什么大业!你应该快快杀了我?”陈安发怒,杀死呼延,让呼延的长史鲁凭当参军。陈安派兄弟陈集率领三万骑兵追袭刘曜,遭到卫将军呼延瑜的反击,陈集被杀。陈安于是回到上,派部将攻克了城。陇上的氐族、羌族部落都归附了陈安,陈安拥有兵众十多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和凉王,任命赵募为相国。鲁凭对着陈安大哭说;“我不忍心看陈安的死啊!”陈安发怒,命令将他斩首。鲁凭说:“死亡本是我份内之事。把我的头悬挂在上街市,我要观看赵国斩杀陈安!”于是被杀。刘曜听说此事,悲恸地大哭,说:“贤人是民众的寄望所在。陈安在应当求贤而用的时候却多杀贤人,我由此得知他不会有什么作为。”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甘肃临洮南›降趙,石武,蓋亦匈奴種。屠,直於翻。趙以武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译文〗 休屠王石武献桑城投降了前赵,赵国让石武出任秦州刺史,赐封酒泉王。

5帝徵戴淵‹时驻合肥›、劉隗‹时驻淮阴›入衛建康‹南京›。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幘zé大言,岸幘者,幘微脫額也。意氣自若。及入見,見,賢遍翻。與刁協勸帝盡誅王氏;帝不許,隗始有懼色。

〖译文〗 [5]元帝征召戴渊、刘隗来建康参与防卫。刘隗到达之时,百官们在道路上迎接,刘隗把头帻掀起露出前额,高谈阔论,意气昂扬。等到入见元帝,和刁协一起劝元帝将王氏宗族尽数诛杀,元帝不同意,刘隗才显露出畏惧的神色。

司空導帥其從弟中領軍邃、左衛將軍廙、侍中侃、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臺待罪。帥,讀曰率。從,才用翻。廙,羊至翻,又逸職翻。周顗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累,力瑞翻。周顗,字伯仁,欲使顗保護導,以全其家也。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顗喜飲酒,喜,許記翻。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之。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繫肘後。」既出,又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至。導不之知,甚恨之。

〖译文〗 司空王导率领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各宗族子弟二十多人,每天清晨到朝廷等候定罪。周将要入朝,王导呼唤他说:“周,我把王氏宗族一百多人的性命托付给您!”周连头也不回,直入朝廷。等到见了元帝,周阐说王导忠诚不二,极力为他辩白,元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周心中欢喜,以至喝醉了酒。周走出宫门,王导还在门外等候,又呼唤周,周不与他交谈,环顾左右说:“今年杀掉一干乱臣贼子后,能得到斗大的金印,系挂在臂肘之后。”出来以后,又奏上表章,辨明王导无罪,言辞十分妥帖和有力。王导不知道这些事,对周深为怨恨。

帝命還導朝服,召見之。導稽首曰:朝,直遙翻。稽,音啟。「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王導,字茂弘。孔氏曰:寄百里之命謂攝君之政令。是何言邪!」

〖译文〗 元帝令人把朝服送还王导,召王导进见。王导跪拜叩首至地,说:“叛臣贼子,哪一个朝代没有,想不到现在我出在臣下宗族之中!”元帝来不及穿鞋,赤脚拉着他的手说:“王茂弘,我正要把朝廷政务交给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三月,以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驃,匹妙翻。詔曰:「導以大義滅親,衛石碏què之子厚,與公子州吁弒衛桓公,又與州吁如陳,碏使告于陳而殺之。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可以吾為安東時節假之。」帝之初鎮揚州也,領安東將車。以周顗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帝遣王廙往諭止敦;敦不從而留之,廙更為敦用。征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好,呼到翻。帝以為右將軍、都督石頭‹南京西北›諸軍事。敦將至,帝使劉隗軍金城‹江苏江宁北›,金城,在丹楊江乘蒲洲上。札守石頭,帝親被甲徇師於郊外。被,皮義翻。以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niè敦後。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授予戴渊骠骑将军。元帝下诏说:“王导为大义灭亲,可以把我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交给他。”又任命周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尚书右仆射。元帝派王去告诉王敦,让他停止叛乱。王敦拒不从命,扣留了王,王又为王敦效力。征虏将军周札,素来为人阴险,贪图私利。元帝任他为右将军、都督石头地区军务。王敦军队日益临近,元帝让刘隗驻军金城,令周札驻守石头,自己亲自披上甲衣,巡视郊外的军队。又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州、梁州军务,任命陶侃兼领江州刺史职,让他们各自率领所部跟随在王敦军队之后。

敦至石頭,欲攻劉隗。杜弘言於敦曰:「劉隗死士眾多,未易可克;易,以豉翻。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少,詩沼翻。兵不為用,攻之必敗,札敗則隗自走矣。」敦從之,以弘為前鋒,攻石頭,札果開門納弘。敦據石頭,歎曰:「吾不復得為盛德事矣!」敦無君之心,形於言也。復,扶又翻。謝鯤曰:「何為其然也!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言日復一日,浸忘前事,則君臣猜嫌之迹亦日去耳。

〖译文〗 王敦到达石头,想攻击刘隗。杜弘向王敦建议说:“刘隗手下不怕死的士兵众多,不容易战胜,不如进攻石头。周札对人缺少恩泽,士兵都不愿为他效力,一旦遭攻击必然败走,周札兵败则刘隗自己就会逃走。”王敦采纳了杜弘的意见,任命他为前锋,进攻石头。周札果然打开城门让杜弘入城。王敦占据石头后,感叹地说:“我既为叛臣,再也不会做功德盛大的事情了。”谢鲲说:“为什么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这些事一天天淡忘,也就会一天天从心中消失了。”

帝命刁協、劉隗、戴淵帥眾攻石頭‹南京西北›,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協等兵皆大敗。太子紹聞之,欲自帥將士決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鞚諫曰:鞚kòng,苦貢翻。「殿下國之儲副,柰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鞅yāng,乃止。

〖译文〗 元帝令刁协、刘隗、戴渊率领兵众进攻石头,王导和周、郭逸、虞潭等分三路出击,刁协等人的军队都大败。太子司马绍听说以后,打算自己率领将士与敌人决战,坐上军车正要出发,中庶子温峤抓住马勒头劝谏说:“殿下是国家君位的继承人,怎么能逞一己之快,轻弃天下而不顾!”抽出剑斩断马的鞅带,司马绍这才罢休。

敦擁兵不朝,朝,直遙翻:下同。放士卒劫掠,宮省奔散,惟安東將軍劉超按兵直衛,及侍中二人侍帝側。帝脫戎衣,著朝服,著,陟略翻。顧而言曰:「欲得我處,當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謂敦曰:使,疏吏翻。「公若不忘本朝,於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當歸琅邪以避賢路。」

〖译文〗 王敦聚集军队,不朝见元帝,放纵士卒劫掠财物,皇宫、朝廷里的人奔逃离散,只有安东将军刘超屯兵不动,当值护卫,以及侍中二人在元帝身边侍奉。元帝脱下军衣,穿上朝服,环顾四周说:“王敦想得到我这个地方,应当早说!何至于如此残害百姓!”又派遣使者告诉王敦说:“你如果还没有将朝廷置于脑后,那么就此罢兵,天下还可以安然相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朕将回到琅邪,为贤人让路。”

刁協、劉隗既敗,俱入宮,見帝於太極東除。除,殿陛也。帝執協、隗手,流涕嗚咽,勸令避禍。協曰:「臣當守死,不敢有貳。」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給協、隗人馬,使自為計。協老,不堪騎乘,素無恩紀,募從者,皆委之,行至江乘‹江苏省南京市东北›,為人所殺,送首於敦。隗奔後趙,官至太子太傅而卒。成帝咸和八年,劉隗從石虎戰死於潼關,豈即此劉隗邪!

