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二十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六八七)#
1春,閏正月,丁卯‹二›,‹李旦,本年二十六岁›封皇子成美為恆王,睿宗時為帝,故成美等皆為皇子。恆,戶登翻。考異曰:唐曆、舊本紀、新傳皆作「成義」。今從實錄。隆基為楚王,隆範為衛王,隆業為趙王。
〖译文〗 [1]春季,闰正月,丁卯(初二),唐朝封皇子李成美为恒王,李隆基为楚王,李隆范为卫王,李隆业为赵王。
2二月,丙辰‹二十二›,突厥‹瀚海沙漠群›骨篤祿等寇昌平‹北京市昌平县›,昌平,後漢縣,屬廣陽國,隋屬涿郡,唐屬幽州。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帥諸軍討之。帥,讀曰率。
〖译文〗 [2]二月,丙辰(二十二日),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侵扰昌平,唐朝命令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率领诸军讨伐他们。
3三月,乙丑‹一›,納言韋思謙以太中大夫致仕。
〖译文〗 [3]三月,乙丑(初一),纳言韦思谦以太中大夫退休。
4夏,四月,命蘇良嗣留守西京。守,式又翻。考異曰:實錄、新舊本紀、統紀,皆無良嗣出守西京年月。今據唐曆。時尚方監裴匪躬檢校京苑,光宅改少府監為尚方監。京苑,西京之苑。將鬻苑中蔬果以收其利。良嗣曰:「昔公儀休相魯,猶能拔葵、去織婦,董仲舒曰:公儀休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相,息亮翻。去,羌呂翻。未聞萬乘之主鬻蔬果也。」乘,繩證翻。乃止。
〖译文〗 [4]夏季,四月,唐朝命令苏良嗣留守西京。当时尚方监裴匪躬查核西京禁苑,准备出卖苑中蔬菜水果以取利。苏良嗣说:“从前公仪休任鲁国宰相,还能拔掉园中的葵菜,离开家中织帛的妇人,不许家人与百姓争利,未曾听说大国的君主出卖蔬菜水果的。”于是取消出卖的打算。
5壬戌‹二十九›,裴居道為納言。五月,丙寅‹三›,夏官侍郎京兆張光輔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考異》曰:《舊本紀》在四月,《傳》在平越王貞後,今從《實錄》。
〖译文〗 [5]壬戌(二十九日),裴居道任纳言。五月,丙寅(初三),夏官侍郎京兆人张光辅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6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禕yī之竊謂鳳閣舍人永年‹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賈大隱曰:永年,本漢曲梁縣。魏為廣平郡治所,隋廢郡為廣平縣,後改為雞澤;仁壽元年改曰永元年,避太子廣諱也;唐帶洺州。「太后既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朝,直遙翻。不如返正【章:十二行本「正」作「政」;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以安天下之心。」大隱密奏之,太后不悅,謂左右曰:「禕之我所引,劉禕之自北門學士至為相,故云然。乃復叛我!」或誣禕之受歸誠州‹总部应在辽河上游契丹部落所在地›都督孫萬榮金,貞觀二十二年,以契丹別部置歸誠州,屬松漠都督府。復,扶又翻。又與許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肅州‹甘肃省酒泉市›刺史王本立推之。本立宣敕示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太后大怒,以為拒捍制使;使,疏吏翻。庚午‹七›,賜死于家‹年五十七岁›。
