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十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四月,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

貞觀六年(壬辰、六三二)觀,古玩翻。#

1春,正月,乙卯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春季,正月,乙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2癸酉‹十九›,靜州‹广西省梧州市›獠反,將軍李子和討平之。獠,魯皓翻。

〖译文〗 [2]癸酉(十九日),静州獠民反叛,将军李子和率兵征讨平定。

3文武官復請封禪,復,扶又翻。去年諸州朝集使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嬴政›封禪,見七卷始皇二十八年。而漢文帝‹刘恒›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邪,音耶。且事天掃地而祭,禮記郊特牲曰:「郊之祭也,大報天也。兆於南郊,就陽位也。掃地而祭,於其質也。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群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考異曰:實錄、唐書志及唐統紀皆以為太宗自不欲封禪,而魏文貞公故事及王方慶文貞公傳錄以為太宗欲封太山,徵諫而止。意頗不同,今兩存之。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穀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乘,繩證翻。騎,奇寄翻。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易,以豉翻。任,音壬。且陛下封禪,則萬國咸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長,知兩翻。從,才用翻。今自伊、洛以東至于海‹东海›、岱‹泰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灌,木叢生也。莽,草深茂也。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厭,於協翻。復,方目翻。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焉,於虔翻。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译文〗 [3]文武百官又请行封禅大礼,太宗说:“你们都认为登泰山封禅是帝王的盛举,朕不以为然,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家家富足,即使不去封禅,又有什么伤害呢?从前秦始皇行封禅礼,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代岂能认为文帝的贤德不如秦始皇吗!而且侍奉上天扫地而祭祀,何必要去登泰山之顶峰,封筑几尺的泥土,然后才算展示其诚心敬意呢!”群臣还是不停地请求,太宗也想听从此意见,惟独魏徵认为不可。太宗说:“你不想让朕去泰山封禅,认为朕的功劳不够高吗?”魏徵答道:“够高了!”“德行不厚吗?”答道:“很厚了!”“大唐不安定吗?”答道:“安定!”“四方夷族未归服吗?”答道:“归服了”。“年成没丰收吗?”答道:“丰收了!”“符瑞没有到吗?”答道:“到了!”“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行封禅礼?”答道:“陛下虽然有上述六点理由,然而承接隋亡大乱之后,户口没有恢复,国家府库粮仓还很空虚,而陛下的车驾东去泰山,大量的骑兵车辇,其劳顿耗费,必然难以承担。而且陛下封禅泰山,则各国君主咸集,远方夷族首领跟从,如今从伊水、洛水东到大海、泰山,人烟稀少,满目草木丛生,这是引戎狄进入大唐腹地,并展示我方的虚弱。况且赏赐供给无数,也不能满足这些远方人的欲望;几年免除徭役,也不能补偿老百姓的劳苦。象这样崇尚虚名而实际对百姓有害的政策,陛下怎么能采用呢。”正赶上黄河南北地区数州县发大水,于是就停止封禅事。

4上將幸九成宮‹仁寿宫·陕西省麟游县境›,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上曰:「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賜思廉絹五十匹。

〖译文〗 [4]太宗将要去九成宫,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谏阻,太宗说:“朕有气喘病,一逢暑天就顿时发作加重,便想前去躲避一阵。”赏赐给姚思廉五十匹绢。

監察御史馬周上疏,監,古銜翻。上,時掌翻。以為:「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此因大安宮在西,遂謂帝所居為東宮耳。制度比於宸居,尚為卑小,於四方觀聽,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稱中外之望。稱,尺證翻。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涼處,溫凊之禮,竊所未安。記曲禮: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凊qìng,音七正翻。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復,扶又翻。願速示返期,以解眾惑。又,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槃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眾,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使,渠綺翻。坐,徂臥翻。臣竊恥之!」上深納之。

〖译文〗 监察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陛下所住的宫殿在宫城之中,而太上皇的大安宫却在宫城之西面,建制规模与陛下宫殿相比,还较为窄小,这在天下人的眼中耳里,未免觉得有些不足。应当增修扩大,以满足中外人士的愿望。再者说,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朝夕侍奉御膳。如今九成宫离京城三百多里,太上皇如一时想念陛下,陛下怎么能赶回来呢?另外此次车驾外出避暑,太上皇还留在大暑天气里,而陛下却独居凉爽之处,礼制规定,儿女侍奉父母,要让他们冬暖夏凉,陛下这样做,我很不安。如今行期已定,不能中止,希望尽快昭示归期,以解除众人的疑惑。此外,王长通、白明达都是乐工,韦提、斛斯正也只能驯马,即使他们的技能出众,正可赏赐金银财物,怎么能破格授予官爵,让他们佩玉饰、拖着鞋,与士大夫们并肩而立、同座而食呢!与他们为伍我感到羞耻。”太宗深信其言,并采纳其意见。

5上以新令無三師官,二月,丙戌‹二›,詔特置之。唐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正一品,天子所師法,無所總職。

〖译文〗 [5]太宗认为新颁敕令没有太师、太傅、太保三师官,二月,丙戌(初二),下诏特设三师宫。

6三月,戊辰‹十五›,上幸九成宮。

〖译文〗 [6]三月,戊辰(十五日),太宗临幸九成宫。

7庚午‹十七›,吐谷渾‹青海省›寇蘭州‹甘肃省兰州市›,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州兵擊走之。

〖译文〗 [7]庚午(十七日),吐谷浑进犯兰州,州内士兵将其击退。

8長樂公主將出降,唐會要:長樂公主下嫁長孫沖。樂,音洛。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永嘉長公主,高祖女,下嫁竇奉節,又嫁賀蘭僧伽。唐制:皇姑為大長公主,正一品;姊為長公主,女為公主,皆視一品。長,知兩翻;下同。魏徵諫曰:「昔漢明帝‹刘庄›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刘秀›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事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平十五年。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歎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亟,去吏翻。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髮為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顏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疏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以賜徵,使,疏吏翻。考異曰:舊文德皇后傳云:「使齎帛五百匹,詣徵第賜之。」魏文貞公故事云:「遣中使齎錢二十萬、絹百匹詣公宅宣命。」今從舊魏徵傳。且語之曰:語,牛倨翻。「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朝,直遙翻。后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唐制:皇后之服,褘huī衣者,受冊、助祭、朝會大事之服也。深青織成,為之畫翬huī,赤質、五色、十二等,素紗中單,黼領,朱羅縠hú褾biǎo襈zhuàn,蔽膝隨裳色,以緅zōu領為緣,用翟為章三等,青衣革帶,大帶隨衣色,裨紐約佩,綬如天子,青襪,舄xì加金飾,首飾大小華十二樹,以象袞冕之旒,又有兩博鬢。朝,直遙翻。褾,彼小翻,袖耑duān。襈,皺戀翻,緣也。緅,仄鳩翻。上驚問其故。后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译文〗 [8]长乐公主将要出嫁长孙仲,太宗以公主是皇后亲生,特别疼爱,敕令有关部门所给陪送比皇姑永嘉长公主多一倍。魏徵劝谏说:“过去汉明帝想要分封皇子采邑,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呢?’均令分给楚王、淮阳王封地的一半。如今公主的陪送,比长公主多一倍,岂不是与汉明帝的意思相差太远吗?”太宗觉得有理,进宫中告知皇后,皇后感慨系之:“我总是听得陛下称赞魏徵,不知是什么缘故,如今见其引征礼义来抑制君王的私情,这真是辅佑陛下的栋梁大臣呀!我与陛下是多年的结发夫妻,多蒙恩宠礼遇,每次讲话还都要察言观色,不敢轻易冒犯您的威严。何况大臣与陛下较为疏远,还能如此直言强谏,陛下不能不听从其意见。”于是皇后请求太宗派宦官去魏徵家中,赏赐给四百缗钱,四百匹绢。并且对他说:“听说您十分正直,今日得以亲见,所以赏赐这些。希望您经常秉持此忠心,不要有所迁移。”有一次太宗曾罢朝回到宫中,怒气冲冲地说:“以后找机会一定杀了这个乡巴佬。”皇后问是谁惹怒陛下,太宗说:“魏徵常在朝堂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站在庭院内,太宗惊奇地问这是何故。皇后说:“我听说君主开明则臣下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敢言,是因为陛下的开明,我怎能不祝贺呢!”太宗才转怒为喜。

9夏,四月,辛卯‹八›,襄州‹总部设湖北省襄阳市›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卒,子恤翻。明日,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彭祖百忌,辰不哭泣。上曰:「君之於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译文〗 [9]夏季,四月,辛卯(初八),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去世。第二天,太宗出车辇发丧。有关部门上奏称,这一天是辰日,忌讳哭泣。太宗说:“君与臣同父子关系,哀痛哭泣是感情自然流露,怎么能避忌日呢!”于是痛哭一场。

10六月,己亥‹十七›,金州‹陕西省安康市›刺史酆悼王元亨薨。金州,西城郡,梁置南梁州,西魏置東梁州,尋改曰金州。辛亥‹二十九›,江王囂薨。

〖译文〗 [10]六月,己亥(十七日),金州刺史酆悼王李元亨去世。辛亥(二十九日),江王李嚣去世。

11秋,七月,丙辰‹四›,焉耆‹新疆焉耆县›王突騎支遣使入貢。初,焉耆入中國由磧路,隋末閉塞,道由高昌‹新疆吐鲁番市›。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騎,奇寄翻。使,疏吏翻。磧,七迹翻。塞,悉則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上許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襲焉耆,大掠而去。焉耆國東鄰高昌。為討高昌張本。

〖译文〗 [11]秋季,七月,丙辰(初四),焉耆王突骑支派使节献贡品。起初,焉耆从沙漠到达中原王朝,隋朝末年关闭塞北地区,便改道高昌。突骑支请求重开沙漠故道相互往来,太宗允许。于是高昌怀恨在心,派兵突袭焉耆,大肆掠夺而后离去。

12辛未‹十九›,宴三品已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從,千容翻。「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夏,戶雅翻。頡利跨有北荒,頡,奚結翻。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译文〗 [12]辛未(十九日),太宗在丹霄殿大宴三品以上官员。太宗语气和缓地说:“中外安定,都是你们的功劳。然而隋炀帝威风八面一统天下,颉利跨有北部广大地区,统叶护占据西域一带,如今它们都已灭亡,这是朕与大家亲眼得见,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一时强盛而自满起来。”

13西突厥‹新疆北部及中亚细亚›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蒙古西南部›,為薛延陀所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敗,補邁翻。

〖译文〗 [13]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发兵袭击薜延陀,被薜延陀击败。

肆葉護性猜狠信讒,有乙利可汗,功最多,乙利,西突厥小可汗也。狠,戶墾翻。肆葉護以非其族類,誅滅之,由是諸部皆不自保。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陰欲圖之,泥孰奔焉耆‹新疆焉耆县›。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伊塞克湖西›二部攻之,舊傳作「設卑達官」,考異曰:新傳作「沒卑達干」。今從舊傳。肆葉護輕騎奔康居‹即康国,中亚细亚撒马尔汗›,尋卒。肆葉護立見上卷三年。騎,奇寄翻。卒,子恤翻。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是為咄陸可汗,遣使內附。咄,常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丁酉‹十六›,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臚,陵如翻。少,始照翻。邲,毗必翻。咄陸即阿史那彌射。此當參觀高宗顯慶二年考異而詳辨之。考異曰:舊傳「冊為吞阿妻狀奚利邲咄陸可汗」,新傳「冊號吞阿婁拔利邲咄陸可汗」。今從實錄。

〖译文〗 肆叶护狠毒猜忌听信谗言,有个乙利可汗,功劳最大,肆叶护以其并非本族,将他杀掉,于是各部落均难以自保。肆叶护又忌恨莫贺设的儿子泥孰,阴谋要除掉他,泥孰得知后急忙投奔焉耆。西突厥属下的设卑达官和弩失毕二个部落进攻肆叶护,肆叶护率轻骑兵逃奔康居,不久死去。西突厥人前往焉耆迎接泥孰,立为可汗,这便是咄可汗,咄派使节到唐朝请求归附。丁酉(十六日),唐帝国派遣鸿胪寺少卿刘善因前往突厥,立咄为奚利咄可汗。

14閏月,乙卯‹四›,上宴近臣於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為仇讎,謂其事隱太子,勸之圖帝也。不謂今日得此同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陛【章:十二行本「陛」上有「若」字;乙十一行本同。】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復,扶又翻。對曰:「昔舜戒群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書益稷之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契,息列翻。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娬媚,娬,罔甫翻;娬,亦媚也。正為此耳!」為,于偽翻。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數,所角翻。

〖译文〗 [14]闰八月,乙卯(初四),太宗在丹霄殿大宴亲近的大臣,长孙无忌说:“王、魏徵二人,以前侍奉太子李建成,与陛下为敌,难以料到今日能在此一同饮宴。”太宗说:“魏徵与王尽心竭力地侍奉原来的主人,所以我能重用他们。然而魏徵每次进谏,我不听从;我与他讲话,他也总是不做应答,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我认为事情不可行,所以谏阻;陛下不听从谏阻而我如果答话,那么事情便得到施行,所以不敢应答。”太宗说:“暂且应答而后再谏阻,又有什么伤害呢?”答道:“过去舜帝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而背后却说另一套。’如果我心里知道不对嘴上却答应陛下的意见,这正是当面顺从。难道这是稷、契侍奉舜帝的本意吗!”太宗大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徵行为举止粗鲁傲慢,我看他更觉得妩媚可爱,正是因为如此呀!”魏徵离席起身,拜谢道:“陛下引导让我畅所欲言,所以我得以尽愚诚;如果陛下拒不接受忠言,我又怎么敢屡次犯颜强谏呢!”

