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六起著雍困敦(戊子),盡重光單閼(辛卯),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三二八)#
1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于尋陽‹江西九江›。自武昌東下,軍于尋陽。
〖译文〗 [1]春季,正月,温峤来救援建康,屯军寻阳。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安徽马鞍山北慈湖峡›;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炙,之夜翻,燔肉也。
〖译文〗 韩晃偷袭在慈湖的司马流,司马流素来怯懦,临战时吓得吃烤肉不知道往嘴里放,结果兵败身死。
丁未‹二十八›,蘇峻帥祖渙、許柳等眾二萬人,濟自橫江‹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渡口›,登牛渚‹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采石矶›,軍于陵口‹采石矶东北›。牛渚山,在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山下有磯,津渡之處,與和州橫江渡相對。陵口,當在牛渚山東北,即東陵口也。帥,讀曰率。臺兵禦之,屢敗。二月,庚戌‹一›,峻至蔣陵覆舟山‹钟山西端支脉›。陵,阜也;蔣陵‹钟山南麓,孙权坟›,蔣山之阜也。覆舟山,形如覆舟,故名。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京南›,南道步來;漢丹陽郡治宛陵縣;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陽置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陽移治建業。建業,本漢之秣陵也,吳改曰建業,晉復曰秣陵;至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為建業,後避愍帝諱,改曰建康。元帝南渡,建康置丹陽尹,治於臺城西,而丹楊太守舊治秣陵縣,俗謂之小丹楊。其路即今太平州取建康之路也。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分,扶問翻。亮聞,乃悔之。
〖译文〗 丁未(二十八日),苏峻带领祖涣、许柳等士众二万人,渡过横江,登上牛渚,屯军于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屡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到达蒋陵的覆丹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有重兵戍守,不敢直接前来,必定从小丹杨南道徒步前来,应当埋伏兵众截击,可以一战擒获。”庾亮不听。苏峻果然从小丹杨前来,因迷路,夜间赶行,军队各部混乱。庾亮听说后才感后悔。
朝士以京邑危逼,朝,直遙翻。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建康以吳、會稽為東。難,乃旦翻。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孥,音奴,子也。
〖译文〗 朝廷士人因京城危急紧迫,大多遣走家人向东避难,只有左卫将军刘超却把妻子儿女迁居宫内。
‹司马衍,本年八岁›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壼kǔn,苦本翻。桁,讀與航同。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于西陵‹蒋陵之西›。據壼傳,峻至東陵口,壼與戰於陵西,成帝紀作「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七›,峻攻青溪柵‹南京东南›;卞壼率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火,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杜佑曰:宋、齊有三臺、五省之號。三臺,蓋兩漢舊名;五省,謂尚書、中書、門下、祕書、集書省也。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創,初良翻。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年四十八岁›;二子眕zhěn、盱xū隨父後,亦赴敌而死。其母撫尸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眕,之忍翻。盱,凶于翻。夫,音扶。
〖译文〗 朝廷下诏让卞壶都督大桁以东军事事务,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人的军队与苏峻在西陵交战。卞壶等人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七),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壶率领各路部队拒敌,无法阻止其攻势。苏峻乘风势纵火,烧毁朝廷的台省及诸营寺官署,一时间荡然无存。卞壶背部的痈肿刚好,伤口尚未愈合,支撑着身体率领左右侍卫苦战至死,两个儿子卞和卞盱跟随在父亲身后,也赴敌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痛哭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安徽省舒城县›太守陶瞻皆戰死‹羊曼年五十五岁›。庾亮帥眾將陳于宣陽門內,帥,讀曰率。陳,讀曰陣。未及成列,士眾皆棄甲走,亮與弟懌yì、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江西九江›。依溫嶠也。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cuī崩,誰之咎也!」折,而設翻。榱,所追翻。秦曰屋椽,齊魯曰桷jué,周曰榱。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復,扶又翻。亮乘小船,亂兵相剥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柂duò工,應弦而倒。柂duò,待可翻。柂以正船,柂工,一船之司命也。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言射不能殺賊而反射殺柂工,自恨之辭也。著,直略翻。眾乃安。
〖译文〗 丹杨尹羊曼领兵戍守云龙门,和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庾亮帅士众准备在宣阳门内结阵,还没来得及排成队列,士众都弃甲逃跑,庾亮和兄弟庾怿、庾条、庾翼及敦默、赵胤都逃奔寻阳。临走时回头对钟雅说:“以后的事情深深拜托了。”钟雅说:“户梁折断,屋椽崩毁,这是谁的过失呢!”庾亮说:“今天此事,不容再说。”庾亮乘坐小船,乱兵竞相掠夺抢劫,庾亮的左右侍从用箭射敌,结果误中船上舵手,应声倒仆。船上人都大惊失色,准备逃散。庾亮安坐不动,缓缓地说:“这种手法怎么能让他射中寇贼呢!”大家这才安定。

峻兵入臺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shà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翜即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翜,所甲翻。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kǎi共登御床,擁衛帝。闓,苦亥翻,又音開。以劉超為右衛將軍,晉志:文帝初置中衛及衛將軍,武帝受命,分為左、右衛,以羊琇為左,趙序為右。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朝,直遙翻。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峻先以討沈充功進冠軍將軍,故稱之。冠,古玩翻。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上,時掌翻。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勲王彬等皆被捶撻tà,捶,止橤翻。令負擔登蔣山。擔,都藍翻,又徒濫翻。蔣山,即鍾山,在今上元縣東北十八里。輿地志曰:古曰金陵山,縣名因此;又名蔣山,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戰死于此,吳太帝為立廟,子文祖諱鍾,因改曰蔣山。余謂孫權祖亦諱鍾,當因是改也。裸剝士女,裸,魯果翻。皆以壞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苫shān,詩廉翻。覆,敷救翻;下同。號,戶刀翻。
〖译文〗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说:“皇上应当在正殿,你可发令让他急速出来。”褚立即进入内室,亲自抱着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一同登上御床,护卫成帝。任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和钟雅、褚侍立在左右,太常孔愉则穿着朝服守护宗庙。当时百官逃奔离散,宫殿、朝省悄然无声。苏峻的兵众进来后,叱令褚让他退开。褚正立不动,呵斥他们说:“苏峻来觐见皇上,军人岂能侵犯逼近!”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冲进后宫,宫女及太后的左右侍人都被掠夺。苏峻的士兵驱赶百官服劳役,光禄勋王彬等都被棍捶鞭挞,命令他们担着担子登蒋山。又剥光成年男女的衣物,这些人都用破席或苫草自相遮掩,没有草席的人就坐在地上用土把自己身体盖住,哀哭号叫的声音,震荡于京城内外。
初,姑孰‹安徽当涂›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译文〗 当初,姑孰被攻陷之后,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会攻破台城,我从来不是士兵,不需要军服。”等到台城被攻陷,穿军服的人大多死亡,不着军服者倒没什么。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言他物與布金銀錢絹相稱也。稱,尺證翻。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译文〗 当时官府拥有布匹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价值与此相当,苏峻尽数耗费光,掌管皇帝饮食的太官只有用大火烧剩下的数石粮米,以供成帝御膳。
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盍早為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
〖译文〗 有人对钟雅说:“你禀性诚信坦直,必定不被寇仇所容,何不早作打算。”钟雅说:“国家的祸乱不能匡正,君王的危殆不能挽救,各自遁逃以求免祸,这还怎么当人臣呢!”
丁巳‹八›,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不在見赦之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驃,匹妙翻。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驍,堅堯翻。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羕降爵見上卷咸和元年。羕,余亮翻。
〖译文〗 丁巳(初八),苏峻矫称诏令大赦天下,惟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认为王导素有德行和名望,还让他保持原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任丹杨尹,马雄任左卫将军,祖涣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拜见苏峻,称述苏峻的功德,苏峻又让司马当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峻遣兵攻吳國‹苏州›內史庾冰,冰不能禦,棄郡奔會稽‹绍兴›,時以吳郡為吳國,太守為內史。會,工外翻。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qú蒢chú覆之,吟嘯鼓枻yì,泝流而去。蘧,求於翻。蒢,陳如翻。說文曰:蘧篨,竹席也。余謂從「艸」者,今蘆䕠fèi也。枻,以制翻。楫謂之枻,泝,蘇故翻。逆流曰泝。每逢邏所,邏所,謂津要置邏卒之所。邏,郎佐翻。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译文〗 苏峻派兵进攻吴国内史庾冰,庾冰抵挡不住,放弃郡国逃奔会稽。到浙江时,苏峻重赏搜捕他,十分急迫。吴国的侍从、门卒带领庾冰进船,把他用芦席覆盖起来,呤啸着摇动船浆,逆流而上。每逢遇到巡查哨所,就用杖叩击船身说:“何处寻觅庾冰?庾冰就在这里。”众人认为他喝醉了,毫不怀疑,庾冰因此幸免。苏峻让侍中蔡谟出任吴国内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號,戶刀翻。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江西九江›,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时驻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司空。郗,丑之翻。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译文〗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号啕痛哭。有人前往探问,也是相对悲泣。庾亮到寻阳后宣谕太后诏令,任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授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今天应当首先翦灭叛贼,尚未建功却先授官,还怎么示范天下!”于是推辞不接受,温峤素来看重庾亮,庾亮虽然战败奔逃,温峤却更加推重奉承他,分出部分兵力交给庾亮。
2後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大赦,改元太和。考異曰:晉春秋云:勒即帝位,改元太和。按:勒建平元年始即帝位,今從勒載記。
