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晉紀六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八月,盡柔兆敦牂(丙午),凡一年有奇。
齊王下#
開運二年(乙巳、九四五)#
1八月,甲子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八月,甲子朔(初一),出现日食。
2丙寅‹三›,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罷守本官;加樞密使、戶部尚書馮玉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事無大小,悉以委之。
〖译文〗 [2]丙寅(初三),后晋出帝石重贵免去和凝所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之职,保留右仆射原官;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加官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朝事无论巨细全都交由冯玉全权处理。
帝‹石重贵›自陽城之捷,謂天下無虞,驕侈益甚。陽城之捷見上卷上年。夫勝之不可恃也尚矣。紂之百克而卒無後,夫差數戰數勝,終以亡國。桑田之捷,滅虢之兆也;方城之勝,破庸之基也。項梁死於定陶而嬴秦墟,宇文化及摧於黎陽而李密敗,皆恃勝之禍也。陽城之戰,危而後克。契丹折翅北歸,蓄憤愈甚,為謀愈深,晉主乃偃然以為無虞,石氏宗廟,宜其不祀也。四方貢獻珍奇,皆歸內府;多造器玩,廣宮室,崇飾後庭,近朝莫之及;近朝,謂近世,如梁如唐也。朝,直遙翻。作織錦樓以織地衣,用織工數百,期年乃成;期,讀曰朞。又賞賜優伶無度。桑維翰諫曰:「曏者陛下親禦胡寇,謂元年澶州之戰也,事見上卷。戰士重傷者,賞不過帛數端。今優人一談一笑稱旨,稱,尺正翻。往往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唐制,帛以十端為束。彼戰士見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絕筋折骨,觖,古穴翻。觖望,怨望也。冒,莫北翻。折,而設翻。曾不如一談一笑之功乎!』如此,則士卒解體,陛下誰與衛社稷乎!」帝不聽。
〖译文〗 出帝自从阳城获胜,认为天下太平,更加骄横奢侈。各地进贡献上的奇珍异宝,统统归入内府;大量制造器具玩物,扩建宫室,装饰后宫,近来各朝望尘莫及。建造织锦楼来编织地毯,征用数百名织工,一年才完成;出帝又毫无节制地赏赐为他歌舞戏谑的艺人。大臣桑维翰劝谏道:“过去陛下亲自率兵抗击胡人的进攻,战士受重伤的,也不过赏给数端布帛而已;现在艺人一说一笑合您的心意,就往往赏给十端布帛、上万钱币,还有锦袍、银带。这些若让那些战士看见,怎能不抱怨?他们会说:‘我们冒着刀锋剑刃,断筋折骨,竟不如人家一说一笑的功劳大呵!’这样下去,军队就将瓦解,陛下还靠谁来保卫国家呢?”出帝没有听从。
馮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寵。嘗有疾在家,帝謂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馮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竇廣德有賢行,漢文帝以其后弟,恐天下議其私,不敢相也。馮玉何人斯,晉出帝昌言於朝以昭親任之意!臨亂之君,各賢其臣,其此謂乎!玉乘勢弄權,四方賂遺,輻輳其門。遺,唯季翻。由是朝政益壞。史言晉亡形已成。朝,直遙翻。
〖译文〗 冯玉常常善于迎合出帝的心意,因此越发得到宠信。有一次他在家养病,没有入朝,出帝对各宰相说:“自刺史以上的官职,要等冯玉病好入朝,才能任命。”对他竟这样信任、重用。冯玉仗势玩弄权柄,各地争相贿赂馈赠,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由此朝政日益败坏。

3唐兵圍建州既久,是年二月,唐兵攻建州事始見上卷。建人離心。或謂董思安:謂,誨語之也。「宜早擇去就。」思安曰:「吾世事王氏,危而叛之,天下其誰容我!」眾感其言,無叛者。
〖译文〗 [3]南唐军队围困建州已久,建州城中人心涣散。有人对守城将领董思安说:“要及早选择何去何从呵。”董思安说:“我世代侍奉王家,到了危难之际背叛他,天下谁还能容我!”众人感佩他的话,竟无一人背叛。
丁亥‹二十四›,唐先鋒橋道使上元‹首都金陵府所在县·江苏省南京市›王建封先登,上元本江寧縣,唐肅宗上元間更名,帶江寧府。遂克建州,閩主延政降。閩自唐末王潮得福建,傳審知、延翰、鏻、昶、曦,至延政而亡。王忠順戰死,董思安整眾奔泉州。史言泉州二將事閩主有始終。
〖译文〗 丁亥(二十四日),南唐军先锋桥道使上元人王建封率先登城,于是攻克建州,闽主王延政投降。将领王忠顺战死,董思安收拾残部投奔泉州。
初,唐兵之來,建人苦王氏之亂與楊思恭之重斂,楊思恭重斂事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八年。斂,力贍翻。爭伐木開道以迎之。及破建州,縱兵大掠,焚宮室廬舍俱盡;是夕,寒雨,凍死者相枕,枕,職任翻。建人失望。唐主‹李璟›以其有功,皆不問。
〖译文〗 当初,南唐军队开来时,建州百姓因苦于闽主王延政的昏乱和杨思恭的横征暴敛,争先砍伐树木开辟道路来迎接南唐军队。等南唐军队攻克建州后,竟纵兵大肆抢掠,将王氏宫殿和百姓房屋统统放火烧光。当天傍晚寒雨纷飞,冻死的人多得相互枕藉。建州百姓大失所望。而南唐主李却因其将领破城有功,对这些全不过问。
4漢主‹首都兴王府广东省广州市›刘弘熙(刘晟)本年二十六岁殺韶王弘雅。弘雅,漢主之弟也。
〖译文〗 [4]南汉主刘晟杀其弟韶王刘弘雅。

5九月,許文稹以汀州,王繼勳以泉州,王繼成以漳州,皆降於唐。荀子有言:「兼并易也,堅凝之難。」唐能取閩,不能終有閩也。為閩人叛唐張本。唐置永安軍於建州。
〖译文〗 [5]九月,许文稹率汀州、王继勋率泉州、王继成率漳州,向南唐投降。南唐在建州设置永安军。
6丙申‹三›,以西京‹河南府·河南省洛阳市›留守兼侍中景延廣充北面行營副招討使。
〖译文〗 [6]丙申(初三),后晋出帝命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广任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7殿中監王欽祚權知恆州事。恆,戶登翻。會乏軍儲,詔欽祚括糴民粟。杜威有粟十餘萬斛在恆州,欽祚舉籍以聞。威大怒,表稱:「臣有何罪,欽祚籍沒臣粟!」朝廷為之召欽祚還,杜威恆州之粟,豈非前者表獻之數乎!使其出於表獻之外,亦掊克軍民所積者耳。舉而籍之,夫何過!朝廷之法,不行於貴近,第能虐貧下以供調度,國非其國矣。為,于偽翻。還,從宣翻。仍厚賜威以慰安之。
〖译文〗 [7]殿中监王钦祚暂主管恒州事务。正值军粮储备缺乏,朝廷诏命他收刮买进民间粮食。杜威有十几万斛粮食存在恒州,王钦祚将其全部抄没,奏报朝廷。杜威闻知大怒,上表章声称“臣有什么罪?王钦祚竟抄没我的粮食!”朝廷因此将王钦祚从恒州召回,并重赏杜威以示抚慰。
8戊申‹十五›,置威信軍於曹州‹山东省定陶县›。
〖译文〗 [8]戊申(十五日),在曹州设置威信军。
9遣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戍澶州。
〖译文〗 [9]派遣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守卫澶州。
10乙卯‹二十二›,遣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戍恆州。
〖译文〗 [10]乙卯(二十二日),派遣彰德节度使张彦泽守卫恒州。
11漢主殺劉思潮、林少強、林少良、何昌廷。【章:十二行本「廷」作「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天福八年,漢主使劉思潮等四人弒其兄弘度而自立,事見二百八十三卷;今又殺四人以除其偪,少,詩照翻。以左僕射王翷【章:十二行本「翷」作「翻」;乙十一行本同。】嘗與高祖謀立弘昌,事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七年。出為英州‹广东省英德市›刺史,英州,漢桂陽郡湞陽縣之地,唐以湞陽縣隸廣州。漢主劉龑yǎn分湞陽縣置英州。九域志:廣州北至英州四百二十里。未至,賜死。內外皆懼不自保。
〖译文〗 [11]南汉主刘晟杀刘思潮、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廷。因左仆射王曾与高祖刘策划立越王弘昌为主,贬为英州刺史,人还未曾到英州,又命赐死。内外大臣都人人自危,怕不能保全性命。
12冬,十月,癸巳‹三十›,置鎮安軍於陳州‹河南省淮阳县›。
〖译文〗 [12]冬季,十月癸巳(三十日),在陈州设置镇安军。
13唐元敬宋太后殂。
〖译文〗 [13]南唐元敬宋太后去世。
14王延政至金陵,唐主以為羽林大將軍。斬楊思恭以謝建人。以楊思恭厚斂也。以百勝‹总部设虔州江西省赣州市›節度使王崇文為永安‹总部设建州›節度使。崇文治以寬簡,建人遂安。撫寧荒餘,其政當爾。自蓋公授此法於曹參,參以相齊,又以相漢,後人知此法者鮮矣。治,直之翻。
〖译文〗 [14]闽主王延政到达金陵,南唐主李任命他为羽林大将军。将杨思恭斩首以平建州的民愤。任命百胜节度使王崇文为永安节度使。王崇文为政宽宏、简约,建州百姓于是安定。
15初,高麗‹首都开京朝鲜开城市›王建用兵吞滅鄰國,頗強大,事見二百八十一卷高祖天福元年。麗,力之翻。因胡僧襪囉言於高祖曰:「勃海‹首都上京龙泉府黑龙江省宁安市西南东京城›,我婚姻也,其王為契丹‹首都临潢府›所虜,請與朝廷共擊取之。」高祖不報。及帝與契丹為仇,襪囉復言之。襪,望發翻。囉,魯何翻。復,扶又翻。帝欲使高麗擾契丹東邊以分其兵勢;會建卒,子武自稱權知國事,上表告喪,十一月,戊戌‹五›,以武為大義軍使、高麗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國,使,疏吏翻。諭指使擊契丹。畏契丹知之,不形諸詔命,以詔指諭之而已。仁遇至其國,見其兵極弱,曏者襪囉之言,特建為誇誕耳,實不敢與契丹為敵。宋白曰:晉天福中,有西域僧襪囉來朝,善火卜。俄辭高祖,請遊高麗,王建甚禮之。時契丹併勃海之地有年矣,建因從容謂襪囉曰:「勃海本吾親戚之國,其王為契丹所虜,吾欲為朝廷攻而取之,且欲平其舊怨。師迴,為言於天子,當定期兩襲之。」襪囉還,具奏,高祖不報。出帝與契丹交兵,襪囉復奏之。帝遣郭仁遇飛詔諭建,深攻其地以牽脅之。會建已卒,武知國事,與其父之大臣不叶,自相魚肉。內難稍平,兵威未振,且夷人怯懦,襪囉之言,皆建虛誕耳。仁遇還,還,從宣翻。武更以他故為解。為說以自解。
〖译文〗 [15]当初,高丽王王建发兵吞并灭亡邻国,很强大,胡人僧侣袜因而对后晋高祖石敬瑭说:“勃海是我国的姻亲,它的国王被契丹所俘虏,希望与朝廷共同攻取契丹。”高祖未予答复。待后晋出帝和契丹结仇之后,袜又说起这件事。后晋出帝想让高丽骚扰契丹的东边,以分散契丹的兵力。正在此时,高丽王王建去世了,他的儿子王武自称代理主持国家事务,并向后晋奉上表章报丧。十一月,戊戌(初五),后晋任命王武为大义军使、高丽王,派通事舍人郭仁遇出使高丽,传达旨意让高丽攻击契丹。郭仁遇来到高丽,发现它的兵力极为衰弱,以前袜所说的话,只是王建夸海口罢了,高丽实际不敢和契丹为敌。郭仁遇返回,高丽王王武又以其他理由作解释。
16乙卯‹二十二›,吳越王弘佐‹钱弘佐,本年十七岁›誅內都監使杜昭達,己未‹二十六›,誅內牙上統軍使明州‹浙江省宁波市›刺史闞璠。璠,音翻。
〖译文〗 [16]乙卯(二十二日),吴越王钱弘佐诛杀内都监使杜昭达;己未(二十六日),诛杀内牙上统军使、明州刺史阚。
