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卷
商君列传第八
在这篇列传里,主要记述了商鞅事秦变法革新、功过得失以及卒受恶名于秦的史实,倾注了太史公对其刻薄少恩所持的批评态度。
然而,商鞅变法却是我国历史上成功的一例。孝公当政,已进入七雄争霸的战国时期,周室衰微,诸侯相互攻伐,斗争异常激烈。谁想立于不败之地,谁就得寻求自强的途径。商鞅就是顺应历史的潮流,三见孝公,说以强国之术,使孝公“不自知膝之前于席,语数日不厌”。君臣默契,奠定了变法成功的基础。
记述变法的矛盾冲突是本文的一大特点。变法未行,就遭到守旧派的公然反对。商鞅与甘龙、杜挚面对面的斗争,其焦点就集中在“法古”“循礼”还是“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冲突上;变法实行,众皆哗然,“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商鞅却立木悬赏,取信于民;刑太子师,以肃其法。变法十年,“秦民大悦”“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国家日益强盛。率师包围安邑,俘魏公子卬,迫使魏国割地迁都,亦是变法极富成效的佐证。商鞅的悲惨结局乃是与守旧派斗争的延续。与赵良的一席谈话,其祸已萌。但商鞅终未采纳赵良言,受制于自己的变法,作茧自缚,以致车裂族灭,并非偶然。
《商君列传》乃历史实录,当是不言而喻的。而强烈的文学色彩特别是适当的小说因素,更突出了这篇记载的本质真实。本文采用了夸张、比照、对偶、排比、形容、描写多种文学手段,析理透辟、深刻,语言生动形象。这些文学手段多着眼于人物的精神世界的刻画和细节的描写,使人物更为丰满、灵动、传神,又不失历史的真实。
【原文】
商君者,卫[1]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2],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3],事魏相公叔痤为中庶子[4]。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5]。会[6]痤病,魏惠王[7]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8],将奈社稷[9]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10]然。王且去,痤屏人[11]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痤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12],王色[13]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14],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15]矣,且见禽[16]。”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17]哉!”
【译文】
[1]卫:西周姬姓封国,是周武王弟弟康叔的后代。
[2]姓公孙氏:古代姓和氏有区别,姓是标志家族系统的称号,氏是古代贵族标志宗族系统的称号,是姓的支系。
[3]刑名之学:刑名,亦作“形名”。原指形体(或实际)和名称。
[4]中庶子:大夫家中的执事人员,地位略高于舍人。
[5]进:推荐。
[6]会:恰巧。
[7]魏惠王:战国时魏国国君,姓姬,名罃,前369—前319年在位。
[8]不可讳:死的委婉说法。讳,忌讳。
[9]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祀的土神(社)和谷神(稷),因此往往用社稷指代国家。
[10]嘿:通“默”。
[11]屏人:遣退随侍人员。
[12]若:你。
[13]色:神色。
[14]先君后臣:先考虑君上,后顾及臣下。
[15]疾去:赶快离开。疾,迅速。
[16]禽:通“擒”。
[17]悖(bèi):糊涂,荒谬。
【原文】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1]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2]之业,东复侵地[3],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4]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5]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6]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7]。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8]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9],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10]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11]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12],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13]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14]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译文】
[1]秦孝公:战国时秦国国君,姓嬴,名渠梁。前361—前338年在位。
[2]缪公:即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国君,名任好。他任用百里奚、蹇叔、由余为谋臣,击败晋国,后向西发展,为当时五霸之一。缪,通“穆”。
[3]东复侵地:侵地,指原晋国的河西地带。秦穆公时曾占领河西地带,到秦惠公死,秦国内乱,晋国夺回河西地带。
[4]景监:姓景的太监。
[5]让:埋怨,责备。
[6]说(shuì):进言。帝:指五帝,传说中的五位上古帝王。
[7]旨:意旨;心意。
[8]王道:三王之道。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一说,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
[9]霸道:五霸之道,即齐桓公、晋文公之道。
[10]膝之前于席:古人席地而坐,两膝据席,全身端直,臀部靠在脚跟上。
[11]中:中意,使动用法。
[12]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13]邑邑:通“悒悒”,忧闷不乐的样子。
[14]说(yuè):通“悦”。
【原文】
孝公既用卫鞅,鞅[1]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2]于民。愚者暗[3]于成事,知[4]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5]。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6]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7]曰:“不然。圣人不易民[8]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9]于所闻。以此两者[10]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11]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12]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13]焉。”杜挚[14]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15]不循古而王,夏、殷[16]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17]。”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18],卒定变法之令。
【译文】
[1]鞅,承上文而误衍,当删。
[2]敖:通“謷(áo)”,诋毁。
[3]暗:不明白,不理解。
[4]知:通“智”。
[5]虑始:在事业开始之初进行商讨。乐成:在事业成功之后快乐地享受。
[6]法:效法。
[7]甘龙:秦国的大臣。
[8]易民:改变民俗。
[9]溺:沉浸,贪恋。
[10]此两者:指“常人”和“学者”。
[11]五伯(bà):即五霸,所指不一。
[12]制:制约。
[13]拘:拘束。
[14]杜挚:秦国的大臣。
[15]汤、武:商汤和周武王,分别为商朝和周朝的开国君主。
[16]夏、殷:指夏桀和殷纣,分别为夏朝和殷朝(即商朝)的亡国之君。
[17]多:重视;赞扬。
[18]左庶长:秦国的爵位共二十等,由下而上,左庶长列第十位。
【原文】
令民为什伍[1],而相牧司连坐[2]。不告奸[3]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4],匿奸者与降敌同罚[5]。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6]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7]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8]。事末利[9]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10]。宗室[11]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12]。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13]田宅,臣妾[14]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15]。
【译文】
[1]什伍:编制户籍,五家为“伍”,十家为“什”。
[2]牧司:检举。牧,察看。连坐:连带科罪。
[3]奸:邪恶诈伪的坏人。
、
耳之驷[10],西巡狩[11],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12]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13]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14]赵城,姓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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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都是良马名。驷: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
钺[7],即三令五申[8]之。于是鼓[9]之右,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10]者,吏士[11]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12]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13],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14]。”遂斩队长二人以徇[15]。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16],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17],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18]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19]有力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