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二十一起玄黓執徐(壬辰),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中之上#

長壽元年(壬辰、六九二)是年四月,改元如意;九月,改元長壽。自四月以前猶是天授三年。#

1正月,戊辰朔‹一›,太后享萬象神宮。

〖译文〗 [1]正月,戊辰朔(初一),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

2臘月,立故于闐王尉遲伏闍雄之子瑕為于闐王。闐,徒賢翻。尉,紆勿翻。闍shé,視遮翻。

〖译文〗 [2]腊月,朝廷封原于阗王尉迟伏雄的儿子尉迟瑕为于阗王。

3春,一月,丁卯‹一›,太后引見存撫使所舉人,遣存撫使見上卷天授元年。見,賢遍翻。使,疏吏翻。無問賢愚,悉加擢用,高者試鳳閣舍人、給事中,次試員外郎、侍御史、補闕、拾遺、校書郎。唐校書郎,正九品上。考異曰:統紀:「天授二年二月,十道舉人石艾縣令王山齡等六十人,擢為拾遺、補闕,懷州錄事參軍霍獻可等二十四人為御史,并州錄事參軍徐昕等二十四人為著作佐郎及評事,內黃尉崔宣道等二十二人為衛佐。」疑與此只是一事。試官自此始、時人為之語曰:「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容齋隨筆以為此語出於張鷟。zhuó欋qú推侍御史,欋,其俱翻。爾雅釋名曰:齊、魯謂四齒杷為欋。推,吐雷翻。盌脫校書郎。」盌,烏管翻。坡詩:「但信櫝藏終自售,豈知盌脫本無模。」有舉人沈全交續之曰:「𪍒心存撫使,眯目聖神皇。」𪍒,戶吳翻,麫粘也。眯,莫禮翻,物入目中也;老子曰:播糠眯目。為御史紀先知所擒,劾其誹謗朝政,請杖之朝堂,然後付法,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誹,敷尾翻。朝,直遙翻。太后笑曰:「但使卿輩不濫,何恤人言!直釋其罪。」先知大慚。太后雖濫以祿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稱職者,尋亦黜之,或加刑誅。挾刑賞之柄以駕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斷,故當時英賢亦競為之用。稱,尺證翻。斷,丁亂翻。

〖译文〗 [3]春季,一月,丁卯(初一),太后接见存抚使所荐举的人员,无论有才能与否,都加以任用,才高的试任凤阁舍人、给事中,其次的试任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试任制度从此开始。当时人编顺口溜说:“补阙接连用车载,拾遗平平常常用斗量;用耙子才能推拢的侍御史,一个模子脱出的校书郎。”有个被荐举的人沈全交补充说:“面浆糊心的存抚使,眯了眼睛的圣神皇。”御史纪先知将他擒获,弹劾他诽谤朝政,请求在朝堂上对他施杖刑,然后依法治罪。太后笑着说:“只要使你们自己称职,何必怕人家说话!应该宽免他的罪。”纪先知大为惭愧。太后虽然滥用禄位以笼络天下人心,但对不称职的人,也随即撤职,或加以判刑或处死。她掌握着刑罚和赏赐的权柄以驾御天下人,政令由自己作出,明察事理,善于决断,所以当时的杰出人材也竞相为她所用。

4寧陵‹河南省宁陵县›丞廬江‹安徽省庐江县›郭霸以諂諛干太后,寧陵縣,屬宋州,本戰國時魏之寧城,漢高祖改為寧陵縣。廬江,漢龍舒縣地,屬廬江郡,梁置湖州,隋廢州為廬江縣,屬廬州。考異曰:新傳,名弘霸。舊傳,御史臺記皆單名霸,唯統紀延載元年云弘霸。僉載云應革命舉,蓋正謂此時也。今從臺記。拜監察御史。監,古銜翻。中丞魏元忠病,霸往問之,因嘗其糞,喜曰:「大夫糞甘則可憂;中丞而呼為大夫,過呼之也。今苦,無傷也。」元忠大惡之,惡,烏路翻。遇人輒告之。

〖译文〗 [4]宁陵县丞庐江人郭霸靠对太后阿谀奉承以求取禄位,当上了监察御史。御史中丞魏元忠患病,郭霸去探视,亲口尝他的粪便,高兴地说:“大夫的粪便如果味甘便可忧了;现在是苦的,没有事。”魏元忠因此极厌恶他,逢人就揭露这件事。

5戊辰‹二›,以夏官尚書楊執柔同平章事。執柔,恭仁弟之孫也,太后以外族用之。太后母楊氏。尚,辰羊翻。

〖译文〗 [5]戊辰(初二),朝廷任命夏官尚书杨执柔为同平章事。杨执柔是杨恭仁弟弟的孙子,太后因他是她母亲家族里的人而加以任用。

6初,隋煬帝作東都,見一百八十卷大業元年。煬,羊亮翻。無外城,僅有短垣而已,至是,鳳閣侍郎李昭德始築之。

〖译文〗 [6]当初,隋炀帝营造东都洛阳,没有外城,只有低矮的围墙而已。这时候,凤阁侍郎李昭德才开始营建东都外城。

7左臺中丞來俊臣羅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章:十二行本「禮」作「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卿崔【章:十二行本「崔」作「裴」;乙十一行本同;下同。】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山西省长治市›刺史李嗣真謀反。任,音壬。嗣,祥吏翻。考異曰:舊來俊臣傳云:「地官尚書狄仁傑、益州長史任令暉、冬官尚書李遊道、秋官尚書袁智弘、司賓卿崔基、文昌左丞盧獻等六人,並為羅告。」李嶠傳云:「太后使給事中李嶠與大理少卿張德裕、侍御史劉憲覆其獄,德裕等雖知其枉,懼罪,並從俊臣所奏。嶠曰:『豈有知其枉濫而不為申明哉!孔子曰:「見義不為,無勇也。」』乃與德裕等列其枉狀,由是忤旨,出為潤州司馬。」按嶠平生行事,恐不能如此,今不取。先是,來俊臣奏請降敕,一問即承反者得減死。先,悉薦翻。及知古等下獄,下,遐嫁翻。俊臣以此誘之;誘,音酉。仁傑對曰:「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俊臣乃少寬之。少,詩沼翻;下同。判官王德壽謂仁傑曰:判官,俊臣之屬官也。「尚書定減死矣。德壽業受驅策,欲求少階級,煩尚書引楊執柔,可乎?」仁傑曰:「皇天后土遣狄仁傑為如此事!」以頭觸柱,血流被面;德壽懼而謝之。被,皮義翻。

〖译文〗 [7]左台中丞来俊臣罗织罪名告发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这以前,来俊臣曾奏请太后下命令:一经审问即承认谋反的人可以减免死罪。等到任知古等入狱,来俊臣便用这道命令引诱他们认罪。狄仁杰回答说:“大周改朝换代,万物更新,唐朝旧臣,甘愿听任诛戮。谋反是事实!”来俊臣便对他稍加宽容。来俊臣的属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您一定能减免死罪了。我已受人指使,想略找一个升迁阶梯,烦您牵连杨执柔,可以吗?”狄仁杰说:“天神地神在上,竟要狄仁杰干这种事!”说完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流满面;王德寿害怕因而向他道歉。

侯思止鞫魏元忠,元忠辭氣不屈;思止怒,命倒曳之。元忠曰:「我薄命,譬如墜驢,足絓於鐙,為所曳耳。」絓,戶掛翻。鐙,都鄧翻。思止愈怒,更曳之,元忠曰:「侯思止,汝若須魏元忠頭則截取,何必使承反也!」

〖译文〗 侯思止审讯魏元忠,魏元忠义正词严不屈服;侯思止大怒,命令在地上倒着拖他。魏元忠说:“我命运不好,譬如从驴背上掉下来,脚挂在足镫上,被驴拉着走。”侯思止愈加发怒,命令接着拖他。魏元忠说:“侯思止,你如果需要我魏元忠的脑袋就砍下,何必让我承认谋反呢!”

狄仁傑既承反,有司待報行刑,不復嚴備。仁傑裂衾帛書冤狀,置綿衣中,謂王德壽曰:「天時方熱,請授家人去其綿。」德壽許之。仁傑子光遠得書,持之告變,得召見。復,扶又翻。去,羌呂翻。見,賢遍翻。則天覽之,以問俊臣,對曰:「仁傑等下獄,臣未嘗褫其巾帶,褫,池爾翻。寢處甚安,處,昌呂翻。苟無事實,安肯承反!」太后使通事舍人周綝往視之,俊臣暫假仁傑等巾帶,羅立於西,使綝視之;綝不敢視,惟東顧唯諾而已。綝,丑林翻。唯,于癸翻。俊臣又詐為仁傑等謝死表,使綝奏之。

〖译文〗 狄仁杰已承认谋反,有关部门只等待判罪执行刑罚,不再严加防备。狄仁杰便从被子上撕下一块帛,书写冤屈情况,塞在绵衣里面,对王德寿说:“天气热了,请将绵衣交给我家里人撤去丝绵。”王德寿同意。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帛书,拿着去说有紧急情况要报告,得到太后召见。武则天看了帛书,质问来俊臣,他回答说:“狄仁杰等入狱后,我未曾剥夺他们的头巾和腰带,生活很安适,假如没有事实,怎么肯承认谋反!”太后派通事舍人周前往查看,来俊臣临时发给狄仁杰等头巾腰带,让他们排列站立在西边让周验看;周不敢向西看,只是面向东边唯唯诺诺而已。来俊臣又伪造狄仁杰等的谢死罪表,让周上奏太后。

樂思晦男未十歲,沒入司農,思晦死見上卷上年。上變,得召見,上,時掌翻。見賢遍翻。太后問狀,對曰:「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為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擇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朝,直遙翻。為反狀以付俊臣,無不承反矣。」太后意稍寤,召見仁傑等,問曰:「卿承反何也?」對曰:「不承,則已死於拷掠矣。」陸德明經典釋文:掠,音亮。太后曰:「何為作謝死表?」對曰:「無之。」出表示之,乃知其詐,於是出此七族。庚午‹四›,貶知古江夏‹鄂州州政府所在县·湖北省武汉市›令,仁傑彭澤‹江西省彭泽县›令,宣禮夷陵‹峡州州政府所在县·湖北省宜昌市›令,元忠涪陵‹涪州州政府所在县·重庆市涪陵区›令,獻西鄉‹洋州州政府所在县·陕西省西乡县›令;江夏,本漢沙羨縣地,屬江夏郡,晉改沙羨為沙陽。江、漢二水會于縣西,春秋謂之夏汭ruì,晉宋謂之夏口,宋置江夏郡,治于此;隋因郡名置江夏縣;唐屬鄂州。彭澤,漢縣,屬豫章,隋更名龍城,唐復曰彭澤,屬江州。涪陵縣,漢屬巴郡,劉蜀置涪陵郡;隋涪陵縣,屬渝州;唐武德元年分置涪州為州治所。西鄉即漢成固縣地,蜀置西鄉縣,後魏為洋州治所。夏,戶雅翻。涪,音浮。流行本、嗣真于嶺南‹南岭以南›。

〖译文〗 乐思晦的儿子未满十岁,被籍没入司农寺为奴,要求上告特别情况,获得太后召见。太后问他有什么情况,他回答说:“我父亲已死,家已破,只可惜陛下的刑法为来俊臣等所玩弄,陛下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请选择朝臣中忠诚清廉、陛下一贯信任的人,提出他们谋反的罪状交给来俊臣,他们没有不承认谋反的。”太后听后稍有醒悟,召见狄仁杰等,问道:“你承认谋反,为什么?”回答说:“不承认,便已经死于严刑拷打了。”太后说:“为何作谢死罪表?”回答说:“没有。”太后出示所上的奏表,才知道是伪造的,于是释免这七个家族。庚午(初四),任知古降职为江夏县令、狄仁杰降职为彭泽县令、崔宣礼降职为夷陵县令、魏元忠降职为涪陵县令、卢献降职为西乡县令;流放裴行本、李嗣真于岭南。

俊臣與武承嗣等固請誅之,太后不許。俊臣乃獨稱行本罪尤重,請誅之;秋官郎中徐有功駮之,駮,北角翻。以為「明主有更生之恩,更,工衡翻。俊臣不能將順,虧損恩信。」

〖译文〗 来俊臣与武承嗣等仍坚持请求处死他们七个人,太后不答应。来俊臣便又特别提出裴行本罪恶尤其严重,请处死他;秋官郎中徐有功予以反驳,以为“英明君主有使臣下再生的恩惠,来俊臣不能顺势促成,有损君主恩信。”

殿中侍御史貴鄉‹河北省大名县›霍獻可,後魏分館陶西界,置貴鄉縣於趙城,周建德七年自趙城東南移三十里,以孔思集寺為縣治所;大象二年於縣置魏州。宣禮之甥也,言於太后曰:「陛下不殺崔宣禮,臣請隕命於前。」以頭觸殿階,血流霑地,以示為人臣者不私其親。太后皆不聽。獻可常以綠帛裹其傷,微露之於幞fú頭下,續事始曰:三代黔首以皁絹裹髮,周武帝裁為四腳,名以幞頭,馬周請重繫前腳。冀太后見之以為忠。

〖译文〗 殿中侍御史贵乡人霍献可是崔宣礼的外甥,对太后说:“陛下不杀崔宣礼,我请求死在陛下眼前。”他一头撞在宫殿台阶上,流血浸湿地面,用以表示作臣下的不袒护自己的亲戚。太后都不听从。霍献可时常用绿帛包扎伤口,略为显露于帽子下面,希望太后看见认为他忠诚。

8甲戌‹八›,補闕薛謙光上疏,上,時掌翻。以為:「選舉之法,宜得實才,取捨之間,風化所繫。今之選人,咸稱覓舉,奔競相尚,諠訴無慚。選,宣戀翻。至於才應經邦,惟令試策;武能制敵,止驗彎弧。昔漢武帝‹刘彻›見司馬相如賦,恨不同時,及置之朝廷,終文園令,漢司馬相如為子虛賦,武帝讀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楊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召以為郎,後為孝文園令,病免而卒。知其不堪公卿之任故也。吳起將戰,左右進劍,起曰:『將者提鼓揮桴,臨敵決疑,一劍之任,非將事也。』將者、非將,即亮翻。桴,方無翻。然則虛文豈足以佐時,善射豈足以克敵!要在文吏察其行能,武吏觀其勇略,考居官之臧否,行,下孟翻。否,音鄙。行舉者賞罰而已。」