15戊辰‹十七›,祕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時掌翻。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覩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译文〗 [15]戊辰(十七日),秘书少监虞世南进呈《圣德论》一文,太宗赐给手书诏令称:“你的评价太高了。朕怎么敢与上古帝王相比,只是与近代相比略强些。然而你只是刚刚看见开头,未知其终结。如果朕真能善始善终,那么你的高论可传之后世;如若不然,恐怕只会成为后世的笑柄!”

16九月,己酉‹二十九›,幸慶善宮‹陕西省武功县境›,上生時故宅也,以高祖武功舊第為慶善宮。因與貴人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山东省临清市东南›呂才清平縣,屬博州。劉昫曰:本漢貝丘縣,隋曰清平。被之管絃,被,皮義翻。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才有巧思,故命以所賦詩被之管絃以為樂章,以童子六十四人冠進德冠,紫袴褶,長袖,漆髻,屣履而舞,號九功舞,進蹈安徐,以象文德。破陳樂,號七德舞,擊刺往來,發揚蹈厲,以象武功。陳,讀曰陣。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刺史尉遲敬德預宴,同州,馮翊郡。尉,紆勿翻。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任,音壬。毆,烏口翻。幾,居希翻。考異曰:唐曆云:「嘗因內宴,於御前毆宇文士及曰:『汝有何功,合居吾上!』太宗慰諭之,方止。」今從舊傳。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令,力丁翻。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葅zū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分,扶問翻。數,所角翻。勉自修飾,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戢jí,阻立翻。

〖译文〗 [16]九月,己酉(二十九日),太宗临幸庆善宫,这是太宗出生时的旧宅。于是和显贵饮酒赋诗。起居郎、清平人吕才,将赋诗谱成曲弹奏,命名为《功成庆善乐》,让六十四名少年站成八行依乐而舞,称《九功之舞》。又大摆酒宴,与《秦王破阵舞》一同在宫庭中表演。同州刺史尉迟敬德参加宴席,见到有人的席位在他之上,勃然大怒,说道:“你有何功劳,竟然坐在我的上方。”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他的下首,反复劝解。尉迟敬德用拳头殴打李道宗,眼睛被打得几乎瞎了一只。太宗很不高兴地罢宴,对尉迟敬德说:“朕见汉高祖刘邦大肆诛杀功臣,内心常常责怪他,所以想和你们一道共同保持富贵,令子子孙孙延绵不绝。然而你身居高官却屡次犯法,由此可知韩信、彭越被碎尸万段、剁成肉酱,并非只是高祖的罪过。朝廷的纲纪法令,无非是赏与罚,非分的恩遇,也不能几次得到,深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到时后悔都来不及!”尉迟敬德从此才知道恐惧而约束自己。

17冬,十月,乙卯‹五›,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更,工衡翻。夜久乃罷。帝親為上皇捧輿至殿門,為,于偽翻。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译文〗 [17]冬季,十月,乙卯(初五),太宗的车驾回到京城。太宗在大安宫设酒宴侍奉太上皇,太宗与皇后轮流端上饮食及用具在帝侍候,直到深夜才罢席。太宗亲自为太上皇抬轿舆至殿门,太上皇不允许,让太子代劳。

18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數,所角翻。羸,倫為翻。憊,蒲拜翻。上見而憐之,以虢州‹河南省卢氏县›地多麋鹿,義寧元年,分弘農二縣置虢州、虢郡。宋白曰:帝王世紀云,虢有三:周封虢仲於西虢,虢州之地也;封虢叔於東虢,今成皋也;陝郡平陸是北虢。可以游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四›,復以為右衛大將軍。復,扶又翻;下勿復、不復同,又音如字。

〖译文〗 [18]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志,多次与家里人相对哭泣,面容十分的疲惫。太宗见到后非常可怜他,当时虢州地带有很多麋鹿活动,可以游猎,太宗便任命颉利为虢州刺史。颉利辞谢,不愿意前往。癸未(三十一日),又任命他为右卫大将军。

19十一月,辛巳‹二›,契苾‹蒙古库伦南›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甘肃省敦煌市›降,詔處之於甘‹甘肃省张掖市›、涼‹甘肃省武威市›之間,契,欺結翻。苾,毗必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處,昌呂翻。甘、涼相去五百里。以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译文〗 [19]十一月,辛巳(初二),契族首领何力率领本部落六千多家前往沙州投降大唐,太宗下诏将他们安置在甘、凉之间,任命何力为左领军将军。

20庚寅‹十一›,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見一百九十一卷高祖武德九年。讜,音黨,善言直言也。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為,于偽翻。乃社稷之計耳!」

〖译文〗 [20]庚寅(十一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太宗对陈叔达说:“你在武德年间曾直言劝太上皇反隋,所以封你为此官以相报答。”答道:“我当时见隋朝父子相互残害,建议乘乱取而代之,当时的话,并非为陛下考虑,而是为社稷打算啊!”

21十二月,癸丑‹四›,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觀,古玩翻。比,毗至翻。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比,毗至翻。忤,五故翻。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译文〗 [21]十二日,癸丑(初四),太宗与大臣们讨论安危的根本所在。中书令温彦博说:“深愿陛下能经常像贞观初年那样,那就好了。”太宗问:“朕近来听政有所懈怠吗?”魏徵说:“贞观初年的时候,陛下一心节俭,不倦怠地求谏。近来则营建修缮之类的事渐渐多起来。行谏都颇觉得触犯圣意,这就是与当年的不同处。”太宗拍掌大笑着说:“确有其事。”

22辛未‹二十二›,帝親錄繫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使至期來詣京師。

〖译文〗 [22]辛未(二十二日),太宗亲自过录监狱囚犯,见到应处死刑的人,内心怜悯他们,放他们回家,但约定明年秋季回来就死。于是下令全国的死刑犯人,均放他们回家,等到期限到了的时候赶到京城。

23是歲,党項‹四川省西北部›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党,底朗翻。

〖译文〗 [23]这一年,党项羌族人前后有三十万口归附大唐。

24公卿以下請封禪者前後相屬,屬,之欲翻。上諭以「舊有氣疾,恐登高增劇,公等勿復言。」復,扶又翻。

〖译文〗 [24]当时公卿以下大臣请求太宗行封禅礼的络绎不绝,太宗传谕认为:“朕有气喘的老毛病,恐怕登高会加剧,你们不必再谈论此事。”

25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為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比,毗至翻。夫,音扶。昔關龍逄忠諫而死,逄,皮江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為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為公輩念關龍逄之死,為,于偽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译文〗 [25]太宗对亲近的大臣说:“近来朕裁决事务有时不能够尽依法令,你们认为这是小事,不再固执地启奏。凡事无不因小而致大,这是危亡的先兆。从前关龙逄忠诚苦谏而死去,朕常常觉得痛惜。隋炀帝因骄奢暴虐而灭亡,你们都亲眼所见。望你们经常为朕考虑到炀帝的灭亡,朕也经常为你们念及关龙逄的死,如此还担心君臣不能相互保全吗?”

26上謂魏徵曰:「為官擇人,不可造次。朱元晦曰:造次,急遽苟且之時。造,七到翻。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既平,行,下孟翻;下同。喪,息浪翻。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觀此,則天下已定之後,可不為官擇人乎!

〖译文〗 [26]太宗对魏徵说:“因官职而去选择人才,不可仓促行事。任用一位君子,则众位君子都会来到;任用一位小人,则其他小人竞相引进。”答道:“是这样。天下未平定时,则对于一个人专取其才能,并不看重和考察其德行;动乱平定后,则不是德才兼备的人才不能使用。”

七年(癸巳、六三三)#

1春,正月,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更,工衡翻。左傳:楚莊王曰: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故以為樂舞之名。新志:七德舞圖,左圓右方,先偏後伍,交錯屈伸,以象魚麗鵝鸛。命呂才以圖教樂工,百二十八人,被銀甲執戟而舞。凡三變,每變為四陣,象擊刺往來,歌者和,曰秦王破陳樂。杜佑曰:破陳樂舞圖,左圓右方,先偏後伍,魚麗鵝鸛,箕張翼舒,交錯屈伸,首尾回互,以象戰陳之形。凡為三變,每變有四陣,有來往疾徐擊刺之象,以應歌節,發揚蹈厲,聲韻慷慨。陳,讀曰陣。癸巳‹十五›,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蠻夷酋長於玄武門,奏七德、九功之舞。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所未盡,瑀,音禹。上,時掌翻。請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上曰:「彼皆一時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若覩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其心乎!」瑀謝曰:「此非臣愚慮所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俛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俛fǔ,音免。諦,都計翻,審也。

〖译文〗 [1]春季,正月,将《秦王破阵乐》改名为《七德舞》。癸巳(十五日),太宗在玄武门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州牧、夷族首领,演奏《七德舞》和《九功舞》。太常寺正卿萧上书言道:“《七德舞》用来表现皇上的丰功伟业,但意犹未尽,请求编入刘武周、薛仁果、窦建德、王世充等人被擒获的过程。”太宗说:“他们都是一时的英雄豪杰,如今朝廷的大臣很多是他们的臣下,如果他们看见旧主子的屈辱之态,能不伤心吗?”萧拜谢道:“这些是我所未考虑到的。”魏徵想要太宗停止武备,提倡文教,每次陪太宗饮宴,见到演奏《七德舞》时都低下头故意不看,见到《九功舞》则非常认真地观看。

2三月,戊子‹十一›,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語,左遷同州刺史。庚寅‹十三›,以祕書監魏徵為侍中。

〖译文〗 [2]三月,戊子(十一日),侍中王因泄漏朝廷机密而致罪,降为同州刺史。庚寅(十三日),任命秘书监魏徵为侍中。

3直太史雍人李淳風雍縣,屬岐州。雍,於用翻。奏靈臺候儀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請更造渾天黃道儀,更,工衡翻。渾,戶本翻。許之。癸巳‹十六›,成而奏之。時李淳風上言:舜在璿xuán璣玉衡以齊七政,則渾天儀也。周禮:土圭正日景以求地中,有以見日行黃道之驗也。暨于周末,此器乃亡。漢洛下閎作渾天儀,其後賈逵、張衡亦有之,而推驗七曜,並循赤道。按冬至極南,夏至極北,而赤道常定於中,國全無南北之異,蓋渾儀無黃道久矣。上異其說,因詔為之。儀,表裏三重,下據準基,上如十字,末樹鼇áo足,以張四表。一曰六合儀,有天經雙規,金渾緯規,金常規相結於四極之內,列二十八宿、十日干、十二辰,經緯三百六十五度。二曰三辰儀,圓徑八尺,有璿璣規,日月游天宿規矩,列宿所行,轉於六合之內。三曰四游儀,圓玄樞為軸,以連結玉衡游筩而貫約規矩,又玄極樞北樹北辰,南矩地軸,傍轉於內,玉衡在玄樞之間,而南北游,仰以觀天之辰宿,下以識器之晷度。皆用銅為之。

〖译文〗 [3]直太史、雍县人李淳风上奏称灵台候仪制造的过于粗略,只有赤道,请求改造一个浑天黄道仪,太宗准许。癸巳(十六日),上奏太宗浑天黄道仪已制成。

4夏,五月,癸未‹七›,上幸九成宮‹陕西省麟游县境›。

〖译文〗 [4]夏季,五月,癸未(初七),太宗临幸九成宫。

5雅州道‹四川省雅安市›行軍總管張士貴擊反獠,破之。雅州,漢嚴道縣地;隋廢州,置臨邛郡;唐復為雅州。獠,魯皓翻。

〖译文〗 [5]雅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率兵进攻反叛的獠民,大败獠军。

6秋,八月,乙丑‹二十›,左屯衛大將軍譙敬公周範卒。上行幸,常令範與房玄齡居守。卒,子恤翻。守,式又翻。範為人忠篤嚴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終於內省,與玄齡相抱而訣曰:「所恨不獲再奉聖顏!」

〖译文〗 [6]秋季,八月,乙丑(二十日),左屯卫大将军谯敬公周范去世。太宗出外巡幸的时候,常常命周范与房玄龄一道留守京城。周范为人忠厚正直,病得很厉害,不肯离开皇宫,最后死于内省。临死前与房玄龄相抱诀别,说:“遗憾的是不能再侍奉皇上了。”

7辛未‹二十六›,以張士貴為龔州道‹广西平南县›行軍總管,使擊反獠。龔州,臨江郡,漢猛陵縣地,隋為永平郡武林縣;貞觀三年,置鷰州於今州東,仍於鷰州之故所置龔州。

〖译文〗 [7]辛未(二十六日),朝廷任命张士贵为龚州道行军总管,让他进攻反叛的獠人。

8九月,山東‹崤山以东›、河南‹黄河以南›四十餘州水,遣使賑之。使,疏吏翻。賑,津忍翻。

〖译文〗 [8]九月,山东、河南四十多个州发大水,太宗派使臣前往赈济。

9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帥,讀曰率。朝,直遙翻。考異曰:四年實錄云:天下斷死罪,止二十九人,今年實錄乃有二百九十九人,何頓多如此!事已可疑。又白居易樂府云:「死囚四百來歸獄。」舊本紀、統紀、年代記皆云「二百九十人。」今從新書刑法志。無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译文〗 [9]上一年放回家中的死囚犯人共三百九十人,没有人监视管制,都按期限自己回到朝堂,没有一个人逃亡,太宗将他们全部赦免。