〖译文〗 刁协、刘隗战败以后,都进入宫中,在太极殿东侧阶与元帝相见。元帝拉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哭泣,呜咽有声,劝说并命令二人出逃以避灾祸。刁协说:“我将守卫到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说:“现在事情紧迫了,怎么能不走呢!”于是下令为刁协、刘隗准备随行的人马,让他们自谋生路。刁协年老,难耐骑乘之苦,平素又缺少恩惠,招募随从人员时,大家都推委不去。刁协出行至江乘,被人所杀,把首级送给王敦。刘隗投奔后赵,在任太子太傅时死去。

帝令公卿百官詣石頭見敦,敦謂戴淵曰:「前日之戰,有餘力乎?」淵曰:「豈敢有餘,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舉,天下以為何如?」淵曰:「見形者謂之逆,體誠者謂之忠。」敦笑曰:「卿可謂能言。」又謂周顗曰:「伯仁,卿負我!」愍帝建興元年,顗為杜弢所困,投敦於豫章,故敦以為德。顗曰:「公戎車犯順,下官親帥六軍,帥,讀曰率。不能其事,使王旅奔敗,以此負公!」

〖译文〗 元帝命令百官公卿到石头拜见王敦。王敦对戴渊说:“前日的交战,还有剩余的力量吗?”戴渊说:“岂敢留有余力,只是力量不足罢了!”王敦说:“我现在这样的举动,天下人会怎么看?”戴渊说:“只看到表象的人说是叛逆,体会诚心的人说是忠贞。”王敦笑着说:“您可以称得上会说话了。”王敦又对周说:“周伯仁,您辜负了我!”周说:“您依仗武力违背顺上的道德,我亲自统率六军,不能胜任,致使君王的军队战败奔逃,这就是我辜负您的地方。”

辛未‹十八›,大赦;以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并讓不受。

〖译文〗 辛未(十八日),元帝实行大赦,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各军、录尚书事、江州牧,赐封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辞不受。

初,西都覆沒,四方皆勸進於帝。見九十卷建武元年。敦欲專國政,忌帝年長難制,長,知兩翻。欲更議所立,王導不從。及敦克建康,謂導曰:「不用吾言,幾至覆族。」幾,居希翻。

〖译文〗 当初,西晋都城覆没,四方人士都劝琅琊王即帝位。王敦想把握国政,怕元帝年龄较大,难以控制,想另行商议立君的人选,王导不同意。等到王敦攻克建康,对王导说:“不遵从我的意见,几乎全族覆灭。”

敦以太子有勇略,為朝野所嚮,朝,直遙翻。欲誣以不孝而廢之,大會百官,問溫嶠曰:「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嶠曰:「鉤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量,音良。以禮觀之,可謂孝矣。」言太子既有鉤深致遠之才,而又盡事親之禮,所以解敦不孝之誣也。眾皆以為信然,敦謀遂沮。沮,在呂翻。

〖译文〗 王敦因为太子司马绍有勇有谋,被朝野人士所拥戴,想以不孝的罪名诬陷太子,废除他的太子之位,因此大会百官,问温峤说:“皇太子以什么样的德行著称?”问话时声色俱厉。温峤说:“钩深致远,似乎不是我浅显的度量所能知晓的,依照礼义看来,可以说是做到了孝。”众人都认为的确如此,王敦的阴谋遭到挫败。

帝召周顗於廣室,廣室,殿名。謂之曰:「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固副所望邪?」恙,余亮翻。顗曰:「二宮自如明詔,臣等尚未可知。」護軍長史郝嘏gǔ等勸顗避敦,顗代戴淵為護軍將軍,以郝嘏為長史。顗曰:「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喪,息浪翻。復,扶又翻。敦參軍呂猗,嘗為臺郎,晉謂尚書郎為臺郎。性姦諂,戴淵為尚書,惡之。惡,烏路翻。猗說敦曰:「周顗、戴淵,皆有高名,足以惑眾,近者之言,曾無怍色,謂二人答敦之言。怍zuò,才各翻。公不除之,恐必有再舉之憂。」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頗然之,從容問王導曰:「周、戴,南北之望,周顗,汝南‹河南省息县›人;戴淵,廣陵‹江苏省淮阴市›人。晉氏南渡,二人名冠當時。從,千容翻。當登三司無疑也。」導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應令僕邪?」三司,太尉、司徒、司空也;令僕,尚書令及左右僕射也。又不答。敦曰:「若不爾,正當誅爾!」又不答。丙子‹二十三›,敦遣部將陳郡‹河南淮阳›鄧岳收顗及淵。將,即亮翻。先是,敦謂謝鯤曰:先,悉薦翻。「吾當以周伯仁為尚書令,戴若思為僕射。」戴淵,字若思。是日,又問鯤:「近來人情何如?」鯤曰:「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言眾人議敦舉兵向闕,非義舉也。若果能舉用周、戴,則群情帖然矣!」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矣!」鯤愕然自失。參軍王嶠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詩大雅文王之詩。濟,子禮翻。柰何戮諸名士!」敦大怒,欲斬嶠,眾莫敢言。鯤曰:「明公舉大事,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xìn鼓,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替其否。釁鼓,殺人以血塗鼓也。忤,五故翻。不亦過乎!」敦乃釋之,黜為領軍長史。大將軍府參軍黜為領軍長史,足知敦府重於諸府矣。嶠,渾之族孫也。

〖译文〗 元帝在广室召见周,对他说:“近来发生的大事,二宫未受伤害,大家平安,这是否表明大将军王敦本来就符合众望呢?”周说:“二宫的情况,固然与陛下所说的相符,至于我们这些人的遭遇怎样,现在还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人劝周避让王敦,周说:“我既然备充大臣的职位,眼见朝廷衰败,难道还能再蛰伏草野中求活命,出外投奔胡、越吗?”王敦的参军吕猗,曾经做过尚书郎,为人奸猾谄谀,戴渊当时任尚书,憎恶他的为人。吕猗劝说王敦道:“周、戴渊都有很高的名望,足以盅惑士众,近来的言谈又豪无惭愧的意思,您不除去他们,恐怕将来必定会有重新举兵讨伐的忧患。”王敦素来忌妒他们二人的才能,心中颇以为然,不动声色地询问王导说:“周、戴渊,分别著称于北方和南方,应当升任三公之位是无疑的了。”王导不置可否。王敦又说:“如果不用为三公,只让他们担任令或仆射的职位如何?”王导又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这样,正该诛戮他们!”王导还是不回答。丙子(二十三日),王敦派遣部将陈郡人邓岳拘捕周和戴渊。此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将任用周为尚书令,任戴渊为仆射。”这天,王敦又问谢鲲说:“近来民情如何?”谢鲲说:“明公的举动,虽然是想保全国家社稷,但民间的议论却认为不合大义。如果真能举用周和戴渊,那么民众的心情就熨帖平静了。”王敦发怒,说:“你这是粗疏不察,这二人名实不相称,已被我收捕了。”谢鲲愕然自失。参军王峤说:‘济济一堂人才多,文王安宁国富强’,怎么能诛戮诸位名士呢!”王敦勃然大怒,要将王峤斩首,众人中没有谁敢出言相救。谢鲲说:“明公图谋大业,不屠戮一个人。现在王峤因陈献可否违背意旨,便要杀戮,不也太过分了吗?”王敦这才放了王峤,贬职为领军长史。王峤是王浑的族孙。

顗‹周顗年五十四岁›被收,路經太廟,大言曰:「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神祇有靈,當速殺之!」被,皮義翻。祇,翹移翻。收人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觀者皆為流涕。為,于偽翻;下同。并戴淵殺之於石頭南門之外。

〖译文〗 周被捕,路经太庙,高声说:“贼臣王敦,颠覆国家社稷,胡乱杀害忠臣,神祗如呆显灵,应当快快杀掉他!”捕卒用戟刺伤周的嘴,鲜血下流直至脚后跟,但他容颜举止泰然自若,观望的人都因此而落泪。周和戴渊都在石头城南门外被杀。

帝使侍中王彬勞敦,勞,力到翻。彬素與顗善,先往哭顗,然後見敦。敦怪其容慘,問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以王彬之為人,顗以凡人遇之,亦可以見其風裁矣。汝何哀而哭之?」彬曰:「伯仁長者,兄之親友;在朝雖無謇jiǎn愕è,「愕」,當作「諤è」。朝,直遙翻。亦非阿黨,而赦後加之極刑,所以傷惋也。」惋,烏貫翻。據元帝紀、四月,敦入石頭,辛未,大赦。因勃然數敦曰:數,所具翻。「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為不軌,禍及門戶矣!」辭氣慷慨,聲淚俱下。敦大怒,厲聲曰:「爾狂悖乃至此,以吾為不能殺汝邪!」時王導在坐,為之懼,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坐,徂臥翻。為,于偽翻。勸彬起謝。彬曰:「腳痛不能拜;且此復何謝!」復,扶又翻;下同。敦曰:「腳痛孰若頸痛?」彬殊無懼容,竟不肯拜。

〖译文〗 元帝派侍中王彬犒劳王敦,王彬素来与周交好,先去哭吊周,然后去见王敦。王敦见他容颜凄惨,心中奇怪,便加询问。王彬说:“我刚才去哭吊周伯仁,情不自禁。”王敦发怒说:“周伯仁自找刑戮,再说他把你当作一般人看待,你为什么悲哀并去哭吊他?”王彬说:“周伯仁是长者,也是兄长你的亲友。他在朝时虽算不上正直,也并不结党营私,却在大赦天下后遭受极刑,我因此伤痛惋惜。”尔后勃然发怒,数落王敦说:“兄长违抗君命,有违顺德,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灾祸将要降临到门户了!”言辞情感激扬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说:“你狂妄悖乱以至于此!以为我不能杀你吗!”当时王导在坐,为了王彬担心,劝王彬起来谢罪。王彬说:“我脚痛不能跪拜,再说这又有什么可谢罪的!”王敦说:“脚痛与颈痛比起来怎样?”王彬毫无惧色,最终不肯下拜。

王導後料檢中書故事,料,音聊。乃見顗救己之表,執之流涕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自愧於敦三問不答之時也。幽冥之中,負此良友!」

〖译文〗 王导后来清理中书省的旧有档案,才见到周救护自己的上表,拿着流下了眼泪,说:“我虽没杀周伯仁,伯仁是因我而死,我有负于冥间这样的好友!”