〖译文〗 [8]甲戌(初八),补阙薛谦光上疏认为:“选拔人才的办法,应该使朝廷能得到有真才实学的人,录取和舍弃什么样的人,关系到国家的教化。现今选拔人,都赞许自求举荐,于是奔走门路,相互争胜,自己大吹大擂而无愧色。至于人才是应该能治理国家的,却只让试策文;武官必须能克敌制胜,却只考弯弓射箭。从前汉武帝读了司马相如所作的《子虚赋》,恨不能与他同时,等到得知他是当代人,安置他在朝廷,最终只让他担任汉文帝的陵园令,这是知道他不能胜任公卿职务的缘故。吴起将出战,身边的人递给他剑,吴起说:‘为将的任务是提战鼓挥动鼓槌,临阵解决疑难问题,使用一把剑的任务,不是为将的事情。’如此说来,徒有文才如何足以辅佐时政,善于射箭如何足以克敌制胜!关键在于对文官要考察他的品行和能力,对武官要看他的勇气和谋略,考核当官时政绩的好坏,对举荐人施行赏罚而已。”

9來俊臣求金於左衛大將軍泉獻誠,不得,誣以謀反,下獄,乙亥‹九›,縊殺之。下,遐嫁翻。縊,於計翻。

〖译文〗 [9]来俊臣向左卫大将军泉献诚索取钱财,没有达到目的,便诬陷他谋反,逮捕入狱,乙亥(初九),他被吊死。

10庚辰‹十四›,司刑卿、檢校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刺史李游道為冬官尚書、同平章事。陝,失冉翻。

〖译文〗 [10]庚辰(十四日),司刑卿、检校陕州刺史李游道任冬官尚书、同平章事。

11二月,己亥‹三›,吐蕃党項部落‹四川省西北部›萬餘人內附,吐,從暾入聲。党,底朗翻。分置十州。

〖译文〗 [11]二月,己亥(初三),吐蕃党项部落一万余人归附唐朝,被分别安置在十个州。

12戊午‹二十二›,以秋官尚書袁智弘同平章事。秋官,刑部。

〖译文〗 [12]戊午(二十二日),朝廷任命秋官尚书袁智弘为同平章事。

13夏,四月,丙申‹一›,赦天下,改元如意。如意元年起此。

〖译文〗 [13]夏季,四月,丙申(初一),朝廷大赦天下罪人,更改年号为如意。

14五月,丙寅‹一›,禁天下屠殺及捕魚蝦。江淮旱,饑,民不得采魚蝦,餓死者甚眾。后禁屠捕而殺人如刈草菅,可以人而不如物乎!蝦,戶加翻。

〖译文〗 [14]五月,丙寅(初一),朝廷禁止天下屠杀牲畜及捕捞鱼虾。江、淮间旱灾,发生饥荒,百姓不得捕鱼虾,饿死的人很多。

右拾遺張德,生男三日,私殺羊會同僚,補闕杜肅懷一餤,餤dàn,徒濫翻,又弋廉翻,徒甘翻,上表告之。上,時掌翻。明日,太后對仗,謂德曰:「聞卿生男,甚喜。」德拜謝。太后曰:「何從得肉?」德叩頭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預。然卿自今召客,亦須擇人。」出肅表示之。肅大慚,舉朝欲唾其面。朝,直遙翻。唾,吐臥翻。

〖译文〗 右拾遗张德,生儿子三天,私自杀羊宴请同事,补阙杜肃怀揣宴席上的一些食物,上表告发。第二天,太后临朝听政,对张德说:“听说你生儿子,很高兴。”张德拜谢。太后说:“从哪里弄来的肉?”张德叩头认罪。太后说:“朕禁止屠宰牲畜,有吉凶事不干涉。但你今后请客,也需要选择人。”说完拿出杜肃的奏表给他看。杜肃十分惭愧,举朝文武官员都想啐他的脸。

15吐蕃酋長曷蘇帥部落請內附,以右玉鈐衛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將精卒二萬迎之。六月,軍至大渡水‹峡江支流大渡河›西,曷蘇事洩,為國人所擒。別部酋長昝zǎn捶帥羌蠻八千餘人內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萊川州‹四川省石棉县西›而還。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鈐,其廉翻。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昝,子感翻。捶,止橤翻,新書作「插」。黎州都督府所管羈縻州有米川州,新書作「葉州」。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考異曰:唐紀作「沓搖」。今從實錄。

〖译文〗 [15]吐蕃酋长曷苏率领部落请求归附唐朝,朝廷任命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领精卒二万迎接他。六月,唐军到大渡水西边,曷苏归附唐朝的事情泄露,被本国人擒拿。别部酋长昝捶率领羌蛮八千余人归附唐朝,张玄遇将他的部落安置在莱川州后,便撤军了。

16辛亥,萬年‹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东半城主簿徐堅上疏,以為:「書有五聽之道,上,時掌翻,疏,所據翻。周禮小司寇;以五聽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觀其所出言,不直則煩;二曰色聽,觀其顏色,不直則赧然;三曰氣聽,不直則喘;四曰耳聽,觀其聽聆,不直則惑;五曰目聽,觀其眸子,不直則眊mào然。令著三覆之奏。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五年。竊見比有敕推按反者,比,毗至翻。令使者得實,即行斬決。令,力丁翻。使,疏吏翻。人命至重,死不再生,萬一懷枉,吞聲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肅姦逆而明典型,適所以長威福而生疑懼。臣望絕此處分,長,知兩翻。處,昌呂翻;下處事同。分,扶問翻。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簡擇,有用法寬平,為百姓所稱者,願親而任之;有處事深酷,不允人望者,願疏而退之。」堅,齊聃之子也。處,昌呂翻。徐齊聃見二百一卷高宗咸亨元年。聃,它甘翻。

〖译文〗 [16]辛亥(疑误),万年县主簿徐坚上疏认为:“古书记载审案实行听词、听色、听气、听耳、听目等‘五听’,贞观年间有死罪经三次复奏才行刑的命令。我看见近来有命令审讯谋反者,让使者审得事实,立即判决处死。人命至关重要,死后不能复生,万一含冤,被灭族而怀怨不敢出声,岂不令人痛心!这样做不足以肃清恶人和叛逆,彰明常刑,恰好助长一些人擅权枉法,使人们产生疑惧。我希望杜绝这种处理办法,依法复奏再行刑。还有,任用法官,应当加以选择,有执法宽大公平,为百姓所称赞的,希望亲近而任用他;有处理事情峻刻严酷,不孚众望的,请疏远而斥退他。”徐坚是徐齐聃的儿子。

17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於太后曰:「魏王承嗣權太重。」夏官,兵部。嗣,祥吏翻。太后曰:「吾姪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姪之於姑,其親何如子之於父?子猶有篡弒其父者,況姪乎!今承嗣既陛下之姪,為親王,又為宰相,相,息亮翻。權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矍,九縛翻。秋,七月,戊寅‹十五›,以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為特進,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嗣,祥吏翻。冬官,工部。尚,辰羊翻。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並罷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鄭‹河南省新郑县›崔元綜為鸞臺侍郎,秋官,刑部。新鄭,春秋鄭國都。鄭武公隨周平王東遷,邑於虢、鄶kuài之間,莊公所謂「吾先君新邑于此」,是也。漢為新鄭縣,屬河南郡,魏、晉省,隋開皇十六年復置,屬鄭州。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璹shú為文昌左丞,夏官,兵部。鳳閣,中書。天官,吏部。改尚書為文昌。璹,殊玉翻。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地官,戶部。司賓卿,即鴻臚卿。並同平章事。考異曰:舊昭德傳:「舉明經,累遷至鳳閣侍郎。長壽二年增置夏官侍郎,以昭德為之;是歲,遷鳳閣鸞臺平章事。」新紀、表、傳皆云,「昭德自夏官侍郎遷鳳閣侍郎同平章事。」蓋昭德自鳳閣為夏官,自夏官復為鳳閣也。婁師德傳:「長壽元年增置夏官侍郎。」今從之。「崔神基」,實錄作「崔基」。今從新紀、表。璹,思廉之孫;姚思廉事隋及唐。元素,敬玄之弟也。李敬玄相高宗。辛巳‹十九›,以營繕大匠王璿xuán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光宅改將作監為營繕監。璿,似宣翻。承嗣亦毀昭德於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勞,汝勿言也。」

〖译文〗 [17]夏官侍郎李昭德私下对太后说:“魏王武承嗣权太重。”太后说:“他是我的侄儿,所以任为亲信。”李昭德说:“侄儿对于姑姑,怎么能比得上儿子对于父亲亲近?儿子还有杀死父亲的,何况侄儿呢!现在武承嗣既是陛下的侄儿,是亲王,又任宰相,权势与君主等同,我恐怕陛下不能久安于天子之位!”太后震惊地说:“朕没有想到这点。”秋季,八月,戊寅(十六日),朝廷任命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一并罢去相职;任命秋官侍郎新郑人崔元综为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为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并任同平章事。姚是姚思廉的孙子;李元素是李敬玄的弟弟。辛巳(十九日),朝廷任命营缮大匠王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武承嗣也向太后诋毁李昭德,太后说:“我任用李昭德,才睡得安稳,他可以为我代劳,你不要说了。”

是時,酷吏恣橫,橫,下孟翻。百官畏之側足,昭德獨廷奏其姦。太后好祥瑞,好,呼到翻。有獻白石赤文者,執政詰其異,詰,去吉翻。對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盡反邪?」邪,音耶。左右皆笑。襄州‹湖北省襄樊市›人胡慶以丹漆書龜腹曰:「天子萬萬年。」詣闕獻之。昭德以刀刮盡,奏請付法。太后曰:「此心亦無惡。」命釋之。

〖译文〗 当时,酷吏恣意横行,百官畏惧他们,不敢正面站立,只有李昭德敢于在朝廷揭露他们的邪恶。太后迷信祥瑞,有人进献有赤色花纹的白石,主管官员责问他这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回答说:“因为它的心忠诚。”李昭德大怒说:“这块石头的心忠诚,其他石头全都造反吗?”身边的人都发笑。襄州人胡庆用红漆在龟的腹部书写“天子万万年”几个字,到皇宫门口进献。李昭德用刀把字刮除净尽,奏请将进献者法办。太后说:“这个人用心并不坏。”命令释放他。

太后習貓,使與鸚鵡共處。處,昌呂翻。出示百官,傳觀未遍,貓飢,搏鸚鵡食之,太后甚慚。

〖译文〗 太后训练猫,让它和鹦鹉在一起。有一次拿出向百官展示,传看还未完毕,猫饿了,捕捉鹦鹉而食,太后为此很羞愧。

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將,即亮翻。勝,音升。每除一官,戶婢竊相謂曰:戶婢,官婢之直宮中門戶者。「鬼朴又來矣。」不旬月,輒遭掩捕、族誅。監察御史朝邑‹陕西省大荔县东朝邑镇›嚴善思,後魏分馮翊置澄城郡,仍置南五泉縣,西魏改為朝邑縣,隋、唐屬司州。監,古銜翻。朝,直遙翻。公直敢言。時告密者不可勝數,勝,音升。太后亦厭其煩,命善思按問,引虛伏罪者八百五十餘人。羅織之黨為之不振,為,不偽翻。乃相與搆陷善思,坐流驩州‹越南荣市›。舊志:驩州至京師陸路一萬二千四百五十二里,水路一萬七千里,至東都一萬一千五百九十五里,水路一萬六千二百二十里。宋白曰:驩州,日南郡,堯放驩兜于崇山,即此。太后知其枉,尋復召為渾儀監丞。后改司天監為渾儀監。丞,從七品下。復,扶又翻。渾,戶本翻。善思名譔zhuàn,以字行。譔,士免翻。

〖译文〗 太后自垂拱年间以来,任用酷吏,首先处死唐朝皇族和贵戚数百人,然后杀大臣数百家,杀刺史、郎将以下官吏更数不清。每任命一名官吏,宫中守门的官婢便私下互相说道:“作鬼的材料又来了。”不满一个月,这些官吏即遭突然逮捕,举族被杀。监察御史朝邑人严善思公正耿直敢说话。当时告密的人多到数不清,太后也厌烦,命令严善思查问,结果承认诬告服罪而死的有八百五十余人。罗织罪名害人的集团为之丧气,他们便共同诬陷严善思,结果他被流放州。太后知道他冤枉,不久又召他回来担任浑仪监丞。严善思名叫,字善思,人们习惯称呼他的字。

右補闕新鄭朱敬則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異議,今既革命,眾心已定,宜省刑尚寬,乃上疏,以為:「李斯相秦,用刻薄變詐以屠諸侯,不知易之以寬和,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事見秦紀。上,時掌翻。相,息亮翻。卒,子恤翻。漢高祖‹刘邦›定天下,陸賈、叔孫通說之以禮義,傳世十二,此知變之善也。說,輸芮翻。事見漢紀。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草,造也;昧,蒙也。造物之始,始於冥昧,言后稱制之初,改元文明,造始之時也。屯者物之始,蒙者物之穉,言后稱制之初,猶天地生物之始。屯,涉倫翻。三叔流言,四凶構難,三叔,指韓、霍諸王;四凶,指徐敬業等。難,乃旦翻。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姦息暴。故置神器,開告端,謂鑄匭以開告密之門也。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盡露,神道助直,無罪不除,蒼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趨無善迹,以步趨為諭也。促柱少和聲,以琴瑟為諭也。少,詩沼翻。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芻狗,祭祀所用,既祭則棄之矣。伏願覽秦、漢之得失,考時事之合宜,審糟粕之可遺,以酒為諭,泲jǐ取其醇汁而去其糟粕。覺蘧qú廬之須毀,莊子曰:蘧廬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郭象註云:蘧廬,傳舍也。去萋菲之牙角,詩云:萋兮菲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太甚!去,羌呂翻。頓姦險之鋒芒,窒羅織之源,掃朋黨之迹,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樂,音洛。太后善之,賜帛三百段。

