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卷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本传主要记述了黥布富于传奇色彩的一生。他在项羽领导的起义大军中,是个屡建奇功的战将,勇冠三军,“常为军锋”。然而,他为项羽坑秦卒、杀义帝,又是行不义、施暴虐的帮凶。战场上叱咤风云,生活上却又因疑生妒,终于惹祸杀身。他就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奇人。
作者着笔,落墨生奇。英布犯法黥面,本来是灾祸及身,他却“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为初验相士之言而高兴,真是奇人奇语,使“奇气”开始就笼罩全篇。江洋大盗出身的黥布响应陈胜起义,兵不过数千。当秦军消灭陈胜,挫败吕臣时,他却引军击秦获胜,又是一奇。投奔项氏,常为军中冠军。“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可见他用兵也奇。他升迁也奇,很快即被项羽立为九江王。至此,相士的奇语便完全“应验”了。作品的结构严整而紧密,无懈可击。
作者还以奇妙的手法,描写了黥布与项羽、刘邦的关系。项羽令布坑秦卒、杀义帝,他毫无是非之辨,忠实执行,可谓毫无二心。但项羽击齐,征兵九江,他却“称病不往”,仅派几千人马前去敷衍,奇人又做出奇事。终于使随何利用他和项羽间出现的裂痕,乘隙而入,以致不得不叛楚归汉。他牵制楚军数月而兵败,只身与随何间行归汉。刘邦召见他时,却踞床洗足,令人倍感新鲜奇特。黥布被羞辱得怒悔交集,几欲自杀。回到宾馆,见“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又使黥布“大喜过望”。以奇法制奇人,可见刘邦深谙“对症下药”的真谛。以奇笔生奇华,又足见太史公奇笔下的功力。
【原文】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1]。少年,有客相[2]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3]。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4]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5]之。布已论[6]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杰交通[7],乃率其曹偶[8],亡之江中为群盗。
【译文】
[1]布衣:指麻布衣服,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因以指代平民百姓,这里即是指代义。
[2]相:看相,相面。用观察人的容貌等特征推算其命运的迷信活动。
[3]坐法:犯法被判罪。坐,因犯……罪。黥:墨刑的别称。用刀在额颊处刺字,再涂以墨。
[4]几:近似,差不多。
[5]俳笑:戏笑。俳:戏。
[6]论:判罪。
[7]徒长:罪犯的头目。杰:优秀,杰出的人物。交通:来往,交往。
[8]曹偶:等辈,一伙人。曹:辈。偶:类。
【原文】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1]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2],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译文】
[1]妻:以女嫁人。
[2]渡淮南:据《史记会注考证》,“淮”下“南”字疑衍。
【原文】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1]。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2],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3]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4]以少败众也。
【译文】
[1]冠军:列于诸军之首。这是说他骁勇善战为众军之最。
[2]定死:确实已死。定:的确,确实。
[3]降:使……投降。
[4]数:屡次,多次。
【原文】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1]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2]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3]。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译文】
[1]坑:挖坑活埋。
[2]间道:小道,隐蔽的路。
[3]军锋:军队的前锋。
【原文】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1]下,各就国[2]。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3]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译文】
[1]戏:河水名。
[2]国:诸侯封地。
[3]阴:私下,暗中。
【原文】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1]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2]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3]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4]者独九江王,又多[5]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译文】
[1]畔:通“叛”,背叛。
[2]佐:辅佐,扶助。
[3]诮让:责怪,谴责。
[4]与:亲附,倚重。
[5]多:推重,赞美。
【原文】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1]随何进曰:“不审陛下[2]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3]楚,留项王于齐数月[4],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5]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6]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7],窃怪[8]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9]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10],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11]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12]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13]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14]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15],分卒守徼乘塞[16],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17]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18]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译文】
[1]谒者:为国君掌管传达禀报的人。
[2]审:详知,明悉。陛下:此语本是臣子对帝王的尊称,刘邦尚未称帝,称陛下以讨欢心。
[3]倍:背叛,反叛。
[4]留项王于齐数月:据《项羽本纪》,项羽去齐而后有彭城之战,汉败彭城而后才有随何之说。
[5]说:游说,劝说。
[6]斧质:古刑具。置人于砧板上,以斧砍之。质:砧板。
[7]书:信。御者:君王的侍者。不敢直达于王,由侍者转呈,以表敬意。
[8]窃怪:私下感到奇怪。
[9]乡:通“向”,面向,面对着。
[10]板筑:筑墙的用具。板:筑墙用的夹板。筑:夯土的杵。
[11]骚:通“扫”,扫数出动,指投入全部力量。
[12]垂拱:垂衣拱手,比喻毫不费力。
[13]负:背,背负。
[14]背盟约:指项羽违背楚怀王与诸侯“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
[15]深沟壁垒: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指防御坚固。
[16]守徼乘塞:防守边界和边塞险要的地方。徼:边界。乘:登上。
[17]恃:依靠,凭借。
[18]裂地:分割土地。
【原文】
战砀[6]东,却[7]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8]。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9],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10]。复常从,从攻城阳[11],先登。下户牖[12],破李由[13]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14]。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15],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16]。从击秦军,出亳[17]南。河间守军于杠里[18],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19]北,以却敌先登,斩候[20]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21]。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22]。攻宛陵[23],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24]。从攻长社、
辕[25],绝河津[26],东攻秦军于尸[27],南攻秦军于犨[28]。破南阳守
于阳城[29]。东攻宛[30]城,先登。西至郦[31],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32]。攻武关,至霸上[33],斩都尉[34]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龁用事者[7]坟墓矣。”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钜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5]齐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