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卷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太史公自序》是《史记》的自序,也是司马迁的自传,人们常称之为司马迁自作之列传。不仅一部《史记》总括于此,而且司马迁一生本末也备见于此。文章气势浩瀚,宏伟深厚,是研究司马迁及其《史记》的重要资料。
《自序》历述了太史公世谱家学之本末。从重黎氏到司马氏的千余年家世,其父司马谈重老庄之学术思想,司马迁本人成长经历,继父志为太史公,及其著述《史记》之始末,无不具备于篇中。但作者娓娓道来,错落有致,累如贯珠。叙写司马迁千余年家世,不过数百字,而系次井然。耕牧壮游,磊落奇迈的倜傥少年形象跃然纸上。父子执手流涕,以史相托付,场面又何其凝重。草创未就,横被腐刑,愤懑不平之词,又使读者不禁掩卷叹息。特别是作者用相当篇幅序写六家的要旨,论道六经的要义,充分而深刻地反映了司马氏父子的学术思想。对儒、墨、名、法、道及阴阳六家的分析精辟透彻,入木三分,指陈得失,有若案断,虽历百世而无可比拟。
《自序》明述了作书之本旨,概述了各篇的写作旨趣。一般说来,书之为序其义有二:一曰,序者,绪也,所以助读者,使易得其端绪也;二曰,序者,次也,所以明篇次先后之义也。《自序》可以说是兼此二义。推本春秋,考信六艺,这一宗旨或殿于卷末,或冠于篇首,反复述明;又分别标明诸篇小序,申明为某事作某本纪,为某事作某年表等,全书纲领体例,《自序》中莫不灿然明白。
《史记》自《黄帝本纪》起百三十篇,合而论之,总是一篇。篇终必须收束得尽,承载得起,意理要包括得完,气象更要笼罩得住。《史记》的最后一篇以自序世系开始,逐层卸下,中载六家、六经两论,气势已极隆,后又排出一百三十段,行行列列,整整齐齐,最后又总序一百三十篇总目,其可谓无往不收,无微不尽。其文势有如百川汇海,万壑朝宗,难怪乎后世之学士文人有望洋向若之叹了。
【原文】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1]以司天,北正黎[2]以司地。唐虞之际,绍[3]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4]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5]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译文】
[1]南正:传说中官名。重:人名。
[2]北正:传说中官名。黎:人名。
[3]绍:继承。
[4]典:掌管。
[5]去:离开。适:到……去。
【原文】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1],蒯聩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2],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3],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4],王卬于殷[5]。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译文】
[1]此句意思是说,以传授剑术理论而显扬名声。剑论,剑术之论。显,显扬,显贵。
[2]据《张仪列传》载,在伐蜀伐韩先后问题上,司马错主张伐蜀,张仪主张伐韩,秦惠王采纳了司马错的意见。
[3]事在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秦赵战于长平,赵将赵括指挥失当,使赵军四十余万被俘活埋。详见《白起王翦列传》。阬,通“坑”,活埋。
[4]相王:相互尊称为王。
[5]王卬于殷:使卬在殷地称王。
【原文】
太史公学天官[1]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2]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3]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4],乃论六家之要指[5]曰:
【译文】
[1]天官:指天文,天文学。
[2]道论:道家的理论。
[3]建元:汉武帝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元封:汉武帝第六个年号(前110—前105)。
[4]愍:忧虑。其意:各家学说的要义。师悖(bèi):以悖为师,即各习师书,惑于所见,学得一些谬误。悖,惑,谬误。
[5]六家:指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个学派。要指:通“要旨”,指主要的思想。
【原文】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1]。”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2]为治者也,直[3]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4]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5],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6],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7]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8]足万物。其为术也,因[9]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10]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11],绌聪明[12],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译文】
[1]引语见《易·系辞下》:“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涂,通“途”。
[2]务:致力,从事。
[3]直:仅,只是。
[4]省:犹“察”。明白,显明。
[5]大祥:以祥为大。即重视吉凶的预兆。众忌讳:讲究的忌讳多。
[6]四时之大顺:指四时运行的顺序。
[7]俭:〔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按:“俭检通用,下文所谓苛察是也。”检,约束,检点。
[8]赡:充足。
[9]因:依照,根据。
[10]撮:提取,摘录。
[11]去健羡:意为舍弃刚强与贪欲。《集解》:“‘知雄守雌’,是去健也。‘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去羡也。”
[12]绌聪明:去掉聪明智慧。道家主张绝圣弃智。绌,通“黜”,废。
【原文】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1],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2]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译文】
[1]八位:指八卦的方位。震卦东,离卦南,兑卦西,坎卦北,乾卦西北,坤卦西南,巽卦东南,艮卦东北。十二度:指十二星次。我国古代为量度星辰所在的位置,把黄道带分成十二个部分,称“十二次”。教令:指各种“宜”“忌”的规定。
[2]经:常道,常规。
【原文】
夫儒者以六艺[1]为法。六艺经传[2]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3]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译文】
[1]六艺:即六经,包括《礼》《乐》《诗》《书》《易》《春秋》六种儒家经典。
[2]经:指六经本文。传:注释或讲解经义的文字。
[3]当年:有生之年。
【原文】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1],茅茨不翦[2],采椽不刮。食土簋[3],啜土刑[4],粝粱之食,藜藿之羹[5]。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6]。使[7]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8]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译文】
[1]等:台阶的层级。按:这段引文不见于今本《墨子》。《索引》谓见于《韩非子》,但有所不同。
[2]茅茨:《正义》:“屋盖曰茨,以茅覆屋。”翦:通“剪”。
[3]簋:古时盛食物的圆形器具。
[4]刑:通“
”,盛羹的器皿。
[5]粝:粗米。粱:〔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粱当作粢,粢与粝皆食之粗者。”藜:一种野草,初生时可食。藿:豆叶。
[6]率:标准,规格。
[7]使:假使。
[8]给:足,丰足。
【原文】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1]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2]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3]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潜、大益、苏薤九国之事;偶涉西南夷
[8],贝带[9],傅[10]脂粉,化[11]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