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二十五起重光協洽(辛未),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五年。

太宗簡文皇帝諱昱,字道萬,元帝之少子也;封琅邪王,後徙封會稽王。海西即位,琅邪絕嗣,復徙封琅邪,固讓;故雖封琅邪而不去會稽之號。諡法:一德不懈曰簡;道德博聞曰文。#

咸安元年(辛未、三七一)是年十一月,海西廢,帝即位,始改元咸安。通鑑編年,因以新元繫之。#

1春,正月,袁瑾、朱輔求救於秦,秦王堅‹本年三十四岁›以瑾為揚州刺史瑾,渠吝翻。輔為交州刺史,遣武衛將軍武都王鑒、前將軍張蚝帥步騎二萬救之。蚝háo,七吏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大司馬溫遣淮南‹安徽寿县›太守桓伊、南頓‹河南项城›太守桓石虔等擊鑒、蚝於石橋‹淮河、肥水之间›,據桓溫傳,石橋在肥水北。守,式又翻。大破之,秦兵退屯慎城‹安徽颖上›。慎縣,漢屬汝南郡,晉分屬汝陰郡。唐廬州之慎縣,則梁、魏之間南梁郡之慎縣,漢九江逡遒qiú縣之地,非此慎城。伊,宣之子也。桓宣佐祖逖,拒祖約,守襄陽,皆有功。丁亥‹十七›,溫拔壽春、擒瑾及輔,并其宗族送建康,斬之。

〖译文〗 [1]春季,正月,袁瑾、朱辅向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交州刺史,派武卫将军武都人王鉴、前将军张蚝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前去救援。大司马桓温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在石桥迎击王鉴、张蚝,把他们打得大败,前秦的军队后退驻扎在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儿子。丁亥(十七日),桓温攻下了寿春,擒获了袁瑾及朱辅,连同他们的宗族亲属一起送往建康,杀掉了他们。

2秦王堅徙關東豪傑及雜夷十五萬戶于關中‹山西中部›,處烏桓于馮翊‹陕西大荔›、北地‹陕西耀县›,丁零翟斌于新安‹河南渑池›、澠池‹河南洛宁西北›。為翟斌乘秦亂起兵張本。處,昌呂翻。澠,彌兗翻。斌,音彬。諸因亂流移,欲還舊業者,悉聽之。

〖译文〗 [2]前秦王苻坚迁徙关东豪杰及杂夷部族十五万户到关中地区,把乌桓人安置在冯翊、北地,把丁零人翟斌的部族安置在新安、渑池。众多因战乱而流离失所,如今想重归故里恢复旧业的人,全部听任他们自己的安排。

3二月,秦以魏郡‹河北临漳西南邺镇›太守韋鍾為青州刺史,青州刺史治廣固‹山东青州›。中壘將軍梁成為兗州刺史,射聲校尉徐成為并州刺史,武衛將軍王鑒為豫州刺史,左將軍彭越為徐州刺史,太尉司馬皇甫覆為荊州刺史,晉志曰:秦既滅燕,以兗州刺史鎮倉垣‹河南开封东北›,并州刺史鎮晉陽‹山西太原›,豫州刺史鎮洛陽‹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徐州刺史鎮彭城‹江苏徐州›。秦初以荊州刺史鎮豐陽,後移襄陽。余按此時秦未得襄陽,蓋仍燕之舊鎮魯陽‹河南鲁山›也。屯騎校尉天水‹甘肃天水›姜宇為涼州刺史,扶風‹陕西眉县›內史王統為益州刺史,涼州屬張天錫。益州,晉土也。秦蓋置涼州於天水界,置益州於扶風界。校,戶教翻。秦州刺史、西縣侯雅為使持節、都督秦•晉•涼•雍州諸軍事、秦州牧,雅,苻氏也。前此未有晉州;涼之張氏分西平界置晉興郡,秦蓋於此置晉州也。雍,於用翻。吏部尚書楊安為使持節、都督益•梁州諸軍事、梁州刺史。堅欲進圖梁、益,故置梁、益二州刺史。楊安既克仇池,始加督南秦州,鎮仇池。使,疏吏翻。復置雍州,治蒲阪‹山西永济›;秦省雍州見上卷上年。復,扶又翻。雍,於用翻。阪,音反。以長樂公丕為使持節、征東大將軍、雍州刺史。樂,音洛。使,疏吏翻。成,平老之子;統,擢之子也。穆帝永和十年,王擢降秦。堅以關東初平,守令宜得人,令王猛以便宜簡召英俊,補六州守令,授訖,言臺除正。奏上秦朝,除為正官也。嗚呼!荀卿子有言:兼并易也,堅凝之難。以苻堅之明,王猛之略,簡召六州英俊以補守令,然鮮卑乘亂一呼,翕然為燕,以此知天下之勢,但觀人心向背何如耳。

〖译文〗 [3]二月,前秦任命魏郡太守韦钟为青州刺史,中垒将军梁成为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为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为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为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为荆州刺史,屯骑校尉天水人姜宇为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县侯苻雅为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各州诸军事,秦州牧,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重新设置雍州,治所为蒲阪,任命长乐公苻丕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儿子;王统是王擢的儿子。苻坚认为关东刚刚平定,郡守县令应该有合适的人选,于是就命令王猛根据具体情况选拔征召英俊杰出之士,充实六州的郡守县令,授官以后,上报朝廷正式任命。

4三月,壬辰‹二十三›,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卒。諡法:大慮靜民曰定。

〖译文〗 [4]三月,壬辰(二十三日),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

5秦後將軍金城‹甘肃兰州›俱難攻蘭陵‹山东苍山西南兰陵镇›太守張閔子于桃山‹山东滕州东南十公里›,俱,姓;難,名。魏收地形志:蘭陵昌慮縣有桃山。大司馬溫遣兵擊卻之。

〖译文〗 [5]前秦后将军金城人俱难在桃山攻打兰陵太守张闵的儿子,大司马桓温派兵击退了他。

6秦西縣侯雅、楊安、王統、徐成及羽林左監朱肜róng、揚武將軍姚萇帥步騎七萬伐仇池公楊纂。肜,余中翻。萇,仲良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6]前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以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率领步、骑兵七万人讨伐仇池公杨纂。

7代‹都盛乐,内蒙和林格尔›將長孫斤謀弒代王什翼犍,世子寔格之,傷脅,遂執斤,殺之。代之先拓跋鄰,以次兄為拔拔氏,後改為長孫氏。將,即亮翻。犍,居言翻。

〖译文〗 [7]代国将领长孙斤图谋杀掉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攻打他,伤了两肋,但终于擒获了长孙斤,把他杀掉了。

8夏,四月,戊午‹二十›,大赦。

〖译文〗 [8]夏季,四月,戊午(二十日),东晋实行大赦。

9秦兵至鷲峽;鷲峽在仇池北,亦謂之塞峽。鷲,音就。楊纂帥眾五萬拒之。梁州刺史弘農‹河南灵宝东北›楊亮遣督護郭寶、卜靖帥千餘騎助纂,與秦兵戰于峽中;纂兵大敗,死者什三、四,寶等亦沒,纂收散兵遁還。西縣侯雅進攻仇池‹甘肃西和南›,楊統帥武都之眾降秦。統與纂爭國,見上卷上年。降,戶江翻;下同。纂懼,面縛出降,雅送纂于長安。以統為南秦州刺史;秦置秦州於上邽‹甘肃天水›,仇池在其南,故置南秦州。加楊安都督南秦州諸軍事,鎮仇池‹甘肃西和南›。

〖译文〗 [9]前秦的军队抵达鹫峡,杨纂率领五万兵众抵御他们。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派督护郭宝、卜靖率领一千多骑兵帮助杨纂,与前秦的军队在峡中交战,杨纂的军队大败,十之三四的人死亡,郭宝等人也战死,杨纂收罗了逃散的兵众逃了回去。西县侯苻雅进军攻打仇池,杨统率领武都的民众投降了前秦。杨纂十分害怕,两手反绑于身后出来投降,苻雅把他送到了长安。任命杨统为南秦州刺史,让杨安担任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守仇池。

王猛之破張天錫於枹罕‹甘肃临夏›也,事見一百一卷海西公太和元年。枹,音膚。獲其將敦煌陰據及甲士五千人。敦,徒門翻。秦王堅既克楊纂,遣據帥其甲士還涼州,使著作郎梁殊、閻負送之,穆帝永和十二年,秦遣殊、負使涼,今復遣之。因命王猛為書諭天錫‹本年二十六岁›曰:「昔貴先公稱藩劉、石者,惟審於強弱也。張茂稱藩於劉曜,事見九十二卷明帝太寧元年。張駿稱藩於石勒,事見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五年。今論涼土之力,則損於往時;語大秦之德,則非二趙之匹;而將軍翻然自絕,絕秦見一百一卷太和元年。無乃非宗廟之福也歟!以秦之威,旁振無外,可以回弱水使東流,返江、河使西注,禹之治水,高高下下,因天地之性,弱水西流,江、河東注。今言能反之回之,喻秦威力之強也。關東既平,將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涼州六郡,以張軌初鎮河西之時,統治武威‹甘肃武威›、張掖‹甘肃张掖›、酒泉‹甘肃酒泉›、敦煌‹甘肃敦煌›、西郡‹甘肃永昌西北›、西海‹内蒙额济纳旗›六郡言之也。元康以後,張氏所分置,其為郡多矣。劉表謂漢南‹汉水以南›可保,事見漢獻帝紀。將軍謂西河‹黄河以西›可全,吉凶在身,元龜不遠,直深算妙慮,自求多福,無使六世之業一旦而墜地也!」自張軌保據河西,至天錫凡九主。今言六世者,不以曜靈、祚、玄靚為世數。天錫大懼,遣使謝罪稱藩。堅拜天錫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使,疏吏翻;下同。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译文〗 王猛在罕攻破张天锡的时候,俘获了他的将领敦煌人阴据及披甲士兵五千人。前秦王苻坚平定了杨纂以后,派阴据率领他的披甲士兵返回凉州,让著作郎梁殊、阎负去送他们,顺便命令王猛写信告诉张天锡说:“过去你的先公向刘曜、石勒称藩的原因,只是考虑了力量的强弱。如今要论凉国的力量,则不如过去;要说大秦的德威,也不是二赵所能匹敌,而将军却反而与秦国绝交,这恐怕不是祖先的福份吧!以秦国的威力,只要一动作就没有谁能够阻挡,可以让弱水掉头东流,让长江、黄河回流西向,关东既已平定,就将移师黄河以西,恐怕不是你六郡的士人百姓所能抵抗的。刘表说汉水以南可以自保,将军说黄河以西可以保全,凶吉祸福全都系于你身上,可以借鉴的往事并不遥远,你应该深思熟虑,自己多谋求一点福份,不要让六代人经营的大业毁于一旦!”张天锡十分害怕,派使者向前秦谢罪称藩。苻坚授予张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渾‹青海›王辟奚聞楊纂敗,五月,遣使獻馬千匹、金銀五百斤于秦。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秦以辟奚為安遠將軍、漒川侯。辟奚,葉延之子也,葉延見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漒,其良翻。好學仁厚,無威斷,好,呼到翻。斷,丁亂翻;下無斷同。三弟專恣,國人患之。長史鍾惡地,西漒羌豪也,漒qiáng,渠良翻。羌人據漒川‹甘肃卓尼›之地,分為東西。謂司馬乞宿雲曰:「三弟縱橫,勢出王右,橫,戶孟翻。右,上也。幾亡國矣。幾,居希翻。吾二人位為元輔,長史,司馬,府之元僚。豈得坐而視之!」詰朝月望,日行遲,一年一周天;月行速,一月一周天而與日會。日月之會,謂之合朔。自合朔之後,月又先日而行,至十五日,日月相望,謂之月望。詰,去吉翻。文武並會,吾將討焉。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轉目一顧,立可擒也。」宿雲請先白王,惡地曰:「王仁而無斷,白之必不從;萬一事泄,吾屬無類矣。事已出口,何可中變!」遂於坐收三弟,殺之。坐,徂臥翻。辟奚驚怖,怖,普布翻。自投床下,惡地、宿雲趨而扶之曰:「臣昨夢先王敕臣云:『三弟將為逆,不可不討。』故誅之耳。」辟奚由是發病恍惚,人無精爽,謂之恍惚。命世子視連曰:「吾禍及同生,何以見之於地下!國事大小,任汝治之,吾餘年殘命,寄食而已。」遂以憂卒。卒,子恤翻;下同。