10冬,十月,庚申‹十六›,上還京師。

〖译文〗 [10]冬季,十月,庚申(十六日),太宗回到京都长安。

11十一月,壬辰‹十八›,以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為司空,長,知兩翻。無忌固辭,曰:「臣忝預外戚,恐天下謂陛下為私。」上不許,曰:「吾為官擇人,惟才是與。為,于偽翻。苟或不才,雖親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神符少威嚴,不為下所畏,又足不良于行,由是歸第。如其有才,雖讎不棄,魏徵等是也。今日所舉,非私親也。」

〖译文〗 [11]十一月,壬辰(十八日),朝廷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长孙无忌执意推辞,说:“我忝列外戚,担心天下人说陛下循私情。”太宗不允许,说:“我根据官职来选择人,惟才是举。如果没有才能,即使是亲属也不使用,襄邑王李神符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有才能,即使过去有仇也不弃置,魏徵等人就是如此。今日推举你为司空,并不是循私情。”

12十二月,甲寅‹十一›,上幸芙蓉園‹西安东南›;景龍文館記:芙蓉園在京師羅城東南隅,本隋世之離宮也;青林重複,綠水瀰漫,帝城勝景也。丙辰‹十三›,校獵少陵原。少陵原,在長安城南,屬萬年縣界。少,始照翻。戊午‹十五›,還宮,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宮。漢故未央宮在長安宮城北禁苑之西偏。考異曰:舊高祖紀:「八年,閱武於城西,高祖親自臨視,還,置酒於未央宮。」高祖實錄不記年月,據太宗實錄,八年正月,頡利可汗死。今從唐曆。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觴上壽上,時掌翻。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刘邦›亦從太上皇‹刘执嘉›置酒此宮,妄自矜大,漢高祖十年,置酒未央宮,奉玉巵為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悅。殿上皆呼萬歲。

〖译文〗 [12]十二月,甲寅(十一日),太宗巡幸芙蓉园;丙辰(十三日),又到少陵原围猎。戊午(十五日),回到宫中,在汉代未央宫旧址侍奉太上皇饮宴。太上皇命令突厥颉利可汗起身作舞,又命南蛮首领冯智戴吟咏诗赋,不久,笑着说:“胡、越等族都是一家人,这是自古以来没有的事!”太宗端着酒杯为太上皇祝寿,说:“如今四方民族为我大唐臣民,这都是父亲您教诲的结果,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及。从前汉高祖曾在此宫中为其父摆酒祝寿,妄自尊大,我不取他这一点。”太上皇大为高兴。殿堂上众人齐呼万岁。

13帝謂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處世務,猶有差失。況太子生長深宮,處,昌呂翻。長,知兩翻。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數直諫,好,呼到翻。數,所角翻。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译文〗 [13]太宗对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说:“朕年十八的时候,还在民间,百姓的疾苦与真伪,都非常了解。等到即皇位,处理日常事务还有失误。何况太子生长在深宫,老百姓的艰难困苦,听不见看不到,能不产生骄逸吗?你们不能不极力强谏!”太子喜好玩耍,不遵守礼法,于志宁与右庶子孔颖达多次直言劝谏。太宗知道后赞扬他们,各赐给黄金一斤,帛五百匹。

14工部尚書段綸奏徵巧工楊思齊,上令試之。綸使先造傀儡。傀儡,木偶戲也。杜佑曰:窟𥗬子,亦曰傀磊子,作偶人以戲,善歌舞。本喪樂也,漢末始用之於嘉會。北齊高緯尤所好,閭市盛行焉。余按列子,偃師以此伎奉周穆王,其來久矣。傀,口猥翻。儡,落猥翻。上曰:「得巧工庶供國事,卿令先造戲具,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邪!」月令:孟春之月,百工咸理,監工日號,毋或作為淫巧以蕩上心。邪,音耶。乃削綸階。唐制:工部尚書,正三品。削其階則不得立於三品班中。

〖译文〗 [14]工部尚书段纶上奏请求征召巧匠杨思齐进宫,太宗让他尝试制做。段纶让杨思齐先造一个木偶。太宗说:“得到能工巧匠,是希望为国家制造器物,你却让他先造玩具,这难道是众工匠相互告诫不做淫巧器具的本意吗?”于是降低段纶的品阶。

15嘉‹四川省乐山市›、陵州‹四川省仁寿县›獠反,嘉州,眉山郡,漢犍為南安縣地。陵州,陵山郡,漢蜀郡廣都、犍為郡武陽二縣東界之地。獠,魯皓翻。命邗hán江府統軍牛進達擊破之。唐揚州有邗江府兵。邗,胡安翻。

〖译文〗 [15]嘉州、陵州的獠民造反,唐朝命令邗江府统军牛进达将其击败。

16上問魏徵曰:「群臣上書可采,及召對多失次,何也?」臣上,時掌翻。對曰:「臣觀百司奏事,常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拂意觸忌,拂,與咈fú同。非陛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辭色愈溫,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群臣多不語。朝,直遙翻。朕則不然,與群臣相親如一體耳。」

〖译文〗 [16]太宗问魏徵:“众位大臣的上书多有可取,等到当面对答时则多语无伦次,为什么呢?”魏徵答道:“我观察各部门上奏言事,常常思考几天,等到了陛下的面前,则三分不能道出一分。况且行谏的人违背圣上的旨意触犯圣上的忌讳,如果不是陛下语色和悦,怎么敢尽情陈述呢?”于是太宗接见大臣时语言脸色更加温和,曾说道:“隋炀帝性情多猜忌,每次临朝与群臣相对多不说话。朕则不是这样,与大臣们亲近得如同一个人。”

八年(甲午,六三四)#

1春,正月,癸未‹十›,突厥頡利可汗卒,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卒,子恤翻。命國人從其俗,焚尸葬之。

〖译文〗 [1]春季,正月,癸未(初十),突厥颉利可汗去世,太宗命令遵从他们本民族的习惯,焚尸火葬。

2辛丑‹二十八›,‹龚州道,广西平南县›行軍總管張士貴討東、西王洞反獠,平之。東、西王洞獠蓋在龔州界。

〖译文〗 [2]辛丑(二十八日),行军总管张士贵讨伐东、西王洞的反叛獠民,平定了该地区。

3上欲分遣大臣為諸道黜陟大使,使,疏吏翻。考異曰:實錄、舊本紀但云「遣蕭瑀等巡省天下。按時止有十道,而會要、統紀皆云「發十六道黜陟大使」,據姓名止有十三人,皆所未詳,故但云諸道。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徵。上曰:「徵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離,力智翻。乃命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長吏賢不肖,行,下孟翻。長,知兩翻。問民間疾苦,禮高年,賑窮乏,【章:十二行本「乏」下有「褎善良」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賑,津忍翻。起久淹,【章:十二行本「久」作「滯」;乙十一行本同;孔本作「淹滯」;退齋校同;熊校同。】俾使者所至,如朕親覩。」

〖译文〗 [3]太宗想要分派大臣为诸道黜陟大使,没有得到合适人选。李靖推荐魏徵。太宗说:“魏徵针砭规劝朕的过失,一天也不能离开身边。”于是命令李靖与太常寺卿萧等共十三人分别巡行全国各地,“考察地方官吏贤能与否,询问民间疾苦,礼遇高寿的老人,赈济穷困百姓,起用埋没已久的人才,做到使者所到之处,如同朕亲自前往一般。”

4三月,庚辰‹八›,上幸九成宮‹陕西省麟游县境›。

〖译文〗 [4]三月,庚辰(初八),太宗临幸九成宫。

5夏,五月,辛未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夏季,五月,辛未朔(初一),出现日食。

6初,吐谷渾‹青海省›可汗伏允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實錄,十年,立諾曷鉢詔稱伏允為「順步薩鉢。」今從舊傳。遣使入貢,未返,大掠鄯州‹青海省乐都县›而去。使,疏吏翻。宋白曰:鄯州西南至廓州廣城縣故承風嶺,吐谷渾界,一百九十五里。上遣使讓之,徵伏允入朝,稱疾不至,鄯,時戰翻。朝,直遙翻。仍為其子尊王求婚;上許之,令其親迎,為,于偽翻。迎,魚敬翻。尊王又不至,乃絕婚,伏允又遣兵寇蘭‹甘肃省兰州市›、廓‹青海省化隆县›二州。蘭州,金城郡,以皋蘭山名州。伏允年老,信其臣天柱王之謀,數犯邊;數,所角翻。又執唐使者趙德楷,上遣使諭之,十返;又引其使者,臨軒親諭以禍福,伏允終無悛心。悛,丑緣翻。六月,遣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青海省›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為赤水道‹青海省兴海县›行軍總管,將邊兵及契苾、党項之眾以擊之。吐谷渾中有赤水城,近河源。驍,堅堯翻。將邊,即亮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党,底朗翻。考異曰:實錄,六年三月,吐谷渾寇蘭州,不云遣志玄擊之,吐谷渾寇蘭、廓二州,無年月。新本紀,此夏遣志玄。實錄,十月,志玄破吐谷渾。故參酌置此。又新書本紀,是夏,吐谷渾寇涼州,遣志玄等伐之。實錄,十月辛丑,志玄破吐谷渾,而不書遣將日月,新紀亦無破吐谷渾月日。實錄寇涼州在十一月。今參用之。

〖译文〗 [6]起初,吐谷浑可汗伏允派使节到唐朝进献贡品,未返回原地,到鄯州抢掠一番而归。太宗派使臣责怪他们,征召伏允到唐朝来,伏允声称有病不来,但为他的儿子尊王求婚;太宗准许,让他们来唐朝迎亲,尊王又不来,于是断绝婚姻。伏允又派兵侵犯兰、廓二州。伏允年迈,听信其大臣天柱王的计谋,多次侵犯边境;又软禁大唐使者赵德楷,太宗派使节传谕让其放回赵德楷,如此十次才让返回。太宗带引吐谷浑使者,在殿前平台亲自晓以祸福,伏允最终没有悔改之意。六月,唐朝派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统率边境地区以及契、党项族的兵力进攻吐谷浑。

7秋,七月,山東‹崤山以东›、河南‹黄河以南›、淮、海之間‹淮河下游›大水。

〖译文〗 [7]秋季,七月,山东、河南、淮河、近海一带发大水。

8上屢請上皇避暑九成宮‹陕西省麟游县境›,上皇以隋文帝終於彼,惡之。九成宮,即隋之仁壽宮。隋文帝仁壽四年,崩於仁壽宮。惡,烏路翻。冬,十月,營大明宮,大明宮在禁苑東南,西接宮城之東北隅,曰東內。程大昌曰:大明宮地,本太極宮之後苑東南面射殿也,地在龍首山上。龍朔二年,高宗染風痹,惡太極宮卑下,就修大明宮,改曰蓬萊宮。以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寢疾,不果居。

〖译文〗 [8]太宗多次请太上皇到九成宫避暑,太上皇以隋文帝曾死于此宫,内心厌恶。冬季,十月,营造大明宫,做为太上皇避暑的住所。未等修成,太上皇即患病,最后没有住成。

9辛丑‹二›,段志玄擊吐谷渾,破之,追奔八百餘里,去青海‹青海湖›三十餘里,吐谷渾中有青海。闞駰曰:漢金城郡臨羌縣西有卑禾羌海,世謂之青海,東去西平二百五十里。西平,唐鄯州也。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吐谷渾驅牧馬而遁。

〖译文〗 [9]辛丑(初二),段志玄的军队大败吐谷浑,乘胜追击了八百多里,离青海只有三十多里。吐谷浑人驱赶牧马逃走。

10甲子‹二十五›,上還京師。

〖译文〗 [10]甲子(二十五日),太宗回到京城长安。

11右僕射李靖以疾遜位,許之。十一月,辛未‹三›,以靖為特進,封爵如故,祿賜、吏卒並依舊給,俟疾小瘳,瘳,丑留翻。每三兩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唐初政事堂在門下省。歐陽修曰:平章事之名始此。

〖译文〗 [11]右仆射李靖因患病请求离职,太宗准许。十一月,辛未(初三),加封李靖为特进,封爵依旧,俸禄、吏卒等均按原职标准供给,等到疾病稍有好转,每二三天到门下省和中书省平章政事。