昭達,建徽之孫也,杜建徽佐吳越王錢鏐有功。與璠皆好貨。好,呼到翻。錢塘‹杭州州政府所在县›富人程昭悅以貨結二人,得侍弘佐左右。昭悅為人狡佞,王悅之,寵待踰於舊將,璠不能平;昭悅知之,詣璠頓首謝罪,璠責讓久之,乃曰:「吾始者決欲殺汝;今既悔過,吾亦釋然。」昭悅懼,謀去璠。去,羌呂翻。
〖译文〗 杜昭达是杜建徽的孙子,和阚都贪财。钱塘的富人程昭悦用钱财与二人交结,于是得以在吴越王的身边侍奉。程昭悦为人狡猾,善谄媚,吴越王喜欢他,对他的宠信厚待超过老将,阚对此愤然不平。程昭悦知道后,就去向阚磕头认错,阚责骂他很久,才说:“我在开始时决意要杀你;现在你已经悔过,我也就不放在心上啦。”程昭悦害怕,谋划除掉阚。
璠專而愎,國人惡之者眾。【章:十二行本「眾」下有「王亦惡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愎,蒲逼翻。惡,烏路翻。昭悅欲出璠於外,恐璠覺之,私謂右統軍使胡進思曰:「今欲除公及璠各為本州,使璠不疑,可乎?」進思許之,乃以璠為明州‹浙江省宁波市›刺史,進思為湖州‹浙江省湖州市›刺史。闞璠,明州人;胡進思,湖州也。璠怒曰:「出我於外,是棄我也。」進思曰:「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為!」璠乃受命。既而復以他故留進思。復,扶又翻。
〖译文〗 阚为人专横跋扈、刚愎自用,国人憎恶他的很多。程昭悦想把阚打发出去作地方官,又怕他察觉,私下对右统军使胡进思说:“现在想任命你和阚各回家乡作官,使阚不生疑心,可以吧?”胡进思同意了。于是任命阚为明州刺史,胡进思为湖州刺史。阚大怒道:“迁我到外地作官,是舍弃我!”胡进思劝他说:“老兵得个大州,也算幸运了,不去干什么呢!”阚才接受了调命。不久,程昭悦又用其他理由把胡进思留在京城。
內外馬步都統軍使錢仁俊母,杜昭達之姑也。昭悅因譖璠、昭達謀奉仁俊作亂,下獄鍛鍊成之。下,戶駕翻。璠、昭達既誅,奪仁俊官,幽于東府。於是昭悅治闞、杜之黨,凡權任【章:十二行本「任」作「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與己侔,意所忌者,誅放百餘人,國人畏之側目。為弘佐誅昭悅張本。治,直之翻。胡進思重厚寡言,昭悅以為戇,故獨存之。胡進思獨存,所以階錢氏廢立之禍。
〖译文〗 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钱仁俊的母亲,是杜昭达的姑母。程昭悦因而诬陷阚、杜昭达合谋拥奉钱仁俊共同叛乱,将他们抓到狱中罗织罪名而定罪。阚、杜昭达被杀后,又罢免了钱仁俊的官,并将他囚禁在东府。于是程昭悦大抓阚和杜昭达的党羽,凡是权力、官位和他相等的、他心里有所顾忌的,被杀、被流放有一百多人,国中人害怕他而不敢正视。胡思进厚道寡言,程昭悦认为他憨厚,所以只留下他。
昭悅收仁俊故吏慎溫其,慎,姓也,古有慎到。溫其,名也。使證仁俊之罪,拷掠備至。拷,音考,掠,音亮。溫其堅守不屈;弘佐嘉之,擢為國官。國官,吳越國官也。慎溫其自藩府吏職擢為國官。溫其,衢州‹浙江省衢州市›人也。
〖译文〗 程昭悦抓到钱仁俊原手下官吏慎温其,让他出具伪证证明钱仁俊的罪,百般拷打他;但是慎温其坚贞自守,毫不屈服;钱弘佐赞许他,提拔他为国家官员。慎温其是衢州人。
17十二月,乙丑‹三›,加吳越王弘佐東南面兵馬都元帥。
〖译文〗 [17]十二月,乙丑(初三),后晋朝廷加任吴越王钱弘佐为东南面兵马都元帅。
18辛未‹九›,以前中書舍人廣晉‹河北省大名县›陰【章:十二行本「陰」作「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鵬為給事中、樞密直學士。唐改魏州為興唐府,高祖改為廣晉府。鵬,馮玉之黨也;朝廷每有遷除,玉皆與鵬議之。由是請謁賂遺,充滿其門。遺,惟季翻。
〖译文〗 [18]辛未(初九),任命前中书舍人广晋人阴鹏为给事中、枢密直学士。阴鹏是冯玉的党羽,朝廷每当有官员任免升降,冯玉都和阴鹏商议,因此前去求见、进行贿赂的人挤满了家门。
19初,帝疾未平,去年冬,帝有疾,見上卷。會正旦,謂今年正月朔旦。樞密使、中書令桑維翰遣女僕入宮起居太后,女僕,即女奴也。唐人謂參候為起居,今人之言猶爾。因問:「皇弟睿近讀書否?」睿,即重睿也;避帝名,去「重」字。帝聞之,以告馮玉,玉因譖維翰有廢立之志;帝疑之。帝固忌重睿,因桑維翰女僕之問,已疑維翰矣;馮玉又從而譖之,其疑愈不可破矣。
〖译文〗 [19]当初,后晋出帝的病情还未平复,恰值正月初一,早晨,枢密使、中书令桑维翰派女仆入宫向太后问安,便询问:“皇弟睿近来读书吗?”出帝听到,告诉冯玉,冯玉于是诬陷桑维翰有废出帝、立石重睿的异志;出帝听后便对桑维翰产生怀疑。
李守貞素惡維翰,惡,烏路翻。馮玉、李彥韜與守貞合謀排之;以中書令行開封尹趙瑩柔而易制,易,以豉翻。共薦以代維翰。丁亥‹二十五›,罷維翰政事,為開封尹;以瑩為中書令,李崧為樞密使、守侍中。維翰遂稱足疾,希復朝謁,杜絕賓客。亦所以遠猜嫌也。復,扶又翻。朝,直遙翻。
〖译文〗 李守贞历来憎恶桑维翰,冯玉、李彦韬与李守贞合谋排挤桑维翰;因中书令代理开封府尹赵莹为人软弱易于控制,他们共同荐举他取代桑维翰。丁亥(二十五日),罢免桑维翰朝中的职务,让他作开封尹;任命赵莹为中书令,李崧为枢密使兼侍中。桑维翰于是称脚有病,很少再入朝谒见,并谢绝宾客。
或謂馮玉曰:「桑公元老,今既解其樞務,縱不留之相位,猶當優以大藩,柰何使之尹京,親猥細之務乎?」猥,雜也。玉曰:「恐其反耳。」言所以不授維翰大鎮者,恐其阻兵而反。曰:「儒生安能反!」玉曰:「縱不自反,恐其教人耳。」此指維翰贊成晉祖晉陽舉兵之謀。
〖译文〗 有人对冯玉说:“桑公是开国元老,现在已经解除他枢密使的职务,纵然不能留在宰相的职位上,也应当优待他任大藩镇的长官,怎能用他作开封尹,亲自去干那些闲杂琐碎的事务呢?”冯玉说:“怕他造反。”那人说道:“他一个读书的儒生怎能造反!”冯玉说:“纵然他自己不出头造反,也怕他会教唆别人造反!”
20楚湘陰‹湖南省湘阴县›處士戴偃,劉昫曰:湘陰,漢羅縣,宋置湘陰縣,唐屬岳州。宋淳化四年,以湘陰縣隸潭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一十五里。為詩多譏刺,楚王希範囚之;天策副都軍使丁思瑾上書切諫,希範削其官爵。
〖译文〗 [20]楚国湘阴的隐士戴偃作诗多有讥讽朝廷的意思,楚王马希范把他囚禁起来;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上书恳切劝谏,马希范却削除了他的官职爵位。
21唐齊王景達府屬謝仲宣言於景達曰:「宋齊丘,先帝‹李昪徐知诰›布衣之交,今棄之草萊,不厭眾心。」景達為之言於唐主曰:厭,於葉翻,伏也;又於豔翻,滿也。為,于偽翻。「齊丘宿望,勿用可也,何必棄之以為名!」唐主乃使景達自至青陽‹安徽省青阳县›召之。齊丘隱青陽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八年。
〖译文〗 [21]南唐齐王李景达的府僚谢仲宣向李景达进言道:“宋齐丘是先帝贫微时的老朋友,现在被舍弃在山野,此事难服众心。”李景达为此对南唐主李说:“宋齐丘是老成望重的人,不用他也便罢了,何必以舍弃而让他成名!”南唐主于是让李景达亲自到青阳召他。
三年(丙午、九四六)#
1春,正月,‹南唐首都金陵府江苏省南京市›李璟(徐景通)本年三十一岁以齊丘為太傅兼中書令,但奉朝請,不預政事。奉朝會請召而已。以昭武‹总部设抚州江西省临川市›節度使李建勳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與中書侍郎馮延己皆同平章事。建勳練習吏事,而懦怯少斷;延己工文辭,而狡佞,喜大言,多樹朋黨。斷,丁亂翻。喜,許記翻。惟世宦則練習吏事,懦怯少斷,則亦因練習之久而巧於避就者然也。若馮延己所為,迺少年書生之常態,多大言而少成事,樹朋黨以濟己私。此二種人,皆不可以相也。水部郎中高越;上書指延己兄弟過惡,唐主怒,貶越蘄州‹湖北省蕲春县›司士。
〖译文〗 [1]春季,正月,南唐主任命宋齐丘为太傅兼中书令,但只奉朝会请召,并不参预政务大事。任命昭武节度使李建勋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与中书侍郎冯延己都为同平章事。李建勋练达谙习官吏事务,但为人懦弱胆小,缺乏决断;冯延己擅长文章辞藻,但为人狡猾,善于谄媚,喜欢说大话,多结纳党羽。水部郎中高越上书指责冯延己兄弟作恶多端。南唐主发怒,贬谪高越为蕲州司士。
初,唐主‹李璟›置宣政院於禁中,以翰林學士、給事中常夢錫領之,專典機密,與中書侍郎嚴續皆忠直無私。唐主謂夢錫曰:「大臣惟嚴續中立,然無才,恐不勝其黨,卿宜左右之。」未幾,夢錫罷宣政院,左右,讀為佐佑。幾,居豈翻。續亦出為池州‹安徽省贵池市›觀察使。夢錫於是移疾縱酒,不復預朝廷事。史言正邪雜處,正終為邪所勝。復,扶又翻。續,可求之子也。嚴可求,徐溫之謀主也。
〖译文〗 当初,南唐主在宫禁中设置了宣政院,任命翰林学士、给事中常梦锡主管,专处理国家机要事务,他和中书侍郎严续,都是忠诚正直无私的大臣。南唐主曾对常梦锡说:“大臣里只有严续保持中立,但是缺乏才能,怕不能抵住朝中的朋党,爱卿应从旁帮助他。”不久,常梦锡被罢免了宣政院的职务,严续也被放到外地作了池州观察使。常梦锡于是上书称病,日日在家饮酒,不再参预朝廷的事。严续是严可求的儿子。
2二月,壬戌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2]二月,壬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3晉昌‹总部京兆府陕西省西安市›節度使兼侍中趙在禮,晉以京兆府為晉昌軍。更歷十鎮,更,工衡翻。趙在禮起於鄴都,徙義成不行,後歷橫海‹总部沧州›、泰寧‹总部兖州›、匡國‹总部同州›、天平‹总部郓州›、忠武‹总部许州›、武寧‹总部徐州›、歸德‹总部宋州›、晉昌‹总部京兆府›,凡十鎮。所至貪暴,家貲為諸帥之最。帥,所類翻。帝‹石重贵,本年三十三岁›利其富,三月,庚申‹十九›,為皇子鎮寧‹总部设澶州河南省濮阳市›節度使延煦娶其女。為,于偽翻。鎮寧軍,澶州。煦,吁句翻。在禮自費緡錢十萬,縣官之費,數倍過之。延煦及弟延寶,皆高祖‹石敬瑭›諸孫,帝‹石重贵›養以為子。
〖译文〗 [3]晋昌节度使兼侍中赵在礼,曾历任十个藩镇的节度使,所到之处贪婪残暴,所积家财在各镇将帅中是最多的。后晋出帝图他的富有,三月,庚申(二十九日),为皇子镇宁节度使石延煦娶他的女儿。为办此事,赵在礼自己花费了十万缗钱财,而官府花费多出好几倍。石延煦和弟弟石延宝,都是后晋高祖石敬瑭的孙子,后晋出帝收为自己的养子。
4唐泉州‹福建省泉州市›刺史王繼勳致書脩好於威武‹总部设长乐府福建省福州市›節度使李弘義。好,呼到翻。弘義以泉州故隸威武軍,怒其抗禮,王繼勳與李弘義同事南唐,弘義雖建節,然比肩事主,固不可脩巡屬之禮。李弘義以此起兵端耳。夏,四月,遣弟弘通將兵萬人伐之。
〖译文〗 [4]南唐泉州刺史王继勋写信给威武节度使李弘义,愿两相修好。李弘义认为泉州原隶属于威武军,因王继勋致信用对等礼仪而大怒。夏季,四月,派弟弟李弘通率兵一万人前去讨伐。
5初,朔方‹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節度使馮暉在靈州,留党項‹黄河河套地区›酋長拓跋彥超於州下,事見二百八十二卷天福四年。党,底朗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故諸部不敢為寇;及將罷鎮而縱之。
〖译文〗 [5]当初,朔方节度使冯晖驻扎在灵州,并将党项酋长拓跋彦超扣留在州里,所以各部落不敢前来侵掠,到冯晖将离任时,就把拓跋彦超释放了。
前彰武‹总部设延州陕西省延安市›節度使王令溫代暉鎮朔方,不存撫羌、胡,以中國法繩之。昔周之封衛,疆以周索,以其地居中國也。其封晉,則疆以戎索,以其地近戎狄也。戎狄不可繩以中國之法尚矣。羌、胡怨怒,【章:十二行本「怒」下有「皆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競為寇鈔。鈔,楚交翻。拓跋彥超、石存、也廝褒三族,共攻靈州,殺令溫弟令周。戊午‹十›,令溫上表告急。