〖译文〗 吐谷浑王辟奚听说杨纂失败,五月,派使者向前秦进献一千匹马、五百斤金银。前秦任命辟奚为安远将军、川侯。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好学,待人仁慈宽厚,但缺乏威严决断,他的三个弟弟专权放纵,国人对他们都很厌恨。长史钟恶地,是西羌族中有势力的人,他对司马乞宿云说:“辟奚的三个弟弟横行无忌,权势高出了君王,快要亡国了。我们二人位居辅臣之首,岂能坐而视之!明天早晨日月相望,文官武将都要会集,我将要在那里讨伐他。国王周围全都是我们羌族子弟,只要我一使眼色,马上就可以擒获他。”乞宿云请求先告诉国王,钟恶地说:“国王仁慈而优柔寡断,告诉他一定不会同意,万一事情败露,我们就要被斩尽杀绝。事情已经说出来了,怎么能中途改变!”于是钟恶地按计划在座位上拘捕了辟奚的三个弟弟,把他们杀掉了。辟奚惊慌恐怖,躲到了床下,钟恶地、乞宿云上前扶起他说:“臣昨晚梦见先王敕令臣说:‘你的三个弟弟将要干叛逆之事,不能不讨伐他们。’所以才把他们杀掉了。”辟奚因此得了病,神志不清,他告诉世子视连说:“我祸及亲生弟弟,怎么能在地下与他们相见?国家的大小事情,听凭你去治理,我的余年残命,依附于你而已。”于是辟奚因忧郁而死亡。

視連立,不飲酒遊畋者七年,軍國之事,委之將佐。將,即亮翻。鍾惡地諫,以為人主當自娛樂,樂,音洛。建威布德。視連泣曰:「孤自先世以來,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愛之不終,悲憤而亡。孤雖纂業,尸存而已,聲色遊娛,豈所安也!威德之建,當付之將來耳。」辟奚之死,視連之立,其事非皆在是年。通鑑因辟奚入貢于秦,遂連而書之,以見辟奚父子天性仁孝,不可以夷狄異類視之也。

〖译文〗 视连继立,七年拒绝饮酒游猎,军队国家的事务,全都委托给将领、辅臣们处理。钟恶地劝他,认为人主应当自己欢娱行乐,建立威势,传布道德。视连哭泣着说:“我家从祖上以来,以仁孝忠恕相承续。先王念及友善仁爱没有贯彻到底,悲愤而死。我虽然继承王位,不过是空占着位置而已,岂敢安于声色娱乐!威势和道德的建立,只好交给后人吧!”

10代世子寔病傷而卒。格長孫斤而被傷也。

〖译文〗 [10]代国的世子拓跋因伤势恶化而死亡。

秋,七月,秦王堅如洛陽。

〖译文〗 [11]秋季,七月,前秦王苻坚到洛阳。

代世子寔娶東部大人賀野干之女,據北史,賀野干,即賀蘭部酋長。魏書官氏志,北方賀蘭,後改為賀氏。有遺腹子,甲戌‹七›,生男,代王什翼犍為之赦境內,為,于偽翻。名曰涉圭。拓跋珪造魏事始此。

〖译文〗 [12]代国世子拓跋娶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为妻,他死时妻子怀有身孕,甲戌(初七),生下一个儿子,代王拓跋什翼犍为此在境内实行大赦,给他起名叫涉圭。

大司馬溫以梁‹四川东北及陕西南部›、益‹四川中部›多寇,周氏世有威名,周訪、周撫、周楚皆著威名於梁、益。八月,以寧州‹府滇池,云南晋宁东晋城镇›刺史周仲孫監益、梁二州諸軍事,領益州刺史。監,工銜翻。仲孫,光之子也。周光見九十三卷明帝太寧二年。

〖译文〗 [13]大司马桓温考虑到梁州、益州多有寇贼,周氏则世代都有显赫的名声,八月,任命宁州刺史周仲孙监益、梁二州诸军事,兼任益州刺史。周仲孙是周光的儿子。

秦以光祿勳李儼為河州刺史,鎮武始‹府狄道,甘肃临洮›。河西張駿以興晉、金城、武始、南安、永晉、大夏、武城、漢中為河州。武始郡,治狄道,亦張駿所置。

〖译文〗 [14]前秦任命光禄勋李俨为河州刺史,镇守武始。

王猛以潞川‹山西黎城南›之功,見上卷上年。請以鄧羌為司隸。秦王堅下詔曰:「司隸校尉,董牧皇畿,吏責甚重,非所以優禮名將。光武不以吏事處功臣,見四十三卷漢光武建武十三年。處,昌呂翻。實貴之也。羌有廉、李之才,廉、李,謂廉頗、李牧。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蕩揚、越,羌之任也,司隸何足以嬰之!其進號鎮軍將軍,位特進。」

〖译文〗 [15]王猛依据洛川的战功,请求任命邓羌为司隶校尉。前秦王苻坚下达诏令说:“司隶校尉负责督察京城周围的地区,职责重大,不能用来优待名将。汉光武帝不以政务官职赏赐功臣,实际上是更看重他们。邓羌有廉颇、李牧那样的才能,朕准备将征伐的事情交给他,在北方平定匈奴,在南方扫除扬、越,这才是邓羌的重任,司隶校尉怎么值得交给他呢!进升他的封号为镇军将军,赐位特进。”

九月,秦王堅還長安。歸安元侯李儼卒于上邽、諡法:能思辨眾曰元;行義說民曰元。晉武受禪,當時之臣死,多有諡元者,固非以行定諡也。堅復以儼子辯為河州刺史。復,扶又翻。

〖译文〗 [16]九月,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在上去世,苻坚又任命李俨的儿子李辩为河州刺史。

冬,十月,秦王堅如鄴,獵于西山,旬餘忘返。伶人王洛叩馬諫曰:鄭玄曰:伶官,樂官也。伶氏世掌樂官而善焉,故後世多號樂官為伶官。「陛下群生所繫,今久獵不歸,一旦患生不虞,柰太后、天下何!」堅為之罷獵還宮。為,于偽翻。王猛因進言曰:「畋獵誠非急務,王洛之言,不可忘也。」堅賜洛帛百匹,拜官箴左右,左傳:昔周辛甲之為太史,命百官官箴王闕,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于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yōu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夫。」虞箴如是,以戒獵也。堅倣其意拜洛為官箴左右。自是不復獵。復,扶又翻。

〖译文〗 [17]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坚到邺城,在西山打猎,竟然十多天还留连忘返。乐官王洛勒住马劝谏说:“陛下为百姓所依托,如今久猎不归,一旦出现不测之患,让太后、天下人怎么办呢!”苻坚因此停止打猎回到了王宫。王猛接着进言说:“打猎确实不是当务之急,王洛的话,不可忘记。”苻坚赏赐王洛一百匹帛,授官箴左右,从此就不再打猎了。

大司馬溫,恃其材略位望,陰蓄不臣之志,嘗撫枕歎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桓溫心迹,固不畏人之知之也,然而不獲逞者,制於命也,孰謂天位可以智力奸邪!術士杜炅炅guì,古迥翻。能知人貴賤,溫問炅以祿位所至。炅曰:「明公勳格宇宙,據孔安國尚書註,格,至也。位極人臣。」溫不悅。其志願不止於此,故不悅。溫欲先立功河朔‹黄河以北›以收時望,還受九錫。及枋頭‹河南淇县东南淇门渡›之敗,威名頓挫。枋頭之敗,事見上卷太和四年。既克壽春,謂參軍郗超曰:郗chī,丑之翻。「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溫宿,中夜,謂溫曰:「明公都無所慮乎?」溫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當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敗於大舉,不建不世之勳,不足以鎮愜民望!」愜,苦叶翻。溫曰:「然則柰何?」超曰:「明公不為伊、霍之舉者,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溫素有心,深以為然,遂與之定議。超知溫心而迎合之,溫遂與定議。以帝‹司马奕,本年三十岁›素謹無過,而床笫易誣,笫zǐ,側里翻,又壯士翻,床簀zé也。易,以豉翻。乃言「帝早有痿疾,楊正衡曰:字林:痿,痹也,人垂翻,又於隹zhuī翻。余謂此蓋言陰痿也。嬖人相龍、計好、朱靈寶等,相與計,皆姓也。何承天姓苑,相,悉良翻。范曄後漢書有計子勳。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將建儲立王,傾移皇基。」密播此言於民間,時人莫能審其虛實。

〖译文〗 [18]大司马桓温,倚仗他的才能与地位、声望,暗中怀有背叛皇帝的心志,曾经抚枕慨叹道:“男子汉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方术之士杜炅,能预测人的贵贱,桓温问他自己的官位能到什地步。杜炅说:“明公的功勋举世无双,官位能到大臣的顶峰。”桓温听后不高兴。桓温想先在河朔建立战功,以此为自己赢得更大的声望,回来后接受加九锡的礼遇。等到在枋头失败,他的威赫名声陷于困顿,受到挫折。攻克寿春以后,桓温对参军郗超说:“这足以雪枋头的耻辱了吧?”郗超说:“没有。”过了许久,郗超到桓温的住所留宿,半夜时分对桓温说:“明公在这里没有考虑什么吗?”桓温说:“你想有话对我说吗?”郗超说:“明公承担着天下的重任,如今以六十高龄,却在一次大规模的行动中失败,如果不建立非常的功勋,就不足以镇服、满足百姓的愿望!”桓温说:“那么该怎么办呢?”郗超说:“明公不干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废黜昌邑王那样的事情,就无法建立大的威势与权力,镇压四海。”桓温历来怀有此心,对郗超所说的深以为然,于是就和他商定计议。考虑到海西公平素谨慎小心,没有什么过错,而利用床第之事则容易对他进行诬陷,于是就说:“皇上早就患有阳痿,宠臣相龙、计好、朱灵宝等,参与服侍起居床第之事,与田氏、孟氏两位美人生下了三个儿子,将要设立太子赐封王位,转移皇上的基业。”并将这话密秘地传播到民间,当时的人们都无法辨别真假。

十一月,癸卯‹九›,溫自廣陵‹江苏扬州›將還姑孰‹安徽当涂›,屯于白石‹安徽马鞍山采石矶西南›。此白石蓋在牛渚西南,桓玄破譙王尚之處。非陶侃令庾亮所守白石壘也。丁未‹十三›,詣建康,諷褚太后‹褚蒜子,本年四十八岁›,請廢帝立丞相會稽王昱,并作令草呈之。先草定太后令而呈之於太后。會,工外翻。太后方在佛屋燒香,建屋於宮中以奉佛,故謂之佛屋。內侍啟云:「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戶視奏數行,行,戶剛翻;下數十行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筆益之曰:索,山客翻。「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杜預曰:婦人既寡,自稱未亡人。

〖译文〗 十一月,癸卯(初九),桓温准备从广陵返回姑孰,驻扎在白石。丁未(十三日),抵达建康,含蓄地劝说褚太后,请求废黜废帝司马奕,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同时还草拟了诏令进呈给褚太后。太后正在佛室烧香,内侍报告说:“外边有紧急奏章。”褚太后出来,倚着门看奏章,刚看了几行字就说:“我自己本来就怀疑是这样!”看了一半,就停下来了,向内侍要来笔加上了这样的话:“我不幸遭受了这样的种种忧患,想到死去的和活着的,心如刀绞!”