〖译文〗 右补阙新郑人朱敬则认为太后的本意是用刑罚来禁止不同意见,现在既已登上帝位,人心也已安定,就应减省刑罚,崇尚宽大,于是上疏认为:“李斯辅助秦国,用刻薄欺诈手段屠杀诸侯,不知道及时改变为宽大温和,终于土崩瓦解,这是不知道变化的祸害。汉高祖平定天下,陆贾、叔孙通说服他施行礼义,结果皇位传了十二代,这是知道变化的好处。自文明年间帝业初创,一切刚刚开始,韩王、霍王等三位皇叔散布流言,徐敬业等四个元凶制造祸乱,这时候不用手段套出实情,不能应天命顺人心,不亲近法家的刑名之学,不能摧毁邪恶止息暴乱。所以设铜匦,开告密之门,使或曲或直的形影必然显现出来,包藏着的阴谋全部暴露,结果神明帮助正直之人,罪恶尽除,百姓安定,帝位转移。但快走不会有完整的脚印,短的琴柱奏不出和声,过去的妙策,成了当今的无用之物。恳切希望看看秦、汉的得和失,考察当前的事怎样办才合适,哪些属于糟粕可以遗弃,发现那些一时有用过后即需破除的东西,去掉诬陷者的牙和角,挫去邪恶阴险者的锋芒,堵塞罗织罪状的源头,扫除结党营私的痕迹,使天下百姓无忧无虑,岂不快乐!”太后赞许他的话,赏赐他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籠頭,枷研楔𩌊xuè,枷研,以重枷研其頸;楔𩌊,以鐵圈𩌊其首而加楔。楔,先結翻。𩌊,呼角翻。摺zhé膺籤qiān爪,摺,與拉同,力答翻,摧也,折也。膺,胸也。籤爪,以竹籤其爪甲,今鞫獄者十指下籤,即其遺虐。懸髮薰耳,號曰『獄持』。或累日節食,連宵緩問,晝夜搖撼,使不得眠,號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賒死。賒,遠也,言伏法而死,較死於獄中為稍賒也。臣竊聽輿議,皆稱天下太平,何苦須反!豈被告者盡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勝楚毒自誣耳。被,皮義翻。勝,音升。願陛下察之。今滿朝側息不安,朝,直遙翻。皆以為陛下朝與之密,夕與之讎,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願陛下緩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頗采其言,制獄稍衰。考異曰:御史臺記云:「書奏,遂授洛州司功。」舊薛懷義傳云:「矩劾奏懷義,遷矩天官員外郎,竟為懷義所搆,下獄免官。」御史臺記又云:「時天官選曹無緒,敕矩監之。侍郎李景謀為矩所制,乃引為員外,不閑於吏道,自此左出矣。」據舊傳:矩劾奏薛懷義在後。若此年出為洛州司功,則不當復劾懷義。但舊傳矩疏在載初元年二月。是時制獄未息,今因朱敬則疏終言之。

〖译文〗 侍御史周矩上疏说:“审问犯人的官吏都以残暴相夸耀,泥塞耳朵,笼罩脑袋,用重枷磨脖颈,在头上加箍再打进楔子,打折胸骨,手指钉竹签,吊头发,薰耳朵,号称为‘狱持’。或者多日减少供应食物,通宵审问,昼夜摇撼,不让睡觉,号称为‘宿囚’。犯人既不是木石,为避免眼前的痛苦,便姑且认罪谋求晚一点死去。我私下听到的舆论,都说天下太平,有什么必要造反?难道被告发的人全是英雄,想谋取帝王的地位吗?只是受不住酷刑,被迫认罪罢了。希望陛下考察。如今满朝百官坐卧不安,都以为陛下早上同他们亲近,晚上即与他们成为仇敌,难以保全性命。周朝行仁义而昌盛,秦朝用刑罚而灭亡。愿陛下减缓刑罚,施行仁义,则天下百姓就很幸运了!”太后颇采纳他的意见,特种监狱的囚犯逐渐衰减。

18太后春秋雖高‹本年六十九岁›,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丙戌‹二十四›,敕以齒落更生,九月,庚子‹九›,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至是方改元長壽,自此以後方是長壽元年。更以九月為社。更,工衡翻。

〖译文〗 [18]太后年岁虽大,但善于自己修饰容貌,即使她左右的人也感觉不出她衰老。丙戌(二十四日),下诏说因自己牙齿脱落后又长出新牙,九月,庚子(初九),到则天门宣布赦免天下罪人,更改年号;又改于九月祭土神。

19制於并州‹山西省大原市›置北都。

〖译文〗 [19]太后下令在并州设置北都。

20癸丑‹二十二›,同平章事李遊道、王璿xuán、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四川省成都市›長史任令輝,皆為王弘義所陷,流嶺南。璿,似宣翻。長,知兩翻。任,音壬。

〖译文〗 [20]癸丑(二十二日),同平章事李游道、王、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长史任令辉,都因被王弘义诬陷,流放岭南。

21左羽林中郎將來子珣坐事流愛州‹越南清化市›,尋卒。愛州至京師八千八百里,東都八千一百里。將,即亮翻。卒,子恤翻。

〖译文〗 [21]左羽林中郎将来子因事获罪流放爱州,不久去世。

22初,新豐‹陕西省临潼县东北新丰镇›王孝傑從劉審禮擊吐蕃為副總管,與審禮皆沒於吐蕃。新豐縣屬雍州,後改昭應縣。劉審禮沒,見二百二卷高宗儀鳳三年。吐,從暾入聲。贊普見孝傑泣曰:「貌類吾父。」厚禮之,後竟得歸,累遷右鷹揚衛將軍。光宅改左、右武衛為左、右鷹揚衛。孝傑久在吐蕃,知其虛實。會西州‹总部设新疆吐鲁番市东›都督唐休璟請復取龜茲‹总部设新疆库车县›、于闐‹即毗沙军区·总部设新疆和田市›、疏勒‹总部设新疆喀什市›、碎葉‹总部设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四鎮,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闐,徒賢翻,又徒見翻。棄四鎮見二百一卷高宗咸亨元年。敕以孝傑為武威軍總管,與武衛大將軍阿史那忠節將兵擊吐蕃。此時既改武衛為鷹揚衛,不應復以舊官名命忠節。豈史家仍襲舊官名而書之邪?將,又音如字。冬,十月,丙戌‹二十五›,大破吐蕃,復取四鎮。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新疆库车县›,發兵戍之。

〖译文〗 [22]当初,新丰人王孝杰跟从刘审礼进攻吐蕃任副总管,与刘审礼一起沦落于吐蕃。吐蕃赞普见到王孝杰,哭泣说:“相貌像我父亲。”因此给予他优厚的待遇,后来终于得以返回,连续升官至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长期在吐蕃,知道他们的情况。正好西州都督唐休请求再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太后便下诏任命王孝杰为武威军总管,与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领兵进攻吐蕃。冬季,十月,丙戌(二十五日),唐军大败吐蕃,又攻下四镇。朝廷设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派兵戍守。

二年(癸巳、六九三)#

1正月,壬辰朔‹一›,太后‹武曌,本年七十岁›享萬象神宮,以魏王承嗣為亞獻,梁王三思為終獻。太后自制神宮樂,用舞者九百人。

〖译文〗 [1]正月(前一年十一月),壬辰朔(初一),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让魏王武承嗣第二个献祭品,梁王武三思最后一个献祭品。太后自编神宫乐,是乐舞人员九百人。

2戶婢團兒為太后所寵信,有憾於皇嗣‹李旦›,乃譖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為厭呪。厭,於協翻。又,於琰翻。癸巳‹二›,妃與德妃朝太后於嘉豫殿,朝,直遙翻。既退,同時殺之‹德妃窦氏,李隆基之母›,考異曰:新本紀:「臘月癸亥,殺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舊傳云「正月二日」,今從之。今按德妃竇氏即玄宗母也。瘞於宮中,莫知所在。瘞,於計翻。德妃,抗之曾孫也。竇抗,太穆皇后之從兄。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忤,五故翻。居太后前,容止自如。團兒復欲害皇嗣,有言其情於太后者,太后乃殺團兒。復,扶又翻。考異曰:劉子玄太上皇實錄云:「韋團兒諂佞多端,天后尤所信任。欲私於上而拒焉,怨望,遂作桐人潛埋於二妃院內,譖殺之,又矯制按問上。」今從則天實錄。

〖译文〗 [2]宫中守门的官婢团儿受太后宠信,对皇嗣不满,于是诬陷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说她们用邪术诅咒太后。癸巳(初二),皇嗣妃与德妃朝见太后于嘉豫殿,退出后同时被杀,掩埋在宫中,人们不知道掩埋的处所。德妃是窦抗的曾孙女。皇嗣畏惧违犯太后的旨意,对这件事不敢说话,在太后面前,表情和举动都保持和平常一样。团儿又想陷害皇嗣,有人将她的情况告诉太后,太后才杀死团儿。

是時,告密者皆誘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賞。德妃父孝諶chén為潤州‹江苏省镇江市›刺史,有奴妄為妖異以恐德妃母龐氏,誘,音酉。諶,氏壬翻。妖,於喬翻。龐,皮江翻。龐氏懼,奴請夜祠禱解,因發其事。下監察御史龍門‹山西省河津县›薛季昶按之,監,古銜翻。下,遐嫁翻。季昶誣奏,以為與德妃同祝詛,先涕泣不自勝,祝,職救翻。勝,音升。乃言曰:「龐氏所為,臣子所不忍道。」太后擢季昶為給事中。龐氏當斬,其子希瑊瑊jiān,古咸翻。詣侍御史徐有功訟冤,有功牒所司停刑,上奏論之,以為無罪;季昶奏有功阿黨惡逆,請付法,法司處有功罪當絞。令史以白有功,侍御史之屬,有令史十七人。上,時掌翻。處,昌呂翻。有功嘆曰:「豈我獨死,諸人永不死邪!」既食,掩扇而寢。人以為有功苟自強,必內憂懼,密伺之,方熟寢。伺,相吏翻。太后召有功,迎謂曰:「卿比按獄,失出何多?」對曰:「失出,人臣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誤出人罪,謂之失出。比,毗至翻。好,呼到翻。太后默然。由是龐氏得減死,與其三子皆流嶺南‹南岭以南›,孝諶貶羅州‹广东省廉江市›司馬,有功亦除名。考異曰:舊有功傳:「有功為御史,坐龐氏除名,尋起為左司郎中。」竇孝諶傳:「長壽二年,龐氏為酷吏所陷。」御史臺記:「有功自秋官員外郎,坐龐氏除名為流人,月餘,授御史。」按實錄,有功,「天授初,累補司刑丞、秋官員外郎,稍遷郎中,後以公事免,萬歲通天元年,擢拜殿中侍御史。」今從之。

〖译文〗 当时,告密的人都引诱别人的奴婢告发他们的主人,以谋取功劳赏赐。德妃的父亲窦孝谌任润州刺史,有家奴妄作妖异以恐吓德妃的母亲庞氏。庞氏害怕,家奴便请她夜间向神祈祷以消除妖异。家奴又告发这件事,庞氏因此被送到监察御史龙门人薛季昶处查问。薛季昶诬奏庞氏与德妃共同求神降祸于太后,他先痛哭流涕好像经受不住的样子,然后说:“庞氏的行为,我不忍说出口。”太后便提升薛季昶为给事中。庞氏应当斩首,她的儿子窦希找侍御史徐有功诉冤,徐有功通知有关部门停止执行死刑,然后上奏辩论,认为她没有罪。薛季昶上奏说徐有功循私偏袒恶逆罪犯,请求法办,执法部门判徐有功的罪应当处以绞刑。徐有功的属官把情况告诉他,徐有功叹息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死,其他人永远不死吗?”他进餐后,便用扇子掩面睡觉。人们以为徐有功只是暂时强作镇静,必定内心忧惧,但偷看他,他却正在熟睡。太后召见徐有功,责问他:“你近来办案,重罪不办或轻办的失误怎么那样多?”回答说:“重罪不办或轻办,是作臣下的小过失;喜欢让人活着,是圣人的大德。”太后沉默不语。因此庞氏得减免死罪,同三个儿子一起流放岭南,窦孝谌降职为罗州司马,徐有功也被削除名籍。

3戊申‹十八›,姚璹shú奏請令宰相撰時政記,會要:璹以為帝王謨訓,不可闕於紀述,史官疏遠,無因得書,請自今以後,所論軍國政要,宰臣一人撰錄,號為時政記。月送史館。從之。時政記自此始。

〖译文〗 [3]戊申(十七日),姚上奏请求命令宰相撰写《时政记》,每月送交史馆。这个意见被采纳。《时政记》的撰写从这时候开始。

4臘月,丁卯‹十二›,降皇孫成器為壽春王,恆王成義為衡陽王,恆,戶登翻。楚王隆基為臨淄王,衛王隆範為巴陵王,趙王隆業為彭城王,皆睿宗‹李旦›之子也。

〖译文〗 [4]腊月,丁卯(初七),皇孙李成器被降为寿春郡王,恒王李成义为衡阳郡王,楚王李隆基为临淄郡王,卫王李隆范为巴陵郡王,赵王李隆业为彭城郡王,他们都是睿宗李旦的儿子。

5春,一月,庚子‹十›,以夏官侍郎婁師德同平章事。師德寬厚清慎,犯而不校。與李昭德俱入朝,朝,直遙翻。師德體肥行緩,昭德屢待之不至,怒罵曰:「田舍夫!」師德徐笑曰:「師德不為田舍夫,誰當為之!」其弟除代州‹山西省代县›刺史,將行,師德謂曰:「吾備位宰相,汝復為州牧,復,扶又翻。榮寵過盛,人所疾也,將何以自免?」弟長跪曰:「自今雖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為兄憂。」師德愀然曰:愀,七小翻。「此所以為吾憂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乾,乾,音干。當笑而受之。」

〖译文〗 [5]春季,一月,庚子(初十),太后任命夏官侍郎娄师德为同平章事。娄师德为人宽厚,清廉谨慎,冒犯他也不计较。他与李昭德一同入朝,娄师德身体肥胖行动缓慢,李昭德老等他不来,便怒骂他:“乡下佬!”娄师德笑着说:“我不作乡下佬,谁应当作乡下佬!”他的弟弟授任代州刺史,将要赴任时,娄师德对他说:“我任宰相,你又为州刺史,得到的恩庞太盛,是别人所妒忌的,将如何自己避祸?”他弟弟直身而跪说:“今后就是有人唾我脸上,我只擦拭而已,希望不致使哥哥担忧。”娄师德神色忧虑地说:“这正是使我担忧的!人家唾你脸,是因为恨你,你擦拭,便违反人家的意愿,正好加重人家的怒气。唾液,不擦拭它会自己干,应当笑而承受。”