沈充拔吳國‹苏州›,殺內史張茂。

〖译文〗 沈充攻取了吴国,杀了内史张茂。

初,王敦聞甘卓起兵,大懼。卓兄子卬為敦參軍,敦使卬歸,說卓曰:說,輸芮翻;下同。「君此自是臣節,不相責也。吾家計急,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湖北襄樊›,當更結好。」好,呼到翻。卓雖慕忠義,性多疑少決,少,詩沼翻。軍于豬口‹湖北省仙桃市›,水經:沔水東南逕江夏雲杜縣東,夏水從西來注之。註云:即䐗dǔ口也。䐗,與豬同。欲待諸方同出軍,稽留,累旬不前。敦既得建康‹南京›,乃遣臺使以騶虞幡駐卓軍。諸方,謂待諸方鎮同出軍也。騶虞,仁獸;故以騶虞幡駐軍。使,疏吏翻。卓聞周顗、戴淵死,流涕謂卬曰:「吾之所憂,正為今日。為,于偽翻;下同。且使聖上元吉,太子無恙,恙,余亮翻。吾臨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適吾徑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還襄陽,更思後圖。」即命旋軍。都尉秦康與樂道融說卓曰:「今分兵斷彭澤‹江西湖口西›,彭澤縣,屬豫章郡,彭蠡湖自此入于大江。分兵斷彭澤湖口,可使敦上下不得相通。斷,丁管翻。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眾自然離散,可一戰擒也。將軍起義兵而中止,竊為將軍不取。且將軍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還,亦恐不可得也。」卓不從。道融晝夜泣諫,卓不聽;道融憂憤而卒。卓性本寬和,忽更強塞,此強,謂強暴也。塞,謂窒塞而不疏通。塞,悉則翻。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舉動失常,識者知其將死矣。

〖译文〗 当初,王敦听说甘卓起兵,大为恐惧。甘卓兄长之子甘是王敦的参军,王敦派甘回去游说甘卓说:“你这自然是臣子的节义,我不责怪你。但我们王家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得不这样做。希望你这就回军至襄阳,我将与你重新交好。”甘卓虽然仰慕忠义之事,但性格多疑,缺少决断。驻军于猪口,想等待各方共同出兵,稽留数十天,停足不前。王敦得占建康以后,便派遣朝廷使者传送饰有驺虞这种传说中的仁兽图案的旗帜给甘卓,让他的军队不要前进。甘卓听说周、戴渊的死讯,流着眼泪对甘说:“我所忧患的,正是今天这样的情况。倘若圣上大吉无凶,太子不受伤害,我虽然占据着王敦的上游地区,也不敢仓促发兵而使社稷遭到危难。恰好我直接进攻武昌,王敦为情势所逼,必定会劫持天子,用以断绝天下人的期望,不如回到襄阳,再图谋后策。”立即下令回军。都尉秦康和乐道融劝阻甘卓说:“如果现在分出一部分兵力截断彭泽县的通路,使王敦的军队上下不能救援,他的部众自然会离散,那么便可以一战而将他擒获。将军您发动正义的军队却半途而止,我私下认为将军不该如此。再说将军手下的士卒,各自谋求自己的利益,即便想向西退还,恐怕也不一定能够做到。”甘卓不听。乐道融日日夜夜哭泣苦谏,甘卓仍不听从,乐道融忧愤而死。甘卓性格本来宽和,现在忽然变得强硬不可通融,直接退还到襄阳,神情惶惑不宁,举动失常,有见识的人知道他距死不远了。

王敦以西陽王羕為太宰,羕yàng,余亮翻。加王導尚書令,王廙為荊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諸軍鎮,轉徙黜免者以百數;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將還武昌,謝鯤言於敦曰:「公至都以來,稱疾不朝,是以雖建勲而人心實有未達。今若朝天子,朝,直遙翻;下同。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皆悅服矣。」敦曰:「君能保無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公,王者側席待賢,鯤用此語也。遲,直二翻,待也。宮省穆然,必無虞也。穆然,和敬之意。公若入朝,鯤請侍從。」從,才用翻。敦勃然曰:「正復殺君等數百人,亦復何損於時!」復,扶又翻。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還武昌。

〖译文〗 王敦让西阳王司马为太宰,授予王导尚书令,王为荆州刺史,改换朝廷官员和各军镇守将,被降职、免官和迁徙的人数以百计。有时朝令夕改,随心所欲。王敦将要返回武昌,谢鲲对他说:“明公自到京都以来,一直以有病为由不朝见皇上,所以虽然建有功勋,民心其实并未平服。现在如果朝见天子,使得君上和臣民都心情舒畅,那么民心都会心悦诚服的。”王敦说:“你能保证不发生变故吗?”谢鲲回答说:“我近些天入宫觐见皇上,皇上侧席而坐,等待得见主公,宫省之内穆然整肃,必定不会有什么可担忧的。主公如果入朝,我请求充当您的侍从。”王敦发怒变色说:“我正要再杀掉你这样的数百人,对时局也不会有什么损害!”最终也没有朝见天子便离去。夏季,四月,王敦回到武昌。

初,宜都‹湖北枝城›內史天門‹湖南省石门县›周級吳孫皓永安六年,分武陵立天門郡。充縣有松梁山,山有石,石開處數十丈,其高,以弩仰射,不至其上,名天門,因此名郡。宋白曰:澧州石門縣,吳立天門郡,隋罷郡為石門縣。聞譙王氶起兵,使其兄子該潛詣長沙,申款於氶。申,明也;款,誠也。魏乂等攻湘州急,氶遣該及從事邵陵‹湖南省邵阳市›周崎間出求救,此非潁川之邵陵。吳孫皓寶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立邵陵郡。崎qí,丘奇翻。間,古莧翻。皆為邏者所得。乂使崎語城中,稱大將軍已克建康,甘卓還襄陽,外援理絕。言以事理觀之,外援已絕也。邏,郎佐翻。語,牛倨翻。崎偽許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尋至,努力堅守!」乂殺之。乂考該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級由是獲免。

〖译文〗 当初,宜都内史、天门郡人周级听说谯王司马起兵,让自己兄长的儿子周该潜入长沙,向司马效忠。魏等人急攻湘州,司马派周该和从事邵陵人周崎悄悄地外出寻求救兵,都被巡逻部队抓获。魏让周崎向城中喊话,说大将军王敦已经攻克建康,甘卓已回军襄阳,外缓已经断绝。周崎假装同意,等到了城下,大声呼喊说:“援兵不久就到,努力坚守!”魏杀了他。魏拷问周该,周该至死不说事情的原委,周该因此免遭祸殃。

乂等攻戰日逼,敦又送所得臺中人書疏,令乂射以示氶。呼,火故翻。射,而亦翻。城中‹衡阳郡,湖南省湘潭市西南古城乡›知朝廷不守,莫不悵惋。惋,烏貫翻。相持且百日,劉翼戰死,士卒死傷相枕。枕,職任翻。癸巳‹十›,乂拔長沙,氶等皆被執。乂將殺虞悝kuī,子弟對之號泣。悝曰:「人生會當有死,今闔門為忠義之鬼,亦復何恨!」悝,苦回翻。號,戶刀翻。復,扶又翻。

〖译文〗 魏等人攻战日紧,王敦又送来他所得到的朝廷中人的上书和奏疏,令魏用箭射入城中晓示司马。城中军民知道朝廷失守,莫不惆怅惋惜。相持将近百日,刘翼战死,士卒死伤众多,纵横枕藉。癸巳(初十),魏拔取长沙城,司马等人都被俘获。魏将要杀死虞悝,虞悝的子弟面对他号陶大哭,虞悝说:“人生该当有一死,现在我满门都是忠义之鬼,又有什么遗憾!”