己酉‹十五›,溫集百官於朝堂。朝,直遙翻;下同。廢立既曠代所無,莫有識其故典者,百官震慄。溫亦色動,不知所為。尚書左僕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謂溫曰:「公阿衡皇家,伊尹曰阿衡,放太甲于桐。喻溫廢立,行伊尹之事也。孔安國曰:阿,倚;衡,平。當倚傍先代。」傍,蒲浪翻。乃命取漢書霍光傳,禮度儀制,定於須臾。用霍光廢昌邑王故事。傳,直戀翻。彪之朝服當階,神彩毅然,曾無懼容,文武儀準,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晉朝以此服王彪之,余甚恨彪之得此名於晉朝也。彪之父彬,不畏死以折王敦,此為可服耳。於是宣太后令,廢帝為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昱‹司马昱,本年五十二岁›統承皇極。會,工外翻。百官入太極前殿,溫使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帝璽綬。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璽,斯氏翻。綬,音受。考異曰:帝紀、三十國春秋,「亨」皆作「享」。後魏書僭晉傳作「亨」,今從之。帝著白帢單衣,著,側略翻。帢qià,苦洽翻。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虎門,晉制,諸公給朝車、安車、皁zào輪犢車各一乘。東漢都雒陽,宮有廣義、神虎門。賢註曰:廣義、神虎,洛陽宮西門也,在金商門外。然則神虎門亦建康宮西門乎?群臣拜辭,莫不歔欷。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侍御史、殿中監將兵百人衛送東海第。殿中監,掌監天子服御之事。將,即亮翻。溫帥百官具乘輿法駕,迎會稽王于會稽邸。帥,讀曰率。乘,繩證翻。會,工外翻。王於朝堂變服,著平巾幘、單衣,東向流涕,拜受璽綬,平巾幘,蓋即平上幘。單衣,江左諸人所以見尊者之服,所謂巾褠gōu也。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改元咸安。溫出次中堂,分兵屯衛。溫有足疾,詔乘輿入殿。乘,如字。溫撰辭,欲陳述廢立本意,撰,雛免翻。預撰辭,欲入見而陳之。帝引見,見,賢遍翻。便泣下數十行,行,戶剛翻。溫兢懼,竟不能一言而出。

〖译文〗 己酉(十五日),桓温把百官召集到朝堂。废立皇帝既然是历代所没有过的事情,所以没有人知道过去的典则,百官们都震惊恐惧。桓温也神色紧张,不知该怎么办。尚书左仆射王彪之知道事情不能半途而废,就对桓温说:“您废立皇帝,应当效法前代的成规。”于是就命令取来《汉书·霍光传》,礼节仪制很快就决定了。王彪之身穿朝服面对朝廷,神情沉着,毫无惧色,文武仪规典则,全都由他决定,朝廷百官因此而服了他。于是就宣布太后的诏令,废黜废帝司马奕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让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取了废帝的印玺绶带。司马奕戴着白色便帽,身穿大臣的仅次于朝服的盛装,走下西堂,乘着牛车出了神虎门,群臣叩拜辞别,没有谁不哽咽。侍御史、殿中监带领一百多名卫兵把他护送到东海王的宅第。桓温率领百官准备好皇帝的车乘,到会稽王的官邸去迎接会稽王司马昱。会稽王在朝堂更换了服装,戴着平顶的头巾,穿着单衣,面朝东方流涕,叩拜接受了印玺绶带。这天,会稽王司马昱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咸安。桓温临时住在中堂,分派兵力屯驻守卫。桓温的脚有毛病,简文帝诏令可以让他乘车进入殿堂。桓温事先准备好辞章,想陈述他黜废司马奕的本意,简文帝引见,一见他便流下了眼泪,但桓温战战兢兢,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太宰武陵王晞xī,好習武事,好,呼到翻。為溫所忌,欲廢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親尊,武陵王晞,亦元帝子,出繼武陵王喆zhé後。未有顯罪,不可以猜嫌之間便相廢徙。公建立聖明,當崇獎王室,與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詳!」溫曰:「此已成事,卿勿復言!」王彪之能全晞於會稽輔政之時,而不能全之於會稽纘zuǎn服之日,會稽可以理喻,而習武者桓溫之所忌也。復,扶又翻。乙卯‹二十一›,溫表「晞聚納輕剽,剽,匹妙翻。息綜矜忍;息,子也。袁真叛逆,事相連染。頃日猜懼,將成亂階。溫以此誣晞。請免晞官,以王歸藩。」從之。并免其世子綜、梁王㻱等官。㻱,與璡jīn同,音津。溫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帥所領宿衛殿中。沈約曰:南徐州備有徐、兗、幽、冀、青、并、揚七州郡邑。安之,虎生之弟也。

〖译文〗 太宰武陵王司马,喜好习武练兵,被桓温所忌恨,想废黜他,就把此事告诉了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室的亲族尊者,没有明显的罪过,不能因为猜忌随便废黜他。您要建立贤明的君主,应当尊崇辅佐王室,与伊尹、周公具有同样的美德。这件大事,应该再仔细考虑!”桓温说:“这已经是我决定了的事情,你不要再说了!”乙卯(二十一日),桓温进上表章:“司马收罗招纳轻浮之士,儿子司马综自负残忍。袁真叛逆,事情与他有牵连。近来他猜疑恐惧,将会成为祸乱的缘由。请求免除司马的官职,让他以王的身份返回藩地。”简文帝同意了。同时还免除了司马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等人的官职。桓温让魏郡太守毛安之率领所统领的军队宿卫皇宫。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十六›,尊褚太后‹褚蒜子›曰崇德太后。

〖译文〗 庚戌(十六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初,殷浩卒,大司馬溫使人齎書弔之。浩子涓不答,涓,圭淵翻。亦不詣溫,而與武陵王晞遊。廣州‹府番禺,广东广州›刺史庾蘊,希之弟也,素與溫有隙。溫惡殷、庾宗強,欲去之。惡,烏路翻。去,羌呂翻。辛亥‹十七›,使其弟祕逼新蔡王晃晃父邈,本汝南王祐之子也,嗣新蔡王後。詣西堂叩頭自列,西堂,太極殿西堂也。自列,自陳列其事。稱與晞及子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劉彊、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帝對之流涕,溫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蘊之弟也。倩,千甸翻。掾,于絹翻。癸丑‹十九›,溫殺東海王三子及其母。即田氏、孟氏及所生三男也。甲寅‹二十›,御史中丞譙王恬承溫旨,請依律誅武陵王晞。詔曰:「悲惋惶怛,惋,烏貫翻。非所忍聞,況言之哉!其更詳議!」恬,承之孫也。譙王氶死於王敦之難。「承」,當作「氶」,音註見前。乙卯‹二十一›,溫重表固請誅晞,詞甚酷切。帝乃賜溫手詔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乃奏廢晞及其三子,家屬皆徙新安郡‹浙江淳安›。吳孫權分丹楊立新都郡,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新安郡,唐為歙shè州,今之徽州。丙辰‹二十二›,免新蔡王晃為庶人,徙衡陽‹湖南湘潭西南古城乡›,吳孫亮分長沙西部都尉置衡陽郡,今之衡州。殷涓、庾倩、曹秀、劉彊、庾柔皆族誅,庾蘊飲酖死。蘊兄東陽‹浙江金华›太守友子婦,桓豁之女也,故溫特赦之。庾希聞難,難,乃旦翻。與弟會稽【章:十二行本「稽」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參軍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江苏泰州›陂澤中。海陵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晉屬廣陵郡,今泰州即其地。

〖译文〗 当初,殷浩去世的时候,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吊唁他。殷浩的儿子殷涓没有答复,也没有到桓温那里去,而是与武陵王司马游玩。广州刺史庚庾蕴,是庾希的弟弟,一直和桓温有隔阂。桓温厌恨殷涓、庾蕴宗族的强大,想要灭掉他们。辛亥(十七日),桓温派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到西堂去叩头自述,称与司马及他的儿子司马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阴谋反叛。简文帝面对他流下了眼泪,桓温把他们全都抓起来送交廷尉。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十九日),桓温杀掉了东海王司马奕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甲寅(二十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禀承桓温的旨意,请求依据法律。简文帝下达诏令说:“悲痛惋惜,惊恐不安,不忍心耳闻,何况是诉说呢!再仔细商议吧!”司马恬是司马的孙子。乙卯(二十一日),桓温再次进上表章,坚持请求杀掉司马,言词非常激烈恳切。简文帝于是就亲手写下诏令赐予桓温说:“如果晋王朝的神灵悠长,你就不必请示,尊奉执行以前的诏令;如果晋王朝的大运已去,我就请求避让贤人晋升之路。”桓温看了以后,惊慌失色,汗流满面,于是就奏请黜废司马及他的三个儿子,将其家人全都迁徙到新安郡。丙辰(二十二日),黜免新蔡王司马晃为庶人,将他迁徙到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全都被满门诛杀,庾蕴服毒而死。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豁的女儿,所以桓温特别地赦免了她。庾希听说了这桩灾难,与弟弟会稽参军庾邈及儿子庾攸之逃到了海陵的湖泽中。

溫既誅殷、庾,威勢翕赫,翕,盛也。赫,炎之極也。侍中謝安見溫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當是時,晉之君臣,蓋可知矣。春秋之義所謂微而顯者也。

〖译文〗 桓温诛杀了殷、庾等人以后,威势显赫至极,侍中谢安看见桓温,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叩拜。桓温吃惊地说:“谢安,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谢安说:“没有君主叩拜于前,臣下拱手还礼于后的。”

戊午‹二十四›,大赦,增文武位二等。

〖译文〗 戊午(二十四日),东晋实行大赦,为文武官员增加品位二等。

己未‹二十五›,溫如白石,上書求歸姑孰。庚申‹二十六›,詔進溫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溫固辭,乃請還鎮。辛酉‹二十七›,溫自白石還姑孰。

〖译文〗 己未(二十五日),桓温到白石,上书请求返归姑孰。庚申(二十六日),简文帝下达诏令,进升桓温为丞相,大司马职位则仍旧,留在京师辅佐朝政。桓温固执地辞让,还请求回到镇所。辛酉(二十七日),桓温从白石返回姑孰。

秦王堅聞溫廢立,謂群臣曰:「溫前敗灞上,見九十九卷穆帝永和十年。後敗枋頭,見上卷太和四年。不能思愆自貶以謝百姓,方更廢君以自說,「說」,載記作「悅」,讀當從悅。一曰:說,讀如字,謂自解說也。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何以自容於四海乎!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其桓溫之謂矣。」

〖译文〗 前秦王苻坚听说了桓温废立皇帝的事情,对群臣们说:“桓温先在灞上失败,后又在枋头失败,不能反思过错自我贬责以向百姓谢罪,反而还废黜君主以自我解说,六十岁的老叟,举动如此,将怎样自容于天下呢!民谚曰:‘对妻子愤怒就向父亲耍脸色’,大概说得就是桓温吧。”

秦車騎大將軍王猛,以六州任重,言於秦王堅,請改授親賢;及府選便宜,輒已停寢,騎,奇寄翻。堅先是命猛以便宜選賢俊補六州郡縣守令。別乞一州自效。堅報曰:「朕之於卿,義則君臣,親踰骨肉,雖復桓、昭之有管、樂,齊桓公有管仲,燕昭王有樂毅。玄德之有孔明,自謂踰之。夫人主勞於求才,逸於得士。王褒聖主得賢人頌曰: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既以六州相委,則朕無東顧之憂,非所以為優崇,乃朕自求安逸也。夫取之不易,守之亦難,易,以豉翻。苟任非其人,患生慮表,表,外也。孔穎達曰:界外之畔為表。豈獨朕之憂,亦卿之責也,故虛位台鼎而以分陝為先。陝,式冉翻。卿未照朕心,殊乖素望。新政俟才,宜速銓補;俟東方化洽,當袞衣西歸。」周公東征,周大夫為作九罭yù之詩,其辭曰:「九罭之魚鱒魴,我覯之子,袞衣繡裳。」又曰:「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箋云:王迎周公當以上公之服。仍遣侍中梁讜詣鄴‹河北临漳西南邺镇›諭旨,猛乃視事如故。史言苻堅、王猛君臣相與之至,所以猛得展其才。讜dǎng,多朗翻。