6甲寅‹二十四›,前尚方監裴匪躬、內常侍范雲仙坐私謁皇嗣‹李旦›,腰斬於市。光宅改少府監為尚方監。內侍省有內常侍六人,正五品下,漢中常侍之職也。考異曰:舊來俊臣傳云:「按張虔勗、范雲仙於洛陽牧院,虔勗等不堪其苦,自訟於徐有功,俊臣命衛士以亂刀斫殺之。雲仙亦言,歷事先朝,稱所司冤苦,俊臣命截去其舌。士庶膽破,無敢言者。」按張虔勗天授二年被殺,雲仙此年坐謁皇嗣斬。今從實錄。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見。又有告皇嗣潛有異謀者,太后命來俊臣鞫其左右,左右不勝楚毒,皆欲自誣。勝,音升。太常工人京兆安金藏時公卿不得見皇嗣,唯金藏等工人得在左右。大呼謂俊臣曰:「公既不信金藏之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聞之,令轝yú入宮中,呼,火故翻。藏,徂浪翻。被,皮義翻。轝,羊茹翻。使醫內五藏,以桑皮線縫之,傅以藥,經宿始蘇。太后親臨視之,歎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即命俊臣停推。停其獄,不復推鞫也。睿宗由是得免。

〖译文〗 [6]甲寅(二十四日),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因私自拜见皇嗣获罪,腰斩于街市。从此公卿以下官员都不得晋见皇嗣。又有人告发皇嗣有秘密异谋,太后命令来俊臣审讯他身边人员,他们受不住酷刑,都想违心认罪。太常寺工人京兆人安金藏大声对来俊臣说:“您既然不相信我的话,我请求剖出心肝以表明皇嗣不谋反。”他立即抽出佩刀自己剖胸,五脏都流出,血流满地。太后听说,命令将他抬入宫中,让医生将五脏纳入体内,用桑皮线缝合,敷上药,经过一个晚上才苏醒。太后亲自去看望他,叹息说:“我有儿子不能自己看清楚,结果使得你这样。”立即命令来俊臣停止审讯,皇嗣因此得免于难。

7罷舉人習老子,更習太后所造臣軌。更,工衡翻。習老子見二百二卷高宗上元元年。

〖译文〗 [7]朝廷停止应举的人学习《老子》,改为学习太后所编的《臣轨》。

8二月,丙子‹十六›,新羅‹首都金城韩国庆州市›王政明卒,遣使立其子理洪為王。卒,子恤翻。使,疏吏翻。

〖译文〗 [8]二月,丙子(十六日),新罗王金政明去世,朝廷派遣使者封他的儿子金理洪为王。

9乙亥‹十五›,禁人間錦。侍御史侯思止私畜錦,李昭德按之,杖殺於朝堂。朝,直遙翻。

〖译文〗 [9]乙亥(十五日),朝廷禁止民间拥有彩色有花纹的丝织品。侍御史侯思止私自贮存这种丝织品,李昭德查办他,用杖刑将他杀死于朝堂。

10或告嶺南流人謀反,太后遣司刑評事萬國俊攝監察御史就按之。監,古銜翻。國俊至廣州‹广东省广州市›,悉召流人,矯制賜自盡。流人號呼不服,號,戶高翻。國俊驅就水曲,盡斬之,一朝殺三百餘人。然後詐為反狀,還奏,因言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謀反者,不可不早誅。太后喜,擢國俊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朝,直遙翻。散,悉亶翻。更遣右翊衛兵曹參軍劉光業、按武德四年已改左、右翊衛為左、右衛,疑「翊」字衍。兵曹參軍掌五府武官宿衛番第,受其名數,而大將軍配焉。司刑評事王德壽、苑南面監丞鮑思恭、唐京都苑各有四面監,監各一人,從六品下;副監一人,從七品下;丞一人,正八品下。各掌所管面苑內宮館園池與其種植修葺之事;丞則掌判監事。尚輦直長王大貞、長,知兩翻。右武威衛兵曹參軍屈貞筠皆攝監察御史,詣諸道按流人。光業等以國俊多殺蒙賞,爭效之,光業殺七百人,德壽殺五百人,自餘少者不減百人,其遠年雜犯流人亦與之俱斃。太后頗知其濫,制:「六道流人未死者并家屬皆聽還鄕里。」國俊等亦相繼死,或得罪流竄。考異曰:實錄曰,光業等亦受鸞臺侍郎傅遊藝之旨。按天授二年,遊藝已死。舊遊藝傳曰遊藝請則天發六道使。雖身死之後,竟從其謀,武后本遣萬國俊一使。國俊還言諸道流人亦反,故更遣五使耳,遊藝豈豫知遣六道使!此所謂天下之惡皆歸焉者也。潘遠紀聞曰:「補闕李秦授寓直中書,進封事曰:『陛下自登極,誅斥李氏及諸大臣,其家人親族流放在外,以臣所料,且數萬人,如一旦同心,招集為逆,出陛下不意,臣恐社稷必危。讖曰:「代武者劉」夫劉者流也,陛下不殺此輩,臣恐為禍深焉。』天后納之,夜中召入,謂曰:『卿名秦授,天以卿授朕也,何啟予心!』即拜考功員外郎,仍知制誥,賜朱紱,女妓十人,金帛稱是,與謀發敕使十人於十道,安慰流者,其實賜墨敕與牧守,有流放者殺之。天后度流人已死,又使使者安撫流人曰:『吾前發十道使,安慰流人,何使者不曉吾意,擅加殺害,深為酷暴!其輒殺流人使並所在鎖項,將至害流人處斬之,以快亡魂。諸流人未死或他事繫者,兼家口放還。』」按當時止誅嶺南一道,因萬國俊言,更發五道使,非併發十道使也,十道在近地者,何嘗有流人也!國俊既以多殺受賞,餘使或病死,或自以他罪流竄,必無并斬之理。今並從實錄及舊傳。

〖译文〗 [10]有人告发岭南流放人员谋反,太后派遣司刑评事万国俊代理监察御史前往查问。万国俊到达广州后,召集全部流放人员,假传太后命令让他们自尽。流放人员呼喊着不服罪,万国俊将他们驱赶到河边,全部斩首,一个早上就杀死三百多人。然后伪造他们谋反的罪状,回来上报,同时还对太后说其他各道的流放者,也一定有怀恨而谋反的,不能不及早清除掉。太后高兴,提升万国俊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太后又派遣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都任代理监察御史,到各道审查流放人员。刘光业等因万国俊多杀人受到奖赏,争相仿效他。刘光业杀死七百人,王德寿杀死五百人,其余少的也不少于一百人,早年的各种罪犯、流放人员也一同被杀。太后也颇知滥杀的情况,因此下令“六道流放人员未死的连同他们的家属,都准许返回家乡。”万国俊等也相继死去,或获罪流放。

11來俊臣誣冬官尚書蘇幹,云在魏州‹河北省大名县›與琅邪王沖通謀,沖舉兵,見上卷垂拱四年。夏,四月,乙未‹五月七日›,殺之。

〖译文〗 [11]来俊臣诬告冬官尚书苏,说他在魏州时与琅邪王李冲串通谋反。夏季,四月,乙未(疑误),他被处死。

12五月,癸丑‹二十五›,棣州‹山东省惠民县›河溢。【章:十二行本「溢」下有「流二千餘家」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棣州,後漢樂安郡,中廢;唐武德四年,分滄州之厭次、陽信、滴河、樂陵置棣州。

〖译文〗 [12]五月,癸丑(二十五日),棣州河水泛滥。

13秋,九月,丁亥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3]秋季,九月,丁亥朔(初一),出现日食。

14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請加尊號曰金輪聖神皇帝。乙未‹九›,太后御萬象神宮,受尊號,赦天下。作金輪等七寶,七寶,曰金輪寶,曰白象寶,曰女寶,曰馬寶,曰珠寶,曰主兵臣寶,曰主藏臣寶。每朝會,陳之殿庭。朝,直遙翻。

〖译文〗 [14]魏王武承嗣等五千人上表请求太后加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乙未(初九),太后到万象神宫,接受尊号,赦免天下罪人。朝廷制作金轮等七宝,每次朝会,都陈列在殿庭。

庚子‹十四›,追尊昭安皇帝‹武俭,武曌的曾祖父›曰渾元昭安皇帝,渾,戶本翻。文穆皇帝‹武华,武曌的祖父›曰立極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武士彟,武曌之父›曰無上孝明高皇帝;皇后從帝號。后又追尊其三世。

〖译文〗 庚子(十四日),朝廷追尊昭安皇帝为浑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为立极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为无上孝明高皇帝;皇后的尊号与帝号相同。

15辛丑‹十五›,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為司賓卿,罷政事;以司賓卿萬年‹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东半城豆盧欽望為內史,新書宰相世系表:豆盧氏本姓慕容氏,北地王精降後魏,北人謂歸義為「豆盧」,因以為氏。文昌左丞韋巨源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吳‹江苏省苏州市›人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巨源,孝寬之玄孫也。韋孝寬事宇文氏為名將。

〖译文〗 [15]辛丑(十五日),朝廷任命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为司宾卿,罢除相职;任命司宾卿万年人豆卢钦望为内史,文昌左丞韦巨源为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吴人陆无方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韦巨源是韦孝宽的玄孙。

延載元年(甲午、六九四)是年五月改元。#

1正月,丙戌‹二›,太后‹武曌,本年七十一岁›享萬象神宮。

〖译文〗 [1]正月,丙戌(初一),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

2突厥‹瀚海沙漠群›可汗骨篤祿卒,其子幼,弟默啜自立為可汗。臘月,甲戌‹二十五›,默啜寇靈州‹宁夏灵武市›。

〖译文〗 [2]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笃禄去世,他的儿子年幼,他的弟弟阿史那默啜自立为可汗。腊月,甲戌(十九日),阿史那默啜侵扰灵州。

3室韋‹内蒙古东北部›反,北史曰:室韋蓋契丹之類,其南者為契丹,在北者為室韋。新書:室韋,契丹別種,東胡之北邊,蓋丁零苗裔也。地據黃龍,北傍峱náo越河,直京師東北七千里,東黑水靺鞨,西突厥,南契丹,北瀕海。其國無君長,惟大酋皆號莫賀咄,管攝其部而附于突厥。遣右鷹揚衛大將軍李多祚擊破之。

〖译文〗 [3]室韦反叛,唐朝派遣右鹰扬卫大将军李多祚击败他们。

4春,一月,以婁師德為河源‹青海省西宁市›等軍檢校營田大使。使,疏吏翻;下同。

〖译文〗 [4]春季,一月,朝廷任命娄师德为河源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5二月,武威道總管王孝傑破吐蕃‹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㪍bó論贊刃、【嚴:「刃」改「與」。】突厥可汗俀tuǐ子等於冷泉及大嶺,俀子,西突厥部所立也。俀,吐猥翻,弱也。大嶺,谷名。各三萬餘人,碎葉‹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鎮守使韓思忠破泥熟俟斤等萬餘人。俟,渠之翻。考異曰:此事諸書皆無,唯統紀有之。統紀又云:「又破吐蕃萬泥勳沒馱城。」此語不可曉,今刪去。

〖译文〗 [5]二月,武威道总管王孝杰在冷泉及大岭打败吐蕃论赞刃、突厥可汗子等各三万多人。碎叶镇守使韩思忠打败泥熟俟斤等一万余人。

6庚午‹十六›,以僧懷義‹冯小宝›為代北道行軍大總管,考異曰:實錄、新紀皆云「伐逆道」。今從舊懷義傳。以討默啜。

〖译文〗 [6]庚午(十六日),朝廷任命和尚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伐阿史那默啜。

7三月,甲申‹一›,以鳳閣舍人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檢校內史。更以僧懷義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以李昭德為長史,蘇味道為司馬,帥契苾明、曹仁師、沙吒忠義等十八將軍以討默啜,帥,讀曰率;下同。契,欺訖翻。苾,毗必翻。吒,陟加翻。未行,虜退而止。昭德嘗與懷義議事,失其旨,懷義撻之,昭德惶懼請罪。

〖译文〗 [7]三月,甲申(初一),朝廷任命凤阁舍人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为检校内史;又任命和尚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以李昭德为长史,苏味道为司马,率领契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将军以讨伐阿史那默啜,还没有出发,因敌人退走而停止出兵。李昭德曾与和尚怀义商议事情,不符合他的心意,被怀义鞭打,李昭德恐惧请罪。

8夏,四月,壬戌‹九›,以夏官尚書、武威道大總管王孝傑同鳳閣鸞臺三品。

〖译文〗 [8]夏季,四月,壬戌(初九),朝廷任命夏官尚书、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9五月,魏王承嗣等二萬六千餘人上尊號曰越古金輪聖神皇帝。上,時掌翻。甲午‹十一›,御則天門樓受尊號,赦天下,改元。

〖译文〗 [9]五月,魏王武承嗣等二万六千余人给太后上尊号为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甲午(十一日),太后驾临则天门城楼接受尊号,大赦天下罪人,更改年号。

10天授中‹六九一年›,遣監察御史壽春‹安徽省寿县›裴懷古安集西南蠻。六月,癸丑‹一›,永昌‹云南省保山市›蠻酋薰期帥部落二十餘萬戶內附。姚州境有永昌蠻,居永昌郡地。「薰期」新書作「董期」。監,古銜翻。酋,慈由翻。

〖译文〗 [10]天授年间,朝廷派遣监察御史寿春人裴怀古招抚西南蛮族。六月,癸丑(初一),永昌蛮首领薰期率领部落二十余万户归附唐朝。

11河內‹河南省沁阳市›有老尼居神都‹洛阳›麟趾寺,與嵩山‹中岳·河南省登封县北›人韋什方等以妖妄惑眾。尼,女夷翻。妖,於喬翻。尼自號淨光如來,云能知未然;什方自云吳赤烏年【章:十二行本「年」上有「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生。又有老胡亦自言五百歲,云見薛師已二百年矣,僧懷義本馮小寶也,太后使與薛紹通昭穆,故老胡謂之薛師。容貌愈少。少,詩照翻。太后甚信重之,賜什方姓武氏。秋,七月,癸未‹一›,以什方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制云:「邁軒代之廣成,莊子曰:廣成子居崆峒之上,黃帝立於下風而問道。廣成子曰:「吾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黃帝名軒轅,因曰軒代。逾漢朝之河上。」葛洪曰: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名也,漢文帝時,結草為庵于河之濱,文帝從之問老子,河上公曰:「余註是經以來千七百餘年。」朝,直遙翻。八月,什方乞還山,制罷遣之。