12甲申‹十六›,吐蕃‹西藏›贊普棄宗弄讚考異曰:太宗實錄「贊普」作「贊府」。高宗實錄「棄宗」作「器宗」。今從舊傳。遣使入貢,仍請婚。使,疏吏翻。吐蕃在吐谷渾‹青海省›西南,近世浸強,蠶食他國,土宇廣大,勝兵數十萬,勝,音升。然未嘗通中國。其王稱贊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論,宦族皆曰尚。吐蕃本西羌屬,蓋百有五十種,散處河、湟、江、岷間。有發羌唐旄等,未始與中國通,居析支水西。祖曰鶻提勃悉野,健武多智,稍并諸羌,據其地。蕃、發聲近,故其子孫曰吐蕃而姓勃窣sū野。或曰:南涼禿髮烏孤之後,二子,曰樊尼,曰傉nù檀,為乞伏熾盤所滅,樊尼挈殘部降沮渠蒙遜,沮渠滅,樊尼率兵西濟河,踰積石,遂撫有群羌云。其俗謂強雄曰贊,丈夫曰普,故號君長為贊普。其地直長安八千里,距鄯善五百里。劉昫曰:吐蕃,禿髮氏之後,語訛曰吐蕃。宋白曰:樊尼奔沮渠蒙遜,署臨松郡丞。沮渠滅,建國西土,改姓勃窣野。時人謂丞為贊府,語訛為贊普。吐,從暾入聲。棄宗弄讚有勇略,四鄰畏之。上遣使者馮德遐往慰撫之。

〖译文〗 [12]甲申(十六日),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派使臣进献贡品,仍然请求通婚。吐蕃在吐谷浑的西南面,近来国力渐强,便侵吞蚕食周围小国,疆域逐渐扩大,拥兵几十万,然而未曾与大唐交通。他们的君王称为赞普,按着他们的习惯不称姓,王族均叫论,官员家族均称做尚。弃宗弄赞有勇有谋,四方邻国均畏惧他。太宗派使者冯德遐前往吐蕃抚慰。

13丁亥‹十九›,吐谷渾寇涼州‹甘肃省武威市›。己丑‹二十一›,下詔大舉討吐谷渾。考異曰:舊傳云:「吐谷渾拘趙德楷,太宗遣使宣諭十餘返,竟無悛心。九年,詔李靖等討伐。」太宗實錄,己丑,吐谷渾拘我行人趙德楷,即下此詔。十二月,遣李靖等。今從實錄。據舊傳,拘德楷在前;據實錄,先遣使宣諭,後拘德楷,即下詔伐之。今兩存之。上欲得李靖為將,為其老‹李靖本年六十四岁›,重勞之。重,難也。以其年老,難勞之以征伐之事也。將,即亮翻。為,于偽翻。靖聞之,請行;上大悅。十二月,辛丑‹三›,以靖為西海道‹青海省›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青海省积石山›、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為鄯善道‹新疆鄯善县›、涼州‹总部设甘肃省武威市›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新疆且末县›、岷州‹总部设甘肃省岷县›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青海省兴海县›、利州‹四川省广元市›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新疆罗布泊›行軍總管,西海、鄯善、且末皆隋破吐谷渾所置郡名。積石山在隋河源郡。赤水城亦在河源郡。鹽池在西海郡。任,音壬。鄯,時戰翻。且,子餘翻。并突厥、契苾之眾擊吐谷渾。

〖译文〗 [13]丁亥(十九日),吐谷浑侵犯凉州。己丑(二十一日),太宗下诏发兵大举讨伐吐谷浑。太宗想任命李靖为统兵将领,只是因为他年迈,难以烦劳。李靖听说后,请求出征,太宗大为高兴。十二月,辛丑(初三),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制管辖各路兵马。兵部尚书侯君集、刑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岷州都督李道彦、利州刺史高甑生分别为积石道、鄯善道、且末道、赤水道、盐泽道行军总管,联合突厥、契的兵力攻打吐谷浑。

14帝聘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為充華,充華,舊有之。唐六宮之職無此官。詔已行,冊使將發,使,疏吏翻。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遽上表諫。上,時掌翻。帝聞之,大驚,手詔深自克責,命停冊使。房玄齡等奏稱:「許嫁陸氏,無顯狀,大禮既行,不可中止。」爽亦表言初無婚姻之議。帝謂徵曰:「群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陳,何也?」對曰:「彼以為陛下外雖捨之,或陰加罪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當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译文〗 [14]太宗亲聘隋朝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为后宫的充华,诏令已发出,册封的使者将要出发,魏徵听说她过去曾许嫁给世家大族陆爽,立即上表谏阻。太宗听到后,大为惊讶,手书诏令深加自责,下令册封使免行。房玄龄等人上奏说:“说她许嫁过陆氏,没有明证,册封的大礼已经施行,不应当中途而废。”陆爽也上表说最初没有婚娶郑女的协议。太宗对魏徵说:“众位大臣或许是迎合旨意,陆爽本人也加以表白,这是为什么呢?”答道:“他觉得陛下表面上虽已舍弃,或许暗地里又要责怪,所以不得不如此。”太宗笑着说:“对于外人来说或当如此看,朕说的话也这样不能使人确信吗!”

15中牟‹河南省中牟县›丞皇甫德參中牟縣,漢屬河南郡,晉屬滎陽郡,後魏屬廣武郡,為治所;隋開皇十年,改曰郟城縣,大業改曰圃田縣,唐武德三年,更名中牟。丞,貳令治縣事。上縣丞從八品下,中、下縣各以差降一品。上言:「脩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時掌翻;下上書同。斂,力贍翻。好,呼到翻;下不好同。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宮人皆無髮,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治,直之翻。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刘恒›時上書,云『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漢書李左車有是言。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敢復言!」復,扶又翻。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強,其兩翻。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監,古銜翻。

〖译文〗 [15]中牟县丞皇甫德参上书言道:“修筑洛阳宫殿,劳顿百姓;收地租,加重数额;时俗女子喜好束高髻,这是受宫中的影响。”太宗勃然大怒,对房玄龄等人说:“德参想要国家不役使一个人,不收一斗地租,宫女均不留发,这样才顺他的心思吗!”想要治他诽谤罪。魏徵劝谏道:“当汉文帝在位时,贾谊上书言道:‘有一件事可为它痛哭,有二件事可为之流泪。’自古以来上书言辞不激烈,则不能打动君王的心,所谓狂夫之言,圣人加以选择,希望陛下明察裁断。”太宗说:“朕怪罪德参这类人,那么谁还敢说话呢!”于是赐给德参二十匹绢。过了几天,魏徵上奏说:“陛下近来不喜欢直言强谏,即使勉强包容,也不如过去那么豁达。”太宗于是对皇甫德参另加优厚的赏赐,官拜监察御史。

16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考異曰:貞觀政要,季輔疏在三年;會要在八年。按舊傳:季輔貞觀初拜御史,累轉中書舍人。故從會要置此。「外官卑品,猶未得祿,飢寒切身,難保清白。今倉廩浸實,宜量加優給,然後可責以不貪,嚴設科禁。又,密王元曉等皆陛下之弟,比見帝子拜諸叔,量,音良。比,毗至翻。叔皆答拜,紊亂昭穆,紊,音問。昭,時招翻。宜訓之以禮。」書奏,上善之。

〖译文〗 [16]中书舍人高季辅上书言道:“京外官员品阶低微的,仍未得到俸禄,关系到自身饥寒,也难保清白的名声,如今府库充实,应当酌量优厚供给,然后才可以责成他们廉正,严格制定各种禁令。此外,密王李元晓等均为陛下的弟弟,近见皇子参拜各位叔叔,叔叔都答拜,昭穆辈份礼义秩序颇为紊乱,应当以礼节加以训导。”上书呈给太宗,太宗颇为赞许。

17西突厥‹新疆北部及中亚细亚›咄陸可汗卒,其弟同娥設立,是為沙鉢羅咥利失可汗。咥dié,徒結翻,又丑栗翻。

〖译文〗 [17]西突厥咄可汗去世,他的弟弟同娥设立为可汗,这便是沙钵罗利失可汗。

九年(乙未、六三五)#

1春,正月,党項‹四川省西北部›先內屬者皆叛歸吐谷渾‹青海省›。三月,庚辰‹十四›,洮州‹甘肃省临潭县›羌叛入吐谷渾,殺刺史孔長秀。洮,土刀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先归附唐朝的党项族都叛逃到吐谷浑。三月,庚辰(十四日),洮州羌族人反叛逃入吐谷浑,杀掉了刺史孔长秀。

2壬辰‹二十六›,【嚴:「辰」改「午」。】赦天下。

〖译文〗 [2]壬辰(疑误),全国实行大赦。

3乙酉‹十九›,鹽澤道‹新疆罗布泊›行軍總管高甑生擊叛羌,破之。

〖译文〗 [3]乙酉(十九日),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进攻叛乱的羌人,取得胜利。

4庚寅‹二十四›,詔民貲zī分三等,未盡其詳,宜分九等。唐會要:武德六年,三月,令天下戶量其資產,定為三等。今分九等,蓋於三等各分上、中、下也。

〖译文〗 [4]庚寅(二十四日),下诏说,全国民户衡量资财分为三等,不十分详尽,应于每等中分上中下,改为分九等。

5上謂魏徵曰:「齊後主‹高纬›、周天元‹宇文赟›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噉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斂,力贍翻。饞,七咸翻。貪食而多取之為饞。噉,徒覽翻,又徒濫翻。然二主孰為優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懦,乃臥翻,又奴亂翻。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為亡國,齊主尤劣也。」

〖译文〗 [5]太宗对魏徵说:“齐后主、周天元均收刮百姓,用来奉养自己,直到民力衰竭而亡国。正如同嘴馋的人吃自己身上的肉,肉吃光了而毙命,多愚蠢呀!然而这二位君主相比优劣如何呢?”魏徵答道:“齐后主性格懦弱,政策不统一;周天元骄横暴虐,赏罚大权在于一身。虽同为亡国之君,齐后主更差一些。”

6夏,閏四月,癸酉‹八›,任城王道宗敗吐谷渾於庫山‹嶂山,青海省天峻县南的库库诺尔岭›。敗,補邁翻;下兒敗、等敗之敗同。考異曰:舊道宗傳云:「賊聞軍至,走入嶂山,已行數千里。諸將議欲息兵,道宗固請追討,李靖然之,而君集不從。道宗遂帥偏師并行倍道,去大軍十日,追及之。賊據險苦戰,道宗潛遣千餘騎踰山襲其後。賊表裏受敵,一時奔潰。」庫山、嶂山不知其所以為同異。據嶂山已行數千里,今不取,今即以為庫山之戰也。吐谷渾可汗伏允悉燒野草,輕兵走入磧‹可能是柴达木盆地›。磧,七迹翻。諸將以為「馬無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曏者段志玄軍還,纔及鄯州‹新疆乐都县›,虜已至其城下。蓋虜猶完實,眾為之用故也。今一敗之後,鼠逃鳥散,斥候亦絕,君臣攜離,父子相失,取之易於拾芥,易,以豉翻。此而不乘,後必悔之。」李靖從之。考異曰:舊道宗傳云:「道宗固請追討,李靖然之,而君集不從。」靖傳云:「軍次伏俟城,吐谷渾燒去野草以餒我師,退保大非川。諸將咸言:『春草未生,馬已羸瘦,不可赴敵。』唯靖決計而進,深入敵境,遂踰積石山。」按實錄:「庫山之捷,可汗謀將入磧以避官軍,道宗復曰:『柏海近河源,古來罕有至者。賊既西走,未知的處,今段之行,實資馬力。今馬疲糧少,遠入為難,未若且向鄯州,待馬肥之後,更圖進取。』君集曰:『不然。段志玄曩者纔至鄯州,賊眾便到城下,良由彼國尚完,兇徒阻命。今者一敗以後,斥候亦絕,君臣相失,父子攜離,乘其迫懼,取同俯拾,柏海雖遙,便可鼓行而至也。』靖又然之。」道宗傳與實錄相違。今從實錄。中分其軍為兩道: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與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二十三›,靖部將薛孤兒敗吐谷渾於曼頭山‹青海省共和县西南›,斬其名王,大獲雜畜,以充軍食。畜,許救翻。癸巳‹二十八›,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青海省西宁市西南›,水經註:湟水自臨羌縣東流,合龍駒川水,又東合晉昌川水,又東合長寧川水,又東合牛心川水;水出西南遠山,東北流逕牛心堆,又東逕西平亭西,東北入于湟水。又敗諸赤水源‹疑为”赤水城”之误,城在青海省兴海县东南、黄河西岸,吐谷浑所筑之城›。考異曰:實錄:「癸巳,李靖、侯君集、任城王道宗等破吐谷渾於赤水源。」按上文自庫山中分士馬為兩道,靖趣北路出曼頭山,踰赤水,君集、道宗趣南路,歷破邏真谷。然則赤水之戰,君集、道宗不在彼也,今删去其名。又吐谷渾傳,獲其高昌王慕容孝儁,不知在何戰,今亦刪去。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里,盛夏降霜,經破邏真谷‹青海省都兰县东南›,其地無水,人齕hé冰,馬噉雪。邏,郎佐翻。齕,下沒翻,又戶結翻。五月,追及伏允於烏海‹喀拉湖›,隋志:河源郡有烏海,在漢哭山西。與戰,大破之,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又敗天柱王於赤海‹青海省兴海县›。赤海蓋即赤水深廣處。考異曰:舊萬徹傳作赤水源,契苾何力傳作赤水川。今從實錄。