〖译文〗 前彰武节度使王令温取代冯晖来镇守朔方,他不去安抚羌人、胡人,却用中原的法度来处置他们,羌人、胡人都颇为怨恨愤怒,争相侵犯抄掠。拓跋彦超、石存、也厮褒三个部族联合进攻灵州,杀死王令温的弟弟王令周。戊午(疑误),王令温向朝廷奉上表章告急。
6泉州都指揮使留從效謂刺史王繼勳曰:「李弘通兵勢甚盛,士卒以使君賞罰不當,當,丁浪翻。莫肯力戰,使君宜避位自省!」省,昔景翻。乃廢繼勳歸私第,留從效立王繼勳見上卷上年。代領軍府事,勒兵擊李弘通,大破之。表聞于唐,唐主‹李璟›以從效為泉州刺史,召繼勳還金陵‹江苏省南京市›,遣將將兵戍泉州。為留從效遣唐戍將歸張本。徙漳州‹福建省漳州市›刺史王繼成為和州‹安徽省和县›刺史,汀州‹福建省长汀县›刺史許文稹為蘄州刺史。稹,止忍翻。
〖译文〗 [6]泉州都指挥使留从效对刺史王继勋说:“李弘通的军队来势很猛,而我们的士兵因您赏罚不公,没有肯卖力作战的,您应该自己引退反省!”于是王继勋被废黜回归家中。留从效代理军府事务,组织军队抗击李弘通,大败敌人。上表向南唐朝廷报捷,南唐主任命留从效为泉州刺史,将王继勋召回金陵,另选派将领率兵前去驻守泉州。调漳州刺史王继成为和州刺史,调汀州刺史许文稹为蕲州刺史。
7定州‹河北省定州市›西北二百里有狼山‹河北省易县西南狼牙山›,匈奴須知:狼山寨東北至易州八十里,東南至廣信軍界。土人築堡於山上以避胡寇。堡中有佛舍,尼孫深意居之,以妖術惑眾,妖,於遙翻。言事頗驗,遠近信奉之。中山‹定州州政府所在城›人孫方簡歐史作「孫方諫」,蓋孫方簡後避周太祖皇考諱,遂改名方諫也。考異曰:周世宗實錄云「清苑人」。今從漢高祖實錄。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姪,不飲酒食肉,事深意甚謹。深意卒,方簡嗣行其術稱深意坐化,崇信釋氏,而學其學,專一而靜者,其死也,能結趺端坐如生,謂之坐化。嚴飾,事之如生,其徒日滋。薛史曰:宋乾德中,遷其尼枯骨赴京,焚於北郊,妖徒遂息。
〖译文〗 [7]在定州西北二百里处有座狼山,当地人在山上筑起城堡来躲避胡人的抄掠。城堡中有佛舍,尼姑孙深意住在里面,用妖诡法术蛊惑众人,预言事情很灵验,远近村民都很信奉她。中山人孙方简和弟弟孙行友,自称是孙深意的侄子,不饮酒吃肉,侍奉孙深意很恭谨。孙深意死后,孙方简就接着用她的法术,称孙深意是坐化了,将尸体装扮修饰,像在世的时候一样侍奉她。孙方简的门徒日渐增多。
會晉與契丹絕好,好,呼到翻。北邊賦役煩重,寇盜充斥,民不安其業。方簡、行友因帥鄉里豪健者,據寺為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簡帥眾邀擊,帥,讀曰率。頗獲其甲兵、牛馬、軍資,人挈家往依之者日益眾。久之,至千餘家,遂為群盜。懼為吏所討,乃歸款朝廷。朝廷亦資其禦寇,署東北招收指揮使。
〖译文〗 正赶上后晋和契丹绝交,北部边境地区赋役繁多沉重,盗贼遍地丛生,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孙方简、孙行友于是率领当地百姓中强健好斗的把寺庙作为兵寨来保护自己。契丹入侵时,孙方简率领大家迎击,缴获了许多兵器铠甲、牛马等军用物资,人们携家带口前往依附的日益众多。时间久了,达到一千多家,于是成为了群盗。因为惧怕官吏征讨,便归顺朝廷。朝廷也借他们来抵御契丹的入侵,就命其代理东北招收指挥使。
方簡時入契丹境鈔掠,鈔,楚交翻。多所殺獲。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則舉寨降於契丹,請為鄉道以入寇。邊境之上,姦民如此者,不特孫方簡,唐人所謂「兩面」也。降,戶江翻。鄉,讀曰嚮。道,讀曰導。時河北大饑,民餓死者所在以萬數,兗‹山东省兖州市›、鄆‹山东省东平县›、滄‹河北省沧州市东南›、貝‹河北省清河县›之間,盜賊蠭起,吏不能禁。
〖译文〗 孙方简有时进入契丹境内抄掠,多有斩杀缴获。不久向朝廷邀功请赏不止,朝廷稍不如他们的意,他就率全寨投降契丹,并请求作契丹人的向导,深入内地抢掠。当时正值河北荒年,百姓饿死的数以万计,兖、郓、沧、贝四州之间,盗贼蜂起,官吏不能禁止。
天雄‹总部设广晋府河北省大名县›節度使杜威遣元隨軍將劉延翰市馬於邊,方簡執之,獻於契丹。延翰逃歸,六月,壬戌‹三›,至大梁,言「方簡欲乘中國凶饑,引契丹入寇,宜為之備。」為孫方簡乘中國無主,契丹北歸,入據定州張本。
〖译文〗 天雄节度使杜威派元随军将领刘延翰到边境一带买马,孙方简抓住他,献给契丹。刘延翰逃跑回来,六月壬戌(初三),到达大梁,说:“孙方简想乘中国的大饥荒,勾引契丹人入侵,应该为此作好准备。”
8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武,得羌、胡心,市馬朞年,得五千匹,朝廷忌之,徙鎮邠州及陝州,陝,失冉翻。入為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領河陽‹总部设孟州河南省孟州市›節度使。暉知朝廷之意,悔離靈武‹灵州州政府所在城›,離,力智翻。乃厚事馮玉、李彥韜,求復鎮靈州。朝廷亦以羌、胡方擾,丙寅‹七›,復以暉為朔方節度使,將關西兵擊羌、胡;以威州‹甘肃省环县›刺史藥元福為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威州,唐之安樂州也。中世沒於吐蕃,大中三年收復,更名威州。梁、唐棄之,晉復置。後周改為環州,以大河環曲為名,亦唐初之舊州名也。趙珣聚米圖經:靈州南至環州五百里。按薛史,天福四年五月敕,靈州方渠鎮宜升為威州,割寧州木波、馬嶺二縣隸之;後周改為環州,顯德四年,降為通遠軍。
〖译文〗 [8]当初,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武时,深得羌、胡部族的人心,一年之内作马匹交易,得马五千匹,朝廷对他有顾忌,调他镇守州及陕州,又调入朝中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兼领河阳节度使。冯晖得知朝廷的用意,后悔离开灵武,于是就殷勤侍奉冯玉、李彦韬,请求再镇守灵州。朝廷也以羌、胡部族正骚扰边境,丙寅(初七)再任冯晖为朔方节度使,率领关西兵马攻击羌、胡军队;任命威州刺史药元福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
9乙丑‹二十四›,定州言契丹勒兵壓境。詔以天平‹总部郓州›節度使、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義成‹总部滑州›節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德‹总部相州›節度使張彥澤充馬軍都指揮使兼都虞候,義武節度使薊‹幽州州政府所在县·北京市›人李殷充步軍都指揮使兼都排陳使;薊,音計。陳,讀曰陣。遣護聖指揮使臨清‹河北省临西县›王彥超、太原‹山西省太原市›白延遇以部兵十營詣邢州‹河北省邢台市›。時馬軍都指揮使、鎮安‹总部设陈州河南省淮阳县›節度使李彥韜方用事,時以陳州置鎮安軍。視守貞蔑如也。守貞在外所為,事無大小,彥韜必知之,守貞外雖敬奉而內恨之。為李守貞與杜威降契丹張本。
〖译文〗 [9]乙丑(初六),定州上报朝廷说契丹调遣军队,进逼边境。后晋出帝下诏书,任命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任副职;彰德节度使张彦泽充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义武节度使蓟人李殷充任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阵使;派护圣指挥使临清人王彦超、太原人白延遇率领部兵十营前往邢州。当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节度使李彦韬正执掌权柄,看不起李守贞。李守贞在外地的所作所为,无论事情大小,李彦韬都一定知道,李守贞表面虽然尊奉他,但心内很恨他。
10初,唐人既克建州‹福建省建瓯市›,去年八月,唐克建州。欲乘勝取福州‹长乐府·福建省福州市›,唐主‹李璟›不許。樞密使陳覺請自往說李弘義,說,式芮翻。必令入朝。宋齊丘薦覺才辯,可不煩寸刃,坐致弘義。唐主乃拜弘義母、妻皆為國夫人,四弟皆遷官,以覺為福州宣諭使,厚賜弘義金帛。欲啖李弘義以祿利而誘致之。弘義知其謀,見覺,辭色甚倨,待之疏薄;覺不敢言入朝事而還。為陳覺興兵攻福州喪敗而還張本。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10]当初,南唐人攻克建州后,打算乘胜夺取福州,但南唐主不允许。枢密使陈觉请求亲自去说服李弘义,一定让他入朝称臣。宋齐丘也推荐陈觉口才的雄辩,可以不用刀枪就使李弘义前来归降。南唐主于是封李弘义的母亲、妻子都为国夫人,四个弟弟都升官,派陈觉为福州宣谕使,赏赐李弘义丰厚的金银财物。李弘义明白他们的计谋,接见陈觉时,说话、脸色非常傲慢,给他以冷遇,陈觉没敢提入朝归降的事就返回了。
11秋,七月,河決楊劉‹山东省东阿县东北杨柳乡›,西入莘縣‹山东省莘县›,廣四十里,自朝城‹山东省莘县西南朝城镇›北流。莘縣在魏州之東,朝城在魏州東南,相去四十里。廣,古曠翻。
〖译文〗 [11]秋季,七月,黄河在杨刘决口,向西流入莘县,大水漫漫有四十里宽,从朝城向北流去。

12有自幽州‹北京市›來者,言趙延壽有意歸國;樞密使李崧、馮玉信之,命天雄節度使杜威致書於延壽,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朝,直遙翻。啖,徒濫翻。洛【章:十二行本「洛」作「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州‹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軍將趙行實嘗事延壽,遣齎書潛往遺之。延壽復書言:「久處異域,遺,惟季翻。處,昌呂翻。思歸中國。乞發大軍應接,拔身南去。」辭旨懇密。朝廷欣然;復遣行實詣延壽,與為期約。晉人自此墮趙延壽計中矣。復,扶又翻。
〖译文〗 [12]有从幽州来的人,说赵延寿有意归顺国家,枢密使李崧、冯玉相信了,命令天雄节度使杜威给赵延寿写信,把朝廷的意思讲清楚,用丰厚的财利来引诱。洛州将领赵行实曾在赵延寿手下作过事,派他带上书信偷偷送到幽州去。赵延寿回信说:“久在异国他乡,很想回中原。恳求韩廷发大军接应,我将脱身南下。”词意恳切真挚。朝廷很高兴,又派赵行实前去会见赵延寿,与他约定日期。
13八月,李守貞言:「與契丹千餘騎遇於長城‹在河北省固安县南›北,此戰國時燕所築長城也,在涿州固安縣南。薛史:李守貞奏大軍至望都縣,相次至長城北,遇虜轉鬬。轉鬬四十里,斬其酋帥解里,酋,慈秋翻。解,戶買翻。擁餘眾入水溺死者甚眾。」丁卯‹九›,詔李守貞還屯澶州。還,從宣翻。
〖译文〗 [13]八月,李守贞上报:“与契丹一千多骑兵在长城北面相遇,辗转追杀搏斗了四十里,斩杀了他们的首领解里,把其它敌人赶入水中,淹死了很多。”丁卯(初九),诏命李守贞回兵,驻守澶州。
14帝既與契丹絕好,數召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好,呼到翻。數,所角翻。宴賜甚厚。承福從帝與契丹戰澶州,澶,時連翻。又與張從恩戍滑州‹河南省滑县›。屬歲大熱,屬,之欲翻。遣其部落還太原,畜牧於嵐‹山西省岚县›、石‹山西省离石县›之境。嵐,盧含翻。部落多犯法,劉知遠無所縱捨;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遠之嚴,謀相與遁歸故地‹山西省东北部›。吐谷渾部落既知朝廷微弱,又畏劉知遠之嚴;然不敢於太原作亂者,憚劉知遠之威略,無所肆其姦,故欲遁歸故地。有白可久者,位亞承福,帥所部先亡歸契丹,帥,讀曰率。契丹用為雲州‹山西省大同市›觀察使,以誘承福。誘,音酉。