〖译文〗 [11]河内地方有老尼姑,居住在神都麟趾寺,与嵩山人韦什方等以邪说迷惑群众。老尼姑自号净光如来,说能预知未来;韦什方自称是三国时孙吴赤乌年间出生的人。又有一个老胡人也自称五百岁,说他看见和尚怀义已二百年了,怀义的面貌越来越年轻。太后很信任器重他们,赐韦什方姓武氏。秋季,七月,癸未(初一),朝廷任命韦什方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命令中说:“他胜过轩辕时代的广成子,超越汉朝的河上公。”八月,韦什方要求返回嵩山,太后命令免去职务,遣送他返山。

12戊辰‹十七›,以王孝傑為瀚海道行軍總管,仍受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節度。

〖译文〗 [12]戊辰(十七日),朝廷任命王孝杰为瀚海道行军总管,并受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和尚怀义的指挥。

13己巳‹十八›,以司賓少卿姚璹shú為納言;左肅政中丞原武‹河南省原阳县西南原武镇›楊再思為鸞臺侍郎,洛州司馬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译文〗 [13]己巳(十八日),朝廷任命司宾少卿姚为纳言;左肃政中丞原武人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司马杜景俭为凤阁侍郎,一并任同平章事。

豆盧欽望請京官九品已上輸兩月俸以贍軍,唐制:一品月俸八千,食料一千八百,雜用一千二百;二品月俸六千五百,食料一千五百,雜用一千;三品月俸五千一百,食料一千一百,雜用九百;四品月俸三千五百,食料七百,雜用七百;五品月俸三千,食料雜用六百;六品月俸二千,食料、雜用四百;七品月俸一千七百五十,食料雜用三百五十;八品月俸一千三百,食料三百,雜用二百五十;九品月俸一千五十,食料二百五十,雜用二百;行署月俸一百四十,食料三十。俸,扶用翻。贍,昌豔翻。轉帖百官,令拜表。轉帖者,止書一帖,使吏以轉示百官。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拾遺王求禮謂欽望曰:「明公祿厚,輸之無傷;卑官貧迫,奈何不使其知而欺奪之乎?」欽望正色拒之。既上表,上,時掌翻。求禮進言曰:「陛下富有四海,軍國有儲,何藉貧官九品之俸而欺奪之!」姚璹曰:「求禮不識大體。」求禮曰:「如姚璹,為識大體者邪!」事遂寢。

〖译文〗 豆卢钦望请九品以上的京官每人交两个月的薪俸以补助军用,写了一份通知让百官传阅,让他们一起上奏表。百官只是聚到一起,不知是什么事情。拾遗王求礼对豆卢钦望说:“您俸禄丰厚,交纳没有什么关系;低级官吏贫困,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而加以欺骗夺取呢?”豆卢钦望严正拒绝他。上表后,王求礼进言说:“陛下富有天下,军用和国用都有储备,如何用得着贫官九品的俸禄而加以欺骗夺取!”姚说:“王求礼不识大体!”王求礼说:“像姚这样,是识大体的人吗!”事情终于没有实施。

14戊寅‹二十七›,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綜坐事流振州‹海南省三亚市西崖城镇›。

〖译文〗 [14]戊寅(二十七日),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综因事获罪流放振州。

15武三思帥四夷酋長請鑄銅鐵為天樞,立於端門之外,端門,洛陽皇城正南門。銘紀功德,黜唐頌周;以姚璹為督作使。使,疏吏翻。諸胡聚錢百萬億,買銅鐵不能足,賦民間農器以足之。

〖译文〗 [15]武三思等率领四夷首领请用铜铁铸造大‘天枢’柱,树立在端门外,柱上有记述功德的铭文,贬黜唐朝,称颂武周;任命姚为督作使。诸胡聚集钱百万亿,买铜铁尚不够用,又征收民间的农具加以补充。

16九月,壬午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6]九月,壬午朔(初一),出现日食。

17殿中丞來俊臣坐贓貶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參軍。王弘義流瓊州‹海南省定安县›,曹魏初置殿中監,隋煬帝置少監及丞。舊志:瓊州至兩京與崖州道里相類。考異曰:統紀云:「萬歲通天元年五月,監察御史紀履忠劾奏御史中丞來俊臣犯狀有五,請下獄理罪。」御史臺記:「履忠與來俊臣不協,具衣冠而彈之,不果,黜授顏城尉。俊臣誅,授右領軍衛胄曹。」新傳云:「俊臣納賈人金,為御史紀履忠所劾,下獄當死,后忠其上變,得不誅,免為民。」按舊傳云:「俊臣為履忠所告,下獄;長壽二年除殿中丞,又坐贓,出為同州參軍;萬歲通天元年召為合宮尉。」統紀云萬歲通天元年紀履忠劾奏,誤也。王弘義傳云:「延載元年,俊臣貶,弘義亦流瓊州。」是俊臣長壽二年已前坐贓下獄,此年又坐贓貶。今從舊傳。詐稱敕追還,至漢‹汉水›北,侍御史胡元禮遇之,按驗,得其姦狀,杖殺之。

〖译文〗 [17]殿中丞来俊臣犯贪赃罪,降职为同州参军。王弘义流放琼州,伪称太后有令追他回京,到了汉水以北,侍御史胡元礼遇见他,经过查验,弄清他作假的事实,于是用杖刑处死。

內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頗專權使氣,人多疾之,前魯王府功曹參軍丘愔上疏攻之唐諸王府功曹參軍事,正七品上,掌文官簿書、考課陳設。愔,於今翻。上,時掌翻;下長上同。疏,所據翻。其略曰「陛下天授以前,萬機獨斷。斷,丁亂翻。自長壽以來,委任昭德,參奉機密,獻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預諮謀,要待畫日將行,凡制敕皆進,畫日而後行。方乃別生駁異。駁,北角翻。揚露專擅,顯示於人,歸美引愆,義不如此。」善則稱君,過則稱己,人臣之義也。又曰:「臣觀其膽,乃大於身,鼻息所衝,上拂雲漢。」又曰:「蟻穴壞隄,針芒寫氣,權重一去,收之極難。」長上果毅鄧注,唐六典:長上折衝、果毅,應宿衛者,並一日上,兩日下。又著石論數千言,述昭德專權之狀。鳳閣舍人逄弘敏取奏之,逄páng,皮江翻。太后由是惡昭德。壬寅‹二十一›,貶昭德為南賓‹广西灵山县›尉,惡,烏路翻。南賓縣屬欽州,本漢合浦縣地,隋開皇十八年置南賓縣。尋又免死流竄。

〖译文〗 内史李昭德依仗太后的信任,独揽大权,意气用事,人们多憎恨他。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上疏抨击他,内容大致说:“陛下在天授年间以前,政事由自己决断,自长寿年间以来,委任李昭德,让他参与机密,提出可行的事,否决不可行的事;一些对国家便利的事,他事先不参与商议,待到已批示将要推行时,才另提出不同意见,显露出独断独行,好表现自己。善事归于君主,过失自己承担,他并不遵循这种君臣关系的常理。”又说:“我看他的胆子,比身体还大,鼻孔出的气,上冲霄汉。”又说:“蚂蚁的洞穴可以毁掉大堤,针尖大的小孔足以泄气,权力一旦失去,要收回就极难。”长上果毅邓注,又著《石论》数千言,叙述李昭德专权的事实。凤阁舍人逄弘敏将它上奏,太后因此而憎恶李昭德,壬寅(二十一日),将他降职为南宾县尉,不久又减免死罪,将他流放。

18太后出黎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為瑞。杜景儉獨曰:「今草木黃落,而此更發榮,陰陽不時,咎在臣等。」因拜謝。太后曰:「卿真宰相也!」相,悉亮翻。

〖译文〗 [18]太后拿出一枝梨花给宰相们看,宰相们都以为是吉兆。只有杜景俭说:“现在草木枯黄凋落,而梨树却开花,这是阴阳错乱,过失在我们这些人。”他因此跪下谢罪。太后说:“你是真正的宰相。”

19冬,十月,壬申‹二十二›,以文昌右丞李元素為鳳閣侍郎,左肅政中丞周允元檢校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校,古効翻。允元,豫州‹河南省汝南县›人也。

〖译文〗 [19]冬季,十月,壬申(二十二日),朝廷任命文昌左丞李元素为凤阁侍郎,左肃政中丞周允元为检校凤阁侍郎,一并任同平章事。周允元是豫州人。

20嶺南‹南岭以南›獠反,以容州‹总部设广西北流市›都督張玄遇為桂‹广西桂林市›、永‹湖南省永州市›等州經略大使以討之。容州,漢合浦縣地,隋為合浦郡之北流縣,唐武德四年,分置銅州;貞觀元年改容州,因容山為名。獠,魯皓翻。使,疏吏翻。

〖译文〗 [20]岭南獠人反叛,朝廷任命容州都督张玄遇为桂、永等州经略大使以讨伐他们。

天冊萬歲元年(乙未、六九五)是年九月改元天冊萬歲。#

1正月,辛巳朔‹一›,太后‹武曌,本年七十二岁›加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證聖。

〖译文〗 [1]正月,辛巳朔(初一),太后加尊号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证圣。

2周允元與司刑少卿皇甫文備奏內史豆盧欽望、同平章事韋巨源、杜景儉、蘇味道、陸元方附會李昭德,不能匡正,欽望貶趙州‹河北省赵县›,舊志:趙州至京師東北一千八百四十二里,東都一千三十三里。巨源貶麟州‹四川省九寨沟县西›,考異曰:舊紀、傳,新紀、表、傳,皆作「鄜fū州」,統紀作「瀛州」。實錄、唐曆作「麟州」,今從之。景儉貶溱州‹重庆市綦江县东南›,貞觀五年置麟州以處生羌,屬松州都督府;十六年開山洞置溱州,屬黔州都督府。舊志:溱州至京師三千四百八十里,東都四千二百里。溱,側詵翻。味道貶集州‹四川省南江县›,元方貶綏州‹陕西省绥德县›刺史。舊志:集州,京師西南一千四百二十五里,至東都二千六百里。綏州,京師東北一千里,至東都一千八百一十九里。

〖译文〗 [2]周允元与司刑少卿皇甫文备上奏说内史豆卢钦望、同平章事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依附李昭德,不能纠正政事的过失。豆卢钦望被降职为赵州刺史,韦巨源被降职为麟州刺史,杜景俭被降职为溱州刺史,苏味道被降职为集州刺史,陆元方被降职为绥州刺史。

3初,明堂既成,太后命僧懷義作夾紵大像,紵zhù,直呂翻,檾qǐng屬,今人謂之紵麻。夾紵者,以紵布夾縫為大像,後所謂麻主是也。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堂北構天堂以貯之。貯,丁呂翻。堂始構,為風所摧,更構之,日役萬人,采木江嶺,數年之間,所費以萬億計,府藏為之耗竭。藏,徂浪翻。為,于偽翻。懷義用財如糞土,太后一聽之,無所問。每作無遮會,用錢萬緡;士女雲集,又散錢十車,使之爭拾,相蹈踐有死者。踐,息淺翻。所在公私田宅,多為僧有。懷義頗厭入宮,多居白馬寺‹洛阳城东›,所度力士為僧者满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姦謀,固請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臺,懷義亦至,乘馬就階而下,坦腹於牀。矩召吏將按之,遽躍馬而去。矩具奏其狀,太后曰:「此道人病風,不足詰,所度僧,惟卿所處。」詰,去吉翻。處,昌呂翻。悉流遠州。遷矩天官員外郎。

〖译文〗 [3]当初,明堂已落成,太后命令和尚怀义用麻布夹缝制作大佛像,佛像的小指中就能容得下数十人,在明堂北面构筑天堂用来贮存。天堂初造时被风吹倒,又重新再造,每天役使一万人,采集木料于江河山岭,数年之中,花费以万亿计算,国库因此耗尽。和尚怀义花钱像粪土一样,太后全都听任他,不加过问。每次举行无遮法会,用钱万缗;等四方男女汇集,又散钱十车,让他们争相拣拾,有人因争抢被踩死。各地的公私田宅,多数为和尚所有。和尚怀义不喜欢入宫,多数时间居住在白马寺,他剃度千名身强力壮的人为僧。侍御史周矩怀疑他有奸谋,一再请求审查他。太后说:“你且回去,朕即命令他去你处。”周矩回到御史官署,和尚怀义也到,他就着台阶下马,露腹坐在椅子上。周矩召集手下吏卒将要审问他,他立即跃上马飞驰而去。周矩上报他的行为,太后说:“这个道人患疯病,不值得追问,他所剃度的僧人,任由你处理。”周矩将他们全部流放到边远州县。升任周矩为天官员外郎。

乙未‹十六›,作無遮會於明【章:十二行本「明」作「朝」;乙十一行本同。】堂,鑿地為阬,深五丈,深,式浸翻。結綵為宮殿,佛像皆於阬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又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尺,云懷義刺膝血為之。高,居傲翻。刺,七亦翻。丙申‹十七›,張像於天津橋南,設齋。時御醫沈南璆qiú唐六典:尚藥局屬殿中省,有侍御醫四人,從六品上。璆,音求。亦得幸於太后,懷義心慍,慍yùn,於問翻。是夕,密燒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晝,比明皆盡,比,必利翻。暴風裂血像為數百段。太后恥而諱之,但云內作工徒誤燒麻主,遂涉明堂。時方酺宴,左拾遺劉承慶請輟朝停酺以答天譴,酺,音蒲。朝,直遙翻。太后將從之。姚璹曰:「昔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漢武建章,盛德彌永。左傳:宣十五年夏,成周宣榭火。班書曰:榭,所以藏樂器;宣,其名也。漢武時,柏梁臺災,乃大營建章。姚璹引二事,傅以己說,以逢君之惡。今明堂布政之所,非宗廟也,不應自貶損。」太后乃御端門,觀酺如平日。命更造明堂、天堂,仍以懷義充使。使,疏吏翻。又鑄銅為九州鼎神都鼎曰豫州,高一丈八尺,受千八百石。冀州鼎曰武興,雍州鼎曰長安,兗州鼎曰日觀,青州鼎曰少陽,徐州鼎曰車源,揚州鼎曰江都,荊州鼎曰江陵,梁州鼎曰咸都;八州鼎高一丈四尺,各受千二百石。考異曰:舊傳云:「懷義帥人作號頭安置之。」按天冊萬歲元年二月,懷義死,神功元年九鼎始成,舊傳誤也,或懷義死時方鑄耳。及十二神,十二神:子屬鼠,丑屬牛,寅屬虎,卯屬兔,辰屬龍,巳屬蛇,午屬馬,未屬羊,申屬猴,酉屬雞,戌屬狗,亥屬豬。皆高一丈,高,古犒翻。各置其方。