〖译文〗 [2]后赵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和。
3三月,丙子,庾太后‹庾文君›以憂崩‹年三十二岁›。
〖译文〗 [3]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愁驾崩。
4蘇峻南屯于湖‹安徽当涂南›。
〖译文〗 [4]苏峻向南屯兵于湖。
5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河南南阳›,南陽太守王國降之;宛,於元翻。降,戶江翻。遂進攻祖約軍于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禿,吐谷翻。光謂為約而擒之,約踰垣獲免。光奔後趙。
〖译文〗 [5]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宛,南阳太守王国投降;石堪随即进攻驻于淮水岸边的祖约。祖约部将陈光发兵攻击祖约,祖约的侍从闫秃,相貌与祖约相像,陈光以为是祖约,把他擒获,祖约越墙逃脱。陈光逃奔后赵。
6壬申‹二十四›,葬明穆皇后‹庾文君›于武平陵。
〖译文〗 [6]壬申(二十四日),明穆皇后入葬武平陵。
7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聞,音問。會南陽范汪至尋陽‹江西九江›,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橫,戶孟翻。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易,以豉翻。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辟汪參護軍事。
〖译文〗 [7]庾亮、温峤准备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阻断,不知道建康的消息。适逢南阳人范汪到寻阳,说:“苏峻政令混乱不一,贪婪强暴,肆无忌惮,已显现出灭亡的征兆,虽然暂时强大,但很容易转化为弱小,朝廷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应当及时进攻讨伐。”温峤深以为然。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事。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嶠從弟充曰:從,才用翻。考異曰:晉春秋作「從兄」,今從晉書嶠傳。「陶征西位重兵強,侃時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專制上流。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難,乃旦翻;下同。侃猶以不豫顧命為恨,事見上卷咸和元年。答曰:「吾疆埸外將,不敢越局。」謂內輔外禦,各有局分,不敢踰越也。將,即亮翻。嶠屢說,不能回;說,輸芮翻。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漢、魏以來,率呼宰輔、岳牧為明公;今嶠呼侃為仁公,蓋取天下歸仁之義,言晉之征鎮皆歸重於侃也。使,疏吏翻;下同。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河南滎陽›毛寶嶠為平南將軍,以寶為參軍。別使還,聞之,還,從宣翻,又如字。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左傳:楚鬬廉曰:師克在和,不在眾也。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信,即使也。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帥,讀曰率。嶠有眾七千,於是列上尚書,以侃為盟主,與亮、嶠列名上之尚書也。上,時掌翻。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
〖译文〗 庾亮、温峤相互推举对方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侃职位重要,兵力强盛,应当共同推举他为盟主。”温峤便派遣督护王愆期到荆州,邀请陶侃和自己同赴国难。陶侃仍然因为未能参与接受遗诏怀恨在心,回答说:“我是守戍边疆的将领,不敢逾越职分。”温峤多次劝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温峤于是顺应陶侃的心意,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按兵不动,我当先行进讨。”使者出发已有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别处归来,听说此事,劝说温峤说:“凡是干大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和同,不应当有所别异。即使有可疑之处,尚且应当对外表现出无所察觉,何况是自己显露离心呢!应当急速追回信使改写书信,说明一定要相互应从,共同进发。如果赶不上先前的信使,应当重新派遣使者。”温峤心中醒悟,当即追回使者改写书信,陶侃果然应许,派督护龚登率军见温峤。温峤有士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呈尚书,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传告各地方长官,洒泪登上战船。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盟府,謂侃府也;侃為盟主,故稱為盟府。復,扶又翻。遺,于季翻。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并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啟戎行,行,戶剛翻。詩;元戎十乘,以先啟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衛,脣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并受方嶽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綢,除留翻;繆,莫彪翻;纏綿也。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眾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企,言翹首企足以望侃兵之來。難,乃旦翻。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此,謂江州也。長,知兩翻。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謂侃子瞻為峻所殺。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咸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復,扶又翻。幾,居希翻。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臨,力鴆翻。晝夜兼道而進。
〖译文〗 陶侃又召龚登回来。温峤给陶侃写信说:“军队能进不能退,能增多而不能减少。近来已经将檄文传播于远近,呈告您的盟府,约定下一次半月时分大举兴兵,各郡军队都已上路,只等您的军队到达,便一同进发了。您现在把军队召回,使远近之人感到疑惑,成败的根由便将决定于此。我才能浅薄却责任重大,实在需要凭仗您的厚爱,遥遵您的成规。至于说到率先启行充当先锋,我不敢有二话,我与您如同首尾相卫、唇齿相依。惟恐有人不理解您高深的意旨,将会认为您不急于讨伐叛贼,这种舆论一旦形成则难以弥补。我和您都担负着地方统帅的职责,安危休戚,按理应当共同承受。况且自从最近交往以来,来往频繁,情深义重,一旦有急难,也希望您率兵相救,何况是国家的危难呢!今天的忧患,岂只是我这一州,文武百官谁不对您企足翘首期待?假使此州保不住,祖约、苏峻在此设置官长,荆楚西部临近强大的胡寇,东部与叛贼相临,再加上连年饥馑,将来的危殆,就会远远超过此州的今天。您进,当会成为大晋的忠臣,与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绩相匹;退,则应当以慈父的情爱,去雪爱子被杀的痛楚。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造成的罪孽震动天地,人心一致,都切齿痛恨。现在的进攻讨伐,犹如以石投卵罢了。倘若再召回军队,这是在几乎成功之时自己制造失败。期望能深切体察我所说的这一切。”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志,天下虽大,您难道能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深感悟,当即穿上作战服装登船。儿子陶瞻的丧礼也不参加,日夜兼行赶来。
郗鑒在廣陵‹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城孤糧少,逼近胡寇,近,其靳翻。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眾,入赴國難,將士争奮。難,乃旦翻。將,即亮翻。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绍兴›,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間,古莧翻。斷,丁管翻。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為然。晉都建康,糧運皆仰三吳,故欲先斷東道。王敦、蘇峻之亂,匡復之謀,郗鑒為多。
〖译文〗 郗鉴在广陵,孤城缺粮,挨近胡寇,人心不稳。得到诏书后,当即流着眼泪誓师,来赴国难,将士们人人奋勇争先。郗鉴派将军夏侯长等微行前来对温峤说:“有人听说叛贼准备挟迫天子向东到会稽,应当事先设立营帐壁垒,占据要害之地,即可防止他逃逸,又能切断叛贼的粮食运输,然后再坚壁清野,坐待叛贼。叛贼攻城不能取胜,旷野又无所劫掠,东边的道路既然阻断,粮米输运自然断绝,必定不战自溃。”温峤认为很对。
五月,陶侃率眾至尋陽‹江西九江›。議者咸謂侃欲誅庾亮以謝天下;亮甚懼,用溫嶠計,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元規乃拜陶士行邪!」陶侃,字士行。亮引咎自責,風止可觀,侃不覺釋然,曰:「君侯脩石頭以擬老子,見上卷咸和元年。今日反見求邪!」即與之談宴終日,遂與亮、嶠同趣建康。趣,七喻翻。戎卒四萬,旌旗七百餘里,鉦鼓之聲,震於遠近。
〖译文〗 五月,陶侃率领士众到达寻阳。论者都说陶侃准备诛杀庾亮向天下人谢罪,庾亮甚为恐惧,便采用温峤的计谋,去见陶侃叩拜谢罪。陶侃大吃一惊,制止他说:“庾元规竟然来叩拜我吗!”庾亮援引过错,自我责备,风度举止很不错,陶侃不知不觉放心开怀,说:“您当年缮修石头城来对付老夫,今天倒反来见我有所求吗!”随即和他谈笑宴饮一整天,便与庾亮、温峤一同赶赴建康。共有士卒四万人,旌旗延绵七百多里,钲鼓之声震动遐迩。
蘇峻聞西方兵起,用參軍賈寧計,自姑孰‹安徽当涂›還據石頭,分兵以拒侃等。
〖译文〗 苏峻听说西方起兵,采纳参军贾宁的计谋,从姑孰返回占据石头,分兵抗拒陶侃等人。
乙未‹十八›,峻逼遷帝於石頭,司徒導固爭,不從。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時天大雨,道路泥濘,濘,乃定翻,淖nào也。劉超、鍾雅步侍左右,峻給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聞而惡之,然未敢殺也。惡,烏路翻。以其親信許方等補司馬督、殿中監,外託宿衛,內實防禦超等。峻以倉屋為帝宮,日來帝前肆醜言。劉超、鍾雅與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左、右光祿大夫,金章紫綬;光祿大夫,銀章青綬;加金章紫綬者,謂之金紫光祿大夫。華,戶化翻。恆,戶登翻。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從,不離帝側。從,才用翻。離,力智翻。時饑饉米貴,峻問遺,超一無所受。繾qiǎn綣quǎn朝夕,遺,于季翻。繾,詰戰翻,又去演翻;綣,區願翻。繾綣,反覆不相離也。孔穎達曰:繾綣,牢固相著之意。左傳曰:繾綣從公,毋通內外。臣節愈恭;雖居幽厄之中,超猶啟帝,授孝經、論語。
〖译文〗 乙未(十八日),苏峻逼迫成帝迁居石头,司徒王导极力争辩,苏峻不听。成帝哀哭着登上车舆,宫中一片恸哭。当时天下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徒步侍从于左右,苏峻给他们马匹也不肯乘坐,悲哀慷慨。苏峻听说后憎恶于心,但没敢杀害。苏峻让亲信许方等人补任司马督、殿中监等职,对外说是宿卫,对内其实是防备刘超等人。苏峻用库房作为成帝宫室,每天在成帝面前大放厥词。刘超、钟雅和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卫随从,不离成帝左右。当时因饥馑米价昂贵,苏峻赠送问慰,刘超纤毫不受。朝夕不离成帝身边,行臣子礼节愈加恭谨。虽然处于困厄之中,刘超仍然为成帝启蒙,讲授《孝经》和《论语》。
峻使左光祿大夫陸曄守留臺,逼迫居民,盡聚之後苑;使匡術守苑城。
〖译文〗 苏峻让左光禄大夫陆晔守卫禁城,逼迫居民全部聚居在后苑,让匡术据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為長史。
〖译文〗 尚书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他为长史。
初,蘇峻遣尚書張闓權督東軍,司徒導密令以太后詔諭三吳吏士,漢置吳郡;吳分吳郡置吳興郡;晉又分吳興、丹楊置義興郡,是為三吳。酈道元曰:世謂吳郡、吳興、會稽為三吳。杜佑曰:晉、宋之間,以吳郡、吳興、丹楊為三吳。使起義兵救天子。會稽‹绍兴›內史王舒以庾冰行奮武將軍,使將兵一萬,西渡浙江‹钱塘江›;將,即亮翻;下同。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苏州›內史蔡謨、前義興‹江苏宜兴›太守顧眾等皆舉兵應之。潭母孫氏謂潭曰:「汝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為累!」累,力瑞翻。盡遣其家僮從軍,鬻yù其環珮以為軍資。謨以庾冰當還舊任,即去郡以讓冰。
〖译文〗 当初,苏峻派尚书张暂时督察东部军事,司徒王导密令他用太后诏书谕示三吴的官吏士民,让他们发动义兵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让庾冰任行奋武将军职,领兵一万人,向西渡过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原义兴太守顾众等人都发兵响应。虞潭母亲孙氏对虞潭说:“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我年老受拖累。”尽数遣送自己的家僮从军,典卖自己的耳环佩玉作为军资。蔡谟认为庾冰应当恢复吴国内史的旧职,便离开吴国,把职位让给庾冰。