〖译文〗 [6]夏季,闰四月,癸酉(初八),任城王李道宗在库山击败吐谷浑军队。吐谷浑可汗伏允将野草烧光,然后率轻骑兵逃入大沙漠。唐朝众位将领认为“马无粮草,已很疲弱,不可孤军深入。”侯君集说:“不然。从前段志玄军队还朝,才到鄯州,吐谷浑士兵已到了城下。因当时吐谷浑还较强大,众人还为他们效力。如今敌军一次战败之后,鼠逃鸟散,候望的哨兵也已撤离,君臣离散,父子难以相见,攻取他们比拾芥草还容易,此时不乘胜追击,以后必定后悔。”李靖听从他的意见。将所率军队分作两路:李靖与薛万均、李大亮为北路军,侯君集与任城王李道宗为南路军。戊子(二十三日),李靖手下将领薛孤儿在曼头山大败吐谷浑,将其著名首领斩首,获大批牲畜,以充军队食物。癸巳(二十八日),李靖等人在牛心堆打败吐谷浑,在赤水源再次取胜。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率南路军在沓无人烟地区行军二千余里,盛夏季节天降霜雪,经过破逻真谷,该地区无水,人吃冰,马吃雪。五月,在乌海追赶上伏允,发生激战,取得大胜,俘获其著名首领。薛万均、薛万彻在赤海又打败天柱王。

7太上皇‹李渊›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六›,崩於垂拱殿。舊書帝紀:崩於大安宮之垂拱前殿,年七十。甲辰‹十›,群臣請上準遺誥視軍國大事,上不許。乙巳‹十一›,詔太子承乾‹本年十八岁›於東宮平決庶政。

〖译文〗 [7]太上皇自从上一年秋天中风,庚子(初六),在垂拱殿驾崩。甲辰(初十),群臣请求太宗节哀遵照遗嘱治理军国大政,太宗不应允。乙巳(十一日),太宗下诏让太子承乾在东宫处理日常事务。

8赤水‹青海省兴海县›之戰,薛萬均、薛萬徹輕騎先進,為吐谷渾所圍,兄弟皆中槍,騎,奇寄翻;下同。中,竹仲翻。失馬步鬬,從騎死者什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將數百騎救之,竭力奮擊,所向披靡,萬均、萬徹由是得免。從,才用翻。披,丕彼翻。李大亮敗吐谷渾於蜀渾山,山在赤海西。獲其名王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敗吐谷渾於居茹川‹可能是格尔木河›。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河源,至且末‹新疆且末县›,窮其西境。聞伏允在突倫川,考異曰:吐谷渾傳云:「伏允西走圖倫磧。」蓋即突倫川,虜語轉耳。今從契苾何力傳。將奔于闐‹新疆和田市›,契苾何力欲追襲之,薛萬均懲其前敗,固言不可。何力曰:「虜非有城郭,隨水草遷徙,若不因其聚居襲取之,一朝雲散,豈得復傾其巢穴邪!」復,扶又翻。自選驍騎千餘,直趣突倫川,萬均乃引兵從之。驍,堅堯翻。趣,七喻翻。考異曰:吐谷渾傳云:「萬均率輕銳追奔,入磧數百里,及其餘黨,破之。」蓋何力先進,而萬均從之也。磧中乏水,將士刺馬血飲之。刺,七亦翻。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脫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進逾星宿川‹黄河源头星宿海›,至柏海‹青海省黄河上源鄂陵湖、札陵湖›,還與李靖軍合。畜,許救翻。宿,音秀。考異曰:吐谷渾傳,「柏海」作「柏梁」。今從實錄。實錄及吐谷渾傳,皆云「君集與李靖會於大非川。」按十道圖:大非川在青海南,烏海、星宿海、柏海並在其西;且末又在其西極遠。據靖已至且末,君集又過烏海、星宿川至柏海,豈得復會於大非川,於事可疑,故不敢著其地。吐谷渾傳又云,「兩軍會於大非川,至破邏真谷,大寧王順乃降。」按實錄歷破邏真谷,又行月餘日,乃至星宿川。然則破邏真谷在星宿川東甚遠矣,豈得返至其處邪!今從實錄。

〖译文〗 [8]赤水源一战,薛万均、薛万彻率轻骑兵先行,被吐谷浑包围,兄弟二人均中枪,跌下马后徒步参战,随从骑兵死伤十之六七。左领军将军契何力率数百骑兵前往救援,拚力厮杀进击,所向披靡,薛万均、薛万彻于是得免一死。李大亮在蜀浑山打败吐谷浑军,俘获其著名首领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在居茹川大败吐谷浑军。李靖率领各路军马途经积石山河源,到达且末,直抵其西部边境。听说伏允在突伦川,将要逃奔到于阗,契何力想要乘势追击,薛万均以先前的失败为教训,坚持说不行。何力说:“吐谷浑不定居,没有城郭,随水草迁移流动,如果不趁他们聚居在一起时袭击他们,等到他们四处游荡,怎么能捣毁他们的巢穴呢?”于是亲自挑选骁勇骑兵一千多人,直逼进突伦川,万均率部随后。沙漠中缺水,将士们抽饮马血。唐朝军队攻破伏允牙帐,杀掉几千名吐谷浑兵,获牲畜二十多万,伏允只身脱逃,唐军俘获其妻子儿女,侯君集等穿越星宿川,到了柏海,重与李靖的部队会师。

大寧王順,隋氏之甥、伏允之嫡子也,為侍中【章:十二行本「中」作「子」;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誤「中」。】於隋,久不得歸,伏允立侍【章:十二行本「侍」作「他」;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誤「侍」。】子為太子,及歸,意常怏怏。順歸見一百八十七卷高祖武德二年。怏,於兩翻。會李靖破其國,國人窮蹙,怨天柱王;順因眾心,斬天柱王,舉國請降。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十餘日,眾散稍盡,為左右所殺。降,戶江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吐谷渾傳云「自縊而死」。今從實錄。國人立順為可汗。壬子‹十八›,李靖奏平吐谷渾。乙卯‹二十一›,詔復其國,以慕容順為西平郡王、趉jué故呂【嚴:「故呂」改「胡呂」。】烏甘豆可汗。趉,渠詘翻,又九勿翻;杜佑巨屈翻。上慮順未能服其眾,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為其聲援。

〖译文〗 大宁王慕容顺,是隋炀帝的外甥,伏允的嫡生子,在隋朝侍奉皇帝,很长时间不能回吐谷浑,伏允立另一个儿子为太子。慕容顺回到吐谷浑后,常常闷闷不乐。正赶上李靖攻破他的国家,国人愁楚不安,都怨恨天柱王;慕容顺便顺应民心,杀掉天柱王,举国请求投诚。伏允率一千多骑兵逃到沙漠中,十多天的时间,余众散逃殆尽,伏允被身边人杀死。吐谷浑人拥立慕容顺为可汗。壬子(十八日),李靖上奏说已平安吐谷浑。乙卯(二十一日),太宗下诏恢复吐浑国。任命慕容顺为西平郡王、故吕乌甘豆可汗。太宗考虑到他不能降服其民众,仍令李大亮率精兵数千人为其后援力量。

9六月,己丑‹二十五›,群臣復請聽政,上許之,其細務仍委太子‹李承乾›,太子頗能聽斷。是後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監國。復,扶又翻。斷,丁亂翻。守,手又翻。監,工銜翻。

〖译文〗 [9]六月,己丑(二十五日),群臣再次请求太宗上朝听政,太宗应允,琐细事务仍委托太子处理,太子颇能裁断政务。此后太宗每次出外巡幸,便令太子留守监国。

10秋,七月,庚子‹七›,鹽澤道‹新疆罗布泊›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擊叛羌,破之。

〖译文〗 [10]秋季,七月,庚子(初七),盐泽道行军副总管刘德敏进攻反叛的羌族,取得大胜。

11丁巳‹二十四›,詔:「山陵依漢長陵故事,長陵,漢高祖陵也。皇甫謐曰:長陵東西廣百二十步,高十三丈。房玄齡云,高九丈。蓋尺度之長短有古今之異也。務存隆厚。」期限既促,功不能及。祕書監虞世南上疏,以為:「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為親之累,上,時掌翻。累,力瑞翻。故不為耳。昔張釋之有言:『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劉向言:『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元年。其言深切,誠合至理。伏惟陛下聖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為法,臣竊為陛下不取。雖復不藏金玉,為,于偽翻。復,扶又翻;下同。後世但見丘壟如此其大,安知【章:十二行本「知」下有「其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無金玉邪!且今釋服已依霸陵,用漢文帝遺詔三十七日釋服也。而丘壟之制獨依長陵,恐非所宜。伏願依白虎通班固等述白虎通義六卷。為三仞之墳,器物制度,率皆節損,仍刻石立之陵旁,別書一通,藏之宗廟,用為子孫永久之法。」疏奏,不報。世南復上疏,以為:「漢天子即位即營山陵,遠者五十餘年;今以數月之間為數十年之功,恐於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令詳處其宜。復,扶又翻。處,昌呂翻。房玄齡等議,以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原陵,漢光武陵也。高,去聲。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從之。

〖译文〗 [11]丁巳(二十四日),太宗下诏:“太上皇的陵墓依照汉高祖长陵的规模,务存隆厚之意。”建陵的期限太紧迫,不能如期完成。秘书监虞世南上奏疏认为:“圣人薄葬其亲属,并非是不孝,而是深思熟虑,因为厚葬适足以成为亲人的拖累,所以圣人不为。过去汉朝张释之曾说过:‘在陵墓中藏有金玉,即使铸铜铁封住南山还是有空隙。’刘向说:‘死者没有生命的极限而国家有兴废,张释之所讲的,是长远打算。’他们讲得深刻,的确合乎道理。陛下圣德超过唐尧、虞舜二帝,而厚葬亲人却效法秦汉的帝王,我认为陛下不当如此。虽然不再藏金埋玉,后代的人一见丘垄如此高大,怎么知道没有金玉呢?而且如今陛下服丧依照汉文帝,三十七天脱下丧服,但是丘垄制度惟独依照汉高祖的长陵,恐怕不大合适。希望陛下能够依照《白虎通义》一书,为太上皇建造三仞高的陵墓,所用器物制度,一律节省简化,将这些刻石碑立于陵旁,此外另书写一通,藏在宗庙内,用做后代子孙永久效法。”上疏奏上后,没有回文。虞世南再次上疏,认为:“汉代帝王即位后即营造山陵,有的营建时间达五十多年;如今几个月之内要得到几十年的功效,恐怕人力难以做得到。”太宗于是将虞世南的奏疏传给有关部门,让他们详悉商讨处理。房玄龄等人议论认为:“汉高祖长陵高达九丈,汉光武帝原陵高六丈,而今九丈则太高,三仞又太低,请求依照原陵六丈的规模。”太宗听从其意见。

12辛亥‹十八›,詔:「國初草創,宗廟之制未備,今將遷祔,宜令禮官詳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昭,時招翻。於是增脩太廟,祔弘農府君及高祖并舊神主四為六室。弘農府君諱重耳。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為始祖。涼王李暠諡武昭。左庶子于志寧議以為武昭王非王業所因,不可為始祖;上從之。

〖译文〗 [12]辛亥(十八日),太宗下诏:“建国之初一切制度都是草创阶段,宗庙制度不完备,如今要将太上皇的神主迁入宗庙,应当让礼仪官们详加议处。”谏议大夫朱子奢请求立三昭三穆而空下始祖之神位。于是增修太庙,增入远祖弘农府君重耳和高祖神主与原有的宣简公、懿王、景皇帝、元皇帝四神主,共为六室。房玄龄等人议论以凉武昭王李为始祖。左庶子于志宁议论认为王业并非从李直接继承,不能做为始祖,太宗听从其意见。

13党項‹四川省西北部›寇疊州‹甘肃省迭部县›。

〖译文〗 [13]党项族进犯叠州。

14李靖之擊吐谷渾也,厚賂党項,使為鄉導。鄉,讀曰嚮。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謂諸將曰:「隋人無信,喜暴掠我。喜,許記翻。今諸軍苟無異心,我請供其資糧;如或不然,我將據險以塞諸軍之道。」塞,悉則翻。諸將與之盟而遣之。赤水道‹青海省兴海县›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至闊水‹四川省松潘县北›,闊水在党項羈縻闊州界。見赤辭無備,襲之,獲牛羊數千頭。於是群羌怨怒,屯野狐峽‹松潘县西›,道彥不得進;赤辭擊之,道彥大敗,死者數萬,退保松州‹四川省松潘县›。左驍衛將軍樊興逗遛失軍期,遛,音留。士卒失亡多。乙卯‹二十二›,道彥、興皆坐減死徙邊。

〖译文〗 [14]李靖在进攻吐谷浑时,曾用厚礼贿赂党项,使他们做向导。党项首领拓跋赤辞来到军中,对众位将领说:“隋朝人不讲信用,总是劫掠我们。如今你们的各路兵马如没有害我之意,我请求供给你们粮草;如若不然,我们将要占据险要之地以阻塞你们前进。”众位将领与他订盟并放他回去。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行军到了阔水,见拓跋赤辞没有防备,便偷袭他,获几千头牛羊。于是惹怒了羌族人,他们占据野狐峡,使李道彦的部队不能前进。拓跋赤辞袭击并打败李道彦,死数万人,李道彦部撤退到松州。左骁卫将军樊兴因逗留而耽误军期,士兵们多逃亡丢失。乙卯(二十二日),李道彦、樊兴均因此获罪,被免于死刑流放到边远地区。