〖译文〗 乙未(疑误),太后作无遮法会于明堂,挖地为坑,深五丈,结札彩绸作宫殿,佛像都从深坑中拉出,说是从地下涌出。又杀牛取血,用来画大佛像,佛像的头高二百尺,说是和尚怀义刺膝取血画的。丙申(初八),在天津桥南边张挂大佛像,摆上供神佛用的食品。当时御医沈南也得到太后宠幸,和尚怀义对此心里不高兴,当晚秘密焚烧天堂,延烧到明堂,火光照得洛阳城中如同白昼,到天亮时天堂明堂全部烧光,狂风刮坏牛血画的佛像断成数百段。太后羞愧而不敢说明真象,只说是在天堂里干活的工徒疏忽烧着麻布佛像,而延烧明堂。当时全城臣民正在聚饮,左拾遗刘承庆请求停止朝会和聚饮,以回答上天的谴责,太后准备接受。姚说:“从前周代成周城宣榭失火,占卜的结果是朝代更加兴盛;汉武帝时柏梁台失火后再造建章宫,盛德更加久远。现在明堂只是发布政令的场所,并不是宗庙,不应自我贬抑。”太后于是登上端门,像平时一样观看臣民会饮。她命令重新建造明堂、天堂,仍然任命和尚怀义为主持建造的使者;又为九州各铸一座铜鼎及十二属相神,都高一丈,安置在各自的方位。

先是,河內‹河南省沁阳市›老尼晝食一麻一米,夜則烹宰宴樂,畜弟子百餘人,淫穢靡所不為。武什方自言能合長年藥,先,悉薦翻。樂,音洛。畜,吁玉翻。合,音閤。太后遣乘驛於嶺南采藥。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唁,魚變翻。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還河內,弟子及老胡等皆逃散。又有發其姦者,太后乃復召尼還麟趾寺,弟子畢集,敕給使掩捕,盡獲之,復,扶又翻。唐六典:北齊內職有散給使五十人,唐因之置內給使,無常員,屬宮闈局。凡宦人無官品者稱內給使。又有小給使學生五十人。皆沒為官婢。什方還,至偃師‹河南省偃师县›,偃師縣屬河南府,在洛城東六十里。聞事露,自絞死。

〖译文〗 在这以前,河内老尼姑白天只食一点麻籽和一点米,晚上则屠宰烹调宴饮作乐,收养弟子一百多人,淫乱无所不为。武什方自称能配制长生不老药,太后派遣他乘驿车赴岭南采药。等到明堂火灾,老尼姑入宫慰问太后,太后怒斥她,说:“你经常说能预知未来,何以不预言明堂火灾?”因此驱逐她回河内,他的弟子及老胡人都逃散了。又有人告发她们的罪恶,太后便又召老尼姑返回麟趾寺,她的弟子们也闻讯全都回来,于是命令宦官出其不意逮捕她们,全部捕获,都没入官府为官婢。武什方从岭南返回,至偃师时,听说事情败露,自己上吊而死。

庚子‹二十一›,以明堂火告廟,下制求直言。劉承慶上疏,以為:「火發既從麻主,後及總章,所營佛舍,恐勞無益,請罷之。又,明堂所以統和天人,統,他綜翻。一旦焚毀,臣下何心猶為酺宴!憂喜相爭,傷於情性。又,陛下垂制博訪,許陳至理,而左史張鼎以為今既火流王屋,彌顯大周之祥,武王伐紂,既渡河,有火至于王屋,流為烏。馬融曰:王屋,王所居屋。通事舍人逄敏奏稱,彌勒成道時有天魔燒宮,七寶臺須臾散壞,魔,莫婆翻。考異曰:僉載以七寶臺散壞為姚璹之語。今從實錄。斯實諂妄之邪言,非君臣之正論。伏願陛下乾乾翼翼,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詩曰:小心翼翼。無戾天人之心而興不急之役,則兆人蒙賴,福祿無窮。」

〖译文〗 庚子(疑误),太后将明堂失火的事禀告太庙,并下令征求直言。刘承庆上疏认为:“火既然从麻布佛像烧起,后延及明堂总章三室,可见所营建的佛舍恐徒劳无益,请停止营造。还有,明堂的作用是调和天与人的关系,一旦焚毁,大臣们还有什么心思参加聚饮,忧愁和喜悦两种心情相互争斗,有伤于人的性情。还有,陛下下令广泛访求,允许臣下陈述最根本的道理,而左史张鼎认为现在既然有火烧到帝王居住的地方,更显出大周朝的祥瑞,通事舍人逄敏奏称,弥勒佛成道时有天魔烧宫,七宝台顷刻散坏,这些实在是谄媚荒诞之言,不是君臣间正常的言论。恳请陛下自强不息,小心翼翼,不违反天理人心而兴办非急切的工程,则亿万百姓有所依靠,福禄无穷。”

獲嘉‹河南省获嘉县›主簿彭城‹江苏省徐州市›劉知幾獲嘉縣,本汲縣之新中鄉,漢武帝南幸過此,聞獲呂嘉,因置獲嘉縣,屬河內郡。後周置脩武郡,隋置殷州,尋廢州為獲嘉縣,唐屬懷州。彭城縣帶徐州。幾,居希翻。表陳四事:其一,以為:「皇業權輿,爾雅:權輿、始也。天地開闢,嗣君即位,黎元更始,更,工衡翻。時則藉非常之慶以申再造之恩。今六合清晏而赦令不息,近則一年再降,遠則每歲無遺,至於違法悖禮之徒,悖,蒲內翻;下同。無賴不仁之輩,編戶則寇攘為業,當官則贓賄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澤,重陽之節,佇降皇恩,重,直龍翻。如其忖度,咸果釋免。或有名垂結正,罪將斷決,度,徒洛翻。斷,丁亂翻。竊行貨賄,方便規求,故致稽延,畢霑寬宥。用使俗多頑悖,時罕廉隅,為善者不預恩光,作惡者獨承徼幸。徼,古堯翻。古語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太宗亦嘗引是言。斯之謂也。望陛下而今而後,頗節於赦,使黎氓知禁,姦宄肅清。」其二,以為:「海內具僚九品以上,每歲逢赦,必賜階勳,唐制,文散階二十九,武散階亦二十九,勳級十有二轉。至於朝野宴集,公私聚會,緋服眾於青衣,上元敕:四品服深緋,五品服淺緋,九品服深青。朝,直遙翻;下同。象板多於木笏;唐制,五品已上笏用象,九品以上用木。皆榮非德舉,位罕才升,不知何者為妍蚩,何者為美惡。臣望自今以後,稍息私恩,使有善者逾效忠勤,無才者咸知勉勵。」其三,以為:「陛下臨朝踐極,取士太廣,六品以下職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礫,礫,音曆。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穢皇風。」其四,以為:「今之牧伯遷代太速,倏來忽往,蓬轉萍流,既懷苟且之謀,何暇循良之政!望自今刺史非三歲以上不可遷官,仍明察功過,尤甄賞罰。」疏奏,太后頗嘉之。甄,稽延翻,別也。疏,所去翻。是時官爵易得而法網嚴峻,易,以豉翻。故人競為趨進而多陷刑戮,知幾乃著思慎賦以刺時見志焉。

〖译文〗 获嘉县主簿彭城人刘知几上表陈述四件事:其一,以为:“皇业起始,天地开辟,嗣君即位,百姓重新开始,当时则凭借非常的喜庆以显示使人重新获得生命的恩惠,现在天下清静安宁而赦令不断发布,近来则一年中不止一次,前些时则每年都有。至于违法背礼的人,刁猾凶残之徒,当百姓则以偷盗为业,当官则以贪赃索贿为目标。而元旦的朝会,期望皇帝的恩泽,重阳的节日,久立等待降皇恩,结果正如他们所揣测,全都获得赦免。有人接近结案判定,刑罚将要执行,而私下贿赂,官吏乘机索取,以致判决拖延,终于获宽容饶恕。这就使得社会上出现众多顽劣逆乱之徒,而缺少行为、品性端正严肃的人,行善的人得不到皇恩,作恶的人却独自获得意外的利益。古语说:‘小人的幸运,便是君子的不幸。’就是这个意思。希望陛下从今以后,适当节制赦令,使百姓知道禁令,为非作歹的人被肃清。”其二,以为:“海内任官九品以上的人,每年遇到发布赦令,必赐官阶勋级,以至朝野宴会、公私聚会时,穿红色衣服的官员多于穿青色衣服的官员,持象牙笏的多于执木笏的;他们的荣显并非因品德高尚而获得,他的官阶很少是因为才能出众而提升的,分不清什么是美与丑,什么是善与恶。我希望从今以后稍微停止以私意赏赐官阶和勋级,使有才德的人更加忠诚勤奋,无才能的人都知道努力上进。”其三,以为:“陛下临朝即帝位以来,取士太多,六品以下有具体职务、政事清闲的官吏,就像泥土草芥一样微不足道,像沙砾一样数不清,如果不加以淘汰,恐怕要玷污君主的教化。”其四,以为:“现在州郡官吏更换调动太快,忽来忽往,像蓬草和浮萍一样流转不定,他们既怀着得过且过的打算,哪里还有心思搞奉公守法的政事。希望今后刺史在任不到三年以上不能调动,同时认真考察他们的功过,尤其要严明赏罚。”奏疏上达后,太后很赞赏。当时官爵容易得到而法网严峻,所以人们争着求取官爵而多陷身刑罚甚至被杀,刘知几便著《思慎赋》以讽刺时俗,表明自己的志趣。

4丙午‹二十七›,以王孝傑為朔方道行軍總管,擊突厥。

〖译文〗 [4]丙午(二十六日),朝廷任命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进攻突厥。

5春,二月,己酉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春季,二月,己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6僧懷義‹冯小宝›益驕恣,太后惡之。惡,烏路翻。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順;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壬子‹四›,執之於瑤光殿前樹下,使建昌王武攸寧帥壯士毆殺之,帥,讀曰率。毆,烏口翻。考異曰:舊傳云:「人言發其陰謀者,太平公主乳母張夫人,令壯士縛而縊殺之,送尸白馬寺;其侍者僧徒皆流竄遠惡處。」李商隱宜都內人傳云:「武后篡既久,頗放縱,耽內習,不敬宗廟,四方日有叛逆,防豫不暇。時宜都內人以唾壺進,思有以諫者。后坐帷下,倚檀几與語,問四方事,宜都內人曰:『大家知古女卑於男邪?』后曰:『知。』內人曰:『古有女媧,亦不正是天子,佐伏羲,理九州耳。後世孃姥有越出房閤斷天下事者,皆不得其正,多是輔昏主,不然抱小兒。獨大家革夫姓,改去釵釧,襲服冠冕,符瑞日至,大臣不敢動,真天子也。然今內之弄臣狎人朝夕進御者,久未屏去,妾疑此未當天意。』后曰:『何?』內人曰:『女,陰也;男,陽也。陽尊而陰卑,雖大家以陰事主天,然宜體取剛亢明烈以銷群陽,陽銷然後陰得志也。今狎弄日至,處大家夫宮尊位,其勢陰求陽也,陽勝而陰亦微,不可久也。大家始今日能屏去男妾,獨立天下,則陽之剛亢明烈可有矣。如是過萬萬世,男子益削,女子益專,妾之願在此。』后雖不能盡用,然即日下令,誅作明堂者。」此蓋文士寓言。今從實錄。送尸白馬寺,焚之以造塔。

〖译文〗 [6]和尚怀义日益骄傲放纵,太后因此憎恨他。他焚烧明堂后,内心不安,言语多不恭顺;太后秘密挑选一百多名身强力壮的宫女以防备他。壬子(初四),在瑶光殿前树下将他逮捕,让建昌王武攸宁率领壮士将他打死,把尸体送往白马寺,焚尸造塔。

7甲子‹十六›,太后去「慈氏越古」之號。去,羌呂翻。

〖译文〗 [7]甲子(十六日),太后除去“慈氏越古”的称号。

8三月,丙辰‹九›,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薨。

〖译文〗 [8]三月,丙辰(初九),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去世。

9夏,四月,天樞成,天樞,其制若柱。高一百五尺,高,古犒翻。徑十二尺,八面,各徑五尺。下為鐵山,周百七十尺,以銅為蟠龍麒麟縈繞之;上為騰雲承露盤,徑三丈,四龍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羅造模,武三思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長名,高,古犒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太后自書其榜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

〖译文〗 [9]夏季,四月,朝廷铸造天枢柱完成,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柱身八面,每面宽五尺。大柱下面是一座铁山,周边长一百七十尺,环绕铁山的是铜做的蟠龙和麒麟;柱顶上铸一个腾云形的承露盘,直径三丈,四个龙人站在盘上捧火珠,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造模型,武三思撰文,天枢上刻百官和四夷首领的姓名,太后亲自书写匾额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10秋,七月,辛酉‹十五›,吐蕃‹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寇臨洮,臨洮,洮州。洮,土刀翻。以王孝傑為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译文〗 [10]秋季,七月,辛酉(十五日),吐蕃侵扰临洮,朝廷任命王孝杰为萧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伐他们。

11九月,甲寅‹九›,太后合祭天地於南郊,加號天冊金輪大聖皇帝,赦天下,改元。改元天冊萬歲。

〖译文〗 [11]九月,甲寅(初九),太后合祭天地于南郊,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12冬,十月,突厥默啜遣使請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太后喜,冊授左衛大將軍、歸國公。