蘇峻聞東方兵起,遣其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拒之;虞潭等與戰,互有勝負,未能得前。
〖译文〗 苏峻听说东方起兵,派部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拒敌。虞潭等人和他们交战,互有胜负,不能前进。
陶侃、溫嶠軍于茄子浦‹江苏江宁西南›;嶠以南兵習水,蘇峻兵便步,南兵,謂侃、嶠之兵。便步,謂便於步戰。令:「將士有上岸者死!」上,時掌翻。會峻送米萬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毛寶帥千人為嶠前鋒,帥,讀曰率;下同。告其眾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豈可視賊可擊,不上岸擊之邪!」乃擅往襲撫,悉獲其米,斬獲萬計,約由是飢乏。嶠表寶為廬江‹安徽省舒城县›太守。
〖译文〗 陶侃、温峤屯军于茄子浦。温峤因南方士兵熟悉水战,而苏峻的士卒则以步战见长,便下令:“将士有上岸的处死!”适逢苏峻赠送粮米一万斛给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人相迎。毛宝率领一千人当温峤的先锋,告谕士兵说:“兵法说:‘军令有所不从’,怎能眼见可以攻击叛贼,却不上岸攻击呢!”于是擅自前往偷袭桓抚,尽数劫获粮米,斩首万人左右,祖约军队因此饥饿缺粮。温峤上表推荐毛宝任庐江太守。
陶侃表王舒監浙東軍事,虞潭監浙西軍事,監,工銜翻。郗鑒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舒、潭皆受鑒節度。鑒帥衆渡江,與侃等會于茄子浦‹江苏江宁西南›,類篇:茄,求加翻;菜名,子可食。茄葉似蒿hāo蓼liǎo葉而青,子熟於夏秋之間,大如秤錘,有紫色者,有白色者,及其熟也,色正黃。蓋其地宜茄子,人多於此樹藝,因以名浦。雍州刺史魏該亦以兵會之。雍,於用翻。
〖译文〗 陶侃表荐王舒监察浙东军事,虞潭监察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王舒、虞潭都听从郗鉴的调度。郗鉴率士兵渡过长江,与陶侃等在茄子浦会合。雍州刺史魏该也领兵相会。
丙辰‹二十九›,侃等舟師直指石頭,至于蔡洲‹石头城西南长江中小岛›;侃屯查浦‹秦淮河入长江处›,蔡洲,在石頭西岸;查浦,在大江南岸,直秦淮口。嶠屯沙門浦。峻登烽火樓,望見士眾之盛,有懼色,謂左右曰:「吾本知溫嶠能得眾也。
〖译文〗 丙辰(疑误),陶侃等人的水军直指石头,到达蔡州。陶侃屯军查浦,温峤屯军沙门浦。苏峻登上烽火楼,望见敌方士众之多,面有惧色,对左右侍从说:“我本来就知道温峤能得众心。”
庾亮遣督護王彰擊峻黨張曜,反為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敗,補邁翻。傳,株戀翻。侃答曰:「古人三敗,謂魯將曹沬也。君侯始二;當今事急,不宜數爾。」言不宜數數如此。數,所角翻。亮司馬陳郡殷融詣侃謝曰:「將軍為此,非融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為之,將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為君子,王彰為小人;今王彰為君子,殷融為小人。」
〖译文〗 庾亮派督护王彰突袭苏峻的门党张曜,反而被张曜击败。庾亮送去符节向陶侃谢罪,陶侃回答说:“古人曾三次遭败,您才有二次。不过当今形势急迫,不能次次这样。”庾亮的司马、陈郡人殷融去见陶侃谢罪说:“这是庾将军造成的,不是我们出的主意。”王彰来后则说:这是我自己造成的,庾将军不知道。”陶侃说:“过去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现在王彰是君子,殷融则是小人了。”

宣城‹安徽省宣州市›內史桓彝,聞京城不守,慷慨流涕,進屯涇縣‹安徽涇縣›。彝自廣德‹安徽廣德›進屯涇縣。時州郡多遣使降蘇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裨惠復勸彝宜且與通使,以紓交至之禍。紓,緩也。交至之禍,言州郡多降,峻兵將四合而交至也。復,扶又翻。彝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恥與逆臣通問!焉,於虔翻。如其不濟,此則命也。」彝遣將軍俞縱守蘭石,蘭石,在涇縣東北。峻遣其將韓晃攻之。縱將敗,左右勸縱退軍。縱曰:「吾受桓侯厚恩,當以死報。吾之不可負桓侯,猶桓侯之不負國也。」遂力戰而死。晃進軍攻彝,六月,城陷,執彝,殺之‹桓彝年五十三岁›。
〖译文〗 宣城内史桓彝听说京城失守,慷慨流泪,进军屯驻泾县。当时州郡大多派使者向苏峻投降,裨惠又劝桓彝,应当暂且与苏峻通使,以舒缓将会交至而来的灾祸。桓彝说:“我蒙受国家的重恩,按道义应当效死。怎能忍受耻辱和逆臣通使问慰!如果事情不能成功,这就是命了。”桓彝派将军俞纵驻守兰石,苏峻派部将韩晃攻击,俞纵将要战败,左右侍从劝俞纵退军。俞纵说:“我蒙受桓公厚恩,应当以死报答。我不能辜负桓公,犹如桓公不辜负国家。”于是力战而死。韩晃进军攻打桓彝,六月,城被攻破,桓彝被擒获,遇害。
諸軍初至石頭,即欲決戰,陶侃曰:「賊眾方盛,難與爭鋒,當以歲月,智計破之。」既而屢戰無功,監軍部將李根請築白石壘,是時同盟諸將無監軍事者,竊意李根蓋郗鑒軍部將也。前史既逸「郗」字,後人遂改「鑒」為「監」。白石壘,在石頭東北,峻極險固。杜佑曰:白石里,在臺城西,宋武帝大明四年為蠶所,置大殿於此。侃從之,夜,築壘,至曉而成。聞峻軍嚴聲,聞峻軍擊鼓嚴隊之聲。諸將咸懼其來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往救;今天清靜,賊必不來。所以嚴者,必遣軍出江乘‹南京市东北›,掠京口‹江苏镇江›以東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帥步騎萬餘四面攻之,不克。帥,讀曰率。
〖译文〗 各路军队刚到石头,就想和苏峻决战。陶侃说:“叛贼气势正盛,难以与之争锋。应当待以时日,用智谋战败他。”此后,多次交战无所建树,监军部将李根请求修筑白石垒,获陶侃同意后,连夜筑垒,至天明即成。传来苏峻军队击鼓整队的声音,众将都惧怕他们前来攻击。孔坦说:“不会。如果苏峻进攻白石垒,必须等待东北风大,使我方水军无法来救。今天天晴无风,贼寇必定不来。他们之所以整队,一定是派军队由江乘出击,攻掠京口以东地区。”结果果真如此。陶侃派庾亮率二千人据守白石,苏峻率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四面围攻,未能攻克。
王舒、虞潭等數與峻兵戰,不利。數,所角翻。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今宜遣還,雖晚,猶勝不也。」言雖遣還之晚,猶勝不遣還也。侃乃令鑒與後將軍郭默還據京口‹江苏镇江›,立大業‹江苏句容北›、曲阿‹江苏丹阳›、庱chěng亭‹江苏常州市西北›三壘以分峻之兵勢,曲阿,秦雲陽縣也,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晉屬毗陵郡。大業,里名,在曲阿北。丁度曰:庱亭,在吳興。庱chěng,丑升翻。裴松之曰:庱,攄陵翻。使郭默守大業‹江苏句容北›。
〖译文〗 王舒、虞潭等多次与苏峻军队接战失利,孔坦说:“本来不必要召来郗鉴,结果使东门失去防卫。现在应当派遣他回军,虽然晚点,还是胜过不去。”陶侃便令郗鉴和后将军郭默回军占据京口,建立大业、曲阿、亭三座壁垒,使苏峻兵力分散。让敦默据守大业。
壬辰‹十五›,魏該卒。
〖译文〗 壬辰(十五日),魏该去世。
祖約遣祖渙、桓撫襲湓pén口‹江西九江西›;湓口,在尋陽,今江州德化縣西一里有湓浦。陶侃聞之,將自擊之。毛寶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寶請討之。」侃從之。渙、撫過皖‹安徽潜山›,因攻譙國內史桓宣。宣時屯皖縣馬頭山。皖,戶版翻。寶往救之,為渙、撫所敗。敗,補邁翻。箭貫寶髀bì,徹鞍,徹,敕列翻。寶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滿鞾。鞾xuē,許戈翻。還擊煥、撫,破走之,宣乃得出,歸于溫嶠。寶進攻祖約軍于東關‹濡须坞,安徽含山西南›,拔合肥戍;會嶠召之,復歸石頭。
〖译文〗 祖约派祖涣、桓抚偷袭湓口,陶侃听说后,准备亲自领军回击。毛宝说:“义军恃仗您领导,您不能出动,我请求去征讨。”陶侃同意了。祖涣、桓抚经过皖,顺势攻击谯国内史桓宣。毛宝前往救援,被祖涣、桓抚打败。敌箭射穿毛宝髀骨,插在马鞍上,毛宝让人用脚踏住马鞍拔箭,血流满靴。毛宝回头攻击祖涣、桓抚,把他们打败逃跑,桓宣这才得以脱困,归依温峤。毛宝攻击在东关的祖约军队,攻取合肥戍。适逢温峤召请他,又回归石头。
祖約諸將陰與後趙通謀,許為內應。後趙將石聰、石堪引兵濟淮,攻壽春。秋,七月,約眾潰,奔歷陽‹安徽和县›,聰等虜壽春二萬餘戶而歸。
〖译文〗 祖约手下诸位将领私下与后赵勾结,许诺充当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石堪领兵渡过淮水,进攻寿春。秋季,七月,祖约的士众溃逃,投奔历阳。石聪等掳掠寿春民众二万多户返回。
8後趙中山公虎、帥眾四萬自軹zhǐ關‹河南济源西›西入,擊趙河東‹山西夏县›,軹關,在河內軹縣。帥,讀曰率。應之者五十餘縣,遂進攻蒲阪‹山西永济›。趙主曜遣河間王述發氐、羌之眾屯秦州‹府设上邽,甘肃天水›以備張駿、楊難敵,自將中外精銳水陸諸軍以救蒲阪,自衛關‹陕西潼关›北濟;晉書地理志,汲郡汲縣有衛關。虎懼,引退。曜追之,八月,及於高候‹山西省闻喜县北›;杜佑曰:今絳州聞喜縣北有高候原。與虎戰,大破之,斬石瞻,枕尸二百餘里,枕,職鴆翻。收其資仗億計。虎奔朝歌‹河南淇县›。杜佑曰:衛州衛縣,漢朝歌縣。紂都朝歌,在今縣西。曜濟自大陽‹山西平陆›,大陽屬河東郡。應劭曰:在大河之陽,故曰大陽。唐志,陝州陝縣有大陽故關,春秋之茅津也。攻石生于金墉,決千金堨‹洛阳城西›以灌之。堨è,烏葛翻。分遣諸將攻汲郡、河內‹河南沁阳›,後趙滎陽太守尹矩、野王‹河南沁阳›太守張進等皆降之。野王縣自漢以來屬河內郡,後趙始置郡也。降,戶江翻。襄國‹河北邢台›大震。
〖译文〗 [8]后赵中山公石虎率士众四万人从轵关西进,攻击前赵的河东,有五十多个县应从,石虎于是进攻蒲阪。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调遣氐族、羌族士众屯驻在秦州,防备张骏和杨难敌,自己率领中外精锐的水、陆各军救援蒲阪,从卫关北渡黄河。石虎畏惧,率军退走,刘曜追击。八月,在高候追上石虎,与石虎交战,石虎大败,石瞻被杀,尸体枕籍达二百多里,刘曜缴获的军资上亿。石虎逃奔朝歌。刘曜从大阳渡过黄河,攻击驻守金墉的石生,开决千金的蓄水淹灌他们,又分别派遣诸将进攻汲郡、河内,后赵的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都归降刘曜。襄国大为震惊。
9張駿‹本年二十二岁›治兵,欲乘虛襲長安。理曹郎中索詢諫曰:理曹郎中,張氏所置,以掌刑獄。索,昔各翻。「劉曜雖東征,其子胤守長安,未易輕也。易,以豉翻;下同。借使小有所獲,彼若釋東方之圖,還與我校;禍難之期未可量也。」難,乃旦翻。量,音良。駿乃止。
〖译文〗 [9]张骏整备军队,想乘虚偷袭长安。理曹郎中索询劝谏说:“刘曜虽然东征,他儿子刘胤防守长安,不能轻视。即使小有所获,但如果刘曜放弃对东方的图谋,回军与我方较量,祸难临头的时候就难以预测了。”张骏这才罢休。
10蘇峻腹心路永、匡術、賈寧聞祖約敗,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司徒導等諸大臣,更樹腹心;更,工衡翻。峻雅敬導,不許。永等更貳於峻,貳者,其心攜而兩向。導使參軍袁耽潛誘永使歸順,誘,音酉。九月,戊申‹三›,導攜二子與永皆奔白石。耽,渙之曾孫也。袁渙事曹操。
〖译文〗 [10]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贾宁听说祖约败绩,惟恐事情不能成功,劝苏峻尽数杀死司徒王导等各位大臣,另外安置自己的心腹。但苏峻素来敬重王导,不同意杀害他,路永等人便对苏峻怀有二心。王导让参军袁耽私下引诱路永,让他归顺朝廷。九月,戊申(初三),王导携同两个儿子和路永一同逃奔白石垒。袁耽即袁涣的曾孙。
陶侃、溫嶠等與蘇峻久相持不決,峻分遣諸將東西攻掠,所嚮多捷,人情恟懼。恟,許拱翻。朝士之奔西軍者皆曰:「峻狡黠xiá有膽決,其徒驍勇,所向無敵。朝,直遙翻。黠,下八翻。驍,堅堯翻。若天討有罪,則峻終滅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溫嶠怒曰:「諸君怯懦,乃更譽賊!」譽,羊諸翻,稱揚之也。及累戰不勝,嶠亦憚之。
〖译文〗 陶侃、温峤等人与苏峻长久相持不下,苏峻分别派遣多员将领向东、向西攻伐劫掠,多所获胜,一时人心恐惧不宁。朝廷士人逃到西军的都说:“苏峻狡黠而有胆识,士卒骁勇,所向无敌。倘若上天能讨伐有罪之人,那么他终将灭亡。如果只从人事方面来说,则不易翦除。”温峤发怒说:“这是你们自己怯懦,却去称颂叛贼!”等到多次交战不胜,温峤也心有忌惮。

嶠軍食盡,貸於陶侃。貸,他代翻,借也。侃怒曰:「使君前云不憂無良將及兵食,惟欲得老僕為主耳。今數戰皆北,良將安在!荊州接胡、蜀二虜,當備不虞;若復無食,復,扶又翻。僕便欲西歸,更思良算,徐來殄賊,不為晚也。」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之濟昆陽,見三十九卷漢淮陽王更始元年。曹公之拔官渡,見六十三卷漢獻帝建安五年。以寡敵眾,杖義故也。峻、約小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峻驟勝而驕,自謂無前,今挑之戰,挑,徒了翻。可一鼓而擒也。柰何捨垂立之功,設進退之計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等與公并受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如其不捷,當灰身以謝先帝耳。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如騎虎,安可中下哉!公若違眾獨返,人心必沮;沮眾敗事,義旗將迴指於公矣。」溫嶠辭嚴義正,所以能留陶侃,共成大功。沮,在呂翻。敗,補邁翻。毛寶言於嶠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說侃曰:說,輸芮翻。「公本應鎮蕪湖,為南北勢援,前既已下,勢不可還。且軍政有進無退,非直整齊三軍,示眾必死而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往者杜弢非不強盛,公竟滅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三年。弢,土刀翻。何至於峻,獨不可破邪!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試與寶兵,使上岸斷賊資糧;上,時掌翻。斷,丁管翻。若寶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之,加寶督護而遣之。竟陵‹湖北钟祥›太守李陽說侃曰: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界立竟陵郡。「今大事若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侃乃分米五萬石以餉嶠軍。毛寶燒峻句容‹江苏句容›、湖孰‹江苏江宁东南湖孰镇›積聚,句容、湖孰二縣,屬丹楊郡。峻軍乏食,侃遂留不去。