上遣使勞諸將於大斗拔谷‹甘肃省山丹县南›,勞,力到翻。薛萬均排毀契苾何力,自稱己功。何力不勝忿,勝,音升。拔刀起,欲殺萬均,諸將救止之。上聞之,以讓何力,何力具言其狀,具言赤水之戰拔萬均兄弟於圍中及見排毀之狀也。上怒,欲解萬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辭,曰:「陛下以臣之故解萬均官,群胡無知,以陛下為重胡輕漢,轉相誣告,馳競必多。且使胡人謂諸將皆如萬均,將有輕漢之心。」上善之而止。尋令宿衛北門,檢校屯營事,北門,玄武門也。按會要,貞觀十二年於玄武門置左右屯營,以諸衛將軍領之,其兵名曰飛騎。何力檢校屯營,蓋十二年以後事,史究言之。尚宗女臨洮縣主。洮,土刀翻。

〖译文〗 太宗派使节在大斗拔谷慰劳众位将领,薛万均抵毁契何力,夸耀自己的功劳。何力非常气愤,拔刀而起,想要杀掉薛万均,众将救下薛万均并制止了何力。太宗听到此事后,责怪契何力,何力说明详细的情况,太宗勃然大怒,想要解除薛万均的官职以授给何力,何力执意推辞,说:“陛下由于我的缘故而解除薛万均官职,那些胡族官员不知详情,还以为陛下重视胡族而轻视汉人,以讹传讹,争斗之事必然多起来。而且使胡族认为将领们都如薛万均。将有轻视汉人之意。”太宗赞许他的意见,没有处置薛万均。不久命令契何力为玄武门宿卫官,检校屯营。又将宗室女临洮县主嫁给他。

15岷州‹总部设甘肃省岷县›都督、鹽澤道‹新疆罗布泊›行軍總管高甑生後軍期,李靖按之。甑生恨靖,誣告靖謀反,按驗無狀。八月,庚辰‹十七›,甑生坐減死徙邊。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寬其罪。」上曰:「甑生違李靖節度,又誣其反,此而可寬,法將安施!且國家自起晉陽‹山西省太原市›,功臣多矣,若甑生獲免,則人人犯法,安可復禁乎!復,扶又翻。我於舊勳,未嘗忘也,為此不敢赦耳。」為,于偽翻。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不得妄見也。以李靖事太宗,然猶如此,豈非功名之際難居哉!

〖译文〗 [15]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延误军期,李靖弹劾他。高甑生怀恨在心,便诬告李靖谋反,经查验不符事实。八月,庚辰(十七日),高甑生获罪,免于死刑流放边远地区。有人说:“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应该宽大处理。”太宗说:“甑生违抗李靖的指挥,又诬告他谋反,这些如可以宽恕,那么法律将何以实施?而且我大唐当年从晋阳起兵,功臣多了,如果甑生得以赦免,则人人犯法,怎么能够查禁呢?朕对有功之臣,从未忘记,正因如此才不敢宽赦呢。”李靖从此以后关门杜绝宾客,即使是亲属也不能随便见面。

16上欲自詣園陵‹李渊墓›,園陵,謂獻陵。群臣以上哀毀羸瘠,固諫而止。羸,倫為翻。瘠,而尺翻。

〖译文〗 [16]太宗想要亲自去太上皇的陵园,众位大臣认为太宗过于悲痛,身体瘦弱,执意谏阻才没有去成。

17冬,十月,乙亥‹十二›,處月‹新疆新源县境›初遣使入貢。處月、處密‹新疆塔城市境›,皆西突厥之別部也。

〖译文〗 [17]冬委,十月,乙亥(十二日),处月部第一次派使节进献贡品,处月、处密,都是西突厥的别部。

18庚寅‹二十七›,葬太武皇帝‹李渊›於獻陵‹陕西省富平县南›,獻陵在京兆三原縣東之十八里。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太穆皇后竇氏,初葬壽安陵,今祔獻陵。加號太穆皇后。

〖译文〗 [18]庚寅(二十七日),将太武皇帝李渊安葬在献陵,庙号高祖;以穆皇后合葬,加谥号太穆皇后。

19十一月,庚戌‹十八›,詔議於太原‹山西省太原市›立高祖廟。祕書監顏師古議,以為:「寢廟應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乃止。

〖译文〗 [19]十一月,庚戌(十八日),太宗下诏使议论在太原立高祖庙之事,秘书监颜师古上表章认为:“寝庙应设在京城,汉代各个郡国立庙,不合乎礼仪。”于是停止立庙。

20戊午‹二十六›,以光祿大夫蕭瑀為特進,復令參預政事。蕭瑀罷預聞朝政,見上卷貞觀四年。復,扶又翻。上曰:「武德六年‹六二三›以後,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為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斯人也,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社稷臣也!」誘,音酉。因賜瑀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謂瑀曰:「卿之忠直,古人不過;然善惡太明,亦有時而失。」瑀再拜謝。魏徵曰:「瑀違眾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勁,曏不遇聖明,求免難矣!」

〖译文〗 [20]戊午(二十六日),加封光禄大夫萧为特进,又命他参预政事。太宗说:“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太子的想法而定不下来,朕不能被兄弟所容忍,确实有功高不被赏赐的担忧。萧这个人,不可用利益引诱,也不能以死相威胁,真正是社稷功臣!”因而赐给萧诗一首,诗中写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又对他说:“你的忠正耿直,古人也超不过你,然而是非过于鲜明,有时也会出差错。”萧再次拜谢。魏徵说:“萧违背众意,离群孤立,只有陛下了解他的忠贞,过去如果不是遇到圣明天子,很难免于获罪。”

21特進李靖唐六典:正二品曰特進。註曰:二漢及魏以為加官,從本官服,無吏卒,品第二,位次諸公,在開府驃騎上。江左皆兼官,梁班第十七。北齊,特進第二品;隋特進為正二品散官,唐因之。上書請依遺誥,御常服,臨正殿;弗許。上,時掌翻。

〖译文〗 [21]特进李靖上书给太宗,请求太宗依照太上皇遗嘱,穿戴常服,临正殿听政,太宗不应允。

22吐谷渾甘豆可汗久質中國,質,音致。國人不附,竟為其下所殺。子燕王諾曷鉢立。諾曷鉢幼,大臣爭權,國中大亂。十二月,詔兵部尚書侯君集等將兵援之;先遣使者諭解,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有不奉詔者,隨宜討之。

〖译文〗 [22]吐谷浑甘豆可汗长时间在中原做人质,国内人不归附他,竟被手下人杀死。他的儿子燕王诺曷钵立为可汗。诺曷钵年幼,大臣们争权夺势,国内一片混乱。十二月,太宗诏令兵部尚书侯君集等领兵援助;事先派使者宣谕劝解,如有不遵从诏令的,相机予以讨伐。

十年(丙申、六三六)#

1春,正月,甲午‹三›,上始親聽政。

〖译文〗 [1]春季,正月,甲午(初三),太宗开始亲理朝政。

2辛丑‹十›,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衛大將軍。驍,堅堯翻。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可汗以為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居官十年,未嘗有所賦斂。斂,力贍翻。諸設或鄙其不能為富貴,社爾曰:「部落苟豐,於我足矣。」諸設慙服。突厥謂子弟典兵者為設。與社爾同時典兵者非一人,故曰諸設。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設,事見一百九十二卷元年。社爾兵亦敗,將其餘眾走保西陲。將,即亮翻。頡利可汗既亡,見上卷四年。西突厥亦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事見同上。社爾詐往降之,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幾半,降,戶江翻。幾,居希翻。有眾十餘萬,自稱答【嚴:「答」改「都」。】布可汗。社爾乃謂諸部曰:「首為亂破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之。」為,于偽翻。諸部皆諫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今據捨之遠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磧北,連兵百餘日。會咥利失可汗立,見上八年。社爾之眾苦於久役,多棄社爾逃歸。逃歸咥利失。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高昌‹新疆吐鲁番市›,其舊兵在者纔萬餘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帥眾來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敕處其部落於靈州‹宁夏灵武县›之北,處,昌呂翻。留社爾於長安‹西安›,尚皇妹南陽長公主,新、舊書皆作「衡陽長公主」。陽長,知兩翻。典屯兵於苑內。

〖译文〗 [2]辛丑(初十),唐朝任命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卫大将军。社尔是处罗可汗的儿子,年仅十一岁时,就以智谋而著称。处罗可汗任命社尔为拓设;在漠北建牙帐,与欲谷设分别统辖敕勒各部。做官十年,未曾征收赋税。众位设中有人鄙视他不能致身富贵,社尔说:“本部落丰盈我就满足了。”众位设惭愧心服,等到薛延陀叛乱,打败欲谷设,社尔也兵败,率领余众逃往西陲。颉利可汗灭亡后,西突厥也发生混乱,咄可汗兄弟争位。社尔假装前往投降,领兵打败西突厥,占领其一半土地,拥兵十多万,自称为答布可汗。社尔对各部落说:“最先造成我国乱亡的是薛延陀,我应当为先可汗报仇消灭他们。”各部落都劝阻说:“我们刚刚得到西边一块地盘,应当暂且稳住阵脚。如今突然舍掉这块地盘远攻薛延陀,西突厥必然要来收取其故地。”社尔不听众议,在漠北袭击薛延陀部。战斗持续一百多天。适逢利失可汗即位,社尔的部下久罹战争之苦,多离开社尔投奔利失。薛延陀发兵攻击,社尔大败,逃到高昌,收拾残部才一万多家,又畏惧西突厥进逼,于是率部投降唐朝。太宗下令将其部落安置在灵州北部,将社尔留在长安,娶皇妹南阳长公主为妻,在皇苑内典领屯兵。

3癸丑‹二十二›,徙趙王元景為荊王,魯王元昌為漢王,鄭王元禮為徐王,徐王元嘉為韓王,荊王元則為彭王,滕王元懿為鄭王,吳王元軌為霍王,豳王元鳳為虢王,陳王元慶為道王,魏王靈夔為燕王,自此以上皆皇弟也。蜀王恪為吳王,越王泰為魏王,燕王祐為齊王,梁王愔為蜀王,郯王惲為蔣王,漢王貞為越王,申王慎為紀王。自恪以下皇子也。燕,因肩翻。愔,於今翻。郯,音談。惲,於粉翻。

〖译文〗 [3]癸丑(二十二日),改封赵王李元景为荆王,鲁王李元昌为汉王,郑王李元礼为徐王,徐王李元嘉为韩王,荆王李元则为彭王,滕王李元懿为郑王,吴王李元轨为霍王,豳王李元凤为虢王,陈王李元庆为道王,魏王李灵夔为燕王,蜀王李恪为吴王,越王李泰为魏王,燕王李为齐王,梁王李为蜀王,郯王李恽为蒋王,汉王李贞为越王,申王李慎为纪王。

二月,乙丑‹四›,以元景為荊州‹总部设湖北省江陵县›都督,元昌為梁州‹总部设汉中陕西省南郑县›都督,元禮為徐州‹总部设徐州江苏省徐州市›都督,元嘉為潞州‹总部设山西省长治市›都督,元則為遂州‹总部设四川省遂宁县›都督,靈夔為幽州‹总部设北京市›都督,恪為潭州‹总部设湖南省长沙市›都督,泰為相州‹总部设河南省安阳市›都督,祐為齊州‹总部设齐州山东省济南市›都督,愔為益州‹总部设四川省成都市›都督,惲為安州‹总部设湖北省安陆市›都督,貞為揚州‹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禄大夫張亮【章:十二行本「亮」下有「為長史」三字;乙十一行本同。】行都督事。唐制,凡注官,階卑而擬高者則曰守,階高而擬卑則曰行。今張亮行都督事,乃用宋、齊諸王典方面置行事之例,與注官之行不同。上以泰好文學,好,呼到翻。禮接士大夫,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為泰圖東宮張本。

〖译文〗 二月,乙丑(初四),唐朝任命李元景为荆州都督,李元昌为梁州都督,李元礼为徐州都督,李元嘉为潞州都督,李元则为遂州都督,李灵夔为幽州都督,李恪为潭州都督,李泰为相州都督,李为齐州都督,李为益州都督,李恽为安州都督,李贞为扬州都督。李泰不到官上任,任命金紫光禄大夫张亮兼行都督事。太宗以李泰喜好文学,礼待士大夫,特命他在魏王府另外设置文学馆,听任他召集学士。

4三月,丁酉‹七›,吐谷渾‹青海省›王諾曷鉢遣使請頒曆行年號,遣子弟入侍,並從之。使,疏吏翻。丁未‹十七›,以諾曷鉢為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译文〗 [4]三月,丁酉(初七),吐谷浑王诺曷钵派使节来请求颁行历法和年号,并派王族子弟来唐朝侍奉太宗,太宗均依从。丁未(十七日),册封诺曷钵为河源郡王,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5癸丑‹二十三›,諸王之藩,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處,昌呂翻。復,扶又翻。因流涕嗚咽不能止。上之流涕嗚咽者,抑思建成、元吉之事乎?