乂以檻車載氶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府諸曹各有書佐。從事武延,毀服為僮從氶,不離左右。毀服者,毀其常服,為僮奴之服。離,力智翻。乂見桓雄姿貌舉止非凡人,憚而殺之。韓階、武延執志愈固。荊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殺氶於道中‹司马氶,年五十九岁›,廙,羊至翻,又逸職翻。階、延送氶喪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氣忼慨,曾無懼容。忼kāng,口黨翻。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數之,雄曰:「此實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國難耳。難,乃旦翻。今日之死,固所願也。」敦憚其辭正,釋之,遣就舍。眾人皆賀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潛殺之。

〖译文〗 魏用槛车载着司马和易雄押送去武昌,司马手下的佐吏大多逃奔离散,只有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三人,毁去官服,充当僮仆追随司马,不离左右。魏见桓雄姿态容貌、言行举止都与众不同,心内忌惮,因而将他杀害。韩阶、武延持守心志更加坚定。荆州刺史王接到王敦的旨意,在半道杀掉了司马,韩阶、武延为司马送丧至京都,安葬了他以后才离去。易雄到达武昌,意气慷慨,毫无惧色。王敦派人拿着易雄当初起草的讨罪檄书给他看,数落易雄的罪状,易雄说:“确有此事,可惜我职位低微,力量不足,不能挽救国难。今天赴死,本来就是我的心愿。”王敦忌惮他义正辞严,将他释放回家。众人都来称贺,易雄笑着说:“王敦怎能容我活下去!”不久王敦派人将易雄暗杀。

魏乂求鄧騫甚急,鄉人皆為之懼,為,于偽翻。騫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殺忠良,故求我以厭人望也。」厭,益涉翻。乃往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揚也。」左傳:楚子圍宋;晉使解揚如宋,使無降楚;鄭人囚而獻諸楚。楚子厚賂之,使反其言,不許;三,而許之。登諸樓車,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將殺之,使與之言曰:「爾既許不穀而反之,何故?速即爾刑!」對曰:「受命而出,有死無霣yǔn,又可賂乎!臣之許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祿也。」楚子舍之以歸。解,戶買翻。以為別駕。

〖译文〗 魏寻找邓骞十分急迫,乡人们都为邓骞担心,邓骞笑着说:“这是想任用我而已。魏刚刚统治本州,杀害了不少忠良之士,所以要找我来安定民心。”于是前往拜见魏。魏欢喜地说:“您是古代的解扬。”任他为别驾。

詔以陶侃領湘州刺史;王敦上侃復還廣州,加散騎常侍。上,時掌翻。

〖译文〗 元帝下诏让陶侃兼领湘州刺史职,王敦上书,又让陶侃返回广州,授予散骑常侍。

6甲午‹十一›,前趙羊后‹羊献容›卒,諡曰獻文。

〖译文〗 [6]甲午(十一日),前赵的羊后去世,谥号献文。

7甘卓家人皆勸卓備王敦,卓不從,悉散兵佃作,佃,停年翻。聞諫輒怒。襄陽太守周慮密承敦意,詐言湖中多魚,勸卓遣左右悉出捕魚。五月,乙亥‹二十三›,慮引兵襲卓於寢室,殺之,傳首於敦,并殺其諸子。敦以從事中郎周撫督沔北‹汉水以北›諸軍事,代卓鎮沔中。自南鄭至襄陽,沔水所由也,故謂之沔中。撫,訪之子也。

〖译文〗 [7]甘卓的家人都劝甘卓防备王敦,甘卓不听,把兵众悉数遣散从事佃作,一听到有人谏诤就发怒。襄阳太守周虑秘密接受王敦的旨意,诈称湖中有许多鱼,劝甘卓派身边的侍从人众都下湖捕鱼。五月,乙亥(二十三日),周虑带兵偷袭,把甘卓杀死于寝室,将首级传送给王敦,同时杀掉甘卓诸子。王敦让从事中郎周抚督察沔北地区军务,代替甘卓镇守沔中。周抚是周访之子。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貢獻多入其府,將相岳牧皆出其門。舜有四岳、十二牧,故後之居方面者,謂之岳牧。以沈充、錢鳳為謀主,唯二人之言是從,所譖無不死者。以諸葛瑤、鄧岳、周撫、李恆、謝雍為爪牙。恆,戶登翻。充等并凶險驕恣,大起營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剽,匹妙翻。識者咸知其將敗焉。

〖译文〗 王敦得志以后,越发暴虐傲慢,四方贡献的物品大多送入他的府第,将相及地方的文武大员,全都出自他的门下。王敦任用沈充、钱凤为谋主,只对他们二人言听计从,凡被他们谮言诋毁之人无不遇害。又任用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等人为武臣。沈充等人都是凶恶阴险骄恣之徒,大肆建造军营府第,侵占他人田宅,公然拦路抢劫。有识之士都知道他们行将败亡。

8秋,七月,後趙中山公虎拔泰山‹山东泰安东›,執徐龕送襄國;龕,苦含翻。後趙王勒盛之以囊,於百尺樓上撲殺之,盛,時征翻。楊正衡曰:撲,弼角翻。命王伏都等妻子刳kū而食之,龕殺王伏都,見上卷大興三年。阬其降卒三千人。降,戶江翻。

〖译文〗 [8]秋季,七月,后赵的中山公石虎攻取泰山,擒获徐龛送往襄国。后越王石勒把徐龛塞进袋中,从百尺高楼上扔下摔死,又命令王伏都等人的妻子儿女割下徐龛身体上的肉吃掉,坑杀降卒三千人。

9兗州刺史郗鑒在鄒山‹山东邹县东南›三年,有眾數萬。愍帝建興元年,帝以鑒鎮鄒山,今既數年矣,所謂三年有眾數萬者,言鑒既鎮鄒山之後,三年之間,民歸之者有此數也。郗,丑之翻。戰爭不息,百姓饑饉,掘野鼠、蟄燕而食之,燕,經秋而蟄。為後趙所逼,退屯合肥。尚書右僕射紀瞻,以鑒雅望清德,宜從容臺閣,從,千容翻。上疏請徵之;乃徵拜尚書。徐、兗間諸塢多降於後趙,降,戶江翻。後趙置守宰以撫之。

〖译文〗 [9]兖州刺史郗鉴留住邹山三年,拥有士众数万。因为当时争战不息,百姓饥馑难忍,以至挖掘田鼠和藏伏避寒的燕子作为食物,后赵乘机进逼,郗鉴退守合肥,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名望不错,道德高尚,应当在朝中施展才能,于是上疏请求征用他。元帝便征召郗鉴任尚书。徐州、兖州地区的坞堡大多投降后赵,后赵在当地设置官员加以抚慰。

10王敦自領寧、益二州都督。非君命,故史以自領書之。

〖译文〗 [10]王敦自任宁州、益州都督。

冬十月己丑‹九›,荆州‹府设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卒。

〖译文〗 冬季,十月,己丑(初九),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死。

王敦以下邳‹江苏睢宁北古邳镇›內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淮陰‹江苏淮陰›;衛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領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楊王諒為交州刺史。考異曰:諒傳:「永興三年,敦以諒為交州。」按:永興三年,即惠帝光熙元年也,諒傳誤。使諒收交州刺史脩湛、新昌‹越南河内市西北安朗县›太守梁碩,殺之。吳孫皓建衡三年,分交趾立新興郡,武帝太康三年,更名新昌郡。諒誘湛,斬之。誘,音酉。碩舉兵圍諒於龍編‹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龍編縣,屬交趾郡,州、郡皆治焉。

〖译文〗 王敦让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务,镇守淮阴;让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军务,兼任荆州刺史;让武昌太守、丹杨人王谅出任交州刺史。又让王谅拘捕原交州刺史湛、新昌太守梁硕并处死。王谅诱捕湛,将他斩首。梁硕发兵在龙编包围了王谅。

11祖逖既卒,後趙屢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安徽省亳州市东南城父乡›,城父縣,前漢屬沛郡,後漢屬汝南郡,魏、晉屬譙國。此河南,概言黃河之南,非專指河南郡也。父,音甫。圍譙。豫州刺史祖約不能禦,退屯壽春‹豫州州政府所在县·安徽省寿县›。後趙遂取陳留‹河南省开封市东›,梁‹河南商丘›、鄭‹河南省新郑县›之間復騷然矣。復,扶又翻。

〖译文〗 [11]祖逖死后,后赵屡屡侵犯黄河以南,拔取襄城、城父,又围攻谯。豫州刺史祖约抵挡不住,退守寿春。后赵于是攻取了陈留,梁州、郑州地区的形势又变得动荡不安。

12十一月,以臨潁元公荀組‹年六十五岁›為太尉;辛酉‹十二›,薨。

〖译文〗 [12]十一月,东晋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十二日),荀组故去。

13罷司徒,并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屬為留府。敦還武昌,遙制朝政,故有留府在建康‹南京›。

〖译文〗 [13]东晋取消司徒这种官衔,将其执掌的事务并入丞相府管辖。王敦把原司徒官属成员组成留守府。

14帝‹司马睿›憂憤成疾,閏月,己丑‹十›,崩;年四十七。司空王導受遺詔輔政。帝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斷,丁亂翻。故大業未復而禍亂內興。庚寅‹十一›,太子‹司马绍,本年二十四岁›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為建安君。

〖译文〗 [14]元帝因忧愤染病,闰月,己丑(初十),元帝驾崩。司空王导接受元帝遗诏辅佐朝政。元帝恭俭有余而明断不足,所以未能恢复大业却在内部发生祸乱。庚寅(十一日),太子司马绍继承帝位,大赦天下,尊奉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15十二月,趙主曜葬其父母於粟邑‹陕西白水›,大赦。陵下周二里,上高百尺,高,居傲翻。計用六萬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繼以脂燭,民甚苦之。游子遠諫,不聽。