〖译文〗 温峤的军队粮尽,向陶侃借粮。陶侃发怒说:“你过去说不愁没有良将和军粮,只是想让我出任盟主罢了。如今数战皆败,良将在哪里!荆州与胡夷、蜀汉二敌接壤,应当对突发之事有所防备,如果再无军粮,我就想西归,重新考虑更好的办法,慢慢再来除灭叛贼,也不算晚。”温峤说:“凡是军队取胜,贵在协同,这是古人的成功经验。汉光武帝横渡昆阳,曹操官渡取胜,以寡敌众,是因为凭仗道义的力量。苏峻、祖约这种小子,凶逆的罪行滔天,何愁不灭!苏峻因屡次取胜而骄傲,自认为所向无敌,现今向他挑战,便可一鼓作气将他擒获,怎么能放弃马上便可获得的成功,作退却的打算呢!况且天子遭到幽禁、逼迫,国家危殆,这正是天下的臣子们肝脑涂地以图报效的时候。我们和您都蒙受国家的恩惠,事情如果能成功,便可君臣同享国家的福运;如不能获胜,则应当粉身碎骨以报答先帝。当今之事,已经义无反顾,犹如骑虎,怎能中途跳下呢!您如果违背众人心愿独自返回,人心必定沮丧,人心沮丧必败,那时义军的大旗将回过头来指向您了。”毛宝对温峤说:“我能让陶公留下”,于是去劝陶侃说:“您本应镇守芜湖,作为南北军队的后援,先前既然已经来此,按情势就不能回头。何况军事规则有进无退,不只是说整肃三军,向士众显示必死的信念,也是说后退无所仰仗,终将至于灭亡。过去杜并非不强盛,您最终将他翦灭,怎么到了苏峻头上,偏偏不能战胜他呢!叛贼也是怕死的,并非个个勇健,您可以试着交给我一些士兵,让我上岸去断绝叛贼的军资口粮,如果我不能建立战功,然后您再离开,众人心中便不会遗憾了。”陶侃答应了他,授予毛宝督护,派他前去。竟陵太守李阳劝说陶侃道:“现在如果大事不成功,您虽有粮米,怎能吃得上呢!”陶侃便发出五万石粮米赠送给温峤军队。毛宝烧毁苏峻在句容、湖孰的军备积蓄,苏峻军队缺粮,陶侃便留下未离开。
張健、韓晃等急攻大業‹江苏句容北›;壘中乏水,人飲糞汁。郭默懼,潛突圍出外,留兵守之;郗鑒在京口‹江苏镇江›,軍士聞之皆失色。參軍曹納曰:「大業,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則賊兵徑至,不可當也。請還廣陵‹淮阴·江苏省淮阴市›,以俟後舉。」鑒大會僚佐,責納曰:「吾受先帝顧託之重,正復捐軀九泉,不足報塞。復,扶又翻。塞,悉則翻。今強寇在近,眾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長,丁丈翻,今,知兩翻。當何以帥先義眾,鎮壹三軍邪!」帥,讀曰率;下同。將斬之,久乃得釋。
〖译文〗 张健、韩晃等猛攻大业,壁垒中缺水,众人饮用粪水。郭默恐惧,悄悄突围而出,留下士兵据守。郗鉴在京口,军士们听说后都吃惊失色。参军曹纳说:“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那么贼兵便可直接到此,无法阻挡。请求退回广陵,以待后举。”郗鉴大会僚属佐吏,斥责曹纳说:“我禀受先帝顾命托孤的重任,正思即使捐躯于九泉之下,也不足为报。如今强寇在旁,众心危惧紧张,你是我的心腹佐吏,却滋生异端,我还怎么统帅,引导义士,镇摄号令三军呢!”郗鉴准备将曹纳斩首,许久才释免。
陶侃將救大業‹江苏句容北›,長史殷羨曰:「吾兵不習步戰,救大業而不捷,則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頭,則大業自解。」謂急攻蘇峻,健、晃必還救之,大業之兵自解。侃從之。羨,融之兄也。庚午‹二十五›,侃督水軍向石頭。庾亮、溫嶠、趙胤帥步兵萬人從白石南上,欲挑戰。峻將八千人逆戰,上,時掌翻。挑,徒了翻。將,即亮翻;下同。遣其子碩及其將匡孝分兵先薄趙胤軍,敗之。薄,迫也。敗,補邁翻。峻方勞其將士,勞,力到翻。乘醉望見胤走,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邪!」因舍其眾,舍,讀曰捨。與數騎北下突陳,不得入,陳,讀曰陣。將回趨白木陂‹石头山麓›;馬躓,躓,陟利翻,跲jié也。白木陂,在東陵東。趨,七喻翻;下兵趨同。侃部將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墜馬,斬首臠割之,焚其骨,三軍皆稱萬歲。餘眾大潰。一鼓禽峻,果如溫嶠之言。峻司馬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為主,閉城自守。任,音壬。溫嶠乃立行臺,布告遠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臺;於是至者雲集。韓晃聞峻死,引兵趣石頭。管商、弘徽攻庱chěng亭壘‹江苏省常州市西北›,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之。輕車長史,輕車將軍長史也。含,脩之孫也。商走詣庾亮降,降,戶江翻。餘眾皆歸張健。
〖译文〗 陶侃准备救援大业,长史殷羡说:“我方士兵不熟悉陆战,如果救援大业不能取胜,那么大事便完了。不如猛攻石头,那么大业之围自然会解除。”陶听从了他的建议。殷羡即殷融的兄长。庚午(二十六日),陶侃督领水军开赴石头。庾亮、温峤、赵胤率领步兵万人从白石垒向南,准备挑战。苏峻统帅八千人迎战,派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军先行逼近赵胤军队,将其打败。苏峻当时正在犒劳将士,乘着醉意远远望见赵胤败逃,说:“匡孝能败敌,我反倒不如他吗!”于是撇下士众,和数名骑兵向北突击敌阵,但无法突破,准备回身奔向白木陂时,坐骑失足颠踬,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用矛投射,苏峻坠落马下,被斩首,剐割肢体,骨骸被焚烧,三军将士都高呼万岁。苏峻余部大败。苏峻的司马任让等人共同推立苏峻兄弟苏逸为主公,关闭城门自守。温峤便没立行台,宣告晓谕远近,凡是朝廷原任官吏爵禄在二千石以下的,都传令他们赶赴行台报到,于是到达的人有如云集。韩晃听说苏峻已死,领兵奔赴石头。管商、弘徽攻打亭壁垒,被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败。滕含即滕的孙子。管商逃奔到庾亮处投降,其余士众都归从张健。
11冬,十一月,後趙王勒‹本年五十五岁›欲自將救洛陽,將,即亮翻。僚佐程遐等固諫曰:「劉曜懸軍千里,勢不支久。大王不宜親動,動無萬全。」勒大怒,按劍叱遐等出。乃赦徐光,光被囚見上卷咸和元年。召而謂之曰:「劉曜乘一戰之勝,圍守洛陽,庸人之情皆謂其鋒不可當。曜帶甲十萬,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師老卒怠,以我初銳擊之,可一戰而擒也。若洛陽不守,曜必送死冀州,後趙都襄國‹河北邢台›,冀州之地。自河已北席卷而來,卷,讀曰捲;下同。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為何如?」對曰:「劉曜乘高候‹山西省闻喜县北›之勢,不能進臨襄國,更守金墉,此其無能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臨之,彼必望旗奔敗。平定天下,在今一舉,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內外戒嚴,有諫者斬。命石堪、石聰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統見眾會滎陽‹河南滎陽›;見,賢遍翻。中山公虎進據石門‹河南滎陽北›,水經註:漢靈帝於敖城西北,壘石為門,以遏浚儀渠口,謂之石門,而滎瀆受河水,亦有石門。勒自統步騎四萬趣金墉,濟自大堨è‹灵昌津·河南省卫辉市东古黄河渡口›。水經註:石勒襲劉曜,塗出延津,以河冰泮pàn為神靈之助,號是處為靈昌津。騎,奇寄翻。趣,七喻翻。堨,烏葛翻。
〖译文〗 [11]冬季,十一月,后赵王石勒想自己率兵救援洛阳,僚佐程遐等极力劝谏说:“刘曜孤军深入千里之外,势必不能持久。大王不应当亲自出动,一旦出动难保万全。”石勒大怒,手按佩剑呵叱程遐等人出去。于是赦免徐光的罪过,把他召来对他说:“刘曜凭借一仗的胜利,围攻并占据洛阳,庸人的想法都说他的锋芒不可抵挡。刘曜带领十万甲士,攻打一座城池却一百天不能取胜,军队疲惫、士卒懈怠,用我方精锐的生力军攻击,一战便可擒获他。如果洛阳失守,刘曜必定会进攻冀州,由黄河北边席卷而来,我们就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让我去,您以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着在高候战胜石虎的势头,不能进军逼迫襄国,反而据守金墉,由此可知他不会有什么作为。凭着大王您的威风胆略进逼他,他必定是望风败逃。平定天下,就在今天这一战,时机不能错过。”石勒笑着说:“你说的对。”于是让宫室内外戒严,有敢于劝谏的斩首。命令石堪、石聪和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统领现有士众会聚荥阳,又令中山公石虎进军占据石门,石勒自己率步、骑兵四万人赶赴金墉,从大渡过黄河。
勒謂徐光曰:「曜盛兵成皋關,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耳。」十二月,乙亥‹一›,後趙諸軍集于成皋‹河南省荥阳县西北汜水镇›,步卒六萬,騎二萬七千。勒見趙無守兵,大喜,舉手指天復加額曰:「天也!」復,扶又翻。卷甲銜枚,詭道兼行,出于鞏‹河南巩县›、訾zī‹河南巩县西南›之間。鞏縣,屬河南郡,有東訾城。左傳,單子取訾。杜預曰,在鞏縣西南。晉地道記曰,在縣之東。訾,子斯翻。
〖译文〗 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如果屯军于成皋关,这是上策,其次当在洛水设阻。坐守洛阳,等于束手就擒。”十二月,乙亥(初一),后赵各军会集成皋,有步兵六万人,骑兵二万七千人。石勒见前赵无兵把守,大为喜悦,用手指天随后又拍着额头说:“这是天意!”便命令士卒脱下重甲,马匹衔枚噤声,从隐秘的小道日夜兼行,由巩县和訾县之间穿出。
趙主曜專與嬖臣飲博,不撫士卒;左右或諫,曜怒,以為妖言,斬之。嬖bì,卑義翻,又必計翻。妖,於驕翻。聞勒已濟河,始議增滎陽戍,杜黃馬關‹虎牢关西›。據水經,黃馬坂在成皋縣,河水逕其北,謂之黃馬關。俄而洛水候者與後趙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大胡自來邪?其眾幾何?」羯曰:「王自來,軍勢甚盛。」羯,居謁翻。曜色變,使攝金墉之圍,攝,收也。陳于洛西,陳,讀曰陣;下揮陳同。眾十餘萬,南北十餘里。勒望見,益喜。謂左右曰:「可以賀我矣!」勒帥步騎四萬入洛陽城。帥,讀曰率。
〖译文〗 前赵主刘曜只顾与宠爱的嬖臣饮酒博戏,不体恤士兵。身边人有的加以劝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将谏者斩首。直到听说石勒已经渡河,这才商议增强荥阳戍守的力量,关闭黄马关。不久在洛水巡逻的士兵与后赵的前锋交战,捉住羯族俘虏送来,刘曜问他:“石勒自己来了吗?有多少士众?”回答说:“大王亲自前来,军势极甚。”刘曜色变,让军队解除对金墉的围守,在洛水西面布阵,有士众十多万,南北延绵十多里。石勒远远望见,更加高兴,对侍从左右的人说:“可以祝贺我了。”石勒率领步、骑兵四万人进入洛阳城。
己卯‹五›,中山公虎引步卒三萬自城北而西,攻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以精騎八千自城西而北,擊趙前鋒,大戰于西陽門。西陽門,即洛城宣陽門也,城西面南頭第一門;或曰:西陽門,即第二門西明門也。勒躬貫甲冑,出自閶闔門,夾擊之。閶闔門,洛城西面北頭門。曜少而嗜酒,少,詩照翻。末年尤甚;將戰,飲酒數斗。常乘赤馬無故跼頓,跼jú,足踡曲不能伸也;頓,首低下不能舉也。跼,音局。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斗餘。比,必寐翻。復,扶又翻;下同。至西陽門,揮陳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趙兵大潰。曜昏醉退走,馬陷石渠,墜于冰上,被瘡十餘,通中者三,中,竹仲翻。為堪所執。勒遂大破趙兵,斬首五萬餘級。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獲之。其敕將士抑鋒止銳,縱其歸命之路。」
〖译文〗 己卯(初五),中山公石虎带领步兵三万人从城北向西,进攻前赵中军,石堪、石聪等各带精锐骑兵八千人从城西向北,进攻前赵的前锋,在西阳门展开激烈的战斗。石勒身穿甲胄,从阊阖门出城,夹击敌军。刘曜自少年便爱喝酒,年老后尤为嗜酒,临战前,饮酒数斗。平常乘坐的红马无缘无故地低首蜷足,于是改乘小马。等到出发时,又饮酒一斗多。到了西阳门,指挥军阵向平坦处移动,石堪乘势攻击,前赵士兵大部溃逃。刘曜酒醉昏昏,往后退逃,战马在石渠失足,把刘曜摔在冰上,受伤十多处,有三处伤及内腑,被石堪执获。石勒于是大败前赵军队,斩首五万多级。下令说:“我想抓获的只有一个人,此人现已被擒,特敕令将士停止攻击,给他们留下归顺投降的道路。”
曜見勒曰:「石王,頗憶重門‹河南辉县西北石门›之盟否?」據水經註,重門城,在河內共縣故城西北二十里。此盟當在懷帝永嘉四年同圍河內之時。重,直龍翻。勒使徐光謂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復云何邪!」復,扶又翻。乙酉‹十一›,勒班師。使征東將軍石邃將兵衛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瘡甚,載以馬輿,使醫李永與同載。己亥‹二十五›,至襄國‹河北邢台›,舍曜於永豐小城,給其妓妾,嚴兵圍守。妓,渠綺翻。遣劉岳、劉震等從男女盛服以見之,岳被禽見上卷明帝太寧三年。曜曰:「吾謂卿等久為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殺石佗,見上卷太寧三年。愧之多矣。今日之禍,自其分耳。」分,扶問翻。留宴終日而去。勒使曜與其太子熙書,諭令速降;降,戶江翻。曜但敕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見而惡之,惡,烏路翻。久之,乃殺曜。
〖译文〗 刘曜见到石勒,说:“石王,还能想起我们在重门的结盟吗?”石勒让徐光对刘曜说:“今天的事情出于天意,还有什么可说的!”乙酉(十一日),石勒班师回京。让征东将军石邃带兵护送刘曜。石邃即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严重,坐着马车,让医师李永和他同车。己亥(二十五日),回到襄国,让刘曜居住在永丰小城,供给他妓妾,严兵围守。又派刘岳、刘震等族内男女人等穿上盛服见刘曜。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就化为灰土了,石王仁厚,竟然一直保全宥护你们到今天!我杀死石佗,长期以来心中有愧,今日的灾祸,是对我的报应。”留他们宴饮终日,才让他们离开。石勒让刘曜给太子刘熙写信,谕令他急速归降。刘曜却只要求刘熙和各位大臣“匡扶维护国家,不要因我改变心意”,石勒见信后憎恶刘曜,过了许久,便杀死刘曜。
12是歲,成漢獻王驤卒,成封李驤為漢王。驤xiāng,思將翻。其子征東將軍壽以喪還成都‹四川成都›。成主雄‹本年五十五岁›以李玝wǔ為征北將軍、梁州刺史,代壽屯晉壽‹四川广元西南›。玝,阮古翻。