〖译文〗 [14]后晋出帝与契丹绝交后,屡次召吐谷浑的酋长白承福进京入朝,宴会隆重,赏赐丰厚。白承福跟随出帝,与契丹在澶州作战,又和张从恩共同守卫滑州。适值天气酷热,白承福遣送他的部落回到太原,把牲畜放牧在岚、石二州境内。部落的人经常犯法,刘知远决不放纵;部落知道朝廷衰微,又因害怕刘知远执法的严厉,谋划一起跑回原来的地方。有个叫白可久的,地位仅次于白承福,率领自己的队伍最先逃跑,归降了契丹,契丹任命为云州观察使,用此来引诱白承福投降。
知遠與郭威謀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屬於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承福家甚富,飼馬用銀槽。去,羌呂翻。飼,祥吏翻。威勸知遠誅之,收其貨以贍軍。知遠密表「吐谷渾反覆難保,請遷於內地。」帝遣使發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陽及諸州。知遠遣威誘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誣承福等五族謀叛,以兵圍而殺之,合四百口,籍沒其家貲。詔褒賞之,吐谷渾由是遂微。五代會要曰:吐谷渾酋長有赫連鐸者,唐咸通中,從太原節度使康承訓平徐方有功,朝廷授振武節度使。復盜據雲中,後唐太祖逐之,乃歸幽州李匡儔;其部落散居蔚州界,互為君長,其氏不常。有白承福者,自同光初代為都督,依中山北石門為柵,莊宗賜其額為寧朔、奉化兩府,以都督為節度使,仍賜承福姓李,名紹魯。其畜牧,就善水草,丁壯常數千人。羊馬生息,入市中土,朝廷常存恤之。潞王清泰三年,白可久為寧朔、奉化留後,始見於史。晉天福元年,高祖以契丹有助立之功,割鴈門以北及幽州之地以賂之,由是吐谷渾部族皆隸於契丹。其後苦契丹之虐政,復為鎮州節度使安重榮所誘,乃背契丹,率車帳羊馬取五臺路歸國。契丹大怒,以朝廷招納叛亡,遣使責讓。至六年正月,高祖命供奉官張澄等率兵二千,搜索并、鎮、忻、代四州山谷吐渾,還其舊地;然亦以契丹誅求無厭,心不平之,命漢高祖出鎮太原,潛加慰撫。其年五月,大首領白承福及麾下來朝;九月,又遣首領白可久來朝。少主嗣位,絕契丹之好,數召其酋長入朝,厚加錫賜,每大讌會,皆命列坐於勳臣之次。至開運捍虜於澶州,召承福等帥其部眾從行。屬歲多暑熱,部下多死,復遣歸太原,移帳於嵐、石州。然承福馭下無法,多干軍令。其族白可久,在承福之亞,因牧馬,帥本帳北遁。契丹授以官爵,復遣潛誘承福。承福亦思叛去,事未果。漢祖知之,乃以兵環其部族,擒承福與其族白鐵匱、赫連海龍等五家,凡四百有餘人,伏誅,籍其牛馬,命別部長王義宗統其餘屬。
〖译文〗 刘知远和郭威谋划道:“现在天下多事,把吐谷浑部落安置在太原,是心腹之患,不如把它除掉。”白承福家里很富,喂马都用银食槽,郭威劝说刘知远杀死他,没收他的财产用来养军队。刘知远送上密表,称“吐谷浑反覆无常难以担保,请把他们迁往内地。”后晋出帝派使者将其部落一千九百人分别安置在河阳和其它各州。刘知远又让郭威引诱白承福等人住到太原城里,乘机诬陷白承福等五个部族聚谋反叛,用兵包围并杀死了他们四百人,抄没了白承福等的家财。后晋出帝下诏表彰奖赏他们。吐谷浑部落从此衰微了。
濮州‹山东省鄄城县›刺史慕容彥超坐違法科斂,斂,力贍翻。擅取官麥五百斛造麴,賦與部民。李彥韜素與彥超有隙,發其事,罪應死。彥韜趣馮玉使殺之,趣,讀曰促。劉知遠上表論救。慕容彥超,劉知遠之同產弟,故救之。上,時掌翻。李崧曰;「如彥超之罪,今天下藩侯皆有之。若盡其法,恐人人不自安。」甲戌‹十六›,敕免彥超死,削官爵,流房州‹湖北省房县›。
〖译文〗 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因违法征收赋税,擅自取官仓的麦子五百斛造酒,分给部民而犯罪。李彦韬历来与慕容彦超有仇隙,揭发了这件事,按罪应斩首。李彦韬催促冯玉杀掉他,刘知远向朝廷上表章辩论营救。李崧说:“像慕容彦超的罪,现在各地的藩镇将帅都有,如果都按法处置,怕人人不能安心。”甲戌(十六日),敕免了慕容彦超的死罪,削去他的官职爵位,流放到房州。
15唐陳覺自福州還,至劍州‹镡州改·福建省南平市›,劍州,即殷主王延政所置之鐔xín州也。南唐既克建州,分延平、建浦、富沙三縣置劍州。至宋混一天下,以蜀中亦有劍州,乃加「南」字為南劍州。恥無功,恥自詭說李弘義入朝而不能致也。矯詔使侍衛官顧忠召弘義入朝‹首都金陵府›,侍衛官,在人主左右直衛者也,猶盛唐之侍官。自稱權福州軍府事,擅發汀‹福建省长汀县›、建‹福建省建瓯市›、撫‹江西省临川市›、信州‹江西省上饶市›兵及戍卒,命建州監軍使馮延魯將之,趣福州迎弘義。趣,七喻翻。延魯先遺弘義書,遺,惟季翻。諭以禍福。弘義復書請戰,遣樓船指揮使楊崇保將州師拒之。一本「州師」作「舟師」。覺以劍州刺史陳誨為緣江戰棹zhào指揮使,建溪東流歷劍州至福州,皆大江也,故土人亦謂之為江。表:「福州孤危,旦夕可克。」唐主以覺專命,甚怒;群臣多言:「兵已傅城下,傅,音附。不可中止,當發兵助之。」
〖译文〗 [15]南唐陈觉从福州返还,到达剑州,他耻于此行未能立功,就假传圣旨,让侍卫官顾忠召李弘义入朝。自称代理福州军府事务,擅自调派汀、建、抚、信四州的军队和守边的士兵,命建州监军使冯延鲁率领,赶赴福州迎接李弘义。冯延鲁先给李弘义写了信,说明祸福。李弘义回信请战,派楼船指挥使杨崇保率州中军队抵御。陈觉命剑州刺史陈诲为缘江战棹指挥使,并向朝廷上表:“福州孤立危难,早晚就能攻克。”南唐主因陈觉专命独断,非常愤怒;群臣多说:“军队现在已然分布在福州城下,不能中止,应当发兵助攻。
丁丑‹十九›,覺、延魯敗楊崇保於候官‹福建省闽侯县东南侯官城›,閩及候官二縣,皆治福州郭下。此戰於候官縣界也。敗,補賣翻。戊寅‹二十›,乘勝進攻福州西關。弘義出擊,大破之,執唐左神威指揮使楊匡鄴。
〖译文〗 丁丑(十九日),陈觉、冯延鲁在候官打败了杨崇保的军队。戊寅(二十日),南唐军队乘胜进攻福州西关。李弘义出击,大败南唐军,抓获南唐左神威指挥使杨匡邺。
唐主‹李璟›以永安‹总部设建州›節度使王崇文為東南面都招討使,去年十月,唐置永安軍於建州。以漳‹福建省漳州市›泉‹福建省泉州市›安撫使、諫議大夫魏岑為東面監軍使,延魯為南面監軍使,會兵攻福州,克其外郭。弘義固守第二城。第二重城也。
〖译文〗 南唐主命永安节度使王崇文为东南面都招讨使,命漳泉安抚使、谏议大夫魏岑为东面监军使,冯延鲁为南面监军使,合兵进攻福州,攻克福州的外城。李弘义固守第二道城墙。
16馮暉引兵過旱海,至輝德‹宁夏灵武市东南›,張洎曰:「自威州抵靈州旱海七百里,斥鹵枯澤,無溪澗川谷。輝德,地名,在靈武南。張舜民云:今旱江平即旱海,在清遠軍北。趙珣聚米圖經曰:鹽、夏、清遠軍間,並係沙磧qì,俗謂之旱海。自環州出青剛川,本靈州大路。自此過美利寨,漸入平夏,經旱海中,難得水泉。至耀德清邊鎮入靈州。糗糧已盡。糗,去久翻。拓跋彥超眾數萬,為三陳,扼要路,據水泉以待之。陳,讀曰陣,下同。軍中大懼。暉以賂求和於彥超,彥超許之。自旦至日中,使者往返數四,兵未解。藥元福曰:「虜知我飢渴,陽許和以困我耳;若至暮,則吾輩成擒矣。今虜雖眾,精兵不多,依西山而陳者是也。其餘步卒,不足為患。諸公嚴陳以待我,嚴陳者,嚴兵整陳也。我以精騎先犯西山兵,小勝則舉黃旗,大軍合勢擊之,破之必矣。」乃帥騎先進,用短兵力戰。彥超小卻,元福舉黃旗,暉引兵赴之,彥超大敗。馮暉圈養拓跋彥超於靈武城中,彥超固心知其故而懷怨。暉去鎮而彥超得出。彥超既得出而暉復來,出柙之虎,苟可以肆反噬者,無所不至也。非力戰而尅之,馮暉之威令不可復行於朔方矣。帥,讀曰率。明日,暉入靈州。
〖译文〗 [16]冯晖率兵经过旱海,到达辉德,干粮已尽。拓跋彦超几万军队列为三个阵,扼守要路,控制水源,严阵以待。冯晖军队大为恐慌。冯晖给拓跋彦超贿赂以求和,拓跋彦超同意。但从早晨到中午,使者往返了多次,对方军队还没有撤退。药元福对冯晖说:“敌人知道我们又饿又渴,假装允和,以此困住我们。如果到了傍晚,那我们就被活捉了。现在敌人虽然多,但精兵并不多,仅是靠西山布阵而已。其余的步兵,不足威胁我们。请您严阵等待我的信号;我率领精锐骑兵先攻击西山下的敌军,如获小胜就举起黄旗,大军再合力攻击,打败敌军是必定的。”于是率领骑兵首先冲去,用短刀全力死战;拓跋彦超稍稍退却,药元福就举起黄旗,冯晖率兵赶赴,拓跋彦超被打得大败。第二天,冯晖率兵进入灵州。
17九月,契丹三萬寇河東‹总部太原府›;壬辰‹五›,劉知遠敗之於陽武谷‹山西省原平市西北›,敗,補賣翻。斬首七千級。
〖译文〗 [17]九月,契丹三万兵马侵犯河东;壬辰(初五),刘知远在阳武谷打败了他们,斩首七千人。
18漢‹首都兴王府广东省广州市›劉思潮等既死,陳道庠內不自安。陳道庠,與劉思潮等同弒漢主弘度者也。殺劉思潮等見去年九月。特進鄧伸遺之《漢紀》,按路振九國志,陳道庠父璫,與鄧伸有舊,故然。道庠問其故。伸曰:「憨獠!遺,惟季翻。憨,呼談翻。癡也。獠,盧皓翻,又竹絞翻。此書有誅韓信、醢hǎi彭越事,宜審讀之!」漢主‹刘弘熙(刘晟)本年二十七岁›聞之,族道庠及伸。
〖译文〗 [18]南汉刘思潮等人死后,陈道庠内心不安。特进邓伸送给他一部《汉纪》,陈道庠问是何原因,邓伸说:“傻瓜!这书里有诛韩信、醢彭越的事,应仔细阅读啊!”南汉主听到此事,诛灭陈道庠、邓伸的家族。
19李弘義自稱威武‹总部设福州›留後,【章:十二行本「後」下有「權知閩國事」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更名弘達,奉表請命于晉‹首都开封府›;李弘義本名仁達,弘義者唐所賜名也;既叛唐,遂更其名。甲午‹七›,以弘達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知閩國事。
〖译文〗 [19]李弘义自称为威武留后,改名李弘达,奉上表章听命于后晋。甲午(初七),后晋任命李弘达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主持闽国事务。
20張彥澤奏敗契丹於定州‹河北省定州市›北,又敗之於泰州‹河北省满城县›,斬首二千級。敗,補賣翻。
〖译文〗 [20]张彦泽上奏:在定州以北击败契丹,在泰州再次击败它,共斩首二千人。
21辛丑‹十四›,福州排陳使馬捷陳,讀曰陣。引唐兵自馬牧山‹福州市西北›拔寨而入,至善化門橋‹福州市西›,都指揮使丁彥貞以兵百人拒之。弘達退保善化門‹福州西城门›,外城再重皆為唐兵所據。弘達更名達,弘達更名達,以吳越王名上從弘,避之也。重,直龍翻。更,工衡翻。遣使奉表稱臣,乞師於吳越‹首都杭州›。
〖译文〗 [21]辛丑(十四日),福州排阵使马捷领南唐军队从马牧山拔寨而入,开到善化门桥,都指挥使丁彦贞率一百名士兵抵抗。李弘达退守善化门。外城及第二道城都被南唐兵占领。李弘达改名李达,派使者向吴越王钱弘佐奉表称臣,乞求救兵。
22楚王希範‹首都长沙府湖南省长沙市›马希范,本年四十八岁知帝好奢靡,好,呼到翻。屢以珍玩為獻,求都元帥;甲辰‹十七›,以希範為諸道兵馬都元帥。
〖译文〗 [22]楚王马希范知道后晋出帝喜好奢侈、华丽,多次献上珍玩宝物,求封为都元帅;甲辰(十七日),命马希范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23丙辰‹二十九›,河決澶州臨黃‹河南省范县›,臨黃,春秋衛河上之邑,漢為東郡觀縣,有衛宣公新臺。後魏置臨黃縣,唐屬澶州;宋端拱元年,省臨黃入觀城縣。
〖译文〗 [23]丙辰(二十九日),黄河在澶州的临黄决口。
24契丹使瀛州‹河北省河间市›刺史劉延祚遺樂壽‹河北省献县›監軍王巒書,請舉城內附。遺,惟季翻。考異曰:歐史作「高牟翰」。按陷蕃記,前云延祚詐輸誠款,後云大軍至瀛州,偵知蕃將高模翰潛師而出。蓋延祚為刺史,模翰乃戍將耳。今從陷蕃記。且云:「城中契丹兵不滿千人;乞朝廷發輕兵襲之,己為內應。又,今秋多雨,自瓦橋‹河北省雄县境›以北,積水無際,契丹主‹耶律德光›已歸牙帳,雖聞關南‹瓦桥关以南›有變,瀛、莫二州,晉割屬契丹,在瓦橋關南。地遠阻水,不能救也。」巒與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威屢奏瀛‹河北省河间市›、莫‹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乘此可取,深州‹河北省深州市›刺史慕容遷獻瀛莫圖。馮玉、李崧信以為然,欲發大兵迎趙延壽及延祚。先是趙延壽亦詐通款。