〖译文〗 [15]十二月,前赵主刘曜将其父母安葬在粟邑,大赦天下。陵墓基长周圆二里,上高百尺,共计动用六万人,建造了一百天才成。从事劳役的人挑灯夜作,不分昼夜,百姓深感劳苦。游子远谏诤,刘曜不听。

16後趙濮陽景侯張賓卒,濮,博木翻。後趙王勒哭之慟,曰:「天不欲成吾事邪,何奪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為右長史。遐,世子弘之舅也,勒每與遐議,有所不合,輒歎曰:「右侯捨我去,乃令我與此輩共事,豈非酷乎!」酷,慘也,虐也,言天奪張賓之年,何其虐我之慘也。因流涕彌日。

〖译文〗 [16]后赵濮阳景侯张宾故去,后赵王石勒哭吊时十分悲恸,说:“是上天不愿让我成就事业吗?为何这么早便夺去了我的右侯!”程遐代替张宾为右长史。程遐是世子石弘的娘舅,石勒每逢与程遐议事,意见有所不合,总要叹息说:“右侯舍我而去,却让我和这种人共事,难道不是太残酷了吗!”为此终日流泪。

17張茂‹本年四十六岁›使將軍韓璞帥眾取隴西‹甘肃隴西›、南安‹甘肃隴西东南›之地,置秦州。南陽王保既死,陳安不能有,茂遂取之。帥,讀曰率。

〖译文〗 [17]张茂让将军韩璞率领部众攻取陇西、南安地区,设置秦州。

18‹府棘城辽宁省义县西›慕容廆遣其世子皝襲段末柸,入令支‹河北迁安›,皝,戶廣翻。令支縣,漢屬遼西郡,晉省,段氏據其地。應劭曰:令,音鈴。師古音郎定翻。支,裴松之音其兒翻。掠其居民千餘家而還。

〖译文〗 [18]慕容派世子慕容袭击段末,攻入令支,劫掠一千多家居民后返回。

肅宗明皇帝上諱紹,字道畿。元帝長子也,諡法:思慮果逺曰明。#

太寧元年(癸未,三二三)#

1春,正月,成李驤、任回寇臺登‹四川冕宁南泸沽镇›,臺登縣,屬越嶲郡。九州要記曰:臺登縣有奴諾川,鸚鵡山、黑水之間,若水出其下;黃帝子昌意降居若水,即此。將軍司馬玖戰死,越巂‹四川西昌东南›太守李釗、漢嘉‹四川雅安›太守王載漢嘉本前漢青衣縣,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更名漢嘉;蜀分為漢嘉郡。釗,音昭。皆以郡降于成。降,戶江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成汉李骧、任回侵犯台登,将军司马玖战死,赵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都献纳本郡投降成汉。

2二月,庚戌‹二›,葬元帝于建平陵‹南京市北鸡笼山›。

〖译文〗 [2]二月,庚戌,(初二),元帝入葬建平陵。

3三月,戊寅朔‹一›,改元。

〖译文〗 [3]三月,戊寅朔(初一),改年号为太宁。

4饒安‹河北盐山西南旧县镇›、東光‹河北东光›、安陵‹河北吴桥北安陵镇›三縣災,三縣皆屬渤海郡,惟東光,漢舊縣;饒安縣,前漢之千童縣也,後漢靈帝改曰饒安;安陵縣,晉置。時皆為後趙之地。燒七千餘家,死者萬五千人。

〖译文〗 [4]饶安、东光、安陵三县发生火灾,烧毁七千多家住房,死者达一万五千人。

5後趙寇彭城‹江苏徐州›、下邳‹江苏睢宁北古邳镇›,徐州刺史卞敦與征北將軍王邃退保盱眙‹江苏盱眙›。盱眙,音吁怡。敦,壼之從父兄也。壼kǔn,苦本翻。從,才用翻。

〖译文〗 [5]后赵侵犯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和征北将军王邃退守盱眙。卞敦是卞壶的堂兄。

6王敦謀篡位,諷朝廷徵己;帝‹司马绍,本年二十五岁›手詔徵之。夏,四月,加敦黃鉞、班劍,劉良文選註曰:班劍,謂執劍而從行者也。呂向曰:班,列也,言使勇士行列持劍以為儀仗也。李周翰曰:班劍,木劍無刃,假作劍形,畫之以文,故曰班也。晉志,文武官公,給虎賁二十人,持班劍。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朝,直遙翻。上,時掌翻。敦移鎮姑孰‹安徽当涂›,屯于湖‹当涂南›,姑孰,前漢丹楊春穀縣地,今太平州當塗縣,即姑孰之地。縣南三里,有姑孰溪,西入大江。于湖縣,本吳督農校尉治,武帝太康二年,分丹楊縣立于湖縣。杜佑曰:宣州當塗縣城,即晉姑孰城。于湖故城在縣南。張舜民曰:今太平州跨姑孰溪。陸游曰:姑孰城在當塗北,今州城正據姑孰溪;溪東南數峰如黛,蓋青山也。自姑孰溪行夾中,三十里至大信口,出口,泝江過大、小褐hè山磯,又過蟂xiāo磯。蕪湖,即于湖,并大江有王敦城,氣象宏敞。并,步浪翻。考異曰:晉春秋及後魏書僭晉傳云「屯蕪湖」;晉書明帝紀云「敦下屯于湖」,今從之。以司空導為司徒,敦自領揚州牧、敦欲為逆,王彬諫之甚苦。敦變色,目左右,將收之。彬正色曰:「君昔歲殺兄,今又殺弟邪!」晉書王彬傳,以為彬從兄稜為敦所害,故云然。余據殺稜者王如,雖出於敦之意,猶假手於如也;且稜於敦為從弟。此言殺兄,蓋以敦殺王澄也,事見八十卷懷帝永嘉六年。敦乃止,以彬為豫章‹江西南昌›太守。

〖译文〗 [6]王敦阴谋篡夺皇位,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明帝亲手书写诏书征召他。夏季,四月,授予王敦黄和班剑,允许他奏事不必通名,入朝不必趋行,佩剑着履上殿。王敦迁移驻镇姑孰,屯兵于湖。让司空王导任司徒,王敦自任扬州牧。王敦想叛逆篡位,王彬极力苦谏。王敦发怒变脸,用目光示意右右侍从,将要逮捕王彬。王彬容颜凛然地说:“您过去杀害兄长,现在又要杀害兄弟吗!”王敦这才罢手,让王彬出任豫章太守。

7後趙王勒‹石勒,本年五十岁›遣使結好於慕容廆,廆執送建康‹南京›。好,呼到翻。

〖译文〗 [7]后赵王石勒派遣使者与慕容通好,慕容将来使拘捕,送至建康。

8成李驤等進攻寧州‹府设滇池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刺史褒中壯公王遜使將軍姚嶽等拒之,戰於螗蜋‹云南会泽›,據水經註:螗蜋,即堂狼縣也,前漢屬犍為郡,後漢省。郡國志:犍為屬國朱提縣有堂狼山,山多毒草,盛夏之月,飛鳥過之不能得去。蜀置朱提郡,堂狼縣屬焉。成兵大敗。嶽追至瀘水‹金沙江›,成兵爭濟,溺死者千餘人。嶽以道遠,不敢濟而還。溺,奴狄翻。還,從宣翻,又如字。遜以嶽不窮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遜在州十四年,懷帝永嘉四年,遜至寧州,至是適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堅行州府事,州,寧州;府,南夷校尉府也。詔除堅寧州刺史。

〖译文〗 [8]成汉的李骧等人进攻宁州,宁州刺史、褒中壮公王逊派将军姚岳等人拒敌,双方在螗交战,成汉的军队大败。姚岳追袭到沪水,成汉士兵争相渡河,溺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姚岳因为路远,不敢再渡河追击,于是退军。王逊认为姚岳没有穷追敌军,勃然大怒,鞭打姚岳。王逊因为气恼过度,以至冠帽爆裂而死。王逊治理宁州十四年,威仪举动不同寻常。宁州人推举其子王坚代掌州府事务,明帝下诏授王坚为宁州刺史。

9廣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未至,梁碩拔龍編‹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奪刺史王諒節,諒不與,碩斷其右臂。諒曰:「死且不避,斷臂何為!」【嚴:「爲」改「有」。】斷,丁管翻。踰旬而卒。

〖译文〗 [9]广州刺史陶侃派兵救援交州,还未到达目的地,梁硕已攻取了龙编。梁硕抢夺刺史王谅的符节,王谅不给,梁硕砍断他的右臂。王谅说:“我连死都不怕,砍断手臂又有什么用?”过了十来天后去世。