〖译文〗 [12]这年,成汉的汉献王李骧死,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因父丧返回成都。成汉主李雄任李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代替李寿驻屯晋寿。
四年(己丑,三二九)#
1春,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及弟尚書左僕射玩說匡術,以苑城附于西軍;說,輸芮翻。百官皆赴之,推曄督宮城軍事。陶侃命毛寶守南城,鄧岳守西城。苑城之南城、西城也。
〖译文〗 [1]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兄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献出苑城归附西军,百官都赶来,推举陆晔督察宫城军事。陶侃令毛宝戍守苑城的南城,邓岳戍守西城。
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與建康令管斾等謀奉帝出赴西軍;事泄,蘇逸使其將平原任讓將兵入宮收超、雅。將,即亮翻。任,音壬。帝‹司马衍,本年九岁›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右衛!」讓奪而殺之。初,讓少無行,太常華恆為本州大中正,華恆,平原高唐人。少,詩照翻。行,下孟翻。華,戶化翻。恆,戶登翻。黜其品。及讓為蘇峻將,乘勢多所誅殺,見恆輒恭敬,不敢縱暴。及鍾、劉之死,蘇逸欲并殺恆,讓盡心救衛,恆乃得免。
〖译文〗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和建康令管等筹划侍奉成帝逃出石头投奔西军,事情泄露后,苏逸让部将平原人任让带兵入宫拘捕刘超、钟雅。成帝抱着他们悲声哭泣说:“还我侍中和右卫!”任让夺过他们杀之。当初,任让年少时没有德行,太常华恒任州中的大中正,贬黜他的品流。等到任让任苏峻部将,仗势多所诛杀,但见到华恒就很恭敬,不敢放任暴行。等钟雅、刘超死时,苏逸想连同华恒一同处死,任让尽心救护,华恒才得以幸免。
2冠軍將軍趙胤遣部將甘苗擊祖約于歷陽‹安徽和县›,戊辰‹二十五›,約夜帥左右數百人奔後趙,為後石勒殺祖約張本。冠,古玩翻。帥,讀曰率;下同。其將牽騰率眾出降。降,戶江翻;下同。
〖译文〗 [2]冠军将军赵胤派部将甘苗在历阳攻击祖约,戊辰(二十五日),祖约乘夜率左右侍从几百人投奔后赵,部将牵腾率众出城投降。
3蘇逸、蘇碩、韓晃并力攻臺城,焚太極東堂及祕閣,毛寶登城,射殺數十人。射,而亦翻。晃謂寶曰:「君名勇果,何不出鬬?」寶曰:「君名健將,將,即亮翻。何不入鬬?」晃笑而退。
〖译文〗 [3]苏逸、苏硕、韩晃合力进攻台城,焚毁了太极东堂和秘阁,毛宝登上城墙,射死几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以勇猛果敢闻名,为何不出来斗斗?”毛宝说:“你号称是英勇善战的将领,为何不进来斗斗?”韩晃含笑退还。
4趙‹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太子熙聞趙主曜被擒,大懼,被,皮義翻。與南陽王胤謀西保秦州。尚書胡勲曰:「今雖喪君,境土尚完,將士不叛,且當并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怒,以為沮眾,斬之,遂帥百官奔上邽‹甘肃天水›,以劉胤之才武,不能守長安以抗石勒,劉曜既禽,胤膽破矣。喪,息浪翻。沮,在呂翻。諸征鎮亦皆棄所守從之,關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眾數十萬據長安,遣使降于後趙,後趙遣石生帥洛陽之眾赴之。
〖译文〗 [4]前赵太子刘熙听说前赵主刘曜被擒,大为恐惧,和南阳王刘胤商议,准备向西保守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丧失君王,但国土仍然完整,将士也未叛离,暂且应当集中力量抵御敌军。力有不支时再逃也不晚。”刘胤发怒,认为这是扰乱人心,将他斩首,随后率领文武百官逃奔上。各地方官员也都放弃自己镇守的地方跟从,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有士众数十万人据守长安,派使者向后赵请降,后赵派石生率领在洛阳的士众前往长安。
5二月,丙戌‹十三›,諸軍攻石頭。建威長史滕含擊蘇逸,大破之。滕含自輕車長史進建威將軍長史。蘇碩帥驍勇數百,渡淮而戰,淮,秦淮也。驍,堅堯翻。溫嶠擊斬之。韓晃等懼,以其眾就張健於曲阿‹江苏丹阳›,門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更,工衡翻。藉,慈夜翻。死者萬數。西軍獲蘇逸,斬之。滕含部將曹據抱帝奔溫嶠船,群臣見帝,頓首號泣請罪。殺西陽王羕,并其二子播、充、孫崧及彭城王雄。羕附蘇峻見上咸和三年,雄奔峻見上卷二年。陶侃與任讓有舊,為請其死。為,于偽翻。帝曰:「是殺吾侍中、右衛者,不可赦也。」乃殺之。司徒導入石頭,令取故節,導自討王敦時假節;其自石頭出奔也,棄之。陶侃笑曰:「蘇武節似不如是。」導有慙色。導為侃所譏,自愧其失節。丁亥‹十四›,大赦。
〖译文〗 [5]二月,丙戌(十三日),各路军队进攻石头。建威长史滕含重创苏逸,苏硕率领骁勇士卒数百人渡过秦淮河作战,被温峤击败斩杀。韩晃等人恐惧,带着部众前往曲阿依附张健,门道狭窄不便进出,士卒互相踩踏,死者上万。西军擒获苏逸,将他斩首。滕含部将曹据抱着成帝逃到温峤船上,群臣见到皇帝,叩头至地号泣请罪。随即杀死西阳王司马、其子司马播、司马充、其孙司马崧以及彭城王司马雄。陶侃和任让有旧交,为他求情免死。成帝说:“此人杀害了我的侍中钟雅和右卫将军刘超,罪不可赦。”于是杀死任让。司徒王导进入石头,让人取出他的旧有符节,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好像不如你这个。”王导面有愧色。丁亥(十四日),大赦天下。
張健疑弘、徽等貳於己,皆殺之;帥舟師自延陵‹江苏丹阳西南延陵镇›將入吳興,毗陵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分屬吳郡,晉分屬毗陵郡。師古曰:毗陵,舊延陵,漢改之。晉分毗陵、延陵為兩縣,毗陵則今常州晉陵縣之地,延陵則今潤州丹徒、金壇之地。宋白曰:延陵縣,本漢曲阿縣地,晉太康二年,分曲阿之延陵鄉置。帥,讀曰率。乙未‹二十二›,揚烈將軍王允之與戰,大破之,獲男女萬餘口。健復與韓晃、馬雄等西趨故鄣‹浙江安吉北›,故鄣縣,漢屬丹陽郡;吳分吳郡丹楊置吳興郡,故鄣屬焉。其地本秦鄣郡所治,故曰故鄣。今湖州安吉縣,故鄣之南鄉也;今廣德軍,漢故鄣縣之地。杜佑曰:湖州長城縣西八十里鄣郡故城,即秦鄣郡縣城也。復,扶又翻。趨,七喻翻。郗鑒遣參軍李閎追之,及於平陵山‹江苏溧陽南›,皆斬之。蘇峻傳作「巖山」。據帝紀平陵山當在溧陽界。沈約曰:吳分溧陽為永平縣,晉武帝更名永世。董覽吳地志云:晉分永世為平陵縣,宋文帝元嘉九年,併入永世、溧陽二縣。
〖译文〗 张健怀疑弘徽等人背叛自己,将他们全部杀死,率领水军从延陵准备进入吴兴。乙未(二十二日),扬烈将军王允之与张健交战,重创张健的军队,俘虏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和韩晃、马雄等人西奔故鄣,郗鉴派参军李闳追击,在平陵山追上他们,张健等人全部被杀。
是時宮闕灰燼,以建平園為宮。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浙江绍兴›,會,工外翻。二論紛紜未決。司徒導曰:「孫仲謀、劉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七年。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務本節用,何憂彫弊!若農事不修,則樂土為墟矣。樂,音洛。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伺,相吏翻。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望者,見於外者也;實者,有諸中者也。今特宜鎮之以靜,群情自安。」由是不復徙都。以褚翜為丹楊尹。復,扶又翻。翜shà,所甲翻。時兵火之後,民物彫殘,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译文〗 此时建康的宫阙化为灰烬,用建平园权充宫室。温峤想迁都至豫章,三吴的豪杰们请求迁都会稽,纷纷纭纭未有决断。司徒王导说:“孙权、刘备都说‘建康是帝王的宅府’,古代的帝王,不一定因为物品的丰俭迁都。只要务本节用,还愁什么暂时的凋弊!如果不认真从事农作,那么乐土也会变成荒墟。况且北方的寇贼游魂,在窥测我们的可乘之机,一旦表现出虚弱,奔窜至蛮越之地,无论从声名和实际考虑,都不是好办法。现在只该保持宁静,人心自然安宁。”因此不再迁都。朝廷让褚出任丹杨尹,当时正是遭兵火之后,人口物品凋残,褚收扰召集散失的人口,京城这才安定。
6壬寅‹二十九›,以湘州并荊州。分湘州見八十六卷懷帝永嘉元年。
〖译文〗 [6]壬寅(二十九日),晋将湘州并入荆州。
7三月,壬子‹十›,論平蘇峻功,以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都督交、廣、寧州諸軍事;侃先督荊、襄、雍、梁四州,今加都督三州。郗鑒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始安郡公;晉制,驃騎將軍位從公。驃,匹妙翻。陸曄進爵江陵公;自餘賜爵侯、伯、子、男者甚眾。卞壼及二子眕、盱、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皆加贈諡。路永、匡術、賈寧,皆蘇峻之黨也;峻未敗,永等去峻歸朝廷;王導欲賞以官爵。溫嶠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為亂階,罪莫大焉。晚雖改悟,未足以贖前罪;得全首領,為幸多矣,豈可復褒寵之哉!」復,扶又翻;下同。導乃止。
〖译文〗 [7]三月,壬子(初十),评议平定苏峻的功绩,任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州、广州、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为江陵公;其余赐封爵位为侯、伯、子、男的很多。卞壶及二子卞、卞盱、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都追赐谥号。路永、匡术、贾宁,都是苏峻旧党,苏峻没有败亡时,路永等人叛离苏峻归附朝廷。王导想赏给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人都是苏峻的心腹,首先参与并导致祸乱的,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后来虽然觉悟改正,但不足以全赎以往的罪孽,能够保全首级,已经是很大的侥幸了,怎能再褒扬宠爱他们呢!”王导这才停止。
陶侃以江陵‹湖北江陵›偏遠,移鎮巴陵‹湖南岳阳›。江陵偏在江北,又遠建康。武帝太康元年,立巴陵縣,屬長沙郡,後置建昌郡。水經註曰:湘水北至巴丘山,入于江,右岸有巴陵故城,本吳之巴丘邸閣也。巴丘山,一名天岳山,一名幕阜;前有培塿lǒu,曰巴蛇冢。
〖译文〗 陶侃因为江陵偏远,移居镇守巴陵。
朝議欲留溫嶠輔政,朝,直遙翻;下同。嶠以王導先帝所任,固辭還藩;又以京邑荒殘,資用不給,乃留資蓄、具器用,而後旋于武昌‹湖北省鄂州市›。
〖译文〗 朝廷中商议想留温峤辅佐国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任命的人选,坚决辞绝,归还藩所。他又因京城荒凉残破,缺乏资用,于是留下物资储蓄,供给器物用品,然后回到武昌。
帝之出石頭也,庾亮見帝,稽顙哽咽,稽,音啓。哽,古杏翻。詔亮與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復泥首謝罪,復,扶又翻;下同。乞骸骨,欲闔門投竄山海。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曰:「此社稷之難,難,乃旦翻。非舅之責也。」亮上疏自陳:「祖約、蘇峻縱肆凶逆,罪由臣發,事見上卷元年。寸斬屠戮,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塞四海之責。塞,悉則翻。朝廷復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顏自次於人理!願陛下雖垂寬宥,全其首領;猶宜棄之,任其自存自沒,則天下粗知勸戒之綱矣。」粗,坐五翻。優詔不許。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江苏江阴东南›東出,武帝太康二年,分毗陵、無錫立暨陽縣,屬毗陵郡,其地在今平江府常熟縣界。杜佑曰:江陰,晉曰暨陽。按:暨陽,今江陰軍地,秦、漢為暨陽鄉,晉置暨陽縣城;更有暨陽湖。詔有司錄奪舟船。錄,拘也,收也。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為都督豫州•揚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豫州、揚州之江西,淮南、廬江、弋陽、安豐、歷陽等郡也。宣城郡,屬揚州。豫州刺史,領宣城‹安徽宣州›內史,鎮蕪湖‹安徽蕪湖›。
〖译文〗 成帝由石头脱困时,庾亮见到成帝,叩首哽咽。成帝下诏让庾亮和大臣们都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再次叩头至地请罪,乞求免去自己职位,想全家投身于山海之中隐居。成帝派尚书、侍中拿手写诏书安慰劝谕他说:“这是国家的灾难,不是娘舅的责任。”庾亮上书自己陈述说:“祖约、苏峻肆行凶逆之事,罪过由我引发,即便寸寸斩割屠戮,也不足以向七庙的神灵谢罪,不足以平息天下人的责难。朝廷又有什么道理再将我与他人相提并论,我又有什么脸面跻身于人伦呢!希望陛下即便是赐降宽宥,保全我的头颅也就行了,对我还是应当抛弃不顾,让我自生自灭,那么天下人便能粗知劝善罚恶的纲要了。”成帝下诏劝慰,不同意。庾亮又想遁逃于山水之间,从暨阳出发向东,成帝下诏让负责官员扣夺舟船。庾亮便请求外出镇守效力,出任都督豫州、扬州地段长江以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兼领宣城内史,镇守芜湖。
陶侃、溫嶠之討蘇峻也,移檄征、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護將數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歎。不料其如此而乃如此,故怪之;又念其平昔為何如人而今乃為此,故歎之。及峻平,陶侃奏敦沮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收付廷尉。勤王之師,侃為盟主;湘州又侃所督也,故侃奏收敦。沮,在呂翻。難,乃旦翻。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徵為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少,詩照翻。卒,子恤翻。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諡曰敬。諡法:夙夜警戒曰敬;合善典法曰敬。卞敦何足以當之!