〖译文〗 [19]前秦车骑大将军王猛,考虑到都督六州的责任重大,向前秦王苻坚进言,请求将此重任改授给亲近而又贤明的人。还有受命相机选拔六州郡县官吏的工作,也已经停止了,王猛请求自己去镇守一州以效力。苻坚回复王猛说:“朕和你的关系,从道义上讲是君臣,从亲情上讲则胜过骨肉,虽然这又像齐桓公、燕昭王拥有管仲、乐毅,刘备拥有孔明,但我认为要超过他们。人主寻求有才能的人时辛劳费力,得到人才就省力放心了。既然把六州委托给你,那么朕就解除了东顾之忧,不是以此来对你表示优待尊崇,而是朕自己寻求消闲安逸。打江山不易,坐江山也难,假如任非其人,祸患出现于我们预料之外,岂止仅是朕的忧患,也是你的责任,所以宁肯让三公的职位空虚也要首先分职陕东。你不了解朕的心愿,有违朕本来的期望。刚刚建立的政权急需人才,应该尽快选拔充实官吏,等到东方教化融洽以后,理当让你身着上公礼服西返。”苻坚于是派侍中梁谠到邺城去传达诏令,王猛也就像从前一样地处理政事。

十二月,大司馬溫奏:「廢放之人,屏之以遠,屏,必政翻,又必郢翻。不可以臨黎元。東海王宜依昌邑故事,昌邑事見二十四卷漢昭帝元平元年。築第吳郡‹苏州›。」太后詔曰:「使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溫又奏:「可封海西縣侯。」庚寅‹二十六›,封海西縣公。考異曰:海西公紀云:「咸安二年,正月,降封,」今從簡文帝紀。

〖译文〗 [20]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章说:“废黜放逐之人,应该把他屏弃到遥远的地方,不能让他接近黎民百姓。对东海王司马奕,应该按照过去废黜昌邑王的办法,让他到吴郡居住。”太后下达诏令说:“让东海王成为庶人,于心不忍,可以特别地封他为王。”桓温又上奏章说:“可以封他为海西县侯。”庚寅(二十六日),封司马奕为海西县公。

溫威振內外,帝雖處尊位,處,昌呂翻。拱默而已,常懼廢黜。先是,熒惑守太微端門,天文志:太微南蕃中二星間曰端門。先,悉薦翻。踰月而海西廢。辛卯‹二十七›,熒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惡之。惡,烏路翻。中書侍郎郗超在直,入直省中也。帝謂超曰:「命之脩短,本所不計,故當無復近日事邪?」帝之為撫軍也,辟超為掾,故於今敢以情問之。復,扶又翻。超曰:「大司馬臣溫,方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請急省其父,晉令:急假者,五日一急,一歲以六十日為限。史書所稱取急、請急,皆謂假也。省,悉景翻。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歎之深,言何能諭!」因詠庾闡詩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霑襟。此亦清談,但情溢於言外耳。朝,直遙翻;下同。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為惠帝之流,但清談差勝耳。清談無益於國事;謝安當此之時,能立此論,可謂拔乎流俗者也。

〖译文〗 桓温威振朝廷内外,简文帝虽然身处至尊地位,实际上也仅仅是拱手沉默而已,常常害怕被废黜。此前,火星居于太微、南蕃之间,过了一个月,司马奕就被废黜。辛卯(二十七日),火星逆行进入太微星坦,简文帝对此很讨厌。中书侍郎郗超在宫中当班,简文帝对郗超说:“命运长短,本来就并不计较,所以应该不再出现前不久废黜皇帝那样的事情了吧?”郗超说:“大司马臣桓温,正在对内稳定国家,对外开拓江山,我愿用百余家口来保他,不会发生那种不正常的事变。”等到郗超急于要请假回去看望他父亲时,简文帝说:“告诉尊父,宗族国家之事,最终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我不能用道德去匡正守卫的缘故,惭愧慨叹之深,怎么能用语言来表达!”接着便吟诵了庾阐的诗,道:“志士为朝廷危险而痛心,忠臣为君主受辱而悲哀。”吟诵得潸然泪下,打湿了衣襟。简文帝风度仪表堂堂,言谈举止得体,用心于典籍,翻阅典籍常常弄得满席尘土,一派湛然自得的样子。他虽然神情恬淡,见识通达,但没有济世大略,谢安认为他是晋惠帝一类的人物,只是清淡方面比晋惠帝略胜一筹。

郗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旰,古案翻。坦之欲去,安曰:「獨不能為性命忍須臾邪?」史言謝安於風流之中,能處事應物。又郗超勢燄如此,桓溫既死之後,超得終於牖下,蓋以智免也。為,于偽翻。

〖译文〗 郗超因为桓温的缘故,朝廷里的人都害怕事奉他。谢安曾经与左卫将军王坦之一起到郗超那里,太阳快落山了还没被召见,王坦之想离去,谢安说:“你唯独不能为保全性命忍耐一会儿吗?”

秦以河州‹府狄道,甘肃临洮›刺史李辯領興晉太守,還鎮枹罕。興晉、枹罕,河西張氏皆置為郡。興晉亦當近枹罕界。徙涼州治金城‹甘肃兰州›。自天水徙治金城。張天錫聞秦有兼并之志,大懼,以秦徙鎮逼之,故懼。立壇於姑臧‹甘肃武威›西,刑三牲,帥其官屬,遙與晉三公盟。帥,讀曰率;下同。遣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并獻書於大司馬溫,期以明年夏會【章:十二行本「會」上有「同大舉」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于上邽‹甘肃天水›。欲使晉起兵攻蜀而出會于上邽也。

〖译文〗 [21]前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回去镇守罕。将凉州的治所迁移到金城。张天锡听说前秦有兼并他的想法,十分害怕,便在姑臧城西设立祭坛,杀了牛、羊、猪三牲,率领他的官属们遥望东晋,与东晋的三公致意起誓结盟。派从事中郎韩博去奉献表章,送达盟约,同时还带信给大司马桓温,约定明年夏天在上盟会。

是歲,秦益州刺史王統攻隴西‹甘肃隴西›鮮卑乞伏司繁於度堅山‹甘肃靖远西›,司繁帥騎三萬拒統于苑川‹甘肃榆中东北›。統潛襲度堅山‹甘肃省靖远县西›,乞伏氏先自漠北南出、屯高平川,又自高平西南遷麥田山,司繁又自麥田遷于度堅山。水經註:苑川在天水勇士縣界。杜佑曰:在蘭州五泉縣界。以下文乞伏吐雷為勇士護軍觀之,則水經註為是。司繁部落五萬餘皆降於統;其眾聞妻子已降秦,不戰而潰。司繁無所歸,亦詣統降。降,戶江翻。秦王堅以司繁為南單于,留之長安‹西安›;以司繁從叔吐雷為勇士‹甘肃榆中北›護軍,勇士,漢縣,晉省。此因漢縣名而置護軍。撫其部眾。為後乞伏步頹以鮮卑叛秦張本。

〖译文〗 [22]这一年,前秦益州刺史王统在度坚山攻打陇西的鲜卑人乞伏司繁,乞伏司繁率领三万骑兵在苑川抵抗王统。王统偷袭了度坚山,乞伏司繁部落的五万多部众全都投降了王统,他的兵众们听说妻子儿女已经投降了前秦,不战而溃。乞伏司繁无处可走,也到王统那里投降了。前秦王苻坚任命乞伏司繁为南单于,把他留在长安。任命乞伏司繁的堂叔乞伏吐雷为勇士护军,去安抚其部众。

二年(壬申、三七二)#

1春,二月,秦以清河‹山东临清›房曠為尚書左丞,徵曠兄默及清河崔逞、燕國‹北京›韓胤為尚書郎,北平‹河北遵化›陽陟、田勰、陽瑤為著作佐郎,晉志:著作郎一人,謂之大著作,專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勰,音協。郝略為清河相:皆關東士望,王猛所薦也。瑤,騖之子也。陽騖仕燕,歷事三朝。騖,音務。

〖译文〗 [1]春季,二月,前秦任命清河人房旷为尚书左丞,征召房旷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国人韩胤为尚北郎,北平人阳陟、田勰、阳瑶为著作佐郎,郝略为清河相。这些人全都是关东享有声望的士人,由王猛所荐举的。阳瑶是阳鹜的儿子。

冠軍將軍慕容垂言於秦王堅‹本年三十五岁›曰:「臣叔父評,燕之惡來輩也,惡來以多力事紂,紂嬖之以亡國。「惡來輩」,一作「惡來革」。史記曰: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輩」,當作「革」。不宜復污聖朝,復,扶又翻。污,烏故翻。願陛下為燕戮之。」為,于偽翻;下為人同。堅乃出評為范陽‹河北涿州›太守,燕之諸王悉補邊郡。

〖译文〗 冠军将军慕容垂对前秦王苻坚进言说:“臣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像商代的恶来一样的人,不应该让他再玷污圣朝,愿陛下为燕国杀掉他。”苻坚于是调动慕容评任范阳太守,前燕的诸王全都被任命为边境州郡的太守。

臣光曰:古之人,滅人之國而人悅,何哉?為人除害故也。此惟湯、武足以當之,下此則漢高帝猶庶幾焉。為,于偽翻。彼慕容評者,蔽君專政,忌賢疾功,愚闇貪虐以喪其國,喪,息浪翻。國亡不死,逃遁見禽。事見上卷海西公太和五年。秦王堅不以為誅首,又從而寵秩之,秩,序也,官也。寵秩,謂寵而序其官,使不失次也。是愛一人而不愛一國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卒於功名不遂,容身無所,卒,子恤翻。由不得其道故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上古时候的人,有时他们的国家被灭了他们反而高兴,为什么呢?因为替他们除掉祸害。那个慕容评,蒙蔽君主,专擅朝政,猜忌贤能,嫉恨功臣,愚顽昏暗,贪婪暴虐,最终丧失了他的国家。国家灭亡了,他本人还不死,逃亡躲避,终被擒获。秦王苻坚不把他杀掉,又对他放纵并给以宠爱,授以官秩,这是爱一个人而不爱一国人,肯定要丧失很多人心。所以对人施以恩惠而人们并不以恩相报,对人待以诚意而人们并不以诚相报,最终导致功名不成,无处容身,这是由于不得要领的缘故。

2三月,戊午‹二十五›,遣侍中王坦之徵大司馬溫入輔;溫復辭。復,扶又翻。

〖译文〗 [2]三月,戊午(二十五日),东晋朝廷派侍中王坦之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一次推辞了。

3秦王堅詔:「關東之民學通一經、才成一藝者,在所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郡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禮送之。在官百石以上,學不通一經、才不成一藝者,罷遣還民。」苻堅之政如此而猶不能終,況不及苻堅者乎!