〖译文〗 [6]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之私下对凤阁舍人永年人贾大隐说:“太后既然废昏庸立贤明,哪里用得着临朝行使皇帝权力!不如归政于皇帝,以安定天下人心。”贾大隐向太后密奏这件事,太后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刘之是我一手提拔的,竟然又背叛我!”有人诬告刘之接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黄金,又与许敬宗妾私通,太后命令肃州刺史王本立审讯他。王本立向他宣布并出示太后的敕令,刘之说:“不经过凤阁鸾台,怎么能称为敕令!”太后大怒,认为这是抵制君主的使者;庚午(初七),命令他在家里自尽。
禕之初下獄,睿宗‹李旦›為之上疏申理,下,遐嫁翻。為,于偽翻。上,時掌翻。親友皆賀之,禕之曰:「此乃所以速吾死也。」臨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謝表,立成數紙。麟臺郎郭翰、光宅改秘書郎為麟臺郎。太子文學周思鈞太子宮司經局有太子文學一人,正六品,掌侍奉文章。稱歎其文。太后聞之,左遷翰巫州‹湖南省洪江市西北黔城镇›司法,思鈞播州‹贵州省遵义市›司倉。貞觀八年,以辰州龍標縣置巫州;九年,以隋牂柯郡牂柯縣置播州。舊志:巫州,京師南四千一百九十七里,東都三千九百里。播州,京師南四千四百五十里,東都四千九百六十里。
〖译文〗 刘之初入狱时,睿宗曾为他上疏申辩,亲友都向他祝贺。刘之却说:“这是加速我的死期。”临刑前,他先沐浴,神色安然自若,自己起草给太后的谢恩表,很快就写出几张纸。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称赞叹赏他的文章。太后知道后,将郭翰降职为巫州司法,周思钧降职为播州司仓。
7秋,七月,壬辰‹八月一日›,魏玄同檢校納言。
〖译文〗 [7]秋季,七月,壬辰(三十日),魏玄同任检校纳言。
8嶺南‹南岭以南›俚戶舊輸半課,交趾都護‹总督府设越南河内市›劉延祐使之全輸,俚戶不從,延祐誅其魁首。其黨李思慎等作亂,攻破安南府城‹河内市›,高宗調露元年,改交州都督府為安南都護府。俚,音里。殺延祐。桂州‹广西桂林市›司馬曹玄靜將兵討思慎等,斬之。將,即亮翻。考異曰:舊書馮元常傳云:「元常自眉州刺史轉廣州都督。屬安南首領李嗣仙殺都督劉延祐,剽陷州縣,敕元常誅之,帥士卒濟南海,先馳檄示以威恩,喻以禍福,嗣仙徒黨多相帥歸降,因縱兵誅其魁首,安慰居人而旋。」今從實錄。
〖译文〗 [8]岭南俚户过去只交纳一半赋税,交趾都护刘延要他们全额交纳,俚户不服从,刘延处死他们的首领。他的同党李思慎等暴动,攻破安南府城,杀死刘延。桂州司马曹玄静领兵讨伐李思慎等,将他们斩首。
9突厥骨篤祿、元珍寇朔州‹山西省朔州市›,遣燕然道大總管黑齒常之擊之,燕,因肩翻。以左鷹揚大將軍李多祚為之副,大破突厥於黃花堆‹山西省山阴县东北›,意即黃瓜堆。按朔州有黃花堆,在神武川。追奔四十餘里,突厥皆散走磧北。走,音奏。磧,七迹翻。多祚世為靺鞨‹黑龙江下游›酋長,靺鞨,音末曷。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以軍功得入宿衛。黑齒常之每得賞賜,皆分將士;有善馬為軍士所損,官屬請笞之,常之曰:「柰何以私馬笞官兵乎!」卒不問。卒,子恤翻。
〖译文〗 [9]突厥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侵扰朔州。唐朝派遣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反击,以左鹰扬大将军李多祚为他的副手,大败突厥人于黄花堆,追逐四十余里,突厥人都逃往沙漠以北。李多祚世代任酋长,因军功得以入宫担任警卫。黑齿常之每次得到赏赐,都分给将士;有好马被军士损伤,属官请鞭打他,黑齿常之说:“怎么能因私人的马而鞭打官府的兵呢!”始终没有追究。
10九月,己卯‹十八›,虢州‹河南省灵宝市›人楊初成詐稱郎將,將,即亮翻;下同。矯制於都市募人迎廬陵王‹李显›於房州‹湖北省房县›;事覺,伏誅。
〖译文〗 [10]九月,己卯(十八日),虢州人杨初成伪称郎将,假传太后命令在都邑招募人去房州迎接庐陵王;事情败露后,被处死。
11冬,十月,庚子‹九›,右監門衛中郎將爨寶璧與突厥骨篤祿、元珍戰,全軍皆沒,寶璧輕騎遁歸。監,古銜翻。騎,奇寄翻。
〖译文〗 [11]冬季,十月,庚子(初九),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与突厥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交战,全军覆没,爨宝璧轻装乘马逃回。