〖译文〗 陶侃、温峤征讨苏峻时,传布檄文给各地方官员,让他们各自领兵前来援助。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前,又不供给军粮,只是派督护带领几百人跟随大军而已,朝野人士莫不奇怪、惊叹。等到苏峻被平定,陶侃奏议卞敦阻碍军务,持观望态度不赴国难,请求用槛车拘捕送交廷尉治罪。王导认为在丧乱之后,应该表现宽宥,转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因病不能赴任,征召为光禄大夫、兼领少府职。卞敦忧愁愧疚而死,追赠原先官职,授予散骑常侍,谥号“敬”。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
〖译文〗 臣司马光曰:庾亮以外戚的身份辅佐朝政,首先引发祸端,国家毁坏、君主危殆,自己却逃窜以求苟免;卞敦位列方镇大员,兵员和粮食都很充足,朝廷倾覆之时,却坐观胜负;人臣的罪过,哪有比这更大的!但朝廷对他们既不能运用典刑彰明罪过,还用宠信爵禄回报,晋成帝无国政可言,由此也可知晓了。应当承担这种责任的人,难道不是王导吗!
8徙高密王紘為彭城王。紘,雄之弟也。
〖译文〗 [8]成帝改封高密王司马为彭城王。司马即司马雄的兄弟。
9夏,四月,乙未‹二十三›,始安忠武公溫嶠卒‹年四十二岁›,葬於豫章‹江西南昌›。朝廷欲為之造大墓於元、明二帝陵之北,為,于偽翻。太尉侃上表曰:「嶠忠誠著於聖世,勳義感於人神,使亡而有知,豈樂今日勞費之事!樂,音洛。願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詔從之。
〖译文〗 [9]夏季,四月,乙未(二十三日),始安忠武公温峤故去,葬在豫章。朝廷想在元帝、明帝的陵墓北边为他建造大墓,太尉陶侃上表说:“温峤的忠诚著称于圣世,功勋节义让人神感动,假如人死有知,难道会为今天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高兴吗!希望陛下慈爱有恩,停止移葬之事。”成帝下诏听从了他的意见。
以平南軍司劉胤為江州刺史。胤本為溫嶠軍司。陶侃、郗鑒皆言胤非方伯才,司徒導不從。或謂導子悅曰:「今大難之後,難,乃旦翻。紀綱弛頓,自江陵至于建康三千餘里,流民萬計,布在江州。江州,國之南藩,要害之地,而胤以忲侈之性,臥而對之,忲,奢也;忲,音太,又音大。不有外變,必有內患矣。」悅曰:「此溫平南之意也。」溫嶠為平南將軍。
〖译文〗 朝廷任命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说刘胤不具有方面大员的才能,司徒王导不听。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如今是大难之后,国家的纲纪弛懈不振,从江陵到建康的三千多里间,流民数以万计,散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的南部屏障,要害之地,而刘胤以自己喜好奢侈的性格,横卧室内懒散地对待政事,即使没有外部的事变,也必有内患。”王悦说:“这是温峤的意思。”
10秋,八月,趙南陽王胤帥眾數萬自上邽‹甘肃天水›趣長安‹西安›,帥,讀曰率。趣,七喻翻。隴東‹甘肃省平凉市西北›、武都‹甘肃成县›、安定‹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曙光乡›、新平‹陕西彬县›、北地‹陕西耀县›、扶風‹陕西省眉县›、始平‹陕西兴平›諸郡戎、夏皆起兵應之。魏收地形志有隴東郡,領涇陽、祖厲、撫夷三縣,蓋後趙分安定置也。應劭曰:祖,音罝jū。師古曰:厲,音賴。夏,戶雅翻。胤軍于仲橋‹陕西礼泉›;鄭國渠逕仲山,渠上有橋,謂之仲橋,在九嵕zōng山之東。宋白曰:雍州醴泉縣城,即仲橋城。石生嬰城自守,後趙中山公虎帥騎二萬救之。九月,虎大破趙兵於義渠‹甘肃省西峰市›,義渠,戰國時義渠戎之地,前漢為義渠縣,後漢、晉省。胤奔還上邽‹甘肃天水›。虎乘勝追擊,枕尸千里。枕,職鴆翻。上邽潰,虎執趙太子熙、南陽王胤及其將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餘人,皆殺之,載記曰:自劉淵至曜,三世二十七年而滅。將,即亮翻。校,戶教翻。徙其臺省文武、關東流民、秦、雍大族九千餘人于襄國;雍,於用翻。又阬五郡屠各五千餘人于洛陽。進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屠各,匈奴種,前趙之族類也;五郡屠各,即匈奴五部之眾。集木且,羌種落之名。屠,直於翻。且,子於翻。俘獲數萬,秦、隴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俱降于虎、虎表洪監六夷軍事,酋,慈由翻。降,戶江翻。監,工銜翻。弋仲為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萬落于司、冀州。
〖译文〗 [10]秋季,八月,前赵南阳王刘胤率数万士众由上奔赴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各郡的戎狄及华夏族都起兵应从。刘胤屯军于仲桥,石生环城自守,后赵令中山公石虎率骑兵二万人救援。九月,石虎在义渠大败前赵军队,刘胤逃归上。石虎乘胜追击,尸体枕籍千里。上被攻破,石虎擒获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其将军、郡王、公卿、校尉以下三千多人,全数杀害。把前赵朝廷的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州和雍州的大族九千多人迁徙到襄国,又在洛阳坑杀五郡的屠各部人众五千多。石虎进攻河西羌族的集木且部,获胜后俘虏数万人,秦州、陇西全部平定。氐族王蒲洪、羌族首领姚弋仲都归降石虎。石虎上表荐举蒲洪监察六夷军事,姚弋仲任六夷左都督。把氐族和羌族的十五万村落居民迁徙到司州和冀州。

11初,隴西‹甘肃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于苑川‹甘肃省榆中县东北›,乞伏,鮮卑部落之名,後以為姓。苑川水,出天水勇士縣之子城南山,東流歷子城川,又北逕牧師苑,故漢牧苑之地也,有東、西苑城,相去七里,西城即乞伏所都也。杜佑曰:苑川,在蘭州五泉縣界。侵并鄰部,士馬強盛。及趙亡,述延懼,遷于麥田‹宁夏中宁县西南›。述延卒,子傉nù大寒立;傉大寒卒,子司繁立。水經註:麥田山,在安定北界;山之東北,有麥田城,又北有麥田泉。傉,奴沃翻。乞伏始見于此。
〖译文〗 [11]当初,陇西的鲜卑族乞伏述延部居住在苑川,侵犯吞并邻近部落,人马强盛。等到前赵灭亡,乞伏述延畏惧,迁至麦田。乞伏述延死后,儿子乞伏大寒继立;乞伏大寒死后,儿子乞伏司繁继立。
12江州刺史劉胤矜豪日甚,專務商販,殖財百萬,縱酒耽樂,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詔徵後將軍郭默為右軍將軍。默樂為邊將,不願宿衛,以情愬於胤。默蓋自平蘇峻,還至尋陽而被徵也。晉志云,按魏明帝時有左軍,則左軍,魏官也;武帝時,又置前軍、右軍,泰始八年,又置後軍,是為四軍,皆宿衛兵也。樂,音洛。邊將,即亮翻;下同。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晉以後,文武之士率稱小人,今西北之人猶然。默將赴召,求資於胤,胤不與,默由是怨胤。胤長史張滿等素輕默,或倮露見之,倮,郎果翻。默常切齒。臘日,胤餉默豚酒,默對信投之水中。信,使也。會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無祿,惟資江州運漕;而胤商旅繼路,以私廢公,請免胤官。」書下,下,遐稼翻。胤不即歸罪,方自申理。僑人蓋肫zhūn掠人女為妻,寄寓者為僑人。蓋,古盍翻。肫,徒昆翻。張滿使還其家,肫不從,而謂郭默曰:「劉江州不受免,謂胤不受免官之命也。密有異圖,與張滿等日夜計議,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默以為然,帥其徒候旦門開襲胤。帥,讀曰率。胤將吏欲拒默,默呵之曰:「我被詔有所討,被,皮義翻。動者誅三族!」遂入至內寢,牽胤下,斬之‹刘胤,年四十九岁›;出取胤僚佐張滿等,誣以大逆,悉斬之。傳胤首于京師,詐作詔書,宣示內外。掠胤女及諸妾孔穎達曰:妾之言接也;聞彼有禮,走而往以得接見于君子也。并金寶還船,初云下都,既而停胤故府。招引譙國‹安徽亳州›內史桓宣,宣固守不從。桓宣自去年歸溫嶠,屯于武昌。
〖译文〗 [12]江州刺史刘胤崇尚豪奢的作风日益严重,专门从事商业贩运,聚敛家财百万,纵情于饮酒作乐,不问政事。冬季,十二月,成帝下诏征召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敦默乐于出任戍边将领,不愿意在京宿卫,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刘胤。刘胤说:“这不是我所能干预的。”郭默将要赴召进京,向刘胤请求资助,刘胤不给,郭默由此怨恨刘胤。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人素来轻视郭默,有时赤裸着身体见郭默,郭默经常恨之切齿。腊日(初八),刘胤赠送郭默小猪和酒,郭默当着使者的面把物品扔到水中。适逢主管官员奏称:“如今朝廷府库空竭,百官没有俸禄,只是借助于江州的漕运。而刘胤的商旅不绝于路,因私利废弃公事;请求免除刘胤官职。”奏事下发朝廷评议,刘胤没有惭愧认罪,他自己还在申辩冤屈。有寄寓他地的侨人盖肫,强抢民女为妻,张满让盖肫送女回家,盖肫不听,却对郭默说:“刘胤不服从免官的命令,秘密地有所图谋,和张满等人日夜策划,只是忌惮您一人,准备先除掉您。”郭默信以为然,率领自己的门党等到早上门开时袭击刘胤。刘胤手下的将吏准备抵抗,郭默呵叱他们说:“我禀受诏书讨伐有罪之人,敢妄动者诛灭三族!”随即进入到寝室,把刘胤拉下床后斩首。出屋后又抓获刘胤的僚佐张满等人,诬陷他们谋反,全部斩首。郭默将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师,诈写诏书宣示内外。又掠取刘胤的女儿和各位侍妾,连同金银珠宝一起带回船上。起初说要回返京城,不久停留在刘胤旧府。郭默招引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坚守驻地,不从命。
13是歲,賀蘭部‹内蒙古阴山山脉北›及諸大人共立拓拔翳yì槐為代王‹府大宁河北省张家口市›,賀蘭部擁護翳槐,見上卷咸和二年。代王紇那奔宇文部‹内蒙古老哈河上游›。後周書言宇文之先出自炎帝,炎帝為黃帝所滅,其子孫遁居朔野。後有大人普回,因狩得玉璽,文曰:「皇帝璽」,普回以為天授。其俗謂天子曰「宇文」,故國號宇文,因以為氏。余謂此蓋宇文氏既興於關西,其臣子為之緣飾耳。李延壽曰:宇文部出遼東塞外,其先南單于之遠屬也,世為東部大人。此言為得其實。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質於趙以請和。犍,居言翻。質,音致。
〖译文〗 [13]这年,贺兰部及诸位大人头领共同推立拓拔翳槐为代王,代王拓拔纥那逃奔宇文部。拓拔翳槐派兄弟拓拔什翼犍到后赵作人质,请求和好。
14河南王‹青海省›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聰刺之;酋,慈由翻。刺,七亦翻。吐延不抽劍,召其將紇扢埿ní,紇hé,胡骨翻,又恨竭翻。扢gē,古齕hé翻,又胡骨翻。埿,與泥同。使輔其子葉延,保于白蘭‹青海省中部›,白蘭,在吐谷渾西南,其地險遠,羌之別種居之;西北接利摸徒,南界郍nà鄂;風俗物產與宕昌略同。抽劍而死。葉延孝而好學‹慕容叶延十一岁›,好,呼到翻。以為禮,「公孫之子得以王父字為氏」,乃自號其國曰吐谷渾。左傳,魯眾仲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諸侯以字。」杜預註曰: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為氏。
〖译文〗 [14]河南王吐延,雄壮勇敢但多有猜忌,羌族首领姜聪刺杀他,剑入体内。吐延不拔剑,召部将纥,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保守白兰,然后拔剑而死。叶延孝顺好学,认为按照礼义:“公孙的儿子可以用王父的字为姓氏”,于是自取国号叫吐谷浑。