10六月,壬子‹六›,立妃庾氏‹庾文君›為皇后;以后兄中領軍亮為中書監。

〖译文〗 [10]六月,壬子(初六),明帝立妃子庾氏为皇后,让皇后的兄长中领军庾亮任中书监。

11梁碩據交州,凶暴失眾心。陶侃遣參軍高寶攻碩,斬之。詔以侃領交州刺史,進號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未幾,吏部郎阮放求為交州刺史,許之。幾,居豈翻。放行至寧浦‹广西横县›,廣州記曰:漢獻帝建安二十三年,吳分鬱林郡立寧浦郡。晉太康地志曰:武帝太康七年,改合浦屬國都尉立寧浦郡。唐為橫州寧浦縣。浦,滂五翻。遇高寶,為寶設饌,為,于偽翻。饌,雛睆翻,又雛戀翻。伏兵殺之。寶兵擊放,放走,得免,至州少時,病卒。少,詩沼翻。考異曰:放傳云:「成帝幼沖,庾氏執政,放求為交州,」下乃云「逢高寶平梁碩還,」非成帝時也,放傳誤。放,咸之族子也。阮咸有名於魏、晉之間。

〖译文〗 [11]梁硕占据交州后,因为凶残暴虐失去民心。陶侃派遣参军高宝领军进攻梁硕,将他斩首。明帝下诏让陶侃兼任交州刺史,进封号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吏部郎阮放请求出任交州刺史,获得同意。阮放行至宁浦,路遇高宝,为高宝设宴,暗伏甲士把高宝杀害。高宝手下士兵攻击阮放,阮放逃走,幸免于难。到达任所不久,因病而死。阮放是阮咸的同族子孙。

12陳安圍趙征西將軍劉貢于南安‹甘肃陇西东南›,休屠王石武自桑城‹甘肃省卓尼县东北›引兵趣上邽‹甘肃天水›以救之,屠,直於翻。趣,七喻翻。與貢合擊安,大破之。安收餘騎八千,走保隴城‹甘肃张家川›。騎,奇寄翻。秋,七月,趙主曜自將圍隴城‹甘肃张家川›,別遣兵圍上邽。安頻出戰,輒敗、右軍將軍劉幹攻平襄‹甘肃通渭›,克之,平襄縣,漢屬天水郡,晉屬略陽郡。隴上‹甘肃省南部›諸縣悉降。降,戶江翻;下同。安留其將楊伯支、姜沖兒守隴城,自帥精騎突圍,出奔陝中。陝中,在隴城南。陝,與陿xiá同,戶夾翻。曜遣將軍平先等追之。安左揮七尺大刀,右運丈八蛇矛,近則刀矛俱發,輒殪五六人,殪yì,壹計翻。遠則左右馳射而走。先亦勇捷如飛,與安搏戰,三交,遂奪其蛇矛。三交,戰三合也。會日暮雨甚,安棄馬與左右匿於山中;趙兵索之,不知所在。索,山客翻。明日,安遣其將石容覘趙兵,將,即亮翻。覘,丑廉翻,又丑豔翻。趙輔威將軍呼延青人獲之,拷問安所在,拷,苦皓翻;掠也,擊也。容卒不肯言,卒,子恤翻。青人殺之。雨霽,青人尋其迹,獲安於澗曲,斬之。安善撫將士,與同甘苦,及死,隴上人思之,為作壯士之歌。歌曰:「隴上壯士有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䯀niè驄cōng交馬鐵瑕鞍。七尺大刀奮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盤,十盪十決無當前。戰始三交失蛇予,棄我䯀驄竄巖幽,為我外援而懸頭;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柰子何!」為,于偽翻。楊伯支斬姜沖兒,以隴城降;別將宋亭斬趙募,以上邽降。曜徙秦州大姓楊、姜諸族二千餘戶于長安。氐、羌皆送任請降;任,質任也。以赤亭‹甘肃陇西东›羌酋姚弋仲為平西將軍,封平襄公。酋,慈由翻。

〖译文〗 [12]陈安在南安围困前赵的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率领军队通由上赶来救援,和刘贡合击陈安,给予重创。陈安收拢残余骑兵八千人,败逃退守陇城。秋季,七月,前赵主刘曜亲任主将围攻陇城,另遣军队围困上。陈安频频出战,屡遭败绩。前赵右军将军刘攻克了平襄,陇上许多县份投降。陈安留下部将杨伯支、姜冲儿坚守陇城,自己率精锐骑兵突围,逃奔陕中。刘曜派将军平先等人追击。陈安左手挥舞七尺大刀,右手运起丈八蛇矛,一旦敌人接近就刀、矛同时挥动,每次都能杀死五、六人。追敌稍远,便左右驰骋一边发箭,一边退走。平先也是勇武敏捷如飞,和陈安搏战,三次交手,才夺下陈安的蛇矛。适逢天色近暮,大雨滂沱,陈安便丢弃马匹,和左右侍从藏匿于山中。前赵士兵四处搜索,不知其所在。第二天,陈安派部将石容窥察赵兵动向,被前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抓获。呼延青人拷打石容,询问陈安的藏身之处,石容始终不肯说,被呼延青人杀死。雨停以后,呼延青人发现踪迹,在山涧的弯曲处抓住陈安,当即斩首。陈安善于抚慰军中将士,和他们同甘共苦。他死后,陇上人想念他,为他作《壮士之歌》。杨伯支斩杀姜冲儿,献纳陇城投降。陈安的别将宋亭杀死赵募,献纳上出降。刘曜把秦州的豪门大姓杨氏、姜氏名部族二千多人迁徙到长安。氐族、羌族也都送来人质请求投降,刘曜任命赤亭羌酋长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为平襄公。

13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鑒為外援,郗,丑之翻。拜鑒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王敦忌之,表鑒為尚書令。八月,詔徵鑒還,道經姑孰‹安徽当涂›,敦與之論西朝人士,曰:「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滿武秋邪!」時江東謂洛都為西朝。樂廣,字彥輔。滿奮,字武秋。朝,直遙翻。鑒曰:「彥輔道韻平淡,愍懷之廢,柔而能正;武秋失節之士,安得擬之!」事見八十三卷惠帝永康元年,滿奮既收東宮官屬之辭太子者,趙王倫之篡,奮又奉璽綬,故謂之失節。敦曰:「當是時,危機交急。」鑒曰:「丈夫當死生以之。」敦惡其言,不復相見,惡,烏路翻。復,扶又翻。久留不遣。敦黨皆勸敦殺之,敦不從。鑒還臺,遂與帝謀討敦。

〖译文〗 [13]明帝畏惧王敦的逼迫,想引郗鉴为外援,拜授郗鉴为兖州刺史,都督杨州及长江以西的军务,镇守合肥。王敦忌惮郗鉴,上表要求让郗鉴任尚书令。八月,明帝下诏征召郗鉴回京,中途经过姑孰,王敦与郗鉴议论西晋人物,王敦说:“乐广才能有限,考较他的实际作为,哪能胜过满奋呢!”郗鉴说:“乐广为人行事的风格是平淡,就连愍帝、怀帝的废弛之政,他都能慢慢纠正。满奋则是节操有损的人,怎能与乐广相比!”王敦说:“在满奋那个时候,潜伏的祸端十分急迫。”郗鉴说:“大丈夫应当将生死置之度外。”王敦厌恶郗鉴的言论,不再与他相见,并把他长期扣留,不让离开。王敦的党羽都劝王敦杀死郗鉴,王敦没有同意。郗鉴回到朝廷后,便和明帝共同商议讨伐王敦的办法。

14後趙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擊安東將軍曹嶷,帥,讀曰率。嶷,魚力翻。青州郡縣多降之,遂圍廣固‹山东省青州市西五千米›。水經註:廣固城,在漢齊郡廣縣西北四里,四周絕澗,阻水深隍,曹嶷所築也。九域志:廣固城,古樂安城。今按青州益都縣西四十里有廣固城,杜佑曰:有大澗甚廣,因曰廣固。降,戶江翻。嶷出降,送襄國殺之,阬其眾三萬。虎欲盡殺嶷眾,青州刺史劉徵曰:「今留徵,使牧民也;無民焉牧,焉,於虔翻。徵將歸耳!」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徵,使鎮廣固。

〖译文〗 [14]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步兵、骑兵共四万人攻击安东将军曹嶷,青州的郡县有不少投降了他,石虎于是进围广固城。曹嶷出城投降,被送到襄国处死。石虎坑杀投降的士众三万人。石虎原想把曹嶷的部众尽数杀死,青州刺史刘征说:“现今让我留下,为的是统治百姓。没有人怎么统治?我准备回去了!”石虎于是留下男女人等七百多口,配属给刘征,让他镇守广固城。