〖译文〗 [12]冬季,十月,突厥阿史那默啜派遣使者向唐朝请降,太后高兴,封他为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萬歲通天元年(丙申、六九六)是年三月始改元。#

1臘月,甲戌‹六›,太后‹武曌,本年七十三岁›發神都‹洛阳›;甲申‹十六›,封神嶽‹中岳嵩山·河南省登封县北›;后以嵩山為神嶽。考異曰:統紀作壬午,實錄作甲申。按去歲下制云:「臘月十六日有事于神嶽。」長曆:是月甲戌朔,壬午九日,甲申十一日,皆非十六日。今從實錄。赦天下,改元萬歲登封,天下百姓無出今年租稅;大酺九日。酺,音蒲。丁亥‹十九›,禪于少室‹河南省登封县西北›;戴延之曰:嵩山三十六峰,東曰太室,西曰少室,相去十七里,嵩其總名也。謂之室,以其下各有石室焉。少室高八百六十丈,方十里,與太室相埒liè,但小耳。己丑‹二十一›,御朝覲壇受賀;朝,直遙翻。癸巳‹二十五›,還宮;甲午‹二十六›,謁太廟。

〖译文〗 [1]腊月,甲戌(初一),太后从神都出发;甲申(十一日),祭天于神岳嵩山,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万岁登封,让天下百姓免交今年租税;全国会饮九天。丁亥(十四日),祭地于嵩山少室峰;己丑(十六日),登上朝觐坛接受朝贺;癸巳(二十日),回宫;甲午(二十一日),禀告太庙。

2右千牛衛將軍安平王武攸緒,少有志行,恬澹寡欲,扈從封中嶽還,少,詩照翻。行,下孟翻。從,才用翻。即求棄官,隱於嵩山之陽。太后疑其詐,許之,以觀其所為。攸緒遂優游巖壑,冬居茅椒,茅椒編之為室,性暖,可以禦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太后所賜及王公所遺野服器玩,遺,士季翻。攸緒一皆置之不用,塵埃凝積。買田使奴耕種,與民無異。考異曰:舊傳云:「聖曆中,棄官隱嵩山。」今從實錄。

〖译文〗 [2]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少年时就有志向品行,淡泊不贪图名利,随从太后封中岳回来后,即要求抛弃官爵,隐居于嵩山南麓。太后怀疑他有诈,同意他的请求,以观察他的行动。武攸绪于是悠然自得于山水之间,冬天居住在茅椒作墙的屋子里,夏天居住于石室,和山林隐士一样。太后的赏赐,王公赠给的衣服玩物,武攸绪一概闲置不用,上面积满灰尘尘。他买田让家奴耕种,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3春,一月,甲寅‹十一›,以婁師德為肅邊道行軍副總管,擊吐蕃‹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己巳‹二十六›,以師德為左肅政大夫知政事如故。考異曰:實錄云:「己巳,秋官尚書婁師德為肅政御史大夫,知政事如故。」舊傳云:「萬歲登封元年轉左肅政御史大夫,仍依舊知政事。證聖元年吐蕃寇洮州,令師德與夏官尚書王孝傑討之。」按證聖年號在登封前,此傳尤為謬誤。新傳云:「師德為河源、積石、懷遠軍及河、蘭、鄯、廓州檢校營田大使,入遷秋官尚書,改左肅政御史大夫並知政事,證聖中與王孝傑拒吐蕃於洮州。」今據實錄,延載元年一月,自宰相出為營田大使。新書宰相表,「長壽二年師德平章事,延載元年出為營田大使,萬歲通天元年一月甲寅,師德為左肅政御史大夫、肅邊道行軍總管。」統紀云:「秋官尚書、知政事婁師德充副總管,討吐蕃。」蓋師德之出為營田大使,不解宰相之職也。今從實錄、新本紀。

〖译文〗 [3]春季,一月,甲寅(十一日),朝廷任命娄师德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进攻吐蕃。己巳(二十六日),任命娄师德为左肃政大夫,仍旧主持政事。

4改長安‹西安›崇尊廟為太廟。崇尊廟見上卷天授元年。

〖译文〗 [4]朝廷改长安崇尊庙为太庙。

5二月,辛巳‹九›,尊神嶽天中王為神嶽天中黃帝,靈妃為天中黃后;啟為齊聖皇帝;封啟母神為玉京太后。夏后啟母石在嵩山。

〖译文〗 [5]二月,辛巳(初九),朝廷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夏启为齐圣皇帝;封启母神为玉京太后。

6三月,壬寅‹一›,王孝傑、婁師德與吐蕃將論欽陵贊婆戰於素羅汗山‹甘肃省临潭县境›,據婁師德傳,素羅汗山在洮州界。將,即亮翻。唐兵大敗;孝傑坐免為庶人,師德貶原州‹宁夏固原县›員外司馬。考異曰:新紀,四月庚子貶師德,而無免孝傑日;新表,「三月壬寅孝傑免。」按實錄「三月壬寅撫州火」下言孝傑等敗,蓋皆據奏到之日耳。二人同罪,貶必同時,不容隔月,不知果在何日。今但依實錄,因其軍敗,終言貶官之事而已。師德因署移牒,驚曰:「官爵盡無邪!」既而曰:「亦善,亦善。」不復介意。復,扶又翻。

〖译文〗 [6]三月,壬寅(初一),王孝杰、娄师德与吐蕃论钦陵赞婆交战于素罗汗山,唐军大败;王孝杰因此被免官为平民,娄师德被降职为原州员外司马。一次,娄师德在签署官府文书时,吃惊地说:“官爵全都没有了!”接着又说:“也好,也好。”不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7丁巳‹十六›,新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規模率小於舊。上施金塗鐵鳳,高二丈,高,古犒翻。後為大風所損;更為銅火珠,群龍捧之,更,工衡翻。號曰通天宮。赦天下,改元萬歲通天。

〖译文〗 [7]丁巳(十六日),新明堂落成,高二百九十四尺,纵横三百尺,规模大致小于被焚烧的明堂。上面放置涂金铁凤,高二丈,后来被大风损坏;另造铜火珠,由群龙捧着,定名为通天宫。朝廷大赦天下罪人,改年号为万岁通天。

8大食‹白衣大食·阿拉伯半岛麦加›請獻師子。姚璹shú上疏,以為:「師子專食肉,遠道傳致,傳,知戀翻。肉既難得,極為勞費。陛下鷹犬不蓄,漁獵悉停,豈容菲薄於身而厚給於獸!」乃卻之。

〖译文〗 [8]大食国请求给朝廷进献狮子,姚上疏认为:“狮子专门吃肉,远道运来,肉既难得,极费人力财力。陛下鹰犬都不畜养,渔猎全部停止,哪能容许对自己菲薄而对野兽优厚!”于是拒绝接受。

9以檢校夏官侍郎孫元亨同平章事。

〖译文〗 [9]朝廷任命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为同平章事。

10夏,五月,壬子‹十二›,營州‹辽宁省朝阳市›契丹松漠‹总部设内蒙古巴林右旗›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内蒙古巴林左旗西四十千米›刺史孫萬榮舉兵反,攻陷營州,開元十道志曰:舜築柳城,即虞舜已前已有柳城之地,因有營州之稱。郡國志云:當營室分,故曰營州。後漢末,遼西烏丸蹋頓所居。後魏於平州界置遼西郡,周平齊,猶為高寶寧所據,隋討平寶寧,始置營州。松漠都督府及歸誠州,太宗以內屬契丹部落置。殺都督趙文翽huì。契,欺訖翻,又音喫。翽,呼會翻。盡忠,萬榮之妹夫也,皆居於營州城側。文翽剛愎,契丹饑,不加賑給,視酋長如奴僕,故二人怨而反。愎,弼力翻。賑,津忍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乙丑‹二十五›,遣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衛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將討之。八將,即亮翻。秋,七月,辛亥‹十一›,以春官尚書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河北省抚宁县东榆关镇›安撫大使,榆關在勝州界,與突厥接,非所以備契丹也。營州城西四百八十里,有榆關守捉城,所謂「臨渝之險」也。「榆」當作「渝」,史於此以後多以「渝」作「榆」,讀者宜詳考。使,疏吏翻。姚璹副之,以備契丹。改李盡忠為李盡滅,孫萬榮為孫萬斬。武后改突厥骨咄祿為不卒祿,又改李盡忠為李盡滅,孫萬榮為孫萬斬。此事何異王莽所為,顧有成敗之異耳。

〖译文〗 [10]夏季,五月,壬子(十二日),营州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起兵反唐,攻陷营州,杀都督赵文。李尽忠是孙万荣的妹夫,都居住在营州城边。赵文傲慢而固执,契丹发生饥荒,他不赈济,看待他们的首领如同奴仆,所以他们二人怨恨而造反。乙丑(二十五日),唐朝派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讨伐他们。秋季,七月,辛亥(十一日),朝廷任命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姚作他的副职,以防备契丹;改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

盡忠尋自稱無上可汗,據營州,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以萬榮為前鋒,略地,所向皆下,旬日,兵至數萬,進圍檀州‹北京市密云县›,檀州本漢漁陽郡傂tí奚縣地,舊置安州,後周改為玄州,隋開皇十六年置檀州。清邊前軍副總管張九節擊卻之。

〖译文〗 李尽忠不久自称无上可汗,占据营州,以孙万荣为前锋,夺取地盘,所向无敌,十日间拥兵至数万,进兵包围檀州,被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击退。八月,丁酉,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与契丹战于硖石谷,唐兵大败。先是,契丹破营州,获唐俘数百,囚之地牢,闻唐兵将至,使守牢绐之曰:“吾辈家属,饥寒不能自存,唯俟官军至即降耳。”既而契丹引出其俘,饲以糠粥,慰劳之曰:“吾养汝则无食,杀汝又不忍,今纵汝去。”遂释之。俘至幽州,具言其状,诸军闻之,争欲先入。至黄獐谷,虏又遣老弱迎降,故遗老牛瘦马于道侧。仁师等三军弃步卒,将骑兵先进。契丹设伏横击之,飞索以玄遇、仁节,生获之,将卒死者填山谷,鲜有脱者。契丹得军印,诈为牒,令玄遇等署之,牒总管燕匪石、宗怀昌等云:“官军已破贼,若至营州,军将皆斩,兵不叙勋。”匪石等得牒,昼夜兼行,不遑寝食以赴之,士马疲弊;契丹伏兵于中道邀之,全军皆没。

八月,丁酉‹二十八›,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與契丹戰于硤石谷‹河北省昌黎县北›,平州有西硤石、東硤石二戍。唐兵大敗。先是,契丹破營州,先,悉應翻。獲唐俘數百,囚之地牢,聞唐兵將至,使守牢霫xí‹辽河以北›紿之曰:使霫守唐俘於地牢,故曰守牢霫。霫,而立翻。紿,蕩亥翻。「吾輩家屬,飢寒不能自存,唯俟官軍至即降耳。」降,戶江翻;下同。既而契丹引出其俘,飼以糠粥,慰勞之曰:飼,祥吏翻。勞,力到翻。「吾養汝則無食,殺汝又不忍,今縱汝去。」遂釋之。俘至幽州‹北京市›,具言其狀,諸軍聞之,爭欲先入。至黃麞谷‹河北省昌黎县西北›,據舊書,黃麞谷在西硤石。虜又遣老弱迎降,故遺老牛瘦馬於道側。仁師等三軍棄步卒,將騎兵先進。契丹設伏橫擊之,飛索以䌈tà玄遇、仁節,生獲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索,昔各翻。字書無「䌈」字,今讀與搨同,德盍翻,或曰吐合翻。將卒死者填山谷,鮮有脫者。鮮,息淺翻。契丹得軍印,詐為牒,令玄遇等署之,牒總管燕匪石、宗懷昌等云:「官軍已破賊,若至營州,軍將皆斬,兵不敘勳。」燕,因肩翻。將,即亮翻。匪石等得牒,晝夜兼行,不遑寢食以赴之,士馬疲弊;契丹伏兵於中道邀之,全軍皆沒。

〖译文〗 宗怀昌等说:“官军已破贼,如果你们不到达营州,军官都斩首,兵卒不给勋级。”燕匪石等得到通知,便昼夜兼程,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一直往前赶,士卒马匹都疲劳得很;结果被契丹人在中途埋伏截击,全军覆没。

九月,制:「天下繫囚及庶士家奴驍勇者,官償其直,發以擊契丹。」驍,堅堯翻初令山東‹崤山以东›近邊諸州置武騎團兵,以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刺史建安王武攸宜為右武威衛大將軍,充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契丹。

〖译文〗 九月,太后下令:“天下囚犯及官民家奴有勇力的,官府给钱赎出,发往前线进攻契丹。”朝廷开始命令崤山以东靠近边地各州设置武骑团兵,任命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任清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伐契丹。

右拾遺陳子昂為攸宜府參謀,以本官參謀軍事,不列為品秩。上疏曰:「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諸色奴充兵討擊契丹,此乃捷急之計,非天子之兵。且比來刑獄久清,罪人全少,比,毗至翻。少,詩沼翻。奴多怯弱,不慣征行,慣,古患翻。縱其募集,未足可用。況今天下忠臣義士,萬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孽,孽,魚列翻。假命待誅,何勞免罪贖奴,損國大體!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译文〗 右拾遗陈子昂任武攸宜军府参谋,上疏说:“太后下令赦免天下罪人及招募官民家奴当兵讨伐契丹,这只是应急的办法,不是天子的兵员。况且近来刑狱早已公平,罪人减少,家奴多数懦弱,不习惯行军打仗,纵使能募集到,也不见得可用。何况当今天下的忠臣义士,还没有用上万分之一,契丹小小的祸乱,发个命令就将诛灭,用不着赦免罪犯和赎出家奴,有损国家的体面!我恐怕这种政策不足以向天下显示国家威力。”

11丁巳‹十八›,突厥‹瀚海沙漠群›寇涼州‹甘肃省武威市›,執都督許欽明。考異曰:實錄云:「吐蕃寇涼州,都督許欽明為賊所殺。」按明年正月默啜寇靈州,以欽明自隨;又默啜將襲孫萬榮,殺欽明以祭天。實錄云吐蕃,誤也。欽明,紹之曾孫也;許紹預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列。時出按部,突厥數萬奄至城下,欽明拒戰,為所虜。