五年(庚寅,三三零)#
1春,正月,劉胤首至建康。司徒導以郭默驍勇難制,己亥‹一›,大赦,梟胤首於大航,驍、梟,并音堅堯翻。以默為江州刺史。太尉侃‹时驻巴陵湖南省岳阳市›聞之,投袂起曰:「此必詐也。」即將兵討之。默遣使送妓妾及絹,并寫中詔呈侃。妓,渠綺翻。參佐多諫曰:「默不被詔,豈敢為此!被,皮義翻。若欲進軍,宜待詔報。」侃厲色曰:「國家年幼,詔令不出胸懷。劉胤為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郭默恃勇,所在貪暴;以大難新除,謂蘇峻新平也。難,乃旦翻。禁網寬簡,欲因際會騁其從橫耳!」騁,丑郢翻。從,子容翻。發使上表言狀,使,疏吏翻。上,時掌翻。且與導書曰:「郭默殺方州,即用為方州,害宰相,便為宰相乎?」導乃收胤首,答侃書曰:「默據上流之勢,加有船艦成資,艦,戶黯翻。故苞含隱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潛嚴;潛,密也;潛嚴,密敕諸軍嚴裝也。俟足下軍到,風發相赴,風發,言其速也。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
〖译文〗 [1]春季,正月,刘胤的首级送到建康。司徒王导因为郭默骁勇,难以控制,己亥(初一),大赦天下,把刘胤首级悬挂在大航示众,任郭默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听说此事,袖子一甩站起来说:“这必定有诈。”随即要率兵征讨郭默。郭默派使者送交妓妾和绢物,并写密诏呈送给陶侃。陶侃的僚佐大多劝谏说:“郭默不禀受诏令,怎敢干这样事!如想进军,应该等待诏书。”陶侃神色严厉地说:“国家的君主年幼,诏令并非出于己意。刘胤被朝廷所重用,虽然所任非才,但为何胡乱遭到极刑处罚!郭默恃仗骁勇,任职行事贪婪横暴,因国家大难刚刚平定,朝廷法令纲纪宽松简略,想乘机肆行无忌罢了!”便派使者上表陈述郭默罪状,并且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死地方长官就任用他为地方长官,如果害死宰相是不是就要任用他为宰相呢?”王导这才收起刘胤的首级,给陶侃复信说:“郭默占据长江上游的有利地势,再加上有舰船为其所用,所以包涵忍耐,让他占据那地方,朝廷因此得以秘密戒备。等足下大军到达,风驰赴敌,这难道不是暂且顺从,等待时机再定大事的策略吗!”陶侃笑着说:“这的确是对此贼屈从的策略。”
豫州‹府设芜湖安徽省芜湖市›刺史庾亮亦請討默。詔加亮征討都督,帥步騎二萬往與侃會。帥,讀曰率。
〖译文〗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征讨郭默。成帝下诏授予庾亮征讨都督,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去与陶侃会合。
西陽‹湖北省黄州市›太守鄧岳、武昌‹湖北省鄂州市›太守劉詡皆疑桓宣與默同。豫州西曹王隨曰:「宣尚不附祖約,事見上卷咸和二年。豈肯同郭默邪!」岳、詡遣隨詣宣觀之,隨說宣曰:「明府心雖不爾,不爾,猶言不如此也。說,輸芮翻。無以自明,惟有以賢子付隨耳!」宣乃遣其子戎與隨俱迎陶侃。侃辟戎為掾,掾,于眷翻。上宣為武昌太守。上,時掌翻;上言於天臺也。
〖译文〗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翊都怀疑桓宣与郭默同谋。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连祖约尚且不肯附从,怎肯与郭默同谋呢!”邓岳、刘翊派王随到桓宣处观察他的动向,王随劝说桓宣道:“您心中虽然不是这样想,但却无从证明自己,只有把您的儿子交给我。”桓宣便派儿子桓戎和王随一块儿迎接陶侃。陶侃征任桓戎为自己的僚属,上表举荐桓宣任武昌太守。
2二月,後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群臣請後趙王勒‹石勒,本年五十七岁›即皇帝位;勒乃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勒,字世龍,初名㔨bèi,上黨武鄉羯人也。其先匈奴別部羌渠之冑,祖耶奕千,父周曷朱,一名乞翼加,并為部落小帥。立妃劉氏為王后,世子弘為太子。以其子宏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封秦王;驃,匹妙翻。單,音蟬。斌為左衛將軍,封太原王;斌,音彬。恢為輔國將軍,封南陽王。以中山公虎為太尉、尚書令,進爵為王;虎子邃為冀州刺史,封齊王;宣為左將軍;挺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為河東王,石堪為彭城王。以左長史郭敖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為右僕射、領吏部尚書,左司馬夔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鳳、前郎中令裴憲,皆為尚書,參軍事徐光為中書令、領祕書監。自餘文武,封拜各有差。
〖译文〗 [2]二月,后赵的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即帝位,石勒便号称大赵天王,行施皇帝的事务。又立妃子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任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大单于,封为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为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为南阳王。任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升爵位为王;任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为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为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封石堪为彭城王。让左长史郭敖任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任右仆射、兼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都任为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其余的文武官员,拜官封爵各有差等。
中山王虎怒,私謂齊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國‹河北邢台›以來,懷帝永嘉六年,勒據襄國。端拱仰成,仰,牛向翻。以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岳,見上卷明帝大寧三年。北走索頭,見上卷咸和二年。索,昔各翻。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平齊、魯,謂滅徐龕、曹嶷也,見九十二卷元帝永昌元年、明帝大寧元年。定秦、雍,謂滅劉氏,降苻、姚也。克十有三州。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黃吻婢兒,吻,武粉翻。口邊曰吻。鳥雛始出巢者,口黃未褪,目之曰黃吻,言少艾也。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塞,悉則翻。復,扶又翻。種,章勇翻。
〖译文〗 中山公石虎发怒,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端身拱手,坐享其成,靠着我身当箭石,冲锋陷阵。二十多年来,在南方擒获刘岳,在北方赶跑索头,向东平定齐、鲁之地,向西平定秦州、雍州,攻克十三座州郡。成就大赵功业的是我,大单于的称号应当授予我,现在却给了奴婢所生的黄吻小儿,想起来令人气愤,寝食难安!等到主上驾崩之后,我不会再让他活命。”
程遐言於勒曰:「天下粗定,粗,坐五翻。當顯明逆順,故漢高祖赦季布,斬丁公。事見十一卷高祖五年。大王自起兵以來,見忠於其君者輒褒之,背叛不臣者輒誅之,背,蒲妹翻。此天下所以歸盛德也。今祖約猶存,臣竊惑之。」安西將軍姚弋仲亦以為言。勒乃收約,并其親屬中外百餘人悉誅之,妻妾、兒女分賜諸胡。
〖译文〗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体平定,应当彰明善恶顺逆,所以汉高祖赦免季布,斩杀丁公。大王自从起兵以来,见到忠于自己君主的人就褒扬他,见到背叛主上不尽臣节的人就诛杀他,这正是天下人之所以归从盛德的原因。现在祖约还活着,我私下为此迷惑不解。”安西将军姚弋仲也这样说。石勒便拘捕祖约,连同他的亲属门人等一百多人全部诛杀,妻妾和儿女则分赐给诸胡人。
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逖甚愛之。在雍丘‹河南杞县›,謂安曰:「石勒是汝種類,種,章勇翻。吾亦無在爾一人。」厚資送而遣之。安以勇幹,仕趙為左衛將軍。及約之誅,安歎曰:「豈可使祖士稚無後乎?」祖逖,字士稚。乃往就市觀刑。逖庶子道重,始十歲,安竊取以歸,匿之,變服為沙門。及石氏亡,道重復歸江南。
〖译文〗 当初,祖逖有胡族奴仆,叫做王安,祖逖十分宠爱他。在雍丘时对王安说:“石勒与你是同一种族,我也不在乎你一个人。”送给他丰厚的资财遣送他回去。王安因为勇敢能干,在后赵做官,任左卫将军。等到祖约伏诛时,王安叹息说:“我怎能让祖逖绝后呢!”于是前往街市观看行刑。祖逖姬妾所生的儿子祖道重,年方十岁,王安悄悄救出他带回家,把他藏匿起来,为他改换服装装作出家人。到石氏灭亡后,祖道重重新回归江南。
3郭默欲南據豫章‹江西南昌›,欲自尋陽‹江西九江›而南據也。會太尉侃兵至,默出戰不利,入城固守,聚米為壘,以示有餘。侃築土山臨之。三月,庾亮兵至湓pén口‹江西九江东›,湓口,湓浦口也。湓,蒲奔翻。諸軍大集。夏,五月,乙卯‹十九›,默將宋侯縛默父子出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侃斬默于軍門,傳首建康,同黨死者四十人。詔以侃都督江州,領刺史;至是侃都督八州。以鄧岳督交、廣諸軍事,領廣州刺史。侃還巴陵,因移鎮武昌。庾亮還蕪湖‹安徽蕪湖›,辭爵賞不受。
〖译文〗 [3]郭默想向南占据豫章,适逢太尉陶侃的军队到达,郭默出战不利,进城固守,用米堆成垒堡,显示自己粮食有余。陶侃修筑土山对着他。三月,庾亮的军队到达湓口,各路军队会齐。夏季,五月,乙卯(十九日),郭默部将宋侯捆绑着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军门将郭默斩首,把首级传送到建康,同党被处死的有四十人。朝廷下诏让陶侃都督江州,兼领刺史,让邓岳督察交州、广州诸军事,兼领广州刺史。陶侃回到巴陵,接着迁移镇守武昌。庾亮回到芜湖,拒绝接受爵禄赏赐。
4趙將劉徵帥眾數千,浮海抄東南諸縣,殺南沙‹江苏省张家港市东南›都尉許儒。沈約志,晉陵太守有南沙令,本吳縣司鹽都尉署;吳時名沙中,吳平後,立暨陽,割屬之;晉成帝咸康七年,罷鹽署,立以為南沙縣。今平江府常熟縣地。帥,讀曰率。抄,楚交翻。
〖译文〗 [4]后赵的将领刘徵率领数千士众,渡海抢掠东南各县,杀死南沙都尉许儒。
5張駿‹本年二十四岁›因前趙之亡,復收河南地‹甘肃兰州南›,至于狄道‹甘肃临洮›,置五屯護軍,與趙分境。駿失河南地見上卷咸和二年。五屯護軍,武街、石門、侯和、漒川,甘松也。六月,趙遣鴻臚孟毅拜駿征西大將軍、涼州牧,加九錫。臚,陵如翻。駿恥為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译文〗 [5]张骏乘着前赵的灭亡,又收复黄河以南的失地,直至狄道,设置五屯护军,与后赵接壤。六月,后赵派鸿胪孟毅授予张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赐给九锡的礼遇。张骏把做后赵的臣子看作耻辱,不接受封职,扣留孟毅不遣返。