〖译文〗 [3]前秦王苻坚下达诏令说:“关东的百姓有学问能够精通一经,才能具有一技之长的人,所在州县应按礼仪把他们送到官府。享受百石以上俸禄的官吏,学问不能精通一经,才能没有一技之长的,罢官遣送,恢复普通百姓的身份。”

4夏,四月,徙海西公於吳縣‹苏州›西柴里,敕吳國內史刁彝防衛,又遣御史顧允監察之。監,工銜翻。彝,協之子也。刁協,元帝信用之。

〖译文〗 [4]夏季,四月,将海西公司马奕迁徙到吴县的西柴里,敕令吴国内史刁彝负责防卫,又派御史顾允前去监察。刁彝是刁协的儿子。

5六月,癸酉‹十二›,秦以王猛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特進、常侍、持節、將軍、侯如故;仍帶特進、散騎常侍、使持節、車騎大將軍、清河郡侯印綬也。陽平公融為使持節、都督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冀州牧。代王猛鎮鄴。使,疏吏翻。

〖译文〗 [5]六月,癸酉(十二日),前秦任命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其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爵则仍旧保留。任命阳平公苻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

6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眾夜入京口城‹江苏镇江›,沈,持林翻。晉陵‹府京口,江苏镇江›太守卞眈踰城奔曲阿‹江苏丹阳›。眈,丁含翻。沈約曰:吳時分無錫以西為毗陵郡,治丹徒,後復還毗陵。東海王越世子名毗。東海國故食毗陵,永嘉五年,改為晉陵;太興初,郡及丹徒縣悉治京口。希詐稱受海西公密旨誅大司馬溫。建康震擾,內外戒嚴。卞眈發諸縣兵二千人擊希,希敗,閉城自守。溫遣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之。元帝割吳郡海虞縣之北境為東海郡。秋,七月,壬辰‹一›,拔其城,擒希、邈及其親黨,皆斬之。庾亮之後滅矣。眈,壸之子也。卞壸事元、明二帝,死於蘇峻之難。

〖译文〗 [6]庾希、庾邈与过去的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聚集兵众,趁夜进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翻越出城逃奔到曲河。庾希诈称接受了海西公的秘密旨令,诛杀大司马桓温。建康城里震惊混乱,内外都严加戒备。卞眈派出各县的兵众二千人攻击庚希,庾希失败,紧闭城门自我固守。桓温派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庚希。秋季,七月,壬辰(初一),攻下了京口城,擒获了庾希、庾邈以及他们的亲信同党,把他们全都杀掉了。卞眈是卞的儿子。

7甲寅‹二十三›,帝不豫,急召大司馬溫入輔,一日一夜發四詔;溫辭不至。初,帝為會稽王,娶王述從妹為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道生疏躁無行,從,才用翻。行,下孟翻。母子皆以幽廢死。餘三子,郁、朱生、天流,皆早夭。夭,於紹翻。諸姬絕孕將十年,王使善相者視之,孕,以證翻。相,息亮翻;下同。皆曰:「非其人。」又使視諸婢媵,媵yìng,以證翻。卑女為婢。婢,女之下者。送女從嫁曰媵。有李陵容者,在織坊中,黑而長,宮人謂之「崑崙」‹马来人›,謂其人如崑崙也。崑崙國,在南海外。崙,盧昆翻。相者驚曰:「此其人也!」王召之侍寢,生子昌明及道子。晉書曰:初,簡文帝見讖曰:「晉祚盡昌明。」及孝武帝之在孕也,李太后夢神人謂之曰:汝生男,以昌明為字。及產,東方始明,因以為名焉。帝後悟,乃流涕。及孝武帝崩,晉自此傾矣。己未‹二十八›,立昌明為皇太子‹本年十一岁›,生十年矣。以道子為琅邪王,領會稽國‹绍兴›,以奉帝母鄭太妃‹郑阿春›之祀。帝封琅邪王,所生母鄭夫人薨,固請服重,徙封會稽王,追號鄭夫人為會稽太妃。會,工外翻。遺詔:「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又曰:「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用漢昭烈屬諸葛亮之言。少,詩照翻。侍中王坦之自持詔入,於帝前毀之。帝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司马懿›、元‹司马睿›之天下,宣帝肇基帝業,元帝中興,故云然。陛下何得專之!」帝乃使坦之改詔曰:「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王丞相,導也。是日,帝崩。年五十三。

〖译文〗 [7]甲寅(二十三日),简文帝身体不适,紧急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一天一夜接连发出四道诏令,桓温推辞不来。当初,简文帝为会稽王时,娶了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了长子司马道生及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鲁急躁,品行不端,母子全都因此被囚禁废黜而死。其他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全都早年夭折。众姬妾绝孕将近十年,会稽王让会相面的人来观察她们,会相面的人都说:“能生儿子的不是这些人。”会稽王又让相面的人去观察女仆女佣。有一个叫李陵容的,在纺织作坊里,长得又高又黑,宫女们都叫她“昆仑”。相面的人见到她后吃惊地说:“这就是会生儿子的人!”会稽王召她服侍起居,生下了儿子司马昌明及司马道子。己未(二十八日),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这时,他已经十岁了。任命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领会稽国,以尊奉帝母郑太妃的祀位。简文帝下达遗诏:“大司马桓温依据周公的旧例,代理皇帝摄政。”又说:“对年轻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如果不能辅佐,君则自己取而代之。”侍中王坦之自己手持诏书进入宫中,在简文帝面前把诏书撕掉了。简文帝说:“天下,来自于意外的命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陛下怎么能独断专行!”于是简文帝就让王坦之修改了诏书,说:“宗族国家之事,一概听命于大司马桓温,就像诸葛亮、王导辅政时的做法一样。”这一天,简文帝驾崩。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當須大司馬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若先面諮,必反為所責。」朝議乃定。朝,直遙翻。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褚蒜子›令,康獻褚太后既歸政于穆帝,居崇德宮,及哀帝、海西公之世,復臨朝稱制。海西既廢,簡文即位,尊后為崇德太后。以帝沖幼,加在諒闇,闇,音陰。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使萬機停滯,稽廢山陵,未敢奉令,謹具封還。」事遂不行。此事即封還詔書之始也。

〖译文〗 群臣疑惑不解,没敢确立嗣子。有人说:“应当让大司马桓温来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脸色严厉地说:“天子驾崩,太子代立,大司马怎能有资格提出异议!如果事先当面向他询问,一定反而会被他责备。”于是经过朝臣讨论就决定了。太子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崇德太后发布命令,因为孝武帝年幼,加上他得居丧,命令桓温依据周公摄政的旧例行事。命令已经公布,王彪之说:“这是非常大事,大司马桓温一定会固执地辞让,从而导致政务停顿,耽误先帝陵墓的修筑,我不敢遵奉命令,谨将诏书密封归还。”于是事情也就没能实行。

溫望簡文‹司马昱›臨終禪位於己,不爾便當居攝。既不副所望,甚憤怨,與弟沖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溫疑王坦之、謝安所為,心銜之。詔謝安徵溫入輔;溫又辭。

〖译文〗 桓温希望简文帝临终前将皇位禅让给自己,不这样的话,也应当让他摄政。此后这个愿望没能实现,非常怨恨愤怒,给弟弟桓冲写信说:“简文帝遗诏让我按诸葛亮、王导的旧例辅政。”桓温怀疑这事是王坦之、谢安干的,对他们怀恨在心。朝廷诏令谢安前去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了。

8八月,秦丞相猛至長安,復加都督中外諸軍事。復,扶又翻。猛辭曰:「元相之重,儲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任大,總督戎機,出納帝命,元相,丞相也。儲傅,太子太傅也。端右,尚書令也。京牧,司隸校尉也。總督戎機,都督中外諸軍事也。出納帝命,中書監、常侍之職也。文武兩寄,巨細並關,以伊、呂、蕭、鄧之賢,尚不能兼,謂伊尹、呂望、蕭何、鄧禹也。況臣猛之無似!」無似,猶言不肖也。章三四上,上,時掌翻。秦王堅不許,曰:「朕方混壹四海,非卿無可委者;卿之不得辭宰相,猶朕不得辭天下也。」

〖译文〗 [8]八月,前秦丞相王猛抵达长安,又加任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推辞说:“丞相的重任,太傅的尊位,尚书令政务纷繁,司隶校尉责任重大,总领督察军务,上传下达皇帝的命令,文武职务集于一身,大小事务都要亲躬,以伊尹、吕望、萧何、邓禹那样的贤明,尚且不能兼备,何况臣王猛这样不肖呢!”表示辞让的表章进上了三四次,前秦王苻坚不同意,说:“朕正在统一四海,除了你再没有人可以委以重任。你不能推辞宰相,就像朕不能推辞天下一样。”

猛為相,堅端拱於上,百官總己於下,軍國內外之事,無不由之。猛剛明清肅,善惡著白,放黜尸素,尸素,尸位素餐者也。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治,直吏翻。堅赦太子宏及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樂,音洛。

〖译文〗 王猛为宰相,苻坚敛手无为于其上,百官统属其下,军队及国家内政外交事务,没有不经由他手的。王猛刚正贤明,清廉严肃,褒贬鲜明,放逐罢免尸位素餐者,提拔重用有才而不得志者,劝勉农耕桑蚕,训练军队,任用职官都符合他们的才能,刑罚一定依据罪恶。因此国富兵强,战无不胜,秦国大治。苻坚敕令太子苻宏及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事奉王猛,要像事奉我一样。”

陽平公融在冀州,高選綱紀,綱紀,謂官屬綱紀眾事者也。以尚書郎房默、河間‹河北献县›相申紹為治中別駕,姓譜:房姓本自丹朱,舜封為房邑侯,子陵以父封為氏。清河‹山东临清›崔宏為州從事,管記室。融年少,為政好新奇,貴苛察;申紹數規正,少,詩照翻。好,呼到翻。數,所角翻;下同。導以寬和,融雖敬之,未能盡從。後紹出為濟北‹山东东阿东›太守,濟,子禮翻。融屢以過失聞,數致譴讓,乃自恨不用紹言。

〖译文〗 阳平公苻融在冀州,以严格的标准选择州府官吏,任命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为治中别驾,清河人崔宏为州从事,掌管记室。苻融年轻,为政喜好新奇,推崇以苛刻烦琐的方式体现精明。申绍多次劝他改正,转向实行宽容和缓的政策,苻融虽然尊敬申绍,却未能完全听从他的意见。后来申绍调任济北太守,苻融屡屡因为犯有过错而失去声望,多次导致被谴责,这才自己悔恨没有听从申绍的话。

融嘗坐擅起學舍為有司所糾,遣主簿李纂詣長安‹西安›自理;纂憂懼,道卒。卒,子恤翻。融問申紹:「誰可使者?」紹曰:「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使也。」先是丞相猛及融屢辟泰,泰不起,先,悉薦翻。至是,融謂泰曰:「君子救人之急,卿不得復辭!」復,扶又翻。泰乃從命。至長安,猛見之,笑曰:「高子伯於今乃來,何其遲也!」高泰,字子伯。泰曰:「罪人來就刑,何問遲速!」猛曰:「何謂也?」泰曰:「昔魯僖公‹姬申›以泮pàn宮發頌,詩魯頌泮水,頌僖公能脩泮宮也。齊宣王‹田氏,名辟疆›以稷下垂聲,史記:齊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騶衍、淳于髡、田駢、慎到、接予、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稷下學士且數百千人。劉向別錄曰:齊有稷門,城門也。談說之士,期會於稷下也。虞喜曰:齊有稷山,立館其下以待遊士。今陽平公開建學宮,追蹤齊、魯,未聞明詔褒美,乃更煩有司舉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明公阿衡聖朝,懲勸如此,下吏何所逃其罪乎!」猛曰:「是吾過也。」事遂得釋。猛因歎曰:「高子伯豈陽平所宜吏乎!」言於秦王堅。堅召見,悅之,問以為治之本。對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者也。」治,直吏翻。堅曰:「可謂辭簡而理博矣。」以為尚書郎;泰固請還州,還冀州‹府邺城›也。堅許之。

〖译文〗 苻融曾经因为擅自建造学舍而被官府纠劾,他派主簿李纂到长安去陈述理由。李纂担心害怕,半路上就死了。苻融问申绍:“还有谁可以派去?”申绍说:“燕国尚书郎高泰,清晰明辩,有胆有谋,可以派去。”此前丞相王猛及苻融多次征召高泰,高泰都不就任,到这时,苻融对高泰说:“君子救助别人的危急,你不能再推辞了!”高泰于是就听从了命令。到达长安后,王猛见到他笑着说:“高泰到今天才来,为什么这样迟呢!”高泰说:“犯了罪的人前来接受刑罚,还问什么迟早!”王猛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高泰说:“过去鲁僖公因为在泮水建立学宫而被歌颂,齐宣王因为在稷下建立学宫而声名远扬,如今阳平公开辟建立学宫,追从齐、鲁,没有听说下达诏令加以褒奖,反而还烦请官府罗织罪名加以弹劾。明公辅佐圣朝,如此惩罚劝勉,下面的官吏到什么地方能逃避罪责呢!”王猛说:“这是我的过错。”事情于是就圆满解决。王猛因而感叹道:“高泰怎么能是阳平公可以当作属吏的呢!”他把这话告诉了前秦王苻坚。苻紧召见高泰,很喜欢他,向他询问治国的根本。高泰回答说:“治国之本在于获得人才,获得人才在于审慎选拔,审慎选拔在于调查真情,没有任官得到合适的人才而国家不能实现大治的。”苻坚说:“这话真可谓言辞简略而道理博深呀!”任命高泰为尚书郎。高泰固执地请求返回冀州,苻坚同意了。