〖译文〗 [5]癸丑(二十三日),众位亲王前往各州,太宗与他们话别道:“依我们的兄弟情谊,难道不想经常共处吗?只是以天下为重,不得不如此。没了儿子还可以再有,兄弟则不能复得。”因而痛哭流涕不能自己。

6夏,六月,壬申‹十四›,以溫彥博為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為侍中。

〖译文〗 [6]夏季,六月,壬申(十四日),任命温彦博为尚书右仆射,太常寺卿杨师道为侍中。

7侍中魏徵屢以目疾求為散官,散,悉亶翻。上不得已,以徵為特進,仍知門下事,雖不居侍中之職,猶令知門下事。朝章國典,參議得失,朝,直遙翻。徒流以上罪,詳事聞奏;其祿賜、吏卒並同職事。特進,散官也。祿賜、吏卒同職事官,所以優賢也。

〖译文〗 [7]侍中魏徵屡次以眼病请求改任散官,太宗不得已改任他为特进,仍让他知门下事。举凡朝廷奏章国家典仪,均参与议论得失,流放、徒刑以上的罪刑,均由他审察上报;俸禄、吏卒等优待与职事官相同。

8長孫皇后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好,呼到翻。從,千容翻。因而獻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譴怒宮人,后亦陽怒,請自推鞫jū,因命囚繫,俟上怒息,徐為申理,由是宮壼之中,刑無枉濫。豫章公主早喪其母,后收養之,慈愛逾於所生。豫章公主,上女也,後下嫁唐義識。為,于偽翻。壼,苦本翻。喪,息浪翻。妃嬪以下有疾,后親撫視,輟己之藥膳以資之,宮中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唐制,太子乳母封郡夫人。睦州,遂安郡。嘗白后,以東宮器用少,請奏益之。少,詩沼翻。后不許,曰:「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

〖译文〗 [8]长孙皇后仁义孝敬,生活俭朴,喜欢读书,经常和太宗随意谈论历史,乘机劝善规过,提出很多有益的意见。有一次太宗无故迁怒于宫女,皇后也佯装恼怒,请求亲自讯问,于是下令将宫女捆绑起来,等到太宗息怒了,才慢慢地为其申辩,从此后宫之中,没有出现枉滥刑罚。豫章公主早年丧母,皇后将她收养,慈爱胜过亲生。自妃嫔以下有疾病,皇后都亲自探视,并拿自己的药物饮食供其服用,宫中人人都爱戴皇后。训戒几个儿子,常常以谦虚节俭为主要话题。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曾对皇后说,东宫的器物用具比较少,请求皇后奏请皇上增加一些。皇后不允许,且说:“身为太子,忧虑的事在于德行不立,声名不扬,又何愁没有器物用具呢?”

上得疾,累年不愈,后侍奉,晝夜不離側。離,力智翻。常繫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后素有氣疾,前年從上幸九成宮‹陕西省麟游县境›,柴紹等中夕告變,上擐甲出閤問狀,后扶疾以從,擐,音宦;從,才用翻。左右止之,后曰:「上既震驚,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李承乾›言於后曰:「醫藥備盡而疾不瘳,瘳,丑留翻。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獲冥福。」后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為善有福,則吾不為惡;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數,所角翻。道、釋異端之教,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為,柰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為所不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語房玄齡,語,牛倨翻。玄齡白上,上哀之,欲為之赦,為,于偽翻。后固止之。

〖译文〗 太宗身患疾病,多年不愈,皇后精心侍侯,常常昼夜不离身边。并经常将毒药系在衣带上,说:“皇上如有不测,我也不能一个人活下去。”皇后有多年的气喘病,前一年跟从太宗巡幸九成宫。柴绍等人深夜有急事禀报,太宗身穿甲胄走出宫阁询问事由,皇后抱病紧随其后,身边的侍臣劝阻皇后,她说:“皇上已然震惊,我内心又怎么能安定下来。”于是病情加重。太子对皇后说:“药物都用过了,而病不见好,我请求奏明皇上大赦天下犯人并度俗人出家,庶几可获阴间的福祉。”皇后说:“死生有命,并不是人的智力所能转移。如果行善积德便有福祉,那么我并没做恶事;如果不是这样,胡乱求福又有什么好处呢?大赦是国家的大事,不能多次发布。道教、佛教乃异端邪说,祸国殃民,都是皇上平素不做的事,为什么因为我一个妇道人家而让皇上去做平时不做的事呢?如果一定要照你说的去做,我还不如立刻死去!”太子不敢上奏,只是私下与房玄龄谈起,玄龄禀明太宗,太宗十分悲痛,想为皇后而大赦天下,皇后执意劝阻他。

及疾篤,與上訣。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后言於帝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祕計,未嘗宣泄,苟無大故,願勿棄之。妾之本宗,因緣葭莩以致祿位,漢書曰:非有葭莩之親。張晏曰:葭,蘆葉也。莩,葉裏白皮也。晉灼曰:莩,葭裏之白皮也。皆取喻於輕薄也。師古曰:葭,蘆也。莩者,其筩tǒng中白皮至薄者也。葭莩喻著。莩,音孚。張言葉裏白皮,非也。既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使其子孫保全,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以無忌之賢不能自保,則后之所慮為深遠矣。易,以豉翻。處,昌呂翻。朝,直遙翻。妾生無益於人,不可以死害人,用記檀弓成子高語意。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但因山為墳,器用瓦木而已。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遊畋,遠,于願翻。屏,必郢翻。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恨。兒女輩不必令來,見其悲哀,徒亂人意。」因取衣中毒藥以示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后之地耳。」呂后事見漢紀。乘,繩證翻。己卯‹二十一›,崩于立政殿‹年三十六岁›。閣本太極宮圖:東上閤門之東有萬春殿,萬春殿之東有立政殿。唐六典:太極殿之北有兩儀殿,兩儀殿之東曰萬春殿。兩儀之左曰獻春門,獻春門之左曰立政門,其內曰立政殿。

〖译文〗 等到皇后病重,与太宗诀别时,房玄龄已受谴回家,皇后对太宗说:“玄龄侍奉陛下多年,小心翼翼,做事缜密,朝廷机密要闻,不曾有一丝泄露,如果没有大的过错,望陛下不要抛弃他。我的亲属,由于沾亲带故而得到禄位,既然不是因德行而升至高位,便容易遭灭顶之灾,要使他们的子孙得以保全,望陛下不要将他们安置在权要的位置上,只是以外戚身份定期朝见皇上就足够了。我活着的时候对别人没有用处,死后更不能对人有害,希望陛下不要建陵墓而浪费国家财力,只要依山做坟,瓦木为随葬器物就可以了。仍然希望陛下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接纳忠言直谏,摒弃谗言,节省劳役,禁止游猎,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毫无遗憾了。也不必让儿女们前来探视,看见他们悲哀,只会搅乱人心。”于是取出衣带上的毒药示意太宗,说道:“我在陛下有病的日子,曾发誓以死跟定陛下到地下,不能走到吕后那样的地步。”己卯(二十一日),皇后在立政殿驾崩。

后嘗采自古婦人得失事為女則三十卷,又嘗著論駮漢明德馬后以不能抑退外親,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見四十六卷漢章帝建初二年。駮,北角翻。朝,直遙翻。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宮司并女則奏之,唐內職,有宮正,糾𠎝qiān失。彤史,記功書過。六典,尚儀局有司籍二人,掌經史教學。奏女則者,蓋司籍也。上覽之悲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復,扶又翻;下今復同。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召房玄齡,使復其位。

〖译文〗 长孙皇后曾经搜集上古以来妇人得失诸事编为《女则》三十卷,又曾亲自做文章批驳汉明德马皇后不能抑制外戚势力的发展,使他们在朝中显贵一时,而只是就他们车如流水马如龙提出警告,这是开启其祸乱的根源而防范其末流枝叶。皇后驾崩后,宫中尚仪局的司籍奏呈《女则》一书,太宗看后十分悲痛,展示给身边大臣,说道:“皇后这本书,足以成为百世的典范。朕不是不知上天命数而沉溺无益的悲哀,只是在宫中再也听不见规谏的话了。失却了贤内助,所以不能忘怀呀!”于是征召房玄龄,官复原职。

9秋,八月,丙子‹十九›,上謂群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比,毗至翻。上,時掌翻。訐jié,居謁翻。自今復有為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译文〗 [9]秋季,八月,丙子(十九日),太宗对大臣们说:“朕广开直言忠谏之路,正是为了有利于国家,然而近来上书奏事的多攻讦人家的琐细之事,今后还有这么做的,朕当以奸佞小人问罪。”

10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於昭陵‹陕西省醴泉县北›。昭陵,在京兆醴泉縣西北六十里。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眾出肅章門。唐六典曰:西內太極殿,次北曰朱明門,門之左曰虔化門,右曰肅章門,肅章之西曰暉政門,又曰兩儀殿,蓋古之內朝也。承天門之東曰長樂門,北入恭禮門,又北入虔化門,則宮內也。承天門之西曰永安門,北入安仁門,又北入肅章門,則宮內也。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士及開營內之;志玄閉門不納,曰:「軍門不可夜開。」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辯真偽。」竟留使者至明。帝聞而歎曰:「真將軍也!」

〖译文〗 [10]冬季,十一月,庚午(疑误),将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将军段志玄、宇文士及分别统领士兵出萧章门护送灵车。太宗夜里派太监到二人军营,宇文士及开门接纳;段志玄则闭门不让进去,说“军门夜间不能开。”使者说:“我这里有皇上手令。”志玄说:“夜里难辨真假。”竟让太监在门外等到天亮。太宗听说后,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

帝復為文刻之石,使,疏吏翻。復,扶又翻;下復何、亦復同。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嵕山‹陕西省醴泉县北›為陵,嵕,祖紅翻。鑿石之工纔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姦盜息心,存沒無累,幾,居希翻。累,力瑞翻。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译文〗 太宗又为皇后书写碑文,说道:“皇后一生节俭,遗嘱薄葬,认为盗贼的意图,只是探求珍宝,既然没有珍宝,又有何求?朕的本意也是如此。君王以天下为家,何必将宝物放在陵中,才算据为己有。如今就借九山为陵墓,凿石的工匠也只有一百多人,几十天完工。不藏金银玉器,兵马俑和器皿都用泥土和木料做成,只是略具形状。这样可以使盗贼打消念头,生者死者都没有累赘,应当以此成为千秋万代子孙的榜样。”

上念后不已,於苑中作層觀觀,古玩翻。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徵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眊,莫報翻。上指示之,徵曰:「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為之毀觀。為,于偽翻。

〖译文〗 太宗常常念及皇后,于后苑中设立了一个观望台,用以了望昭陵,曾带引魏徵一同登上观望台,让他观望。魏徵看了很久说:“我老眼昏花,看不见。”太宗指给他看,魏徵说:“我还以为陛下了望献陵,如果是昭陵,我早就看见了。”太宗悲泣,为此毁掉了观望台。

11十二月,戊寅‹二十二›,朱俱波‹新疆叶城市›、甘棠‹越南安沛省›遣使入貢。朱俱波在葱嶺之北,去瓜州二【章:十二行本「二」作「三」;乙十一行本同。】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朱俱波,亦曰朱俱槃;漢子合國也。甘棠在西海之南,崑崙人也。二國皆在西域。使,疏吏翻。上曰:「中國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耳。」

〖译文〗 [11]十二月,戊寅(二十二日),朱俱波、甘棠派使节进献贡品。朱俱波在葱岭以北,离瓜州二千八百里。甘棠在西海以南。太宗说:“中原已经安定,四边少数族自然归服。但是朕不能没有担心,从前秦始皇威振胡、越,到二世就灭亡,希望各位规劝匡正朕做得不够的地方。”

12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帝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顛躓,躓,音致。彼豈非天子兒邪!邪,音耶。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縱,如字,又子容翻。橫,戶孟翻,又如字。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乎!」折,之舌翻。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群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春秋,僖七年,公會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鄭世子華盟于洮。公羊傳曰:王人者何?微者也。曷為序乎諸侯之上?先王命也。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卒,子恤翻。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曏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徵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易,以豉翻。

〖译文〗 [12]魏王李泰深得太宗宠爱,有人禀奏称三品以上大臣多轻薄魏王。太宗大怒,召见三品以上大臣,严厉地责备他们说:“隋文帝的时候,一品以下大臣均被亲王们所羞辱操纵,难道魏王不是帝王的儿子吗?朕不过不想听任皇子们横行霸道,听说三品以上大臣都轻视他们,我如果放纵他们胡来,难道不能羞辱你们吗?”房玄龄等人都惶恐得汗流满面,磕头谢罪。惟独魏徵正颜厉色地说:“我考虑当今的大臣们,必不敢轻薄魏王。依照礼仪,大臣与皇子都是一样的。《春秋》说:周王的人即使微贱,也要位列诸侯之上。三品以上都是公卿大臣,陛下素所尊崇礼待。假如纲纪败坏,固然不必说它;如果圣明在上,魏王必无羞辱大臣之理。隋文帝骄溺他的儿子们,使得他们举止无礼,最后全被杀掉,又值得后人效法吗?”太宗高兴地说:“说得条条在理,朕不得不佩服。朕因私情溺爱而忘记公义,刚才恼怒的时候,自己觉得有道理,等听到魏徵的一番话,方知没有道理。身为君主讲话哪能那么轻率呢?”

