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这是一篇关于张良的传记。文中围绕张良一生的经历,描述了他在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尖锐的军事斗争中的超群才干,以及他在功成名就之后不争权求利的出世思想和行为,生动地刻画了张良的为人及其性格特征,使这一历史人物活生生地展现我们面前。
青年时代的张良是一个血气方刚的豪侠人物,他不惜家财为韩报仇,行刺秦始皇。但司马迁又通过张良遇见圯上老人的情节,刻画了张良的隐忍。这是早年张良性格的又一个侧面。张良追随刘邦以后,处处表现了他的政治远见和高超谋略,如设计击败秦军,劝谏刘邦撤出秦宫,争取黥布、彭越,笼络韩信,进而灭楚等。刘邦称帝后,他建议封赏与刘邦有宿怨的雍齿,从而安定了人心,加强了内部团结。他是刘邦智囊团的核心人物,为刘邦出了很多主意,刘邦对他则言听计从。刘邦对张良的评价“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成了对古今高明军师的共同赞语。
明哲保身是张良后半生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张良深知“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道理,在群臣争功的情况下,他“不敢当三万户”;刘邦对他的封赏,他极为知足;他称病杜门不出,行“道引”“辟谷”之术;他扬言“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处处表现得急流勇退。因此,在汉初“三杰”中,韩信被杀,萧何被囚,张良却始终未伤毫毛。司马迁通过上述情节,把张良刻画成了一个城府极深、明哲保身的典型。
【原文】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误中副车[1]。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译文】
[1]副车:皇帝的侍从车辆。
【原文】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1]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2]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3]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4]杀人,从良匿。
【译文】
[1]圯(yí):桥。
[2]鄂:通“愕”。
[3]《太公兵法》:相传为姜太公作的一部兵书。
[4]常:通“尝”,曾经。
【原文】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1]颍川。
【译文】
[1]游兵:流动不定的部队。
【原文】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
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1]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2],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3]秦将。”秦将果畔[4],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5]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6]。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7]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译文】
[1]贾竖:对商人的鄙称。
[2]壁:军营。
[3]啖:利诱,引诱。
[4]畔:通“叛”。
[5]解:通“懈”,懈怠。
[6]缟素:“缟”和“素”都是白绢,这里比喻清白俭朴。资:凭借。
[7]毒药:药物的一种,常指药性猛烈的药。
【原文】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奈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1]?”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2]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何?”良乃固要[3]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译文】
[1]倍:通“背”。邪:通“耶”。
[2]鲰生:浅薄无知的人。距:通“拒”,抵御。这里指把守、封锁。内:通“纳”,接收。
[3]要:通“邀”。
【原文】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1],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2],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3];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译文】
[1]溢:通“镒”,古代的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2]栈道:在险绝的地方傍山架木而成的道路。
[3]郄(xì):通:“隙”,隔阂,裂痕。
【原文】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1]。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2]慕义,愿为臣妾[3]。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4]而朝。”汉王曰:“善。趣[5]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6],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7]。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8]。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9]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10]。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11],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12]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13],骂曰:“竖儒[14],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译文】
[1]桡:削弱。
[2]乡风:归顺,服从。乡,通“向”。
[3]臣妾:奴隶(男奴为“臣”,女奴为“妾”),这里指臣民。
[4]敛衽:提起衣襟夹在带间,以示敬意。
[5]趣:通“促”,赶快。
[6]此处所云与《夏本纪》所记略有不同,《夏本纪》云:“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
[7]“武王伐纣”两句所指之事,见《殷本纪》《周本纪》。
[8]“武王入殷”四句所指之事,见《殷本纪》、《周本纪》。闾:里巷的大门。
[9]式:通“轼”。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指乘车时扶着轼敬礼。
[10]“发钜桥之粟”三句所指之事,见《尚书·武成》,又见《周本纪》。钜桥,纣的粮仓所在地。鹿台,为纣所筑。
[11]偃:停止,废止。革:革车,即兵车。轩:大夫以上的贵族乘坐的车子。
[12]桡:屈服。
[13]辍:中止。哺:咀嚼着的食物。
[14]竖儒:对读书人的鄙称。
【原文】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1]。
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章邯车骑。攻爰戚及亢父,先登。迁[3]为五大夫。北救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秦将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为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
战阳城郭东,陷陈[2],取宛,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