9九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甲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追尊故會稽王妃王氏‹王简姬›曰順皇后,即王述從妹也。會,工外翻。尊帝母李氏‹李陵容›為淑妃。

〖译文〗 [9]九月,东晋追尊过去的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尊孝武帝的生母李氏为淑妃。

10冬,十月,丁卯‹八›,葬簡文帝‹司马昱›于高平陵‹建康城东蒋山西南›。

〖译文〗 [10]冬季,十月,丁卯(初八),东晋在高平陵安葬了简文帝。

彭城‹侨郡·江苏镇江›妖人盧悚晉氏南渡,僑置彭城郡於晉陵界。妖,於驕翻。自稱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餘家。十一月,遣弟子許龍如吳‹苏州›,晨,到海西公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公‹司马奕›初欲從之,納保母諫而止。龍曰:「大事垂捷,焉用兒女子言乎!」焉,於虔翻。公曰:「我得罪於此,幸蒙寬宥,豈敢妄動!且太后有詔,便應官屬來,何獨使汝也?汝必為亂!」因叱左右縛之,龍懼而走。甲午‹五›,悚帥眾三百人,晨攻廣莫門,廣莫門,建康城北門也。帥,讀曰率;下同。詐稱海西公還,由雲龍門突入殿庭,雲龍門,建康宮門也。略取武庫甲仗,門下吏士駭愕不知所為。吏士守衛雲龍門者也。游擊將軍毛安之聞難,帥眾直入雲龍門,難,乃旦翻。帥,讀曰率。手自奮擊;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祕入止車門,與安之并力討誅之,并黨與死者數百人。海西公‹司马奕›深慮橫禍,橫,戶孟翻。專飲酒,恣聲色,有子不育,時人憐之。朝廷知其安於屈辱,故不復為虞。虞,防也,備也。復,扶又翻。

〖译文〗 [11]彭城妖人卢悚,自称是大道祭酒,效忠他的人有八百多家。十一月,卢悚派弟子许龙去到吴县,早晨,到了海西公司马奕门口,称太后下达秘密诏令,奉迎海西公复兴大业。海西公开始想听从他的话,后来采纳了抚养子女的保姆的劝告而没这样干。许龙说:“大事快要成功了,怎么能听儿童女人的话呢!”海西公说:“我获罪在此,有幸蒙受宽赦,岂敢轻举妄动!而且太后如有诏令,就应该让官属前来,为什么只派你来呢?你一定是要作乱!”接着就喝令左右的人把他捆起来,许龙害怕了,转身逃走。甲午(初五),卢悚率领兵众三百人,在早晨攻打广莫门,诈称海西公回来了,从云龙门突入宫殿的庭院,夺取武器库中的盔甲兵杖,守卫云龙门的卫士十分惊骇,不知所措。游击将军毛安之听说发生了祸难,率领兵众直接开进云龙门,亲身奋力搏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进入止车门,与毛安之一起讨伐斩杀他们,打死贼党数百名。海西公深深地担心横祸发生,专事饮酒,恣意音乐美色,有儿子也不养育,当时的人都很怜悯他。朝廷知道他安于屈辱,所以对他也就不再防备了。

秦都督北蕃諸軍事、鎮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卒。平老在鎮‹朔方,内蒙杭锦旗北黄河南岸›十餘年,鮮卑、匈奴憚而愛之。平老鎮朔方,始一百卷穆帝升平三年。

〖译文〗 [12]前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镇守朔方十多年,鲜卑、匈奴人对他既怕又爱。

三吳大旱,【章:十二行本「旱」下有「饑」字;乙十一行本同。】人多餓死。吳郡‹江苏苏州›、吳興‹浙江湖州›、義興‹江苏宜兴›為三吳,註已見前。

〖译文〗 [13]三吴地区发生大旱,许多人都饿死了。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諱曜,字昌明,簡文帝第三子。諡法:五宗安之曰孝;克定禍亂曰武。#

寧康元年(癸酉、三七三)#

1春,正月,己卯【嚴:「卯」改「丑」。】朔‹一›,大赦改元。

〖译文〗 [1]春季,正月,己卯朔(初一),东晋实行大赦,改换年号为宁康。

2二月,大司馬溫來朝:朝,直遙翻。辛巳‹二十四›,‹司马昌明,本年十二岁›詔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迎于新亭‹南京西南›。是時,都下人情恟恟,恟,許勇翻。或云欲誅王、謝,因移晉室。坦之甚懼,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決於此行。」溫既至,百官拜於道側。溫大陳兵衛,延見朝士;朝,直遙翻。有位望者皆戰慴shè失色;位,列位也;中庭左右謂之位。孟子曰: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則有位者公卿大臣也。望,名望也。慴,質涉翻。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沈約曰:手版則古笏hù矣。尚書令、僕射、尚書,手版頭復有白筆,以紫皮裹之,名笏。安從容就席,從,千容翻。坐定,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左傳:楚沈尹戌曰:天子守在四夷,諸侯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遂命左右撤之,與安笑語移日。史言王坦之雖忠於晉室而識度劣於謝安。移日,言笑語之久,不覺日晷之移。郗超常為溫謀主,郗,丑之翻。安與坦之見溫,溫使超臥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安笑曰:「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安與坦之盡忠輔衛,卒安晉室。卒,子恤翻。

〖译文〗 [2]二月,大司马桓温来晋见孝武帝。辛巳(二十四日),孝武帝诏令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这时,都城里人心浮动,有人说桓温要杀掉王坦之、谢安,接着晋王室的天下就要转落他人之手。王坦之非常害怕,谢安则神色不变,说:“晋朝国运的存亡,取决于此行。”桓温抵达朝廷以后,百官夹道叩拜。桓温部署重兵守卫,接待会见朝廷百官,有地位名望的人全都惊慌失色。王坦之汗流浃背,连手版都拿倒了。谢安从容就座,坐定以后,对桓温说:“谢安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邻,明公哪里用得着在墙壁后面安置人呀!”桓温笑着说:“正是由于不能不这样做。”于是就命令左右的人让他们撤走,与谢安笑谈良久。郗超经常作为桓温的主谋,谢安和王坦之去见桓温,桓温让郗超藏在帐子中听他们谈话。风吹开了帐子,谢安笑着说:“郗超可谓入帐之宾。”当时天子年幼力弱,外边又有强臣,谢安与王坦之竭尽忠诚辅佐护卫,最终使晋王室得以安稳。

溫治盧悚入宮事,治,直之翻。收尚書陸始付廷尉,免桓祕官,連坐者甚眾;遷毛安之為左衛將軍。桓祕由是怨溫。

〖译文〗 桓温处理卢悚攻入宫廷的事件,拘捕了尚书陆始,并送交廷尉处置,罢免了桓秘的官职,株连坐罪的人很多。提升毛安之为左卫将军。桓秘从此开始怨恨桓温。

三月,溫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七›,還姑孰‹安徽当涂›。

〖译文〗 三月,桓温生病,在建康停留了十四天,甲午(初七),返回姑孰。

3夏,代‹府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王什翼犍使燕鳳入貢于秦‹都西安›。犍,居言翻。燕,於賢翻,姓也。

〖译文〗 [3]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让燕凤去向前秦进献贡奉。

4秋,七月,己亥‹十四›,南郡宣武公桓溫薨‹年六十二岁›。

〖译文〗 [4]秋季,七月,己亥(十四日),南郡宣武公桓温去世。

初,溫疾篤,諷朝廷求九錫,屢使人趣之。趣,讀曰促。謝安、王坦之故緩其事,有心為之謂之故。使袁宏具草。宏以示王彪之,彪之歎其文辭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言不當為此文也。謝安見其草,輒改之,由是歷旬不就。宏密謀於彪之,彪之曰:「聞彼病日增,亦當不復支久,自可更小遲迴。」安晉之功,人皆歸之謝安、王坦之,彪之實預有力於其間。復,扶又翻。

〖译文〗 当初,桓温病重的时候,暗示朝廷给他以加九锡的礼遇,多次派人去催促。谢安、王垣之故意拖延此事,让袁宏草拟诏令。袁宏草拟完以后让王彪之审阅,王彪之赞叹他文辞的优美,接着说:“你本来是杰出的人才,怎么能写这样的文章让别人看呢!”谢安见到了袁宏写的草稿,就对其加以修改,因此前后十多天也没有最后定稿。袁宏暗地里和王彪之商量,王彪之说:“听说桓温的病情日益严重,应该不会再支持多久了,自然可以再稍微晚一点回复。”

溫【章:十二行本「溫」上有「宏從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弟江州‹府寻阳,江西九江›刺史沖,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渠等不為汝所處分。」吳俗謂他人為渠儂。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其意以為,己存,彼必不敢立異,死則非沖所制;若害之,無益於沖,更失時望故也。觀桓溫所以待安、坦之者如此,二人者豈易及哉!

〖译文〗 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向桓温询问谢安、王坦之应该担任什么职务,桓温说:“他们不由你来安排。”这话的意思是,自己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定不敢公开抗衡,自己死了以后,则不是桓冲所能控制的,如果谋害了他们,无益于桓冲,因为这反而会失去声望。

溫以世子熙才弱,使沖領其眾。於是桓祕與熙弟濟謀共殺沖,沖密知之,不敢入。俄頃,溫薨,沖先遣力士拘錄熙、濟而後臨喪。錄,收也。祕遂被廢棄,熙、濟俱徙長沙‹湖南长沙›。詔葬溫依漢霍光及安平獻王故事。沖稱溫遺命,以少子玄為嗣,為桓玄篡晉張本。少,詩照翻。時方五歲,襲封南郡公。

〖译文〗 桓温考虑到世子桓熙才能不足,就让桓冲统领他的兵众。因为桓秘和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要一起去杀掉桓冲。桓冲私下里知道了此事,不敢进入府内。不久,桓温死了,桓冲先派身强力壮的士兵拘捕了桓熙、桓济,然后才前去吊丧。桓秘于是也被废黜了,桓熙、桓济都被迁徙到长沙。孝武帝下诏,安葬桓温依据汉代霍光及安平献王的旧例。桓冲称桓温留下遗嘱,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当时桓玄刚刚五岁,继承南郡公的爵位。

庚戌‹二十五›,加右將軍荊州‹府江陵,湖北江陵›刺史桓豁征西將軍、督荊•楊•雍•交•廣五州諸軍事。「楊」,恐當作「梁」。雍,於用翻。桓【章:十二行本「桓」上有「以江州刺史」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沖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豫二州刺史,鎮姑孰‹安徽当涂›;竟陵‹湖北钟祥›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江西九江›。三分溫所統以授其弟姪。石秀,豁之子也。沖既代溫居任,盡忠王室;或勸沖誅除時望,專執時權;沖不從。始,溫在鎮,死罪皆專決不請。沖以為生殺之重,當歸朝廷,凡大辟皆先上,辟,毗亦翻。上,時掌翻。須報,然後行之。史言桓沖事晉朝忠順。

〖译文〗 庚戌(二十五日),东晋朝廷加任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将军,督荆、扬、雍、交、广五州诸军事。桓冲任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及扬、豫二州刺史,镇守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任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代替桓温就任以后,对王室竭尽忠诚。有人劝桓冲杀掉那些有威信、有声望人,独掌大权,桓冲没有听从。当初,桓温在任时,对人处以死罪全都是擅自决定,不请示朝廷批准。桓冲认为生杀这样的大事,应当由朝廷核准,于是凡属死刑全都事先上报,等待批准以后,再去执行。

謝安以天子幼沖,新喪元輔,喪,息浪翻。欲請崇德太后‹褚蒜子›臨朝。王彪之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體,故可臨朝;朝,直遙翻;下同。太后亦不能決事,要須顧問大臣。今上年出十歲,垂及冠婚,冠,古玩翻。反令從嫂臨朝,帝元帝之孫,於康帝為從弟,故太后為從嫂。從,才用翻。示人主幼弱,豈所以光揚聖德乎!諸公必欲行此,豈僕所制,所惜者大體耳。」安不欲委任桓沖,故使太后臨朝,己得以專獻替裁決,遂不從彪之之言。史言彪之所陳者正義,謝安所行者時宜。八月,壬子,太后‹褚蒜子›復臨朝攝政。復,扶又翻。