15趙主曜自隴上西擊涼州,遣其將劉咸攻韓璞於冀城‹甘肃甘谷›,呼延晏攻寧羌護軍陰鑒於桑壁‹甘肃陇西南›,桑壁,當在南安界。曜自將戎卒二十八萬軍于河上,將,即亮翻。列營百餘里,金鼓之聲動地,河水為沸,張茂‹本年四十七岁›臨河諸戍,皆望風奔潰。曜揚聲欲百道俱濟,直抵姑臧‹甘肃武威›,涼州大震。參軍馬岌勸茂親出拒戰,長史氾禕怒,請斬之。岌曰:「氾公糟粕書生,刺舉小才,莊子曰: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zhuó輪於堂下,問桓公曰:「敢問公所讀者何言也?」公曰:「聖人之書也。」曰:「聖人在乎?」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矣,古之人與其不可傳者死矣。」陸德明曰:糟,音曹。李云:酒滓zǐ也。粕,普各翻;糟爛為粕。刺者,以直傷人;舉者,招人之過。氾,音凡。不思家國大計。明公父子欲為朝廷誅劉曜有年矣,為,于偽翻;下為明同。今曜自至,遠近之情,共觀明公此舉,當立信勇之驗以副秦、隴之望,力雖不敵,勢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出屯石頭‹甘肃武威东›。石頭,在姑臧城東。茂謂參軍陳珍曰:「劉曜舉三秦之眾,乘勝席卷而來,言新破陳安,乘勝而來也。卷,讀曰捲。將若之何?」珍曰:「曜兵雖多,精卒至少,少,詩沼翻。大抵皆氐、羌烏合之眾,恩信未洽,且有山東之虞,謂方與石勒相圖也。安能捨其腹心之疾,曠日持久,與我爭河西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請得弊卒數千,為明公擒之。」為,于偽翻。茂喜,使珍將兵救韓璞。趙諸將爭欲濟河,趙主曜曰:「吾軍勢雖盛,然畏威而來者三分有二,中軍疲困,其實難用。果如陳珍所料。今但按甲勿動,以吾威聲震之,若出中旬張茂之表不至者,吾為負卿矣。」茂尋遣使稱藩,獻馬、牛、羊、珍寶不可勝紀。使,疏吏翻。勝,音升。曜拜茂侍中、都督涼•南•北秦•梁•益•巴•漢•隴右•西域雜夷•匈奴諸軍事、太師、涼州牧,封涼王,加九錫。

〖译文〗 [15]前赵主刘曜由陇上出发向西进攻凉州,派遣部将刘咸进攻驻守冀城的韩璞,又派呼延晏进攻驻守桑壁的宁羌护军阴鉴,自己率领戍卒二十八万人屯军于黄河边,营寨连绵一百多里。金鼓之声震天动地,连黄河的流水都为之激荡。张茂部下沿黄河戍守的士兵,都望风溃逃。刘曜扬言将多路渡河,直捣姑臧城,凉州军民为此大为惊恐。参军马岌劝张茂亲自出城拒敌,长史发怒,请求将马岌斩首。马岌说:“只是个无用的书生,有点梗直不讳的小才,却全然不考虑国家大计。明公父子两代多年来就想为朝廷翦除刘曜,如今刘曜自己送上门,远近之人都存心想观察明公的举动。当此之时,应当建立诚信、勇敢的实绩以满足秦州、陇上人民的心愿,力量虽然不足,但在情理上不能不出城迎敌。”张茂说:“好!”于是出城屯军于石头。张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调集三秦的兵众,乘着攻破陈安的胜势席卷而来,我们将怎么对付?”陈珍说:“刘曜士兵虽多,但精兵极少,大多都是来自氐族和羌族的乌合之众,恩德和威信未曾周遍,况且又对东方的石勒心存顾忌,他怎么能不顾心腹之患,与我方旷日持久的争夺河西之地呢!如果刘曜二十天以后还不退兵,我请求分派给我数千战斗力不强的士兵,为您把他给抓来。”张茂心中欢喜,便派陈珍领兵救援韩璞。前赵的众将领都争先恐后地想渡过黄河,前赵主刘曜说:“我方军队的声势虽然盛大,但其中迫于威势,不得不来的占有三分之二,中军又疲惫困顿,实际上很难用于作战。如今只能按兵不动,用我方的声势威摄对方,如果超出十天张茂的降表还不送到的话,就算我辜负了你们。”不久,张茂果然派遣使者投降称藩臣,献上的马、牛、羊和珍宝不计其数。刘曜授予张茂侍中并都督凉州、南秦州、北秦州、梁州、益州、巴州、汉中、陇右、西域杂夷及匈奴各地的军务,任太师、凉州牧,封为凉王,赐给九锡的礼仪。

16楊難敵聞陳安死,大懼,與弟堅頭南奔漢中,趙鎮西將軍劉厚追擊之,大獲而還。趙主曜以大鴻臚田崧為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鎮仇池‹甘肃西和南›。難敵送任請降於成,降,戶江翻。成安北將軍李稚受難敵賂,不送難敵於成都。趙兵退,即遣歸武都‹甘肃成县›,難敵遂據險不服。稚自悔失計,亟請討之。亟,欺冀翻。亟請,數以為請也。雄遣稚兄侍中、中領軍琀與稚出白水‹四川省青川县东沙州乡›,征東將軍李壽及琀弟玝wǔ出陰平‹甘肃文县›,以擊難敵;楊正衡曰:琀,胡紺翻。玝,音午。群臣諫,不聽。難敵遣兵拒之,壽、玝不得進,而琀、稚長驅至下辨‹甘肃省成县›。辨,步莧翻。難敵遣兵斷其歸路,四面攻之。斷,丁管翻。琀、稚深入無繼,皆為難敵所殺,死者數千人。琀,蕩之長子,長,知兩翻;下同。有才望,雄欲以為嗣,聞其死,不食者數日。

〖译文〗 [16]杨难敌听说陈安被杀,十分恐惧,和兄弟杨坚头向南逃往汉中,前赵镇西将军刘厚在后追袭,多所缴获,随后退军。前赵主刘曜任命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守仇池。杨难敌呈送人质向成汉清求投降,成汉的安北将军李稚因为接受了杨难敌的贿赂,于是没有把杨难敌遣送到成都。前赵军队退走后,李稚便让杨难敌回到武都,杨难敌于是凭仗地势险固,不再服从成汉。李稚对自己的失策深为追悔,多次请求出兵征讨杨难敌。李雄便派遣李稚的兄长、侍中、中领军李和李稚由白水出兵、征东将军李寿以及李的兄弟李由阴平出兵,攻击杨难敌。成汉许多大臣进谏,李雄不听。杨难敌发兵拒敌,李寿、李所部无法前进,而李、李稚率领的军队则长驱直入,进抵下辨。杨难敌派军队截断其退路,然后四面包围进攻。李、李稚因过于深入,后援断绝,都被杨难敌所杀,死者数千。李即李荡的长子,颇有才学和名望,李雄本想让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听说他死了,好几天吃不下饭。

17初,趙主曜長子儉,次子胤。胤年十歲,長七尺五寸,長子之長,知兩翻;下同。長七之長,直亮翻。漢主聰奇之,謂曜曰:「此兒神氣,非義真之比也,儉,字義真。當以為嗣。」曜曰:「藩國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亂長幼之序。」聰曰:「卿之勳德,當世受專征之任,言當世為方伯,得專征伐也。非他臣之比也,吾當更以一國封義真。」乃封儉為臨海王,立胤為世子。既長,多力善射,驍捷如風。驍堅堯翻。靳準之亂,事見九十卷大興元年。沒於黑匿郁鞠部。黑匿郁鞠既歸胤,曜嘉其忠款,封為左賢王,則亦匈奴之種也。陳安既敗,胤自言於郁鞠,郁鞠大驚,禮而歸之。曜悲喜,謂群臣曰:「義光雖已為太子,然沖幼儒謹,恐不堪今之多難。義孫,故世子也,曜太子熙字義光;胤字義孫。難,乃旦翻。材器過人,且涉歷艱難。吾欲法周文王、漢光武,以固社稷而安義光,何如?」周文王‹姬昌›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漢光武‹刘秀›舍長子彊而立明帝。太傅呼延晏等皆曰:「陛下為國家無窮之計,豈惟臣等賴之,實宗廟四海之慶。」左光祿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韓廣進曰:「陛下以廢立為是,不應更問群臣;若以為疑,固樂聞異同之言。樂,音洛。臣竊以為廢太子,非也。昔文王定嗣於未立之前,則可也;光武以母失恩而廢其子,豈足為聖朝之法!朝,直遙翻。曏以東海為嗣,未必不如明帝也。胤文武才略,誠高絕於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為承平賢主。況東宮者,民、神所繫,豈可輕動!陛下誠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曜默然。胤進曰:「父之於子,當愛之如一,今黜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為頗堪驅策,豈不能輔熙以承聖業乎!必若以臣代熙,臣請效死於此,不敢聞命。」因歔欷流涕。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曜亦以熙羊后所生,不忍廢也,乃追諡前妃卜氏為元悼皇后。泰,即胤之舅也,曜嘉其公忠,以為上光祿大夫、儀同三司、領太子太傅;封胤為永安王,拜侍中、衛大將軍、都督二宮禁衛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二宮,曜宮及熙宮也。命熙於胤盡家人之禮。不以儲嗣使熙廢兄弟之庸敬。