〖译文〗 [24]契丹使瀛州刺史刘延祚给后晋乐寿监军王峦写信,要求率全城归降,并且说:“城中契丹兵不足一千人,请朝廷派轻兵前来袭击,自己为内应。还有,今年秋天雨多,从瓦桥以北,积水漫无边际,契丹主已回牙帐去了,纵然听到关南有突变,路远隔水,也不能前来援救。”王峦与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屡次上奏,认为瀛、莫二州乘这个机会可夺取;深州刺史慕容迁又献上《瀛莫图》。冯玉、李崧都信以为真,准备派出大兵迎接赵延寿和刘延祚。
先是,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守貞數將兵過廣晉,先,昔薦翻。數,所角翻。過,音戈。魏州廣晉府。杜威厚待之,贈金帛甲兵,動以萬計;守貞由是與威親善。守貞入朝,帝勞之曰:勞,力到翻。「聞卿為將,常費私財以賞戰士。」對曰:「此皆杜威盡忠於國,以金帛資臣,臣安敢掠有其美!」因言:「陛下若他日用兵,臣願與威戮力以清沙漠。」帝由是亦賢之。
〖译文〗 早先,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屡次领兵经过广晋,杜威接待他很好,赠送他金银兵器铠甲,每次都数以万计。李守贞因此和杜威亲近友好。李守贞入朝时,后晋出帝慰劳他说:“听说爱卿作为将军,常用自己的钱财赏给战士。”答道:“这些都是杜威对国家的忠心,他用金银钱财资助我,我怎么敢掠取他的美德!”于是说:“陛下如果他日用兵,我愿和杜威通力合作肃清沙漠之敌。”后晋出帝因此也感到他是个德才兼备的将军。
及將北征,帝與馮玉、李崧議,以威為元帥,守貞副之。趙瑩私謂馮、李曰:「杜令國戚,謂尚公主也。貴為將相,而所欲未厭,心常慊慊,位兼將相,謂居大鎮兼中書令。未厭,未滿所欲也。慊慊,亦不滿之意。慊,苦簟diàn翻。豈可復假以兵權!復,扶又翻。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貞為愈也。」杜威之心迹,雖趙瑩猶知之。不從。冬,十月,辛未‹十四›,以威為北面行營都指揮使,【章:十二行本作「招討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守貞為兵馬都監,監,古銜翻。泰寧‹总部兖州›節度使安審琦為左右廂都指揮使,武寧‹总部徐州›節度使符彦卿為馬軍左廂都指揮使,義成‹总部滑州›節度使皇甫遇為馬軍右廂都指揮使,永清‹总部贝州›節度使梁漢璋為馬軍都排陳使,前威勝‹总部邓州›節度使宋彥筠為步軍左廂都指揮使,奉國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為步軍右廂都指揮使,洺州團練使薛懷讓為先鋒都指揮使。仍下敕牓曰:「專發大軍,往平黠虜。黠,下八翻。先取瀛‹河北省河间市›、莫‹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安定關南‹瓦桥关以南›;次復幽燕‹河北省北部›,盪平塞北。」又曰:「有擒獲虜主‹耶律德光›者,除上鎮節度使,賞錢萬緡,絹萬匹,銀萬兩。」談何容易!晉之君臣,恃陽城之捷,有輕視契丹之心。兵驕者敗,自古而然。時自六月積雨,至是未止,軍行及饋運者甚艱苦。
〖译文〗 待将要北征时,后晋出帝和冯玉、李崧商议,任命杜威为元帅,李守贞为副帅。赵莹私下对冯、李二人说:“杜威是皇帝的亲戚,又是显贵的将相,但他的欲望还没有满足,心常怀不满之意,怎能再授予他兵权!如果一定要对北方用兵,不如只委任李守贞一个人为好。”冯、李二人没有听从。冬季,十月辛未(十四日),命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命李守贞为兵马都监,泰宁节度使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武宁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永清节度使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阵使,前威胜节度使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州团练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并下达敕榜,写道:“专门调发大军,前往扫平黠虏。先取瀛州、莫州,安定关南;其次收复幽燕,扫荡平定塞北。”又道:“有生擒胡虏君主的,任命上等大镇的节度使,赏赐钱一万缗,绢一万匹,银子一万两。”当时,从六月连日下雨,至此一直没停,行军和运送军粮都很艰苦。
25唐漳州將林贊堯作亂,殺監軍使周承義,劍州刺史陳誨。泉州刺史留從效舉兵逐贊堯,以泉州裨將董思安權知漳州。唐主以思安為漳州刺史,思安辭以父名章,唐主改漳州為南州,命思安及留從效將州兵會攻福州。庚辰‹二十三›,圍之。
〖译文〗 [25]南唐漳州将领林赞尧作乱,杀死监军使周承义、剑州刺史陈诲。泉州刺史留从效起兵驱逐林赞尧,派泉州副将董思安代理主持漳州事务。南唐主命董思安为漳州刺史,思安因父亲名“章”而推辞,南唐主于是改漳州为南州,命董思安和留从效率领州中的军队合攻福州。庚辰(二十三日),包围了福州城。
福州使者至錢塘‹吴越首都杭州州政府所在县›,乞師之使。錢塘,吳越國都。吳越王弘佐‹钱弘佐,本年十八岁›召諸將謀之,皆曰:「道險遠,難救。」惟內都監使臨安‹浙江省临安市›水丘昭券以為當救。水丘,複姓也。何氏姓苑云:漢有司隸校尉水丘岑。今為臨安著姓。弘佐曰:「脣亡齒寒,古語多有之。吾為天下元帥,曾不能救鄰道,將安用之!諸君但樂飽身【章:十二行本「身」作「食」;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安坐邪!」樂,音洛。壬午‹二十五›,遣統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使」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張筠、趙承泰將兵三萬,水陸救福州。吳越救福州,自婺、衢至建、劍,順流可至福州。是時劍、建已為南唐守,此道不可由也。自溫州之平陽渡海浦至福州界,當由此道耳。
〖译文〗 福州的使者来到钱塘。吴越王钱弘佐召集众将领商议,都说:“道路又远又险,难以救援。”只有内都监使临安人水丘昭券认为应去援救。钱弘佐说:“唇亡齿寒,我作为天下元帅,连邻邦都不能解救,那还有什么用!你们只高兴吃饱了坐着吗?”壬午(二十五日),派统军使张筠、赵承泰率兵三万人,从水陆两路救援福州。
先是募兵,久無應者,弘佐命糾之,曰:「糾而為兵者,糧賜減半。」明日,應募者雲集。弘佐命昭券專掌用兵,昭券憚程昭悅,以用兵事讓之。程昭悅時為弘佐所寵任,故水丘昭券憚而讓之。弘佐命昭悅掌應援饋運事,而以軍謀委元德昭。德昭,危仔倡之子也。危仔倡見二百六十七卷梁太祖開平三年。
〖译文〗 此前召募士兵,很长时间也没应募的,钱弘佐命令征集,并说:“凡征集而当兵的发给他的粮食和赏赐减少一半。”第二天,应召的人云集而至。钱弘佐命水丘昭券专管用兵之事,但昭券害怕程昭悦,把用兵的事让给他干。钱弘佐命程昭悦掌管接应后援输送粮食的事务,而把全军的谋略大事委交元德昭。元德昭是危仔倡的儿子。
弘佐議鑄鐵錢以益將士祿賜,其弟牙內都虞候弘億諫曰:「鑄鐵錢有八害:新錢既行,舊錢皆流入鄰國,一也;舊錢,謂銅錢。可用於吾國而不可用於他國,則商賈不行,百貨不通,二也;賈,音古。銅禁至嚴,民猶盜鑄,況家有鐺chēng釜,野有鏵犂,犯法必多,三也;鐺,楚耕翻。鏵,戶花翻。鏵鍫qiāo也。閩人鑄鐵錢而亂亡,不足為法,四也;閩鑄鐵錢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七年及上卷元年。國用幸豐而自示空乏,五也;言鄰國聞之,必將以為國用空乏而鑄鐵錢。祿賜有常而無故益之以啟無厭之心,六也;厭,於鹽翻。法變而弊,不可遽復,七也;「錢」者國姓,易之不祥,八也。」弘佐乃止。
〖译文〗 钱弘佐建议铸铁钱以增加将士们的俸禄赏赐,他的弟弟牙内都虞候钱弘亿劝谏道:“铸铁钱有八条害处:新铁钱一发行,旧铜钱都流入邻国,这是第一条;铁钱可在我国使用却不可在他国使用,商人不使用,百货也就不能流通,是第二条;采铜被严格禁止,百姓还有偷偷铸造的,况且每家都有铁锅,地里有铧犁,私铸犯法的必然多,是第三条;闽人铸造铁钱而灭亡,这不值得效法,是第四条;国家财力庆幸很充足,而铸铁钱却是自己显示国库空虚,这是第五条;赐予俸禄本有常数,而无故增加它来诱发贪得无厌之心,是第六条;一旦钱法改变酿成弊端,不能立即恢复,是第七条;‘钱’是国姓,改动不吉祥,是第八条。”钱弘佐于是作罢。
26杜威、李守貞會兵於廣晉而北行。李守貞引兵會杜威於魏州,相與北行。威屢使公主入奏,請益兵,公主者,杜威妻宋國長公主,帝之姑也。曰:「今深入虜境,必資眾力。」由是禁軍皆在其麾下,杜威之計,即趙德鈞請併范延光軍之計也,德鈞不得請而威得請耳。其志圖非望而敗國亡身則一也。而宿衛空虛。
〖译文〗 [26]杜威、李守贞在广晋会师,然后向北进军。杜威屡次让公主入宫上奏,请求增兵,他说:“现在深入胡虏的国境,一定要靠大家的力量!”因此禁军都归于他的麾下,连宫内的宿值警卫都空虚了。
十一月,丁酉‹十›,以李守貞權知幽州‹北京市›行府事。
〖译文〗 十一月,丁酉(初十),派李守贞代理主持幽州行府事务。
己亥‹十二›,杜威等至瀛州,城門洞啟,寂若無人,威等不敢進。聞契丹將高謨翰先已引兵潛出,威遣梁漢璋將二千騎追之,遇契丹於南陽務‹河北省肃宁县东北›,敗死‹梁汉璋,年四十九岁›。威等聞之,引兵而南。時束城‹河北省河间市东北束城镇›等數縣請降,束城,漢束州縣,隋曰束城,唐屬瀛州。宋熙寧六年,省束城縣為束城鎮,屬河間縣。威等焚其廬舍,掠其婦女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己亥(十二日),杜威等人率兵来到瀛州,城门洞开,寂静得像没有人,杜威等人不敢进去。听说契丹将领高谟翰早已率兵偷偷出城跑了,杜威就派梁汉璋率领二千名骑兵追击,在南阳务与契丹遭遇,梁汉璋战败被杀。杜威等听到这个消息,率兵南下。当时束城等几个县已请求归降,杜威等人焚烧了庐舍,抢掠了那里的妇女而返回。
27己酉‹二十二›,吳越兵至福州,自罾zēng浦‹福州市东南›南潛入州城。罾,作滕翻,魚網也。福州之人就此罾魚,因以得名。唐兵進據東武門,李達與吳越兵共禦之,不利。自是內外斷絕,城中益危。
〖译文〗 [27]己酉(二十二日),吴越的军队来到福州,从罾浦以南偷偷进入福州城。而南唐军队又前进占领了东武门,李达和吴越兵共同抵抗,战事不利。从此福州城与外界联系断绝,城里形势更加危急。
唐主遣信州‹江西省上饶市›刺史王建封助攻福州。時王崇文雖為元帥,而陳覺、馮延魯、魏岑爭用事,留從效、王建封倔強不用命,留從效起於泉州,斬黃紹頗,破李弘通,唐人憚其威名;王建封雖本唐將,恃建州先登之功;故皆倔強不用命。倔,其勿翻。強,其兩翻。各爭功,進退不相應。由是將士皆解體,故攻城不克。
〖译文〗 南唐主派信州刺史王建封帮助进攻福州。当时南唐军中虽然王崇文是元帅,但是陈觉、冯延鲁、魏岑三人争着主事,留从效、王建封二人又倔强不听命令,各自抢功劳,进退行动互不照应。因此下面的将士也都人心涣散,所以福州城攻不下来。
唐主‹李璟›以江州‹江西省九江市›觀察使杜昌業為吏部尚書,判省事。先是,昌業自兵部尚書判省事,出江州,判省事者,判尚書省事。及還,閱簿籍,撫案歎曰:「未數年,而所【章:十二行本「所」上有「府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耗者半,言昌業出入之間,未及數年,而府庫之積,已耗其半。其能久乎!」言不能以支久也。史言唐之府庫,耗於用兵。
〖译文〗 南唐主命江州观察使杜昌业为吏部尚书,主管尚书省事。原先,杜昌业是兵部尚书主管尚书省事,出江州任职。这次回来上任,翻阅帐册簿籍,拍案感叹道:“没几年功夫,府库的积累所消耗已过半,怎么能持久呢!”