寶璧見黑齒常之有功,表請窮追餘寇。詔與常之計議,遙為聲援。寶璧欲專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卒萬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餘里,掩擊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嚴備,與戰,遂敗。太后誅寶璧;改骨篤祿曰不卒祿。卒,子恤翻。
〖译文〗 爨宝璧见黑齿常之有军功,上表请求穷追残余敌人。太后命令他与黑齿常之商议,遥相声援。爨宝璧想独占功劳,不等待黑齿常之便率领精兵一万三千人率先出发,跨出边塞二千余里,想出其不意袭击突厥部落;到达以后,又先派人告诉人家,使得人家能够严密防备,于是战败。太后处死爨宝璧;改阿史那骨笃禄的名字为不卒禄。
12命魏玄同留守西京。守,手又翻。
〖译文〗 [12]唐朝命令魏玄同留守西京。
13武承嗣又使人誣李孝逸自云「名中有兔,兔,月中物,當有天分。」謂有分為天子。分,扶問翻。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十八›,減死除名,流儋dān州‹海南省儋州市›而卒。儋州,舊儋耳縣,武德五年置儋州。舊志:儋州至京師七千四百四十二里。儋,徒甘翻。卒,子恤翻。考異曰:新紀:「天授元年五月己亥,殺梁郡公李孝逸。孝逸初封梁郡公,以平徐敬業功,改封吳國公;垂拱三年,減死除名,配流儋州,當削爵矣。」新傳云:「流儋州薨。」紀、傳自相違。唐曆云:「四月十一日誅益州長史李孝逸。」亦舊任也。統紀,「誅李孝逸并其黨崔元昉、裴安期。」唐曆,「并其黨崔知賢、董元昉、裴安期等。」今從實錄及舊傳。
〖译文〗 [13]武承嗣又指使人诬告李孝逸自己说”名字中有兔,兔是月亮中的东西,当会有作天子的名分”。太后因李孝逸有功劳,十一月,戊寅(十八日),减免他的死罪,削除名籍,流放儋州而死。
14太后欲遣韋待價將兵擊吐蕃‹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考異曰:實錄,「十二月壬辰,命待價為安息道大總管,督三十六總管以討吐蕃。」不言師出勝敗如何。至永昌元年五月,又云「命待價擊吐蕃,七月敗於寅識迦河。」按本傳不云兩曾將兵,今刪此事。鳳閣侍郎韋方質奏,請如舊制遣御史監軍,監,古銜翻。太后曰:「古者明君遣將,閫外之事悉以委之。比聞御史監軍,比,毗至翻。軍中事無大小皆須承稟。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責其有功!」遂罷之。
〖译文〗 [14]太后准备派遣韦待价领兵进击吐蕃,凤阁侍郎韦方质上奏,请求按照以前的制度派遣御史监军,太后说:“古时贤明的君主派遣将领,城门以外的事情全都委托给他,近来听说御史监军,军中大小事情都要禀报他,以下控制上,不是国家的制度,况且这如何能要求将领取得成功!”于是作罢。
15是嵗,天下大饑,山東‹崤山以東›、關內‹陝西省中部›尤甚。
〖译文〗 [15]本年,天下大饥荒,山东、关内尤为严重。
四年(戊子、六八八)#
1春,正月,甲子‹五›,於神都‹洛阳›立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三廟,四時享祀如西廟之儀。西廟,西京宗廟也。又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太后命有司議崇先廟室數,司禮博士周悰請為七室,光宅改太常曰司禮。史言周悰之請,希旨迎合。又減唐太廟為五室。春官侍郎賈大隱奏:「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廟,百王不易之義。今周悰別引浮議,廣述異聞,直崇臨朝權儀,朝,直遙翻。不依國家常度。皇太后親承顧託,光顯大猷,其崇先廟室應如諸侯之數,國家宗廟不應輒有變移。」太后乃止。