〖译文〗 [17]当初,前赵主刘曜有长子刘俭,次子刘胤。刘胤年方十岁,身高七尺五寸,汉主刘聪因此惊奇,对刘曜说:“你这个儿子的神气,不是刘俭所能比拟的,应当让他当继承人。”刘曜说:“藩国臣民的继承人,能保守住祖先的祭祀就够了,我不敢破坏长幼的秩序。”刘聪说:“以你的功勋和德行,当会世世代代担任征伐的重任,不是别的臣子所可比拟的,我当会另外封给刘俭一个诸侯国封号。”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长大以后,力气很大,精于箭术,勇猛、迅捷如风。靳准作乱的时侯,刘胤隐匿身世,藏身在匈奴族的黑匿郁鞠部。陈安败亡后,刘胤把自己的身世告诉郁鞠,郁鞠大吃一惊,按照相应的礼仪对待,并送他归国。刘曜悲喜交加,对群臣们说:“刘熙虽然成为太子,但年龄幼小,拘谨柔顺,恐怕难以承受现今诸多的艰难。刘胤本来是我的世子,才能气度出众,而且涉历过许多艰难,我想效法周文王立武王和汉光武帝立明帝的作法,为巩固国家政权另外安排刘熙的地位,怎么样?”太傅呼延晏等人都说:“陛下为国家的长远命运考虑,岂只是我们这些臣子有所依仗,实在也是祖先和国民的幸运。”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则进谏说:“陛下如果认为自己在太子废立问题上的看法正确,就不应当再向臣下询问;如果觉得没有把握,当然乐于听到不同的意见。我们私下认为废除当今太子是不对的。往昔周文王选定继承人,是在未立太子之前,所以是可以的;汉光武帝因为太子的生母失去恩宠因而废除太子,哪里值得圣贤的朝廷效法!以往陛下立东海王刘熙为太子,这未必便不如汉光武帝立明帝为太子。刘胤的文才武略的确当世高绝,但太子的孝友仁慈,也足以成为承袭国家太平的贤惠君主。何况太子与百姓和神灵相关联,怎可轻易变动!陛下如果真的想改立太子,我们宁死也不敢遵奉诏令。”刘曜默默无语。刘胤进言说:“父亲对儿子的爱,应当无所偏颇,现在如果废黜刘熙改立我,我怎能心安!陛下只要认为我还可以为国效力,我难道还不能帮助刘熙继承圣业吗?如果一定要让我替代刘熙,我请求立即死在这里,不敢听命。”随之抽泣流泪,哀叹出声。刘曜也因为刘熙是羊皇后所生,不忍心废黜,于是追谥刘胤的生母、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卜泰即刘胤的娘舅,刘曜为嘉奖他的公正和忠贞,任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又封刘胤为永安王,授职为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命令刘熙用对自家人的礼仪对待刘胤。

18張茂大城姑臧‹甘肃武威›,修靈鈞臺。元帝大興四年,茂築靈鈞臺,以閻曾諫而止,今復修之。別駕吳紹諫曰:「明公所以修城築臺者,蓋懲既往之患耳。謂懲劉曜來攻也。愚以為苟恩未洽於人心,雖處層臺,處,昌呂翻。亦無所益,適足以疑群下忠信之志,失士民繫託之望,示怯弱之形,啟鄰敵之謀,將何以佐天子,霸諸侯乎!願亟罷茲役,以息勞費。」茂曰:「亡兄一旦失身於物,茂兄寔為其下所殺,事見上卷大興三年。豈無忠臣義士欲盡節者哉!顧禍生不意,雖有智勇無所施耳。王公設險,勇夫重閉,古之道也。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左傳曰:勇夫重閉,而況國乎!重,直龍翻。今國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責人於屯邅zhān之世也。」屯,株倫翻,難也。邅,張連翻,行不進貌。卒為之。卒,子恤翻。

〖译文〗 [18]张茂在姑臧大兴土木,维修城墙,修筑灵钧台。别驾吴绍谏止说:“明公之所以修城墙、筑高台,大概因为有鉴于以往遭到攻击的忧患。我以为只要臣民未曾普遍感受到君上的恩泽,即使身处多层高台上也没有什么好处。只能够使臣下对自己的忠信志向产生疑虑,失去士民们寄托的期望,显示出怯弱的情形,挑动起相邻的敌方来犯的欲念,这怎么能辅佐天子,称霸诸侯呢!希望能急速废止这项工程,停止人力和钱财的巨大耗费。”张茂说:“亡兄张忽然死于非命,难道没有忠臣义士想为他效死尽忠吗!只不过祸乱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发,虽然智勇兼具也无所施展罢了。王公设置险阻保守国家,勇夫多设关隘保守其地,这是古人之道。现今国家不太平,不能在这举步维艰的时代用太平盛世的道理去要求人。”始终没有停止修建工程。

19王敦從子允之,方總角,毛萇曰:總角,聚兩髦也。從,才用翻。敦愛其聰警,常以自隨。敦嘗夜飲,允之辭醉先臥。敦與錢鳳謀為逆,允之悉聞其言;即於臥處大吐,吐,土故翻;下同。衣面并污。污,烏故翻。鳳出,敦果照視,見允之臥於吐中,不復疑之。會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歸省父,復,扶又翻。省,悉景翻。悉以敦、鳳之謀白舒。舒與王導俱啟帝,陰為之備。

〖译文〗 [19]王敦的侄子王允之,正当童年,王敦因他聪明机警,异常宠爱,经常让他跟随自己。王敦有次在夜晚饮酒,王允之以醉酒为由告辞先睡,王敦便和钱凤一起商讨叛乱之事,被王允之原原本本听到。王允之随即在睡卧的地方大吐,衣物、脸面都沾上了污秽。钱凤走后,王敦果然持灯前来察看,见王允之睡卧在呕吐的污物中,便不再有疑心。不久,适逢王允之的父亲王舒升任廷尉,王允之请求归省父亲,便将王敦、钱凤密谋的内容全部告诉了王舒。王舒与王导一块儿禀报皇帝,私下为应付突变做准备。

敦欲強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為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監,工銜翻。王彬為江州刺史。

〖译文〗 王敦想增加自己的宗族势力,削弱、欺凌皇室力量,冬季,十一月,调任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长江西部军务,王舒任荆州刺史、监察荆州、沔水以南军务,王彬任江州刺史。

20後趙王勒以參軍樊坦為章武‹河北省大城县›內史,章武縣,漢屬勃海郡;武帝泰始元年,分置章武國;隋廢章武并入河間郡;唐為瀛州。勒見其衣冠弊壞,問之。坦率然對曰:「頃為羯賊所掠,資財蕩盡。」勒笑曰:「羯賊乃爾無道邪!羯,居謁翻。今當相償。」坦大懼,叩頭泣謝。勒賜車馬、衣服、裝錢三百萬而遣之。

〖译文〗 [20]后赵王石勒让参军樊坦任章武内史,石勒见他衣帽破旧,询问原因。樊坦未加思索,回答说:“不久前遭到羯族贼寇的抢劫,财物荡然无存。”石勒笑着说:“羯族贼寇竞然这样蛮横无道吗!现在我会偿还给你。”樊坦大为恐惧,流着眼泪叩头陪罪。石勒赐给他车马、衣服及办装费三百万,派遣他上任。

21是歲,越巂斯叟攻成將任回,前漢西南夷傳云:自巂以東北,君長以十數,徙、筰zuó都最大。師古曰:徙及筰都,二國也。巂,音髓。徙,音斯。此斯,即漢之斯種也;蜀謂之叟。將,即亮翻。任,音壬。成主雄遣征南將軍費黑討之。費,扶沸翻。

〖译文〗 [21]这年,赵人斯叟进攻成汉的将领任回,成汉国主李雄派遣征南将军费黑征讨斯叟。

22會稽‹绍兴›內史周札,一門五侯,札封東遷縣侯;兄靖子懋,清流亭侯,懋弟贊,武康縣侯;贊弟縉,都鄉侯;兄玘子勰,烏程縣侯;凡五侯。會,工外翻。宗族強盛,吳士莫與為比;王敦忌之。敦有疾,錢鳳勸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顗之死,事見元帝永昌元年。顗,魚豈翻。心常憤憤。敦無子,養王含子應為嗣,嵩嘗於眾中言應不宜統兵,敦惡之。惡,烏路翻。嵩與札兄子莚皆為敦從事中郎。會道士李脫以妖術惑眾,士民頗信事之。妖,於驕翻。

〖译文〗 [22]会稽内史周札,一族之中有五人封侯,宗族势力强盛,吴地人士中无人可以比拟,王敦为此忌惮。王敦生病,钱凤劝王敦早日除灭周氏,得到王敦赞同。周嵩因为兄长周被王敦所杀,心中经常愤愤不平。王敦没有儿子,收养王含之子王应为子嗣,周嵩曾当众说王应不适合统领军队,王敦为此憎恶周嵩。周嵩和周札兄长的儿子周都任王敦的从事中郎。适逢道士李脱利用妖术盅惑民众,不少士民都相信追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