28契丹主‹耶律德光,本年四十五岁›大舉入寇,自易‹河北省易县›、定‹河北省定州市›趣恆州‹河北省正定县›。趣,七喻翻。恆,戶登翻。杜威等至武強‹河北省武强县›,九域志:武強縣在深州西四十五里。宋白曰:武強,六國時武隧,地屬趙,故城在今縣東北三十里,是為漢武強縣。郡國縣道記云:古武強縣城,在今縣西南二十五里,是為晉武強縣。高齊移縣於後魏武邑郡故城,今縣理是也。聞之,將自貝‹河北省清河县›、冀‹河北省冀州市›而南。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時在恆州,去年九月,遣張彦澤戍恒州以備契丹。恒,户登翻。引兵會之,言契丹可破之狀;威等復趣恒州,復,扶又翻。趣,七喻翻。以彥澤為前鋒。考異曰:備史曰:「彥澤狼子,其心密已變矣,乃通款邪律氏,請為前導,因促騎說威引軍沿滹沱水西援常山。及至真定東垣渡,與威通謀,先遣步眾跨水,不之救,致敗,將沮人心以行詭計,因促監者高勳請降於虜。」按彥澤與威若已通款於契丹,則彥澤何故猶奪橋,契丹何故猶議回旋?今不取。甲寅‹二十七›,威等至中度橋‹河北省正定县东南滹沱河桥›,滹沱水逕恆州東南,恆州之人各隨便為津渡之所。此為中度者,明上下流各有度也。契丹已據橋,彥澤帥騎爭之,帥,讀曰率。契丹焚橋而退。晉兵與契丹來滹沱而軍。
〖译文〗 [28]契丹主率兵大举入侵,从易州、定州直向恒州。杜威等到达武强,听到这个消息,要从贝州、冀州往南走。彰德节度使张彦泽当时在恒州,领兵前去和杜威等人会师,并陈述契丹可以被打败的理由,杜威等又开往恒州,命张彦泽为前锋。甲寅(二十七日),杜威等来到中度桥,但契丹已占领了桥,张彦泽率骑兵前去争夺,契丹兵把桥烧掉退却了。于是后晋兵马和契丹军队隔着滹沱河驻扎下来。
始,契丹見晉軍大至,又爭橋不勝,恐晉軍急渡滹沱,與恆州合勢擊之,議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及聞晉軍築壘為持久之計,遂不去。知晉軍不敢戰也。
〖译文〗 开始,契丹人见后晋军队浩浩荡荡开来,前来争桥又没取胜,担心对方会强渡滹沱河,和恒州联合夹击,商议退兵返回;但听到后晋军队已筑起营垒作持久的准备,于是就不退兵了。

29蜀‹首都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施州‹湖北省恩施市›刺史田行皋叛,‹孟昶(孟仁赞)本年二十八岁›遣供奉官耿彥珣將兵討之。
〖译文〗 [29]后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反叛,后蜀派供奉官耿彦率兵前去讨伐。
30杜威雖以貴戚為上將,性懦怯。偏裨皆節度使,自李守貞至宋彥筠皆節度使也。但日相承迎,置酒作樂,罕議軍事。
〖译文〗 [30]杜威虽然以皇帝亲戚身份担任上将,但生性懦弱胆小。他手下的将领都是节度使,只是天天奉承迎合,饮酒作乐,很少谈论军事。
磁州‹河北省磁县›刺史兼北面轉運使李穀說威及李守貞曰:磁,牆之翻。說,式芮翻。「今大軍去恆州咫尺,煙火相望。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積薪布土其上,橋可立成。三股木者,用木三條,交股縛之,其下撑開為三足,以寘水中。密約城中舉火相應,夜募將士斫虜營而入,表裹合勢,虜必遁逃。」諸將皆以為然,獨杜威不可,遣穀南至懷‹河南省沁阳市›、孟‹河南省孟州市›督軍糧。
〖译文〗 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劝说杜威和李守贞道:“现在大军距恒州近在咫尽,彼此的烟火都能望见。如果把许多三股木放到水中,在上面放上柴草铺上土,桥就立刻架成了。再密约城中的守军点起火堆为联络信号,趁夜里组织将士砍断敌虏营盘的栅栏冲进去,里外合兵,胡虏一定败逃。”众将领都认为说得对,只有杜威认为不行,派李往南到怀、孟二州督运军粮。
契丹以大軍當晉軍之前,潛遣其將蕭翰、通事劉重進將百騎及羸卒,並西山出晉軍之後,斷晉糧道及歸路。羸,倫為翻。並,步浪翻。斷,音短。樵采者遇之,盡為所掠;有逸歸者,皆稱虜眾之盛,軍中忷懼。翰等至欒城‹河北省栾城县›,忷,許勇翻。舊唐書地理志曰:欒城縣,漢常山郡之開縣也。後魏於開縣古城置欒城縣,屬趙州,唐屬恆州。九域志:欒城縣在恆州南六十三里。范成大北使錄曰:趙州三十里至欒城。金人改趙州為沃州。城中戍兵千餘人,不覺其至,狼狽降之。契丹獲晉民,皆黥其面曰「奉敕不殺」,縱之南走;運夫在道遇之,皆棄車驚潰。翰,契丹主之舅也。契丹后族皆以蕭為氏。歐史曰:翰,契丹之大族,其號阿鉢。翰之妹亦嫁契丹主德光。而阿鉢本無姓氏,契丹呼翰為國舅。既入汴,將北歸,以為宣武節度使,李崧為製姓名曰蕭翰,於是始姓蕭。宋白曰:蕭翰,述律阿鉢之子。
〖译文〗 契丹用大军挡在后晋军队的前面,又悄悄派出将领萧翰、通事刘重进率领一百名骑兵和羸弱的步卒,沿西山出现在后晋军队的后面,切断后晋军的粮道和退路。打柴的樵夫遇到他们,全被抓走了;有逃跑回来的,都说契丹军队的强盛,后晋军中人心惶惶。萧翰等到达了栾城,城中后晋守军有一千多人,没想到敌人来临,慌乱狼狈中全都投降了。契丹抓到的后晋百姓,全都在脸上刺“奉敕不杀”四个字,放他们往南走;运粮的民夫在路上遇见他们,都撂下辎重惊慌溃逃了。萧翰是契丹主耶律德光的舅舅。
十二月,丁巳朔‹一›,李穀自書密奏,具言大軍危急之勢,請車駕幸滑州,遣高行周、符彥卿扈從,及發兵守澶州、河陽以備虜之奔衝;遣軍將關勳走馬上之。高行周、符彥卿,一時名將也。滑、澶及河陽,河津之要也。使晉主能用李穀之言,安得有張彥澤輕騎入汴之禍乎!走馬上之,急報也。宋自寶元、康定以前,凡邊鎮率有走馬承受之官。從,才用翻。澶,時連翻。上,時兩翻。
〖译文〗 十二月,丁巳朔(初一),李亲自给后晋出帝写上密奏,详细说明后晋大军危急的形势,请皇帝亲临滑州,派高行周、符彦卿扈从,并请派兵守卫澶州、河阳,以防范契丹军队的冲击。派将领关勋快马把密奏送给皇帝。
己未‹三›,帝始聞大軍屯中度;甲寅,杜威等至中度;己未,大梁始聞之。強寇深入,諸軍孤危,而驛報七日始達,晉之為兵可知矣。是夕,關勳至。庚申‹四›,杜威奏請益兵,詔悉發守宮禁者得數百人,赴之。自古以來,重戰輕防,未有不敗者也。發數百人,不足以增大軍之勢,而重閉之防闕矣。又詔發河北及滑‹河南省滑县›、孟、澤‹山西省晋城市›、潞‹山西省长治市›芻糧五十萬詣軍前;五十萬,合束、石之數言之。督迫嚴急,所在鼎沸。辛酉‹五›,威又遣從者張祚等來告急,從,才用翻。祚等還,還,從宣翻。為契丹所獲。自是朝廷與軍前聲問兩不相通。
〖译文〗 己未(初三),后晋出帝才知道大军驻扎在中度桥的消息。这天傍晚,关勋已赶到大梁。庚申(初四),杜威上奏章请求增兵,后晋出帝下诏调全部守卫宫禁的几百人,赶往中度桥。又下诏,调发河北及滑、孟、泽、潞各州粮草五十万送到军营。因为督运时间紧迫,催促严急,各地惊扰沸腾。辛酉(初五)杜威又派遣部下张祚等前去告急,张祚等在回来的途中被契丹抓获。从此,朝廷和军队之间消息不通。
時宿衛兵皆在行營,人心懍懍,懍,力錦翻。莫知為計。開封尹桑維翰,以國家危在旦夕,求見帝言事;見,賢遍翻。帝方在苑中調鷹,調鷹者,調習之也,使馴狎而附人。辭不見。又詣執政言之,執政不以為然。執政,謂馮玉、李彥韜等。退,謂所親曰:「晉氏不血食矣!」言晉必亡,宗廟不祀。蓋晉氏之亡,不獨桑維翰知之,通國之人皆知之。
〖译文〗 当时宫中的宿卫兵都在行营里,人人心里危惧,不知该怎么办。开封尹桑维翰认为国家的存亡已经危在旦夕,请求朝见皇帝、上报情况。后晋出帝正在御苑里玩弄猎鹰,推辞不见。桑维翰又去向执掌权柄的大臣陈述,那些大臣不以为然。桑维翰退下来,对亲近的人说:“晋氏的宗庙得不到祭祀了!”