〖译文〗 [11]丁巳(十八日),突厥侵扰凉州,虏走州都督许钦明。许钦明是许绍的曾孙;当时他正外出巡查所辖地区,突厥兵数万人突然进攻到城下,许钦明抵抗,被俘虏。

欽明兄欽寂,時為龍山軍‹辽宁省朝阳市北›討擊副使,與契丹‹辽河上游›戰於崇州‹辽宁省朝阳市西›,龍山,即慕容氏和龍之山也。崇州,奚州也,武德五年,分饒樂都督府之可汗部置,貞觀三年,徙治營州之廢陽師鎮。軍敗,被擒。虜將圍安東‹安东都护府所在新城辽宁省抚顺市北›,令欽寂說其屬城未下者。說,輸芮翻。安東都護裴玄珪在城中,高宗總章元年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城,上元元年,徙遼東郡故城,儀鳳二年又徙新城,開元二年徙平州,天寶二年徙遼西故郡城,疑此時已徙平州。宋白曰:營州東南二百七十里有保定軍,舊安東都護府。欽寂謂曰:「狂賊天殃滅在朝夕,公但勵兵謹守以全忠節。」虜殺之。

〖译文〗 许钦明的哥哥许钦寂,当时任龙山军讨击副使,与契丹在崇州交战,兵败被擒。契丹人将包围安东,命令许钦寂劝说其属下未被攻下的城邑投降。安东都护裴玄正在城中,许钦寂对他说:“狂贼为天所罚,灭亡就在朝夕之间,您只管勉励士兵严密防守以保全忠诚和气节。”契丹人因此把他杀了。

12吐蕃復遣使請和親,復,扶又翻。太后遣右武衛冑曹參軍貴鄉‹河北省大名县›郭元振往察其宜。冑曹參軍掌兵械、公廨興善、罰讁,大朝會行從,則受黃質甲鎧弓矢於衛尉。吐蕃將論欽陵請罷安西四鎮戍兵,并求分十姓突厥之地。長壽元年置四鎮戍兵。十姓突厥,五咄陸、五弩失畢也。元振曰:「四鎮、十姓與吐蕃種類本殊,種,章勇翻。今請罷唐兵,豈非有兼并之志乎?」欽陵曰:「吐蕃苟貪土地,欲為邊患,則東侵甘‹甘肃省张掖市›、涼,豈肯規利於萬里之外邪!」乃遣使者隨元振入請之。

〖译文〗 [12]吐蕃又派遣使者请求与唐和好,太后派遣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人郭元振前去观察情况。吐蕃将领论钦陵请求唐朝撤去安西四镇的守军,并请求分给他们十姓突厥的土地。郭元振说:“四镇、十姓突厥与吐蕃本是不同民族,现在请撤唐朝守军,难道不是有兼并的打算吗?”论钦陵说:“吐蕃假如贪求土地,想成为唐朝边地的祸患,则东侵甘州、凉州,哪里肯谋利于万里之外呢!”于是派遣使者随郭元振入唐朝提出上述请求。

朝廷疑未決,元振上疏,使,疏吏翻。朝,直遙翻。上,時掌翻。以為:「欽陵求罷兵割地,此乃利害之機,誠不可輕舉措也。今若直拒其善意,則為邊患必深。四鎮之利遠,甘、涼之害近,不可不深圖也。宜以計緩之,使其和望未絕則善矣。彼四鎮、十姓,吐蕃之所甚欲也,而青海、吐谷渾‹青海省›,亦國家之要地也,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今報之宜曰:『四鎮、十姓之地,本無用於中國,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鎮撫西域,分吐蕃之勢,使不得併力東侵也。今若果無東侵之志,當歸我吐谷渾諸部及青海故地,吐谷渾地沒吐蕃,見二百二卷高宗咸亨三年,薛仁貴敗於大非川,青海亦沒。則五俟斤部亦當以歸吐蕃。』西突厥五弩失畢部,各有酋長,曰五俟斤。俟,渠之翻。如此則足以塞欽陵之口,塞,悉則翻。而亦未與之絕也。若欽陵小有乖違,則曲在彼矣。且四鎮、十姓款附日久,今未察其情之向背,事之利害,背,蒲妹翻。遙割而棄之,恐傷諸國之心,非所以御四夷也。」太后從之。考異曰:御史臺記:「論欽陵必欲得四鎮及益州通市乃和親,朝廷不許。制書至河源,納言婁師德患之,曰:『制書到,彼必入寇,奈何!』監察御史南陽張彥先時按河源、積石諸軍,謂師德曰:『但稽制書,虜必狐疑,吾乃先為之備,虜至必不捷矣。』師德從之。欽陵入寇,果無功,由是得罪於其國。」按師德延載元年一月日同平章事,充河源、積石、懷遠等軍營田大使,萬歲通天元年一月為肅邊道行軍總管,與王孝傑同擊吐蕃,敗於素羅汗山,尋貶原州司馬。是歲吐蕃復求和,欽陵請割四鎮之地。神功元年正月,師德復同平章事,九月乃守納言。御史臺記誤也。

〖译文〗 是否答应他的要求,朝廷拿不定主意,郭元振上疏认为:“论钦陵要求罢兵割地,这是利害的关键,确实不应轻易作出决定。现在如果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的善意,结果将招致很深的边患。四镇的利益远,甘州、凉州的受害近,不可不深入考虑。应当用计策拖延时间,使他和好的希望未断绝就好了。那四镇、十姓,吐蕃是很想得到的,而青海、吐谷浑,也是我们的要地。现在回答他应该说:‘四镇、十姓之地,本来对唐朝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派兵戍守,是想安定抚慰西域,分散吐蕃的军力,使吐蕃不能全力东侵。现在如果吐蕃无东侵的打算,就应当归还我吐谷浑各部及青海故地,而西突厥五俟斤部也应当归还吐蕃’。这样便足以堵住论钦陵的嘴,而且也未与他断绝关系。如果论钦陵略有违背,则是他没有道理。而且四镇、十姓诚恳归附已久,现在还未发现他们有反叛的情况,做有害于我们的事情,因为遥远而抛弃他们,恐怕要使各国伤心,不是控制四夷的良策。”太后听从他的意见。

元振又上言:「吐蕃百姓疲於傜戍,早願和親;欽陵利於統兵專制,獨不欲歸款。若國家歲發和親使,上,時掌翻。使,疏吏翻。而欽陵常不從命,則彼國之人怨欽陵日深,望國恩日甚,設欲大舉其徒,固亦難矣。斯亦離間之漸,間,古莧翻。可使其上下猜阻,禍亂內興矣。」太后深然之。元振名震,以字行。

〖译文〗 郭元振又向太后进言:“吐蕃百姓为徭役和兵役所苦,早就愿意与我们和好;只有论钦陵图统兵专制的私利,不想归附。如果我们每年都派去表示和好的使者,而论钦陵常不从命,则吐蕃百姓对论钦陵的怨恨就会日益加深,盼望得到国家的恩惠就会日甚一日,他要想大规模发动他的百姓,肯定就困难了。这也是逐渐离间的办法,可以使他们上下猜疑,祸乱从内部产生。”太后深表赞同。郭元振名震,元振是他的字,人们习惯称呼他的字。

13庚申‹二十一›,以并州‹山西省太原市›長史王方慶為鸞臺侍郎,與殿中監萬年‹长安东半城›李道廣並同平章事。

〖译文〗 [13]庚申(二十一日),朝廷任命并州长史王方庆为鸾台侍郎,与殿中监万年人李道广一并任同平章事。

14突厥默啜請為太后子,并為其女求昏,悉歸河西‹指黄河河套›降戶,帥其部眾為國討契丹‹辽河上游›。并為,眾為,並于偽翻。帥,讀曰率。太后遣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龍朔改左右屯衛為左右武威衛,光宅又改為左右豹韜衛。左衛郎將攝司賓卿田歸道冊授默啜左衛大將軍、遷善可汗。知微,立德之孫;歸道,仁會之子也。閻立德以巧思稱。田仁會,良吏也。

〖译文〗 [14]突厥阿史那默啜请求作太后的儿子,并为他女儿向唐朝求婚,全部归还河西降户,率领他的部众为唐朝讨伐契丹。太后派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左卫郎将代理司宾卿田归道带着册书任命阿史那默啜为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阎知微是阎立德的孙子;田归道是田仁会的儿子。

冬,十月,辛卯‹二十二›,契丹李盡忠卒,孫萬榮代領其眾。突厥默啜乘間襲松漠‹内蒙古巴林右旗›,虜盡忠、萬榮妻子而去。卒,子恤翻。間,古莧翻。太后進拜默啜為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頡,戶結翻。跌,徒結翻。單,音蟬。

〖译文〗 冬季,十月,辛卯(二十二日),契丹李尽忠去世,孙万荣替代他率领部众。突厥阿史那默啜乘机袭击松漠,俘虏李尽忠、孙万荣的妻子儿女后退走。太后晋升阿史那默嗓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孫萬榮收合餘眾,軍勢復振,復,扶又翻。遣別帥駱務整、何阿小為前鋒,帥,所類翻。阿,烏葛翻。攻陷冀州‹河北省冀州市›,殺刺史陸寶積,屠吏民數千人;又攻瀛州‹河北省河间市›,河北‹黄河以北›震動。制起彭澤‹江西省彭泽县›令狄仁傑長壽元年,仁傑貶。為魏州‹河北省大名县›刺史。前刺史獨孤思莊畏契丹猝至,悉驅百姓入城,繕脩守備。仁傑至,悉遣還農,曰:「賊猶在遠,何煩如是!萬一賊來,吾自當之。」百姓大悅。

〖译文〗 孙万荣收集余众,军势再次兴盛,派遣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攻陷冀州,杀州刺史陆宝积,屠杀官吏和百姓数千人;又进攻瀛州,黄河以北地区震动。太后命令起用彭泽令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独孤思庄畏惧契丹突然到来,将百姓全部驱赶入城,修筑工事,加强守备。狄仁杰到任后,将百姓全部遣返务农,说:“敌人距离还远,用不着这样!万一敌人来,我自己抵挡他们。”百姓很高兴。

時契丹入寇,軍書填委,夏官郎中硤石‹河南省三门峡市东硖石镇›姚元崇剖析如流,皆有條理,後魏太和十一年於崤陵置崤縣,屬恆農郡;隋并入熊耳縣,屬河南郡;唐武德元年復置,貞觀十四年移治硤石塢,因更名硤石。太后奇之,擢為夏官侍郎。

〖译文〗 当时契丹侵扰,军事文书堆集,夏官郎中硖石人姚元崇剖析决断,如水分流,都有条理,太后认为他不寻常,提升他为夏官侍郎。

15太后思徐有功用法平,長壽二年,有功除名。擢拜左臺殿中侍御史,聞【章:十二行本「聞」上有「遠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者無不相賀。鹿城‹河北省辛集市›主簿宗城‹河北省威县东›潘好禮鹿城,漢安定侯國,時縣西七里故城是也。周、齊為安定縣,隋改為鹿城縣,唐屬冀州。唐制,上縣主簿正九品下,中下縣從九品上,好,呼到翻。著論,稱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誠節,不以貴賤死生易其操履。設客問曰:「徐公於今誰與為比?」主人曰:「四海至廣,人物至多,或匿迹韜光,僕不敢誣,若所聞見,則一人而已,當於古人中求之。」客曰:「何如張釋之?」主人曰:「釋之所行者甚易,徐公所行者甚難,難易之間,優劣見矣。易,以豉翻;下不易同。見,賢遍翻。張公逢漢文‹刘恒›之時,天下無事,至如盜高廟玉環及渭橋驚馬,守法而已,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豈不易哉!徐公逢革命之秋,屬惟新之運,屬,之欲翻。唐朝遺老,或包藏禍心,使人主有疑。朝,直遙翻。如周興、來俊臣,乃堯年之四凶也,崇飾惡言以誣盛德;而徐公守死善道,深相明白,幾陷囹圄,數挂綱維,【章:十二行本「綱維」作「網羅」;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幾,居希翻。囹,盧丁翻。圄,魚巨翻。數,所角翻。此吾子所聞,豈不難哉!」考異曰:朝野僉qiān載云:「時來俊臣羅織人罪,皆先進狀,敕依,即奏籍沒。徐有功出死囚,亦先進狀,某人罪合免,敕好,然後斷雪。有功好出罪,皆先奉進止,非是自專。」此蓋時人見俊臣所誅,有功所雪,往往得其所欲,疑以為先進狀耳。若有功一一先奉進止,何至三陷死刑乎!今不取。客曰:「使為司刑卿,乃得展其才矣。」主人曰:「吾子徒見徐公用法平允,謂可置司刑;僕覩其人,方寸之地,何所不容,若其用之,何事不可,豈直司刑而已哉!」

〖译文〗 [15]太后思念徐有功执法公平,重新提拔他为左台殿中侍御史,知道的人无不互相庆贺。鹿城主簿宗城人潘好礼撰写文章,称赞徐有功遵循正道、依从仁义,坚守真诚的气节,不因贵贱死生改变自己的操行。文章中假设客人提问:“当今谁可以和徐公相比?”主人说:“四海极广,人物极多,有的隐匿行迹,藏匿光采,我不敢乱下结论,但就我所闻所见,就他一人而已,能与他相比的只有从古人中寻求。”客人说:“比张释之如何?”主人说:“张释之所做的事情很容易,徐有功所做的事情很困难,难易之间优劣就可以显示出来了。张释之遇上汉文帝的时候,天下太平无事,至于像盗窃汉高祖庙中的玉环和汉文帝在渭桥的惊马事件,只不过按法律办理而已,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徐有功遇上朝代变换的年代,适值万象更新的世道,唐朝的遗老,或包藏祸心,使君主有疑虑。如周兴、来俊臣,便是帝尧年代的四凶,大肆粉饰恶言以诬陷有德之人;而徐有功死守正道,深入审视清楚,几乎身陷监狱,多次触犯法度,这些都是您所听说过的,难道不是很难吗!”客人说:“假使任命他为司刑卿,就得以施展他的才能了。”主人说:“您只看到徐公用法平允,以为可任司刑卿;我观察他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有,如果得以发挥,什么事情都能胜任,何止司刑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