〖译文〗 谢安因为太子年幼,辅佐首臣又刚刚死去,想请崇德太后临朝处理国政。王彪之说:“前代人主年幼,尚在襁褓,母子不可分离,所以可以让太后临时朝。即便如此,太后也不能擅自决定国事,还需要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如今主上已经十多岁,快到加冠完婚的年龄了,反而让堂嫂临朝,显示人主年幼力弱,这难道是用来发扬光大圣德的做法吗?你们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无法制止,所痛惜的是丧失了伦理大义。”谢安不想把重任交给桓冲,所以让太后临朝,自己得以专权裁决,于是就没有听从王彪之的话。八月,壬子(疑误),太后又临朝主持国政。

5梁州刺史楊亮遣其子廣襲仇池‹甘肃西和南›,簡文帝咸安元年,秦取仇池。與秦梁州刺史楊安戰,廣兵敗,沮水諸戍皆委城奔潰。班志,沮水出武都沮縣東狼谷,東流合為漢水。晉蓋阻沮水列戍以備秦。沮,子余翻。亮懼,退守磬險。九月,安進攻漢川‹陕西南部›。漢川即漢中郡之地。

〖译文〗 [5]梁州刺史杨亮派他的儿子杨广攻袭仇池,与前秦梁州刺史杨安交战,杨广的军队被打败,沮水一带的戍卫部队全都弃城溃逃。杨亮十分害怕,退守磬险。九月,杨安进军攻打汉川。

6丙申‹十二›,以王彪之為尚書令,謝安為僕射,領吏部,共掌朝政。朝,直遙翻。安每歎曰:「朝廷大事,眾所不能決者,以諮王公,無不立決!」

〖译文〗 [6]丙申(十二日),东晋任命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仆射,兼管吏部,共同执掌朝政。谢安每每感叹地说:“朝廷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去询问王彪之,无不马上决断!”

7以吳國‹江苏苏州›內史刁彝為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江苏扬州›。

〖译文〗 [7]东晋任命吴国内史刁彝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

8冬,秦王堅‹本年三十六岁›使益州‹府郿县,陕西眉县›刺史王統、祕書監朱肜róng帥卒二萬出漢川,肜,余沖翻。帥,讀曰率;下同。前禁將軍毛當、秦置左、右、前、後四禁將軍。鷹揚將軍徐成帥卒三萬出劍門‹四川剑阁北剑门关›,入寇梁、益;梁州刺史楊亮帥巴獠萬餘拒之,蜀先無獠,李勢之時,始自山出。獠,盧皓翻。戰于青谷‹陕西洋县西北›。新唐志:洋州真符縣,本華陽縣,開元十八年,析興道置。天寶八載,開清水谷路。興道縣,即興勢之地。亮兵敗,奔固西城‹陕西安康›。西城縣,漢屬漢中郡,魏、晉屬魏興郡。奔固者,奔西城以自固也。肜遂拔漢中‹陕西汉中›。徐成攻劍閣,【章:十二行本「閣」作「門」;乙十一行本同。】克之。楊安進攻梓潼‹四川绵阳›,梓潼太守周虓xiāo固守涪城,遣步騎數千送母、妻自漢水趣江陵‹湖北江陵›,朱肜邀而獲之,此漢水,蓋蜀人所謂西漢水也,與涪水會,至渝州入江,順江而下,則達江陵。然朱肜克漢中,因得邀獲虓母、妻,則又似自漢中之漢水趣江陵。但秦兵已至梓潼,自涪以北,皆為秦有,虓母、妻安能越劍閣,取漢水路而趣江陵乎!意謂當以此漢水為西漢水。虓xiāo,虛交翻。涪,音浮。趣,七喻翻。虓遂降於安。降,戶江翻;下同。十一月,安克梓潼‹四川绵阳›。梓潼縣,漢屬廣漢郡。劉蜀分為梓潼郡,治涪。潼,音同。荊州刺史桓豁遣江夏‹湖北云梦›相竺瑤救梁、益;瑤聞廣漢太守趙長戰死,引兵退。益州刺史周仲孫勒兵拒朱肜于緜竹‹四川德阳北黄许镇›,聞毛當將至成都‹四川成都›,仲孫帥騎五千奔于南中‹云南›。秦遂取梁、益二州,邛‹四川西昌›、莋zuó‹四川汉源›、夜郎‹贵州关岭›皆附於秦。邛,渠容翻。莋zuó,才各翻。秦王堅以楊安為益州牧,鎮成都;毛當為梁州刺史,鎮漢中;姚萇為寧州刺史,屯墊江‹重庆合川›;墊,音疊。王統為南秦州刺史,鎮仇池‹甘肃西和南›。

〖译文〗 [8]冬季,前秦王苻坚让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率领二万士卒从汉川出征,让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三万士卒从剑门出征,入侵梁州、益州。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一万多巴獠人抵抗,在青谷交战。杨亮的军队被打败,逃奔到西城固守。朱肜于是就攻下了汉中。徐成攻打剑门,攻了下来。杨安进军攻打梓潼,梓潼太守周固守涪城,派步、骑兵数千人护送母亲、妻子自汉水去江陵,朱肜半路截击,擒获了她们,周于是就投降了杨安。十一月,杨安攻克了梓潼。荆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瑶救援梁州、益州,竺瑶听说广汉太守赵长战死,就带兵撤退了。益州刺史周仲孙统率兵众在绵竹抵御朱肜,听说毛当将要抵达成都,便率领骑兵五千逃奔到南中。前秦于是就夺取了梁、益二州,邛、、夜郎等地全都归附于前秦。前秦王苻坚任命杨安为益州牧,镇守成都;任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守汉中;任命姚苌为守州刺史,驻扎在垫江;任命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秦王堅欲以周虓xiāo為尚書郎,虓曰:「蒙晉厚恩,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為榮,況郎官乎!」遂不仕。每見堅,或箕踞而坐,呼為氐賊。堅本氐也,故以氐賊呼之。此必虓母死後事。嘗值元會,正月一日為元日,是日朝會為元會。儀衛甚盛,堅問之曰:「晉朝元會,與此何如?」虓攘袂厲聲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擬天朝!」秦之君臣,皆六夷也,故詆之為犬羊。天朝,謂晉也。朝,直遙翻。秦人以虓不遜,屢請殺之;堅待之彌厚。

〖译文〗 前秦王苻坚想任命周为尚书郎,周说:“我蒙受了晋朝厚重的恩宠,只是因为老母亲被擒获,才丧失气节,落身秦国。母子得以全身,这是秦国的恩惠。即使给我以公、侯的高贵地位,我都不以为荣,何况是一个郎官呢!”于是便拒绝就任。每当见到苻坚,周有时就叉开腿傲慢地一坐,喊苻坚为氐贼。有一次正当正月初一的朝会,仪仗隆重,卫士众多,苻坚问周说:“晋朝正月初一的朝会,与此相比怎么样?”周捋起袖子厉言正色地说:“犬羊相聚,怎么敢和天朝相比!”前秦人因为周不恭顺,多次请求把他杀掉,而苻坚却对待他更加优厚。

周仲孫坐失守免官。桓沖以冠軍將軍毛虎生為益州刺史,領建平‹重庆巫山›太守,冠,古玩翻。以虎生子球為梓潼‹四川绵阳›太守。虎生與球伐秦,至巴西‹四川阆中›,以糧乏,退屯巴東‹重庆奉节东›。

〖译文〗 周仲孙因益州失守坐罪而被免官。桓冲任命冠军将军毛虎生为益州刺史,兼建平太守,任命毛虎生的儿子毛球为梓潼太守。毛虎生与毛球讨伐前秦,已经到达了巴西,因为粮食缺乏,退到巴东驻扎。

9以侍中王坦之為中書令,領丹楊尹。

〖译文〗 [9]东晋任命王坦之为中书令,兼任丹杨尹。

10是歲,鮮卑勃寒掠隴右,勃寒,亦隴西鮮卑也。秦王堅使乞伏司繁討之,勃寒請降;遂使司繁鎮勇士川‹甘肃榆中北›。勇士川即漢天水勇士縣之地。

〖译文〗 [10]这一年,鲜卑人勃寒攻掠陇右,前秦王苻坚派乞伏司繁讨伐他,勃寒请求投降。于是让乞伏司繁镇守勇士川。

有彗星出于尾箕,長十餘丈,彗,祥歲翻,又旋芮翻,又徐醉翻。長,直亮翻。經太微,掃東井;自四月始見,及秋冬不滅。秦太史令張孟【嚴:「孟」改「猛」。】言於秦王堅曰:「尾、箕,燕分;東井,秦分。天文志:尾九星,箕四星,燕、幽州分。東井八星,秦、雍州分。見,賢遍翻。分,扶問翻。今彗起尾、箕而掃東井,十年之後,燕當滅秦;二十年之後,代當滅燕。按天文志,雲中入東井一度,定襄入東井八度,鴈門入東井十六度,代郡入東井二十八度,是皆拓跋氏所有之地也。所以知代當滅燕者,天道好還,彗起燕分而掃秦分,此燕滅秦之徵。秦已滅矣,代乘天道好還之運,反而滅燕,自然之大數也。太元十年,慕容沖破長安,距是歲僅十一年。安帝隆安元年,拓跋珪guī克中山,距是歲二十三年。慕容暐父子兄弟,我之仇敵,而布列朝廷,貴盛莫二,臣竊憂之,宜翦其魁桀者以消天變。」堅不聽。

〖译文〗 [11]有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之间,长达十多丈,经过太微星垣,扫掠东井星宿。从四月开始出现,到秋冬还未消失。前秦太史令张孟对前秦王苻坚进言说:“尾宿、箕宿,是燕国的分野;东井,是秦国的分野。如今彗星出现于尾宿、箕宿而扫掠东井,十年以后,燕国要灭掉秦国;二十年以后,代国要灭掉燕国。慕容的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然而却布满了朝廷,尊贵显赫无人可比,臣私下里为此担忧,应该杀掉他们的首领以消除上天的灾变。”苻坚没听从。

陽平公融上疏曰:「東胡跨據六州,鮮卑,東胡之餘種也。南面稱帝,陛下勞師累年,然後得之,事見上卷海西公太和四年、五年。本非慕義而來。今陛下親而幸之,使其父兄子弟森然滿朝,木多為森。森然,猶林然也。朝,直遙翻。執權履職,勢傾勳舊。臣愚以為狼虎之心,終不可養,星變如此,願少留意!」堅報曰:「朕方混六合為一家,視夷狄為赤子,汝宜息慮,勿懷耿介。詩曰:憂心耿耿。賢曰:介介,猶耿耿也。夫惟修德可以禳災,苟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乎!」史言苻堅養虎自遺患,為悔不用融言張本。

〖译文〗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人占据的领土横跨六州,面南称帝,陛下兴师动众多年,然后才制服了他们,他们本来就不是倾慕道义才来的。如今陛下对他们亲近而又宠幸,让他们父子兄弟林立于朝廷,掌握权力,行使职责,威势超过了功勋旧臣。我愚昧地认为虎狼之心,终究不能畜养,星象如此变化,愿陛下稍加注意!”苻坚回复说:“朕正要统一天下为一家,把夷狄当赤子看待,你应该去掉忧虑,不要心怀不安。只有修治德性才可以消除灾祸,假如能完善自己,还怕什么外患呢!”