帝欲自將北征,李彥韜諫而止。將,即亮翻。時符彥卿雖任行營職事,帝留之,使戍荊州口。壬戌‹六›,詔以歸德‹总部设宋州河南省商丘市›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都部署,以彥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河南府·河南省洛阳市›留守景延廣戍河陽‹总部孟州›,且張形勢。史言三將戍河津,雖張形勢而兵力甚弱。
〖译文〗 后晋出帝要亲自率兵北征,被李彦韬劝谏阻止。当时符彦卿虽然担任行营的职务,后晋出帝把他留下,让他守卫荆州口。壬戌(初六),下诏命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都部署,命符彦卿任副职,一起守卫澶州;命西京留守景延广守卫河阳,摆开了迎战的架势。
奉國都指揮使王清言於杜威曰:「今大軍去恆州五里,守此何為!營孤食盡,勢將自潰。請以步卒二千為前鋒;奪橋開道,公帥諸軍繼之;得入恆州,則無憂矣。」帥,讀曰率,下同。威許諾,遣清與宋彥筠俱進。清戰甚銳,契丹不能支,勢小卻;諸將請以大軍繼之,威不許。彥筠為契丹所敗,敗,補賣翻。浮水抵岸得免。【章:十二行本「免」下有「因退走」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清獨帥麾下陳於水北力戰,互有殺傷,屢請救於威,威竟不遣一騎助之。清謂其眾曰:「上將握兵,將,即亮翻。坐觀吾輩困急而不救,此必有異志。吾輩當以死報國耳!」眾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戰不息。契丹以新兵繼之,清及士眾盡死。‹王清,年五十三岁›李穀為杜威畫計而不行,猶可曰言之易而行之難。至於王清力戰而不救,則其欲賣國以圖己利,心迹呈露,人皆知之矣。由是諸軍皆奪氣。清,洺州人也。
〖译文〗 奉国都指挥使王清向杜威进言道:“现在大军离恒州城只有五里,守在这里干什么!军营孤立,粮食吃完,必将自己溃败。请求率步兵二千为先锋,夺取桥梁,开辟道路,您率领各军紧随其后,能够进入恒州,就没有忧虑了。”杜威允许了,派王清和宋彦筠一起前进。王清作战锐不可当,契丹兵不能支持,稍稍退却;众将领请求立刻派大军随后前进,杜威不允许。宋彦筠被契丹打败了,自己游回岸边,免于一死。王清独自率麾下兵士在河北岸布阵奋力作战,两军互有伤亡;王清屡次向杜威求救,杜威竟然不派一骑前去支援。王清对士兵们说:“上将手握重兵,却坐观我们在困急当中不来救援,他一定有叛变之意。我们应该以死报国!”大家为他的话所感动,没有一人后退的,到了日暮,仍然战斗不息。契丹又派新的军队前来进攻,王清和士兵们全都战死。从此后晋各军丧失了士气。王清是州人。
甲子‹八›,契丹遙以兵環晉營,環,音宦。內外斷絕,軍中食且盡。杜威與李守貞、宋彥筠謀降契丹,威潛遣腹心詣契丹牙帳,邀求重賞。契丹主紿之曰:「趙延壽威望素淺,恐不能帝中國。汝果降者,當以汝為之。」威喜,遂定降計。趙延壽父子以是陷契丹。杜威之才智未足以企延壽,其墮契丹之計,無足怪者。覆轍相尋,豈天意邪!丙寅‹十›,伏甲召諸將,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諸將駭愕,莫敢言者,但唯唯聽命。唯,于癸翻。威遣閤門使高勲齎詣契丹,契丹主賜詔慰納之。是日,威悉命軍士出陳於外,陳,讀曰陣。軍士皆踴躍,以為且戰,威親諭之曰:「今食盡塗窮,當與汝曹共求生計。」因命釋甲。軍士皆慟哭,聲振原野。史言晉軍之心皆不欲降契丹,迫於其帥而從之耳。威、守貞仍於眾中揚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於己。」聞者無不切齒。契丹主遣趙延壽衣赭袍至晉營,慰撫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以下,皆迎謁於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晉軍,其實皆戲之耳。契丹主非特戲杜威、趙延壽也,亦以愚晉軍。彼其心知晉軍之不誠服也,駕言將以華人為中國主,是二人者必居一於此。晉人謂喪君有君,皆華人也,夫是以不生心,其計巧矣。然契丹主巧於愚弄,而入汴之後,大不能制河東,小不能制群盜,豈非挾數用術者有時而窮乎!衣,於既翻。以威為太傅,李守貞為司徒。
〖译文〗 甲子(初八),契丹派兵从远处包围了后晋军营,军营与外界联系断绝了,军中粮食将尽。杜威和李守贞、宋彦筠谋划投降契丹,杜威还暗中派遣了心腹到契丹主的牙帐里,邀功求取重赏。契丹主骗他说:“赵延寿威望素来浅薄,恐怕不能作中原的皇帝。你果真能投降,就让你当皇帝。”杜威喜欢,于是拟定投降的计划。丙寅(初十),军帐周围埋伏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召集众将领前来,杜威拿出降表来给他们看,让他们署名。众将领惊愕害怕,没有敢说话的,只有“是、是”地听从命令。杜威派门使高勋带降表送给契丹,契丹主赐下诏书抚慰收纳他们。这一天,杜威命全军士兵到营外列阵,军士们十分踊跃,以为就要打仗。杜威亲自告诉他们:“现在粮食吃光无路可走,应和你们一同求取生存的办法。”于是命令全军放下武装。军士们都抱头痛哭,哭声振动了原野。杜威、李守贞还在众人中宣扬:“君主无德,听信任用奸臣小人,猜忌我们。”听的人没有不咬牙切齿的。契丹主派赵延寿身穿赭袍来到后晋营中抚慰士兵,指着赭袍说:“这都将是你的东西。”杜威以下将领都到马前迎接拜见;赵延寿也给杜威穿上赭袍,给后晋将士们看,其实这都是愚弄他们的把戏而已。契丹任命杜威为太傅,李守贞为司徒。
威引契丹主至恆州城下,諭順國節度使王周以己降之狀,周亦出降。戊辰‹十二›,契丹主入恆州。遣兵襲代州‹山西省代县›,刺史王暉以城降之。契丹以勝勢脅降代州,而太原不為之動,以劉知遠、郭威在也。九域志:恆州西北至代州三百四十里。
〖译文〗 杜威引导契丹主来到恒州城下,告诉顺国节度使王周自己投降的情况,王周也出城投降了。戊辰(十二日),契丹主进入恒州。又派兵袭击代州,刺史王晖开城投降。
先是契丹屢攻易州‹河北省易县›,刺史郭璘固守拒之。先,悉薦翻。璘,離珍翻。契丹主每過城下,指而歎曰:「吾能吞併天下,而為此人所扼!」及杜威既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誘諭其眾,誘,音酉。眾皆降;璘不能制,遂為崇美所殺。史言大廈之顛,非一木所能支。璘,邢州人也。
〖译文〗 原先,契丹屡次进攻易州,刺史郭死守抗拒。契丹主每次经过城下都指着易州城叹道:“我能够吞并天下,却被此人所扼阻!”现在杜威已投降,契丹主派通事耿崇美来到易州,诱劝郭的部下,这些人都投降了,郭不能制止,于是被耿崇美杀死。郭是邢州人。
義武節度使李殷,安國留後方太,皆降於契丹。契丹主以孫方簡為義武節度使,麻荅為安國節度使,宋白曰:麻荅,本名解里,阿保機之從子也。其父曰撒剌,歸梁,死於汴。以客省副使馬崇祚權知恆州事。
〖译文〗 义武节度使李殷、安国留后方太,都投降了契丹。契丹主任命孙方简为义武节度使,麻为安国节度使,任命客省副使马崇祚代理主持恒州事务。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書張礪言於契丹主曰:「今大遼已得天下,高祖天福二年,契丹改國號大遼,事見二百八十一卷。中國將相宜用中國人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習。苟政令乖失,則人心不服,雖得之,猶將失之。」契丹主不從。使契丹主用張礪言,事未可知也。
〖译文〗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书张砺对契丹主说:“现在大辽已得天下,中原的将相应由中原人来作,不宜用北国人和左右熟悉的人。如果政令失误,就会人心不服,虽然得到了天下,也还会失去。”契丹主不肯听从。
引兵自邢‹河北省邢台市›、相‹河南省安阳市›而南,契丹之兵依山南下以臨晉。相,息亮翻。杜威將降兵以從。從,才用翻。或問:杜威不降契丹,晉可保乎!曰:設使杜威藉將士之力,擊退契丹,契丹主歸北完聚,必復南來,晉不能支也。使其間有英雄之才,奮然出力,擊破契丹,使之不敢南向,則負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將士又將扶立以成篡事,石氏必不能高枕大梁,劉知遠亦不可得而狙伺其旁也。遣張彥澤將二千騎先取大梁‹后晋首都开封府所在城›,且撫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兒為都監。監,古銜翻。
〖译文〗 契丹主率兵从邢、相二州南下,杜威率降兵跟随。契丹主派张彦泽率二千骑兵先去攻取大梁,并且安抚那里的官吏百姓,派通事傅住儿为都监。
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預謀。契丹主欲遣遇先將兵入大梁,遇辭;退,謂所親曰:「吾位為將相,敗不能死,忍復圖其主乎!」復,扶又翻;下同。至平棘‹赵州州政府所在县·河北省赵县›,平棘,漢古縣,唐帶趙州。九域志曰:平棘故城,春秋棘蒲邑。十三州志云:戰國時改為平棘。謂從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復南行!」遂扼吭而死。從,才用翻。吭,古郎翻。
〖译文〗 杜威投降的事,皇甫遇当初没参预谋划。契丹主要派皇甫遇先率兵进入大梁,他推辞了;退下后对亲信说:“我身为将相,兵败后不能去死,怎能忍心再谋取君主呢!”兵至平棘,对身边跟随人的说:“我已好几天不吃饭了,还有什么面目再往南走啊!”于是掐住喉咙而死。
張彥澤倍道疾驅,夜渡白馬津‹河南省滑县西古黄河渡口›。張彥澤以澶、孟有戍兵,故從白馬津渡。壬申‹十六›,帝始聞杜威等降;是夕,又聞彥澤至滑州‹河南省滑县›,召李崧、馮玉、李彥韜入禁中計事,欲詔劉知遠發兵入援。太原距洛陽一千二百里,洛陽至大梁又三百八十里,就使劉知遠聞命投袂而起,亦無及矣。癸酉‹十七›,未明,彥澤自封丘門‹开封府北面西门›斬關而入,李彥韜帥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帥,讀曰率。彥澤頓兵明德門外,五代會要曰:明德門,大梁皇城南門。薛史:天福三年十月,改大寧宮門為明德門。城中大擾。
〖译文〗 张彦泽日夜兼程飞奔疾驰,夜里渡过白马津。壬申(十六日),后晋出帝才知道杜威等人已投降。当天傍晚,又听说张彦泽已到滑州,就召李崧、冯玉、李彦韬到宫中议事,打算诏命刘知远起兵来援救都城。癸酉(十七日),天还没亮,张彦泽已从封丘门破关冲入城中,李彦韬率领禁军五百名前往迎敌,不能阻止,张彦泽在明德门外驻军,城中大乱。
帝‹石重贵›於宮中起火,自攜劍驅後宮十餘人將赴火,為親軍將薛超所持。俄而彥澤自寬仁門傳契丹主與太后書慰撫之,五代會要曰:大梁皇城之東門為寬仁門。且召桑維翰、景延廣,帝乃命滅火,悉開宮城門。帝坐苑中,與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學士范質草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縛待罪次。遣男鎮寧節度使延煦,威信‹总部曹州›節度使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國寶,即高祖天福三年所制受命寶也。煦,吁句翻。太后亦上表稱「新婦李氏妾」。臣妾之辱,惟晉、宋為然。嗚呼,痛哉!上,時掌翻。
〖译文〗 后晋出帝在宫中放起了火,自己提着宝剑驱赶后宫的十几个人将跳入火中,被亲军将领薛超抱住了。一会儿,张彦泽从宽仁门外传进契丹主给太后的书信以示抚慰,并召桑维翰、景延广前来。后晋出帝于是命令灭火,打开所有的宫门。后晋出帝坐在御苑中和后妃们相聚哭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拟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祸事来临神鬼迷惑;运数已尽天命灭亡。现在和太后及妻子冯氏,全族大小都在郊野两手反绑向前排列等待降罪。派儿子镇宁节度使石延煦、威信节度使石延宝,奉上国宝一枚、金印三枚出城迎接。”太后也上表称“新妇李氏妾”。
傅住兒入宣契丹主命,帝‹石重贵›脫黃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張彥澤,欲與計事。彥澤曰:「臣無面目見陛下。」帝復召之,復,扶又翻。彥澤微笑不應。