13上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數,所角翻。長,知兩翻。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為姦。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译文〗 [13]太宗说:“法令不可多次变更,多变则法令烦苛,官员们难以记全;同时又会出现前后不一致,胥吏可以钻空子犯法;今后变更法令,均需谨慎行事。”

14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安徽省宣城市›、饒‹江西省波阳市›二州銀大發,采之,歲可得數百萬緡。」治,直之翻。宋白曰:饒州,漢為鄱陽縣,吳置鄱陽郡,梁置吳州,陳廢州,復為郡,隋平陳,罷郡為饒州。徐湛鄱陽記云:北有堯山,又以地饒衍,遂加「食」為「饒」。今郡圖又云:以山川蘊物珍奇,故名饒。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昔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谷,陸賈新語曰:聖人不用珠玉而寶其身,故舜棄黃金於巉巖之山,捐珠玉於五湖之川,以杜淫邪之欲也。漢之桓‹刘志›、靈‹刘宏›乃聚錢為私藏,事見五十七卷漢靈帝光和元年。藏,徂浪翻。卿欲以桓、靈俟我邪!」邪,音耶。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译文〗 [14]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言事:“宣州、饶州有大量白银可以开采,每年可得数百万缗。”太宗说:“朕贵为天子,所缺乏的并非是金银财物,只是遗憾没有得到嘉言懿行可以利于百姓。与其多得数百万缗,还不如得到一个贤才!你未曾推荐一个贤才,退掉一个庸才,而专门上言税银之利。从前尧、舜将玉璧丢入深山,珠宝投入深谷,汉代桓、灵二帝聚敛钱财以为己有,你让我做桓、灵二帝吗?”这一天,罢免权万纪官职,让他回家赋闲。

15是歲,更命統軍為折衝都尉,別將為果毅都尉。唐制:上府折衝都尉正四品上,中府正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上府果毅都尉從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從六品下。更,工衡翻。將,即亮翻。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皆隸諸衛及東宮六率。東宮六率者:左、右衛率,擬上臺左、右衛將軍;左、右宗衛率,擬左、右領軍將軍;左、右監門率,擬左、右監門將軍。後又置左、右虞候率,擬左、右金吾將軍;左、右內率。擬左、右千牛將軍。通謂之十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校,戶教翻。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十人為火,火有長。長,知兩翻。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皆自備,輸之庫,有征行則給之。年二十為兵,六十而免。其能騎射者為越騎,越騎者,言其勁勇能超越也。騎,奇寄翻。其餘為步兵。每歲季冬,折衝都尉帥其屬教戰,帥,讀曰率。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予,讀曰與。凡當宿衛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時制,五百里為五番,千里七番,一千五百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為十二番。若簡留宿衛者,五百里為七番,千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為十二番。上,時掌翻。數,所角翻。更,工衡翻。

〖译文〗 [15]这一年,唐朝将统军改名为折冲都尉,别将改为果毅都尉。全国设立十道,六百三十四府,其中关内占二百六十一府,均隶属于诸卫及东宫六率。凡上府有兵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每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火有长。每人兵甲粮食装备都有数额,均自己筹备,平时放在库中,有征战时再发给个人。二十岁当兵,六十岁免役。其中能骑善射的称为越骑,其余皆为步兵。每年冬季,折冲都尉统率下属教习演练,应该给马的由官府出钱自己购买。凡应当宿卫者轮流值勤,兵部根据距离远近排班,路远的轮值次数较少,路近的轮值次数较勤,均一个月一轮换。

十一年(丁酉,六三七)#

1春,正月,徙鄶王元裕為鄧王,鄶,工外翻。譙王元名為舒王。

〖译文〗 [1]春季,正月,改封郐王李元裕为邓王,谯王李元名为舒王。

2辛卯‹五›,以吳王恪為安州‹总部设湖北省安陆市›都督,晉王治為并州‹总部设山西省太原市›都督,紀王慎為秦州‹总部设甘肃省天水市›都督。將之官,上賜書戒敕曰:「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遺,于季翻。不如得此一言耳。」

〖译文〗 [2]辛卯(初五),任命吴王李恪为安州都督,晋王李治为并州都督,纪王李慎为秦州都督。将要赴任时,太宗手书诫敕,说:“我想送给你们珍玩,恐怕使你们更加骄奢,不如得到这么一句话。”

3上作飛山宮。觀明年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以給洛人之遭水壞廬舍者,則知飛山宮亦在洛陽。庚子‹十四›,特進魏徵上疏,上,時掌翻。以為:「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宮;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易,以豉翻。

〖译文〗 [3]太宗命人营造洛阳的飞山宫。庚子(十四日),特进魏徵上疏认为:“隋炀帝依仗着国库富足,不担心后患,穷奢极欲,使老百姓穷困,以致于被人杀掉,社稷江山变为废墟。陛下拔乱反正,应当深思隋朝灭亡和我大唐得天下的原因,撤掉高大的殿宇,安居低矮的宫殿;假如在旧基上又加扩修营建,承袭旧殿加以华丽的装饰,这便是以乱代乱,必然遭致殃祸,江山难得易失,能不好好考虑吗?”

4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先,悉薦翻。以為:「舊法,兄弟異居,蔭不相及,而謀反連坐皆死;祖孫有蔭,而止應配流。據禮論情,深為未愜。今定律,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從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稱賴焉。玄齡等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笞刑五,自十至于五十。杖刑五,自六十至于百。徒刑五,自一年至于三年。流刑三,自千里至于三千里。死刑二,絞、斬。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辟,毗亦翻。減流入徒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紀。去,羌呂翻。勝,音升。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武德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姬旦›為先聖,孔子配饗;玄齡等建議停祭周公,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饗。又刪武德以來敕格,定留七百條,至是頒行之。又定枷、杻、鉗、鏁suǒ、杖、笞,皆有長短廣狹之制。械其頸曰枷,械其手曰杻。鉗,以鐵劫束之也。鏁,以鐵琅當之也。杖,長三尺五寸,削去節目。訊杖,大頭徑三分二釐,小頭二分二釐。常行杖,大頭二分七釐,小頭一分七釐。笞杖,大頭二分,小頭一分有半。杻,女九翻。

〖译文〗 [4]房玄龄等人先前受诏修定律令,认为:“依照旧法,兄弟分居,门荫互不相关,而谋反连坐时均处死;祖孙有荫亲,连坐只发配流放。依据礼义考虑人情,深觉有不当之处。现今重定律令,祖孙与兄弟株连犯罪的均发配劳役,”太宗同意。自此比照古代死刑,已除掉了一大半,全国称道。房玄龄等人定律五百条,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减掉大辟九十二条,减流放做劳役七十一条,举凡删繁就简去除弊刑,改重为轻,不可胜数。又制定令一千五百九十多条。武德朝旧制度,在太学行释奠礼,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享从祀;玄龄等建议停祭周公,改为以孔子为先圣,颜回配亨。又删减武德以来敕格,确定留下七百条,到此时颁行天下,又定枷、、钳锁、杖、笞等刑具,均有长短宽窄的规制。

自張蘊古之死,見上卷五年。法官以出罪為戒;時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人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失入無辜,失出更獲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儻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悅,從之。由是斷獄平允。好,呼到翻。斷,丁亂翻。

〖译文〗 自从张蕴古死后,法官都以减罪释放为戒;当时误抓误判,又不加罪。太宗曾问大理寺卿刘德威:“近来判刑的较多较重,为什么?”刘德威答道:“这关键在于皇上,责任不在臣下,君主喜欢宽大则刑宽,喜好严刻则从重。律文写道:错判人入狱的减官三等,错放则减官五等。如今错判了人无事,错放了人却要获大罪,所以吏卒为求自免,竞相定罪,苛细周纳,不是别人让他们这么做,而是畏惧犯罪的缘故。陛下倘若一律以法律为依据,则此风气立刻改变。”太宗高兴,听从这个意见。从此断案大多平允公正。

5上以漢世豫作山陵,免子孫蒼猝勞費,又志在儉葬,恐子孫從俗奢靡。二月,丁巳‹二›,自為終制,因山為陵,容棺而已。

〖译文〗 [5]太宗认为汉朝预先修筑陵墓,以免子孙们时间仓促又耗费财力,而且一心要薄葬,担心子孙随从时尚追求奢靡。二月,丁巳(初二),太宗自定送终制度,依山建陵,地宫仅能容得下棺木即可。

6甲子‹九›,上行幸洛陽宮。

〖译文〗 [6]甲子(初九),太宗巡幸洛阳宫。

7上至顯仁宮‹河南省宜阳县境›,隋志:河南壽安縣有顯仁宮,煬帝大業元年所起。官吏以缺儲偫zhì,有被譴者。偫,直里翻。被,皮義翻。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見一百八十三卷大業十二年。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柰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僦jiù,子就翻。今供頓如此,豈得嫌不足乎!」

〖译文〗 [7]太宗到达显仁宫,当地官员因缺乏储备,有被降职的。魏徵劝谏道:“陛下因为储备的事就将官吏降职,我担心此风气盛行,则会造成民不聊生,这并非陛下巡幸各地的本意。从前隋炀帝暗示各地郡县进献食品,视其进献多少做为赏罚的根据,所以天下百姓叛离。这是陛下亲眼所见,为什么又要效法呢!”太宗惊叹地说:“没有你,我便听不到这类话。”进而对长孙无忌等人说:“朕从前经过这里,买饭而食,租房舍而宿,如今供奉如此,怎么就能嫌其做得不够呢!”

8三月,丙戌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8]三月,丙戌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9庚子‹十五›,上宴洛陽宮西苑,泛積翠池,洛陽西苑,北距北邙,西至孝水,南帶洛水支渠,穀、洛二水會于其間,慮其泛溢,為三陂以禦之:一曰積翠,二曰月陂,三曰上陽。苑牆周迴一百二十六里。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築西苑見一百八十卷大業元年。今悉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蘊之徒內為諂諛,外蔽聰明故也,可不戒哉!」按隋煬帝大業二年,令宇文愷作洛陽西苑。「述」恐當作「愷」。

〖译文〗 [9]庚子(十五日),太宗在洛阳宫西苑饮宴,在积翠池泛舟,对大臣们说:“隋炀帝修筑此宫苑,与百姓结下积怨,如今全都归我所有,正是因为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流在宫内谄谀,在宫外堵塞君主视听的缘故,能不引以为戒吗?”

10房玄齡、魏徵上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上,時掌翻。丙午‹二十一›,詔行之。

〖译文〗 [10]房玄龄、魏徵上奏所定《新礼》一百三十八篇;丙午(二十一日),太宗下诏颁行全国。

11以禮部尚書王珪為魏王泰師,唐初因魏、晉之制,諸王置師一人,開元改曰傅。上謂泰曰:「汝事珪當如事我。」泰見珪,輒先拜,珪亦以師道自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公主,上女也。先是,公主下嫁,先,悉薦翻。皆不以婦禮事舅姑,珪曰:「今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為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笲fán行盥饋之禮。笲,音煩,竹器也,以盛棗栗腶duàn脩。盥,音管,以盤水沃洗手也。婦以特豚饋。士昏禮曰:舅坐於阼階西面,姑坐于房外南面。婦執笲棗栗,東面,拜奠于舅席訖,婦又執腶脩升進,北面,拜奠于姑席。舅姑入于室,婦盥饋特豚,明婦順也。右胖載之舅俎,左胖載之姑俎,各以南為上。是後公主始行婦禮,自珪始。

〖译文〗 [11]太宗任命礼部尚书王为魏王李泰的老师,太宗对李泰说:“你对待王当如侍奉我一样。”李泰见到王,总先行拜见礼,王也以师礼自处。王的儿子王敬直娶南平公主为妻。先前,公主下嫁,都不以媳妇礼节侍奉公婆,王说:“如今皇上圣明,行为举止都依循礼法,我接受公主行礼,难道是为自身荣耀?只是为了成就国家的美名。”于是和他的妻子就席而坐,让公主拿着盛枣栗的竹器,行媳妇侍公婆的馈之礼,洗手后,递上特豚。此后公主向公婆行礼,就从王家开始。

12群臣復請封禪,五年,諸州朝集使請封禪,六年,文武官請,今羣臣復請。復,扶又翻。上使祕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之。

〖译文〗 [12]众位大臣又请求太宗登泰山封禅,太宗让秘书监颜师古等人讨论礼仪,房玄龄予以裁定。

13夏,四月,己卯‹二十五›,魏徵上疏,以為:「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上,時掌翻。易,以豉翻。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殷,音隱。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處,昌呂翻。樂,音洛。撙,慈損翻。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僭,僭差;濫,濫益也。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為而治,治,直吏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

〖译文〗 [13]夏季,四月,己卯(二十五日),魏徵上奏疏认为:“君主善始者较多,能够善终的少,难道是取天下容易而守成难吗?那是因为身处忧患则竭心尽力对待百姓,一俟安逸就骄横恣肆而轻薄怠慢;竭心尽力待人则胡、越等族也同心协力,轻薄怠慢则亲属也离心离德,即使以神威圣怒震动天下,臣下也都是外表顺从,表里不一。君主应该能够做到见到希望得到的东西则想到知足,将要兴缮营建的时候想到适可而止,身处高处则想着谦卑,面临盈满则想着减损,遇见安逸享乐则想着克制,在平安的时候想到后患,防止闭目塞听则想到延纳谏诤,痛恨谗言邪恶则想着端正自己,行爵赏时想着由于高兴而乱行封赏,施刑罚时想到会因为恼怒而滥罚。君主常常思考着这十个方面,而选贤任能,这样就可以达到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费力以代行百官的职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