二年(甲戌、三七四)#

1春,正月,癸未朔‹一›,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癸未朔(初一),东晋实行大赦。

2己酉‹二十七›,刁彝卒。二月,癸丑‹一›,以王坦之為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江苏扬州›。‹司马昌明,本年十三岁›詔謝安總中書。王坦之出鎮,安兼總中書。安好聲律,朞功之慘,不廢絲竹,朞功,朞及大功、小功之喪也。好,呼到翻。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王坦之屢以書苦諫之曰:「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為,于偽翻。言禮法為天下之寶。安不能從。

〖译文〗 [2]己酉(二十七日),刁彝去世。二月,癸丑(初一),任命王坦之为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及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诏令谢安总领中书职事。谢安喜好音乐,就连悲惨的服丧期间,也不停奏丝竹器乐。士大夫们效仿他,以致于成为一种时尚。王坦之屡屡写信恳切地劝谏他,说:“礼仪法度,是天下之宝,应当为天下而爱惜它。”谢安没能听从劝告。

3三月,秦太尉建寧烈公李威卒。

〖译文〗 [3]三月,前秦太尉建宁烈公李威去世。

4夏,五月,蜀‹成都›人張育、楊光起兵擊秦,有眾二萬,遣使來請兵。使,疏吏翻。秦王堅‹本年三十七岁›遣鎮軍將軍鄧羌帥甲士五萬討之。帥,讀曰率。益州刺史竺瑤、威遠將軍桓石虔帥眾三萬攻墊江‹重庆合川›,姚萇兵敗,退屯五城‹四川中江›。晉志,廣漢郡有五城縣,武帝咸寧四年立,唐梓州之玄武縣也。華陽國志云:漢時立倉於此,發五縣人尉部主之,後因以為五城縣,有五城山。瑤、石虔屯巴東‹重庆奉节东›。張育自號蜀王,與巴獠酋帥張重、尹萬萬餘人進圍成都‹四川成都›。獠,魯皓翻。酋,慈由翻。帥,所類翻。六月,育改元黑龍。秋,七月,張育與張重等爭權,舉兵相攻,秦楊安、鄧羌襲育,敗之,敗,補邁翻;下同。育與楊光退屯緜竹‹四川德阳北黄许镇›。八月,鄧羌敗晉兵于涪西。九月,楊安敗張重、尹萬于成都南,敗,補邁翻。重死,斬首二萬三千級。鄧羌擊張育、楊光于緜竹,皆斬之。益州復入于秦。復,扶又翻。

〖译文〗 [4]夏季,五月,蜀人张育、杨光起兵攻打前秦,拥有兵众二万人,派使者来东晋请求援军。前秦王苻坚派镇军将军邓羌率领五万披甲士兵讨伐他们。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领三万兵众攻打垫江,姚苌的军队被打败,退到五城驻城。竺瑶、桓石虔驻扎在巴东。张育自称蜀王,与巴獠酋长张重、尹万的一万多人进军包围了成都。六月,张育改年号为黑龙。秋季,七月,张育与张重等人争夺权力,起兵相攻,前秦杨安、邓羌攻袭张育,打败了他,张育与杨光退守绵竹。八月,邓羌在涪西打败了东晋的军队。九月,杨安在成都以南打败了张重、尹万,张重战死,士兵被斩首的有二万三千人。邓羌在绵竹攻打张育、杨光,全都斩杀了他们。益州又归前秦所有。

5冬,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三八四年›、乙酉‹三八五年›,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魚羊」合成「鮮」字,謂鮮卑也。是後慕容起兵攻秦,果在甲申、乙酉之歲。呼,火故翻。秦王堅命執之,不獲。祕書監朱肜、祕書侍郎略陽‹甘肃天水东›趙整晉祕書省有丞、有郎,無侍郎。秦以整為祕書郎,內侍左右,故曰侍郎。固請誅鮮卑,堅不聽。整,宦官也,博聞強記,能屬文;屬,之欲翻。好直言,上書及面諫,前後五十餘事。好,呼到翻。上,時掌翻。慕容垂夫人得幸於堅,即段夫人也。堅與之同輦游于後庭,整歌曰:「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堅改容謝之,命夫人下輦。

〖译文〗 [5]冬季,十二月,有人进入前秦的明光殿大喊道:“甲申、乙酉之年,鱼羊吃人,悲惨啊,没有人活着剩下来!”(鱼羊合为“鲜”字,暗指鲜卑人。)前秦王苻坚命令抓住此人,但没有抓获。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坚持请求诛杀鲜卑人,苻坚没有听从。赵整是宦官,博闻强记,善于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以及当面劝谏,前后有五十多次。慕容垂的夫人深得苻坚的宠幸,苻坚和她同乘一车在后庭游玩,赵整作歌唱道:“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听到后脸色一变,向赵整道歉,同时命令这位夫人下车。

6是歲,代‹府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王什翼犍擊劉衛辰,南走。「衛辰」之下更有「衛辰」字,文意乃足。為下衛辰求救於秦張本。犍,居言翻。

〖译文〗 [6]这一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刘卫辰,向南逃走。

三年(乙亥、三七五)#

1春,正月,辛亥‹五›,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辛亥(初五),东晋实行大赦。

2夏,五月,丙午‹二›,藍田獻侯王坦之卒‹年四十六岁›;臨終與謝安、桓沖書,惟以國家為憂,言不及私。

〖译文〗 [2]夏季,五月,丙午(初二),蓝田献侯王坦之去世。临终前给谢安、桓冲写信。只是对国家的事情表示忧虑,没有谈及个人的事情。

3桓沖以謝安素有重望,欲以揚州讓之,自求外出。桓氏族黨皆以為非計,莫不扼腕固諫,腕,烏貫翻。郗超亦深止之,揚州統攝京畿,權任要重,故皆止沖。沖皆不聽,處之澹然。處,昌呂翻。澹,徒覽翻。甲寅‹十›,詔以沖都督徐•豫•兗•青•揚五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京口‹江苏镇江›;以安領揚州刺史,並加侍中。

〖译文〗 [3]桓冲考虑到谢安历来深孚重望,想把扬州让给他,自己则请求到外地任职。桓氏家庭的人都认为这不是好办法,全都扼腕痛惜,苦苦劝谏,郗超也竭力劝阻他,桓冲全都不予听从,恬静地对待此事。甲寅(初十),朝廷下达诏令,任命桓冲为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及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谢安兼扬州刺史,全都加任侍中。

4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寢疾,秦王堅‹本年三十八岁›親為之祈南、北郊及宗廟、社稷,為,于偽翻;下同。分遣侍臣徧禱河、嶽諸神。蓋黃河及華嶽諸神,不盡徧四嶽也。猛疾少瘳chōu,為之赦殊死以下。身首橫分為殊死。少,詩沼翻。猛上疏曰:「不圖陛下以臣之命而虧天地之德,開闢已來,未之有也,臣聞報德莫如盡言,謹以垂沒之命,竊獻遺欵,欵kuǎn,誠也。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八方之外為八荒。爾雅:觚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聲教光乎六合,六合,天、地、東、西、南、北。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師古曰:草芥之橫在地上者,俛fǔ而拾之,言易而必得也。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樂毅答燕惠王書之言。是以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詩:小宛:惴惴小心,如臨于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易,以豉翻。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堅覽之悲慟。秋,七月,堅親至猛第視疾,訪以後事。猛曰:「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王猛事秦,亦知正統之在江南。徐光之論非矣。處,昌呂翻。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人患,後卒如猛言。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卒‹年五十一岁›。堅比斂,三臨哭,比,必寐翻,及也。斂,力贍翻。臨,如字。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葬之如漢霍光故事。

〖译文〗 [4]六月,前秦清河武侯王猛患病卧床不起,前秦王苻坚亲自为他到南、北郊以及宗庙、社稷坛祈求神灵,并分派侍卫大臣前往黄河、华岳遍祈诸神。王猛的病情稍有好转,苻坚又为此而对判死刑以下的罪犯实行赦免。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因为臣的性命而损害了天地之德,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事情。臣听说回报恩德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尽情直言,谨以我行将完结的生命,私下里向陛下进献剩下的一点忠诚。臣想到陛下威德功业震动八方以外,声望教化照耀天地之中,九州百郡,十有其七,平定燕、蜀,有如俯拾小草。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起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结束,所以古代的圣哲帝王,知道建功立业的不易,都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臣盼望陛下能够追随前代的圣哲帝王,这是天下的大幸。”苻坚看了王猛的上疏,十分悲痛。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的宅第察看他的病情,并向他询问后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偏居长江以南,但他们是正宗相沿,上下安定和睦,臣死了以后,愿不要把晋朝作为图谋的对象。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最终也要成为我们的祸患,应该逐渐消灭他们,以使江山安定。”说完这话,王猛就死了。苻坚亲自参与装殓王猛,三次前往痛哭,并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我的王猛呢?”依照汉代霍光的旧例安葬了王猛。

5八月,癸巳‹二十›,立皇后王氏‹王法慧,本年十七岁›,大赦。后,濛之孫也。王濛善清談,與劉惔tán齊名。以后父晉陵太守蘊為光祿大夫,領五兵尚書,魏始置五兵尚書,謂總錄中兵、外兵、別兵、都兵、騎兵事也。封建昌【章:十二行本「昌」下有「縣」字;乙十一行本同。】侯;蘊固辭不受。

〖译文〗 [5]八月,癸巳(二十日),东晋立王氏为皇后,实行大赦。王皇后是王的孙女。任命王皇后的父亲晋陵太守王蕴为光禄大夫,兼五兵尚书,封为建昌侯。王蕴坚决辞让,不接受任命。

6九月,帝講孝經,始覽典籍,延儒士。謝安薦東莞‹山东莒县›徐邈補中書舍人,晉初,中書置通事、舍人各一人,掌呈奏案及掌詔命。沈約曰:晉置中書侍郎,又置舍人一人,通事一人。江左初合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案奏章;後省通事。莞,音官。每被顧問,多所匡益。帝或宴集,酣樂之後,好為手詔詩章以賜侍臣,或文詞率爾,所言穢雜;邈應時收斂還省省謂中書省。被,皮義翻。樂,音洛。好,呼到翻。刊削,皆使可觀,經帝重覽,重,直龍翻。然後出之。時議以此多邈。

〖译文〗 [6]九月,东晋孝武帝讲习《孝经》,开始阅览典籍,邀请儒士。谢安荐举东莞人徐邈补中书舍人,他经常接受孝武帝的询问,匡正补益颇多。孝武帝有时宴集群臣,酣饮歌乐之后,喜欢随手写些诗章赐给侍臣,有的诗章文词草率,内容污杂,徐邈按时把这些诗章搜集起来带回中书省加以修改,使它们全都适宜观览,经过孝武帝重新审阅,然后再传播出去。当时的人们都因此而称赞徐邈。

7冬,十月,癸酉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7]冬季,十月,癸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8秦王堅下詔曰:「新喪賢輔,百司或未稱朕心,可置聽訟觀於未央南,喪,息浪翻。稱,尺證翻;下同。觀,古玩翻。朕五日一臨,以求民隱。今天下雖未大定,權可偃武脩文,以稱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莊、圖讖之學,犯者棄市。」王猛諡武侯。稱,尺證翻。讖,楚譖翻。妙簡學生,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皆就學受業;中外四禁、二衛、四軍長上將士,皆令受學。秦有中軍、外軍將軍。前禁、後禁、左禁、右禁將軍,是為四禁。左衛、右衛將軍,是為二衛。衛軍、撫軍、鎮軍、冠軍將軍,是為四軍。長上者,長上宿衛將士也。上,時掌翻。將,即亮翻。二十人給一經生,教讀音句,後宮置典學以教掖庭,選閹人及女隸敏慧者詣博士授經。女隸,沒入為官婢者,奚官女是也。尚書郎王佩讀讖,堅殺之:學讖者遂絕。

〖译文〗 [8]前秦王苻坚下达诏令说:“刚刚丧失了贤明的辅佐,百官当中有的不称朕的心愿,可以在未央宫以南设置听理诉讼的台观,朕五天亲临一次,以访求隐没在民间的人才。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平定,但暂且可以停息武备,修明文教,以实现王猛高雅的旨趣。应该进一步尊崇儒家学说,禁止老子、庄子及宣扬符命占验的学说,有犯者斩首示众。”适宜地选择生员,太子以及公侯百官的子弟全都就学受业,朝廷内外的四禁、二卫、四军中长期宿卫的将士,全都命令他们参加学习。每二十人配备一名经生,负责教授诵读音句,在后宫设置学官,用来教授妃嫔,选择宦官以及女仆中的聪慧敏捷者到博士那里去学习经书。尚书郎王佩阅读宣扬谶纬符命的书籍,苻坚把他杀掉了,从此学习谶纬的人也就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