〖译文〗 傅住儿入宫内宣示契丹主的命令,后晋出帝脱下黄袍,穿上素色衣衫,再次叩拜听从宣示,宫内左右侍从们都掩面涕泣。后晋出帝让人召张彦泽来,想和他议事。张彦泽说:“臣没脸去见陛下。”出帝再次召他去,他只是微笑不答应。
或勸桑維翰逃去。維翰曰:「吾大臣,逃將安之!」坐而俟命。彥澤以帝命召維翰,維翰至天街,宮城正南門外之都街,謂之天街,經途也。遇李崧,駐馬語未畢,有軍吏於馬前揖維翰赴侍衛司。揖赴侍衛司,示將囚繫之也。一曰:時張彥澤處侍衛司署舍。維翰知不免,顧謂崧曰:「侍中當國,李崧官侍中。今日國亡,反令維翰死之,何也?」崧有愧色。彥澤踞坐見維翰,維翰責之曰:「去年拔公於罪人之中,復領大鎮,授以兵權,謂高祖時朝野皆請誅張彥澤,自涇州罷歸宿衛;去年桑維翰拔使同禦契丹,復領彰國節度使,帥兵戍常山。何乃負恩至此!」彥澤無以應,遣兵守之。
〖译文〗 有人劝桑维翰逃走,他说:“我是大臣,逃了又往哪里去!”静坐待命。张彦泽以皇帝的命令召桑维翰入宫,桑维翰来到天街时,遇见李崧,停下马来说话未完,就有军吏在马前揖请桑维翰去侍卫司,他知道自己难免一死,回头对李崧说:“您这位侍中主持国政,现在国家灭亡,反而要让我去死,为什么呢?”李崧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张彦泽傲慢地倚坐接见桑维翰,桑维翰指责他道:“去年从罪人之中把你提拔出来,又让你管辖一个大的藩镇,授予你兵权,你怎么能如此负恩!”张彦泽无话可答,派兵看守住桑维翰。

宣徽使孟承誨,素以佞巧有寵於帝,至是,帝‹石重贵›召承誨,欲與之謀,承誨伏匿不至;張彥澤捕而殺之。
〖译文〗 宣徽使孟承诲一贯以乖巧谄媚受后晋出帝宠信,到这时,后晋出帝召他,想和他商议事情,孟承诲藏匿起来不到;张彦泽把他捉住而杀掉。
彥澤縱兵大掠,貧民乘之,亦爭入富室,殺人取其貨,二日方止,都城為之一空。為,于偽翻;下為主同。彥澤所居山【章:十二行本「山」上有「寶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積,自謂有功於契丹,張彥澤自以疾驅入汴為功。晝夜以酒樂自娛,出入騎從常數百人,從,才用翻。其旗幟皆題「赤心為主」,見者笑之。軍士擒罪人至前,彥澤不問所犯,但瞋目豎三指,即驅出斷其腰領。瞋,昌真翻。豎,而主翻。三指,中指也;示以中指,言中斷之,即腰斬也。此蓋五代軍中虐帥相仍為此以示其下,罪之輕重,決於一指屈伸之間。及漢史弘肇掌兵,有抵罪者,弘肇以三指示吏,即腰斬之,正此類也。彥澤素與閤門使高勳不協,乘醉至其家,殺其叔父及弟,尸諸門首。士民不寒而慄。
〖译文〗 张彦泽放纵士兵大肆抢掠,贫民趁乱也争着闯入富人家里杀人抢钱财,两天才停止,而都城已经被洗劫一空。张彦泽的住处里钱财宝物堆积如山,他自认为有功于契丹,不分昼夜地饮美酒、听歌乐,纵情娱乐;每次出入跟随的骑兵常有几百名,他的旗帜上都题有“赤心为主”四字,见到的无不耻笑他。军士抓获罪人押到跟前,他不问所犯何罪,只瞪起眼睛竖起中指,就拉出去腰斩。张彦泽素来与门使高勋不融洽,就乘酒醉来到他家,杀死他的叔父和弟弟,陈尸门前。士民见了不寒而。
中書舍人李濤謂人曰:「吾與其逃於溝瀆而不免,不若往見之。」乃投刺謁彥澤曰:「上書請殺太尉人李濤,謹來請死。」李濤請殺張彥澤事見二百八十三卷高祖天福七年。彥澤欣然接之,謂濤曰:「舍人今日懼乎!」濤曰:「濤今日之懼,亦猶足下昔年之懼也。曏使高祖‹石敬瑭›用濤言,事安至此!」彥澤大笑,命酒飲之。飲,於禁翻。濤引滿而去,旁若無人。李濤者,回之族曾孫,明辯有膽氣,固自有種。
〖译文〗 中书舍人李涛对人说:“我与其逃到水沟里而不免一死,就不如前去见他。”于是投上名刺谒见张彦泽,说:“上书请杀太尉人李涛,谨来请死。”张彦泽欣然接见了他,问李涛:“你今天害怕了?”李涛说:“我今天的害怕,就像你当年的害怕一样。过去如果高祖听我李涛的话,事情哪能到这地步!”张彦泽听了放声大笑,命人拿酒来给李涛喝,李涛斟满杯后一饮而尽,然后旁若无人地走了。
甲戌‹十八›,張彥澤遷帝於開封府,頃刻不得留,宮中慟哭。帝與太后、皇后乘肩輿,宮人、宦者十餘人步從。從,才用翻。見者流涕。亡國之恥,言之者為之痛心,矧shěn見之者乎!此程正叔所謂真知者也。天乎,人乎!帝悉以內庫金珠自隨。彥澤使人諷之曰:「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帝悉歸之,亦分以遺彥澤,遺,唯季翻。彥澤擇取其奇貨,而封其餘以待契丹。彥澤遣控鶴指揮使李筠以兵守帝,內外不通。帝姑烏氏公主賂守門者。入與帝訣,【章:十二行本「訣」下有「相持而泣」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歸第自經。氏,音支。按薛史,烏氏公主,高祖第十一妹也。帝與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上,時掌翻;下同。皆先示彥澤,然後敢發。
〖译文〗 甲戌(十八日),张彦泽把出帝迁往开封府,而且片刻不让停留,宫里大哭。出帝和太后、皇后坐着肩舆,宫人、宦官十几人步行跟随。路上见到的人都流下眼泪。出帝把内库的金银珠宝都随身带走,张彦泽派人规劝他说:“契丹主来时,这些东西无法藏匿。”出帝将这些财宝都放回内库,也分一部分给张彦泽;张彦泽选取其中的奇珍异宝,封存其余留待契丹。张彦泽派控鹤指挥使李筠率兵看守出帝,出帝和外界的联系不通。出帝的姑姑乌氏公主贿赂看门人,进来与出帝诀别,然后回到家中上吊自杀。出帝和太后给契丹主所上的表章,都先给张彦泽看过,然后才敢发出。
帝使取內庫帛數段,主者不與,曰:「此非帝物也。」又求酒於李崧,崧亦辭以他故不進。又欲見李彥韜,彥韜亦辭不往。帝惆悵久之。當是時,晉朝之臣,已視出帝為路人,雖惆悵亦何及矣。惆,丑鳩翻。
〖译文〗 后晋出帝让人取几段内库的丝帛,管库的人不给,说:“这不是你的东西。”又向李崧要酒,李崧也用其它原因推托不送来。他又想见李彦韬,李彦韬也推辞不来,出帝为此惆怅了许久。
馮玉佞張彥澤,求自送傳國寶,冀契丹復任用。亡國之臣,其識正如此耳。復,扶又翻。
〖译文〗 冯玉谄媚张彦泽,请求让自己送去传国之宝,希望契丹能再任用他。
楚國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彥澤使人取之,太后遲迴未與;彥澤詬詈,立載之去。詬,苦候翻,又許候翻。詈,力智翻。
〖译文〗 楚国夫人丁氏,是石延煦的母亲,长得美丽。张彦泽派人去取来,太后迟疑徘徊不肯给,张彦泽大骂,把楚国夫人装上车就走。
是夕,彥澤殺桑維翰‹年四十九岁›。考異曰:薛史:「帝思維翰在相時,累貢謀畫,請與虜和,慮戎主到京則顯彰己過,欲殺維翰以滅口,因令張彥澤殺之。」按是時彥澤豈肯復從少帝之命!今不取。以帶加頸,白契丹主,云其自經。契丹主曰:「吾無意殺維翰,何為如是!」命厚撫其家。
〖译文〗 这天傍晚,张彦泽杀了桑维翰,并用带子套在他脖子上,告诉契丹主,说他是上吊自杀。契丹主说:“我无意杀桑维翰,他为什么这样!”命人丰厚地抚恤他的家属。
高行周、符彥卿皆詣契丹牙帳降。二人自澶州來降。契丹主以陽城之戰為彥卿所敗,詰之。陽城之戰,見上卷上年。敗,補賣翻。詰,去吉翻。彥卿曰:「臣當時惟知為晉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主笑而釋之。符彥卿言直,契丹主無以罪也。為,于偽翻。
〖译文〗 高行周、符彦卿都到契丹主的牙帐投降。契丹主因阳城之战被符彦卿打败,追问符彦卿,彦卿说:“臣当时只知为晋主竭尽全力,今日死生听你决定。”契丹主一笑而释放了他。
己卯‹二十三›,延煦、延寶自牙帳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契丹主賜帝手詔,且遣解里謂帝曰:「孫勿憂,必使汝有噉飯之所。」噉,徒濫翻。帝心稍安,上表謝恩。
〖译文〗 己卯(二十三日),石延煦、石延宝从牙帐回,契丹主赐给出帝手诏,并派解里前去对出帝说:“孙儿不要担忧,一定让你有吃饭的地方。”出帝心里稍稍安稳,上表谢恩。
契丹以所獻傳國寶追琢非工,又不與前史相應。追,都回翻。其文不與前史相應也。疑其非真,以詔書詰帝,使獻真者。李心傳曰:秦璽者,李斯之蟲魚篆也,其圍四寸。按玉璽圖以此璽為趙璧所刻,璧本卞和所獻之璞,藺相如所奪者是也。余嘗以禮制考之,璧五寸而有好,則不得復刻為璽,此說謬矣。秦璽至漢謂之傳國璽,自是迄于漢,帝所寶用者,秦璽也;子嬰所封,元后所投,王憲所得,赤眉所上,皆是物也。董卓之亂失之。吳書謂孫堅得之洛陽甄官井中,復為袁術所奪,徐璆qiú得而上之,殆不然也。若然,則魏氏何不寶用而自刻璽乎﹗厥後歷世皆用其名。永嘉之亂沒于劉石,永和之世復歸江左者,晉璽也。魏氏有國,刻傳國璽如秦之文,但秦璽讀自右,魏璽讀自左耳。晉有天下,又自刻璽,其文曰:「受命于天,皇帝壽昌。」本書輿服志乃以為漢所傳秦璽,實甚誤矣。此璽更劉聰、石勒,逮石祗死,其臣蔣幹求援於謝尚,乃以璽送江南,王彪之辯之,亦不云秦璽也。太元之末,得自西燕,更涉六朝,至于隋代者,慕容燕璽也。晉孝武太元十九年,西燕主永求救於郄恢,併獻玉璽一紐,方闊六寸,高四寸六分,文如秦璽,自是歷宋、齊、梁皆寶之。侯景既死,北齊辛術得之廣陵,獻之高氏。後歷周、隋,皆誤指為秦璽,後平江南,知其非是,乃更謂之神璽焉。劉裕北伐,得之關中,歷晉暨陳,復為隋有者,姚秦璽也。晉義熙十三年,劉裕入關,得傳國璽上之,大四寸,文與秦同,然隱起而不深刻。隋滅陳得此,指為真璽,遂以宇文所傳神璽為非是。識者又謂古璽深刻,以印泥,後人隱起,以印紙,則隱起者非秦璽也,姚氏取其文作之耳。開運之亂,沒于耶律,女真獲之以為大寶者,石晉璽也。唐太宗貞觀十六年,刻受命璽,文曰:「皇帝景命,有德者昌,」後歸朱全忠,及從珂自焚,璽亦隨失。德光入汴,重貴以璽上之,云「先帝所刻」,蓋指敬瑭也。蓋在唐時皆誤以為秦璽,而秦璽之亡則久矣。今按,「石祗死」,當作「冉閔死」。李心傳之說與唐六典異,今並存之,以俟知者。及周,又製二寶,有司所奏,其說亦祖六典,詳註于後。詰,其吉翻。帝奏:「頃王從珂自焚,事見二百八十卷高祖天福元年。舊傳國寶不知所在,必與之俱燼。此寶先帝‹石敬瑭›所為,事見二百八十一卷天福三年。群臣備知。臣今日焉敢匿寶!」乃止。焉,於虔翻。
〖译文〗 契丹认为所献的传国之宝雕琢不精细,又和前代历史所记不相吻合,怀疑不是真品,下诏书追问出帝,让他献出真宝。出帝上奏道:“不久前王从珂自焚时,旧的传国之宝就不知去向,想来一定是和他一起化为灰烬了。这个国宝是先帝所制,众大臣全知道。我在今天哪里还敢藏匿国宝啊!”于是作罢。
帝聞契丹主將渡河,欲與太后於前途奉迎;張彥澤先奏之,契丹主不許。有司又欲使帝銜璧牽羊,大臣輿櫬,迎於郊外,先具儀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許。降,戶江翻。又詔晉文武群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並用漢禮。北方謂中國為漢。有司欲備法駕迎契丹主,契丹主報曰:「吾方擐甲總戎,擐,音宦。太常儀衛,未暇施也。」皆卻之。用太常儀衛,則當改胡服而華服,故言未暇。
〖译文〗 出帝听说契丹主将要渡黄河,想和太后事先到前面迎接;张彦泽事先奏报,契丹主不同意。有关官员又想让出帝口衔璧、手牵羊,大臣拉着车上的棺材,到郊外迎接;先将这些仪式告诉契丹主,契丹主说:“我派奇兵直取大梁,不是来受降的。”也不允许。又下诏书告诉后晋文武百官,一切都照旧;朝廷制度沿用汉人礼仪。有关官署要备法驾去迎接契丹主,契丹主说:“我正戎装披甲,太常仪卫没工夫使用。”一概推却了。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陽‹总部孟州›捕景延廣。延廣蒼猝無所逃伏,不料其遽見捕也。先,昔薦翻。相,息亮翻。趣,七喻翻。往見契丹主於封丘‹河南省封丘县›。九域志:封丘縣在大梁北六十里。契丹主詰之曰:「致兩主失歡,皆汝所為也。十萬橫磨劍安在!」召喬榮,使相辯證,事凡十條。延廣初不服,榮以紙所記語示之,景延廣記其所言以授喬榮,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八年。乃服。每服一事,輒授一籌。至八籌,延廣但以面伏地請死,乃鎖之。
〖译文〗 早先,契丹主来到相州,旋即派兵开往河阳捕捉景延广。景延广仓促之间无处逃跑藏匿,就到封丘去见契丹主。契丹主责问他道:“导致两主不和,全是你所干的事!你所说的‘十万横磨剑’在哪里?”召来乔荣,让他们互相申辩对证,共十件事。景延广最初不服,乔荣把纸上所记的话给他看,景延广才认服,每承认一件事,就给他一支筹码。到第八去支筹码时,景延广只能把脸伏在地上请求死罪,于是把他关押起来。
丙戌晦‹三十›,百官宿於封禪寺。迎契丹主也。封禪寺在大梁城東。
〖译文〗 丙戌晦(三十日),文武百官在封禅寺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