6初,丁零翟zhái斌,世居康居‹中亚东部锡尔河流域›,後徙中國,至是入朝於趙;趙以斌為句町王‹丁零部落原是匈奴汗国的一个支部,世居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畔。九一年,北匈奴汗国瓦解,丁零部落一部分人民向西迁移至康居境内。之后再向东迁移,经新疆北部,进入中国境内。其中一支翟氏丁零内迁后,活动于今河北省中部太行山东麓一带,所以又称西山丁零、北山丁零›。朝,直遙翻。句,音昫xù。町,音挺。考異曰:晉書春秋作「翟真」。按:秦亡後,慕容垂誅翟斌,斌兄子真北走,故知此乃斌也。
〖译文〗 [6]当初,丁零人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后来迁入中原,至此时前来后赵朝见,后赵让翟斌当句町王。
7趙群臣固請正尊號,秋,九月,趙王勒即皇帝位。考異曰:載記云:「自襄國都臨漳,即鄴也。」按建平二年四月,勒如鄴,議營新宮;三年,勒如鄴,臨石虎第;勒疾,虎詐召石宏還襄國,至虎建武元年九月,始遷鄴。是勒未嘗都鄴也。大赦,改元建平。文武封進各有差。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太子弘為皇太子。
〖译文〗 [7]后赵群臣坚持请求石勒扶正皇帝尊号,秋季,九月,后赵王石勒即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文武官员封职擢升,各有等秩。册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弘好屬文,好,呼到翻。屬,之欲翻。親敬儒素,勒謂徐光曰:「大雅愔yīn愔,弘字大雅,愔愔,安和貌。音揖淫翻。殊不似將家子。」將即亮翻。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聖人之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論語:孔子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王氏註曰:勝殘,能使殘暴之人不為惡也;去殺,去刑殺也。勝,音升。去,羌呂翻。勒甚悅。光因說曰:說,輸芮翻。「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中山王權,使太子早參朝政。」朝,直遙翻。勒心然之,而未能從。
〖译文〗 石弘喜好写文章,为人亲近敬礼儒雅之士。石勒对徐光说:“石弘和悦安闲,全然不像将军世家的儿子。”徐光说:“汉高祖靠马上的功绩夺取天下,汉文帝凭仗沉静无为巩固天下,圣人的后代,必定有使凶暴之徒化为善,因而可以废除刑戮的人,这是上天的规律。”石勒十分高兴。徐光趁势劝说他:“皇太子仁孝温恭,而中山公却雄暴多诈,陛下一旦辞世,我怕国家就不是太子所能据有的了。应该逐渐减少中山公的权势,让太子早些参与国政。”石勒心中同意,但未能照办。
8趙荊州監軍郭敬寇襄陽‹湖北襄樊›。南中郎將周撫監沔北軍事,屯襄陽。監,工銜翻。趙主勒以驛書敕敬退屯樊城‹襄阳樊城是双子城,襄阳在汉水南,樊城在汉水北,二十世纪五零年代,合称襄樊市›,使之偃藏旗幟,寂若無人。幟,尺志翻。曰:「彼若使人觀察,則告之曰:『汝宜自愛堅守,後七八日,大騎將至,騎,奇寄翻。相策,相策,謂相策應也,杜佑通典作「相禁」。一曰:「相策」屬下句;策,計也,猶言計汝不復得而走也。不復得走矣。』」復,扶又翻;下同。敬使人浴馬于津,周而復始,晝夜不絕。偵者還以告周撫,偵,丑鄭翻。撫以為趙兵大至,懼,奔武昌。敬入襄陽,中州‹华北平原›流民悉降于趙;魏該弟遐帥其部眾自石城‹湖北钟祥›降敬。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敬毀襄陽城,遷其民于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趙以敬為荊州刺史。周撫坐免官。
〖译文〗 [8]后赵荆州监军郭敬侵犯襄阳。晋的南中郎将周抚监察沔北军事,屯军襄阳。后赵国主石勒以邮驿传书的形式敕告郭敬后退屯军樊城,让他将旗帜收卷藏起,寂静如同无人。石勒说:“他们如果派人观察,便告诉他说:‘你应当自我珍爱坚固防守,再过七八天,骑兵大军就将到达,和我们相互策应,你们再也逃不掉了。’”郭敬让人到渡口洗马,周而复始,昼夜不断。密探回去告诉周抚,周抚以为后赵大军到达,心中恐惧,逃奔武昌。郭敬进入襄阳,中州的流民全部归降后赵。魏该的兄弟魏遐率领部众从石城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居民迁到沔水以北,在樊城修筑城堡戍守。后赵让郭敬任荆州刺史。周抚坐罪被免官。
9休屠王羌叛趙,休屠王羌,石武之部落也。屠,直於翻。趙河東王生擊破之,羌奔涼州。西平公駿懼,遣孟毅還,使其長史馬詵shēn稱臣入貢於趙。
〖译文〗 [9]休屠王石羌背叛后赵,河东王石生攻破他,石羌逃奔凉州。西平公张骏恐惧,遣返孟毅,让自己的长史马诜向后赵称臣进贡。
10更造新宮。蘇峻之亂,宮闕焚毀,故更造之。更,工衡翻。
〖译文〗 [10]建康重新建造新的皇宫。
11甲辰‹十›,徙樂成王欽為河間王,河間王顒yóng之死也,詔以彭城王植子融為顒嗣,改封樂成縣王,薨,無子,元帝又以彭城王釋子欽為融嗣;今復其河間舊封。封彭城王紘hóng子俊為高密王。初,元帝以紘繼高密王據後,及彭城王雄以附蘇峻誅,紘還繼本宗,以俊奉高密王後。考異曰:宗室傳作「浚」。今從帝紀。
〖译文〗 [11]甲辰(初十),晋改封乐成王司马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司马的儿子司马俊为高密王。
12冬,十月,成大將軍壽督征南將軍費黑等攻巴東‹重庆市奉节县东›、建平‹重庆市巫山县›,拔之。巴東太守楊謙、監軍毌guàn丘奧退保宜都‹湖北枝城›。費,扶沸翻。監,工銜翻。考異曰:帝紀作「陽謙」,今從李雄載記。
〖译文〗 [12]冬季,十月,成汉的大将军李寿督察征南将军费黑等人攻取巴东的建平。巴东太守扬谦、监军丘奥退走保守宜都。
六年(辛卯,三三一)#
1春,正月,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劉徵復寇婁縣‹江苏昆山›,掠武進‹江苏省常州市西北›,婁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晉屬吳郡。吳孫權嘉禾三年,改丹徒曰武進;晉武帝太康三年,復曰丹徒,仍分丹徒、曲阿立武進縣,屬毗陵郡;晉改毗陵曰晉陵。劉昫曰:唐蘇州崑山縣,漢婁縣地。復,扶又翻;下同。郗鑒擊却之。
〖译文〗 [1]春季,正月,后赵刘徵又侵犯娄县,劫掠武进县,郗鉴将其击退。
2三月,壬戌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2]三月,壬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3夏,趙主勒‹本年五十八岁›如鄴‹河北临漳西南邺镇›,將營新宮;廷尉上黨‹山西省黎城县西南›續咸苦諫,勒怒,欲斬之。中書令徐光曰:「咸言不可用,亦當容之,柰何一旦以直言斬列卿乎!」勒嘆曰:「為人君,不得自專如是乎!匹夫家貲滿百匹,猶欲市宅,況富有四海乎!此宮終當營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氣。」因賜咸絹百匹,稻百斛。又詔公卿以下歲舉賢良方正,仍令舉人得更相薦引,以廣求賢之路。起明堂、辟雍、靈臺于襄國城西。史言石勒能矯其獷悍之習而脩文。
〖译文〗 [3]夏季,后赵国主石勒到邺,准备营建新的宫室。廷尉、上党人续咸苦苦劝谏,石勒发怒,要将他斩首。中书令徐光说:“即便续咸的话不能听从,也应当宽容他,怎么能因为一时直言便斩杀列卿呢!”石勒叹息说:“作为君主,如此不能自己决断吗!寻常百姓家资达到一百匹,还想买住宅,何况我富有四海呢?这宫殿终究是要营建的,我暂且下令停止建造,用以成全我的耿直大臣的正气。”于是赐给续咸绢一百匹,稻米一百斛。又下诏让公卿以下官吏荐举贤良方正之士,并且命令被荐举的人交相推荐援引,用以开拓求贤的途径。在襄国城西建起明堂、辟雍、灵台。
4秋,七月,成‹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大將軍壽攻陰平‹甘肃文县›、武都‹甘肃成县›,楊難敵降之。降,戶江翻。
〖译文〗 [4]秋季,七月,成汉的大将军李寿进攻阴平、武都,杨难敌投降。
5九月,趙主勒復營鄴宮;以洛陽為南都,置行臺。
〖译文〗 [5]九月,后赵国主石勒又营建邺城宫室。把洛阳作为南都,设置行台。
6冬,蒸祭太廟,‹司马衍,本年十一岁›詔歸胙於司徒導,禮記,冬祭曰「烝」,史、漢亦作「蒸祭」。餘肉曰胙,今謂之祭福肉。且命無下拜;晉以周之禮齊桓公者禮王導。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即位沖幼,每見導必拜;與導手詔則云「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有司議:「元會日,帝應敬導不?」不,讀曰否。博士郭熙、杜援議,以為:「禮無拜臣之文,謂宜除敬。」侍中馮懷議,以為:「天子臨辟雍,拜三老,況先帝師傅;謂宜盡敬。」侍中荀奕議,以為:「三朝之首,元旦為三朝,謂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朝,如字。宜明君臣之體,則不應敬;若他日小會,自可盡禮。」以君拜臣,謂之盡禮,可乎?詔從之。奕,組之子也。
〖译文〗 [6]冬季,冬祭太庙,成帝下诏把祭祀剩下的胙肉送给王导,并且令他不用下拜谢恩,王导以有病为由推辞不敢承受。当初,成帝即位时年纪幼小,每次见到王导必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则说:“惶恐而言”,中书写的诏书则说:“敬问”。负责官员议论说:“元旦大会群臣时,圣上应当礼敬王导吗?”博士郭熙、杜援评议,认为:“礼书没有君王拜大臣的记载,我们认为应当免除礼敬。”侍中冯怀评议,认为:“天子驾临辟雍,拜见三老,何况是先帝的太师太傅?我以为应当备加礼敬。”侍中荀奕评议,认为:“元旦是一年中朝会中的第一次,应当显明君臣各自的身份,因此不应当礼敬,如果是另外日子的小朝会,自然可以备加礼敬。”成帝下诏顺从他的意见。荀奕即荀组的儿子。
7‹府棘城辽宁省义县西›慕容廆遣使與太尉陶侃‹时驻武昌湖北省鄂州市›牋,勸以興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屬宋該等共議,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無別,不足以鎮華、夷,宜表請進廆官爵。」參軍韓恆駁曰:廆,戶罪翻。使,疏吏翻。恆,戶登翻。駁,北角翻。「夫立功者患信義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復之功,不先求禮命以令諸侯。宜繕甲兵,除群凶,功成之後,九錫自至。比於邀君以求寵,不亦榮乎!」廆不悅,出恆為新昌‹辽宁海城东北›令。新昌縣,屬遼東郡。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上,時掌翻。請封廆為燕王,行大將軍事。侃復書曰:「夫功成進爵,古之成制也。車騎雖未能為官摧勒,廆加車騎將軍,故侃稱之。官,謂天子;勒,謂石勒也。騎,奇寄翻。然忠義竭誠;今騰牋上聽,騰牋以達上聽。可不遲速,當在天臺也。」陶侃復書殊得體。天臺,尊晉室也。不,讀曰否。
〖译文〗 [7]慕容派使者送信给太尉陶侃,劝他起兵北伐,共同廓清中原。慕容的僚属宋该等人共同评议,认为“慕容在边陲一隅建立功业,职位卑微,责任重大,等秩未加区别,不足以镇摄华夏和胡夷,应当上表请求提升慕容的官爵。”参军韩恒批驳说:“建立功绩的人忧虑的是诚信、道义不彰明,不忧虑名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匡扶天下的功绩,也没有事先要求天子按礼制加以任命来号令诸侯。应当修缮甲胄、兵器,除灭群凶,功成之后,九锡的礼遇自会得到。这比起求君主要宠爱,不也光荣些吗!”慕容不高兴,让韩恒出任新昌令。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人写疏文上奏陶侃幕府,请求封慕容为燕王,摄行大将军事。陶侃回信说:“功业成就加官进爵,这是古人的固有制度。车骑将军慕容虽未能为朝廷摧毁石勒,但忠诚仁义,尽心尽力。现在我把疏文禀报给圣上,同不同意,授官早晚,应当由朝廷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