〖译文〗 [1]春季,正月,甲子(初五),唐朝在神都建立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座庙,春夏秋冬祭祀的礼仪和西京的太庙一样。又立崇先庙以祭祀武氏祖先。太后命令有关部门讨论崇先庙的室数,司礼博士周请设七室,并将李唐太庙减为五室。春官侍郎贾大隐奏:“按照礼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是百代不能更改的道理。如今周引用没有根据的议论,广泛陈述异闻,只是尊崇太后临朝代理国事的威仪,不依从国家的常法。皇太后亲自承受先帝临终的托付,显扬帝王的大道,崇先庙的室数应当如同诸侯的数目,国家宗庙不应随意变更。”太后于是没有为崇先庙设立七室。
2太宗、高宗之世,屢欲立明堂,諸儒議其制度,不決而止。及太后稱制,獨與北門學士議其制,不問諸儒。諸儒以為明堂當在國陽丙巳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內。太后以為去宮太遠。二月,庚午‹正月十一›,毀乾元殿,於其地作明堂,以僧懷義為之使,使,疏吏翻。凡役數萬人。
〖译文〗 [2]太宗、高宗在位的时候,多次准备建立明堂,因儒家学者们讨论它的制度没有结果而停止。到太后临朝行使皇帝权力,独自与北门学士讨论它的制度,不征求学者们的意见。学者们认为明堂应当在都城南郊居中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认为离皇宫太远。二月,庚午(疑误),拆毁乾元殿,在原地基建明堂,任命和尚怀义为监造明堂使者,共役使数万人。
3夏,四月,戊戌‹十一›,殺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唐制,太子通事舍人正七品下,掌導引宮臣辭見及勞問之事。象賢,處俊之孫也。
〖译文〗 [3]夏季,四月,戊戌(十一日),唐朝处死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郝象贤是郝处俊的孙子。
初,太后有憾於處俊,謂上元二年諫高宗也。會奴誣告象賢反,太后命周興鞫之,致象賢族罪。象賢家人詣朝堂,訟冤於監察御史樂安‹山东省惠民县›任玄殖。樂安郡,棣州。朝,直遙翻。監,古銜翻。玄殖奏象賢無反狀,玄殖坐免官。象賢臨刑,極口罵太后,發揚宮中隱慝,奪市人柴以擊刑者;金吾兵共格殺之。太后命支解其尸,發其父祖墳,毀棺焚尸。自是終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塞,悉則翻。
〖译文〗 当初,太后对郝处俊不满意,正好有奴仆诬告郝象贤谋反,太后命令周兴审讯,判郝象贤灭族罪。郝象贤家里的人前往朝堂,向监察御史乐安人任玄殖诉冤。任玄殖上奏说郝象贤没有谋反的事实,因此获罪被免官。郝象贤临刑前,破口大骂太后,揭发宫中隐秘的的丑事,夺取市上人的木柴打行刑人;金吾卫士兵共同把他打死。太后命令支解他的尸体,挖他父亲、祖父的坟墓,毁棺材焚尸休。从此直到太后在位终了,法官每次执行死刑,都先用木丸塞住犯人的嘴。
4武承嗣使鑿白石為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末紫石雜藥物填之。庚午‹五月三日›,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獻之,隋京兆郡,武德元年改曰雍州。雍,於用翻。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寶圖」。擢同泰為遊擊將軍。五月,戊辰‹十一›,詔當親拜洛,受「寶圖」;有事南郊,告謝昊天;禮畢,御明堂,朝群臣。朝,直遙翻。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洛阳›。乙亥‹十八›,太后加尊號為聖母神皇。
〖译文〗 [4]武承嗣指使人在白石上凿上文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然后把紫石捣成粉末掺上药物将字填平。庚午(疑误),指使雍州人唐同泰上表献石,声称这石头是从洛水中获得的。太后高兴,将这石头命名为“宝图”,提拔唐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十一日),太后下诏,将亲自祭拜洛水,接受“宝图”;祭祀于南郊,告谢昊天上帝;祭典结束,驾临明堂,接受群臣朝见,命令各州都督、刺史以及皇族、外戚在祭拜洛水前十天在神都洛阳会集。乙亥(十八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