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十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四月,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
貞觀六年(壬辰、六三二)觀,古玩翻。#
1春,正月,乙卯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春季,正月,乙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2癸酉‹十九›,靜州‹广西省梧州市›獠反,將軍李子和討平之。獠,魯皓翻。
〖译文〗 [2]癸酉(十九日),静州獠民反叛,将军李子和率兵征讨平定。
3文武官復請封禪,復,扶又翻。去年諸州朝集使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嬴政›封禪,見七卷始皇二十八年。而漢文帝‹刘恒›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邪,音耶。且事天掃地而祭,禮記郊特牲曰:「郊之祭也,大報天也。兆於南郊,就陽位也。掃地而祭,於其質也。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群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考異曰:實錄、唐書志及唐統紀皆以為太宗自不欲封禪,而魏文貞公故事及王方慶文貞公傳錄以為太宗欲封太山,徵諫而止。意頗不同,今兩存之。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穀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乘,繩證翻。騎,奇寄翻。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易,以豉翻。任,音壬。且陛下封禪,則萬國咸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長,知兩翻。從,才用翻。今自伊、洛以東至于海‹东海›、岱‹泰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灌,木叢生也。莽,草深茂也。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厭,於協翻。復,方目翻。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焉,於虔翻。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译文〗 [3]文武百官又请行封禅大礼,太宗说:“你们都认为登泰山封禅是帝王的盛举,朕不以为然,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家家富足,即使不去封禅,又有什么伤害呢?从前秦始皇行封禅礼,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代岂能认为文帝的贤德不如秦始皇吗!而且侍奉上天扫地而祭祀,何必要去登泰山之顶峰,封筑几尺的泥土,然后才算展示其诚心敬意呢!”群臣还是不停地请求,太宗也想听从此意见,惟独魏徵认为不可。太宗说:“你不想让朕去泰山封禅,认为朕的功劳不够高吗?”魏徵答道:“够高了!”“德行不厚吗?”答道:“很厚了!”“大唐不安定吗?”答道:“安定!”“四方夷族未归服吗?”答道:“归服了”。“年成没丰收吗?”答道:“丰收了!”“符瑞没有到吗?”答道:“到了!”“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行封禅礼?”答道:“陛下虽然有上述六点理由,然而承接隋亡大乱之后,户口没有恢复,国家府库粮仓还很空虚,而陛下的车驾东去泰山,大量的骑兵车辇,其劳顿耗费,必然难以承担。而且陛下封禅泰山,则各国君主咸集,远方夷族首领跟从,如今从伊水、洛水东到大海、泰山,人烟稀少,满目草木丛生,这是引戎狄进入大唐腹地,并展示我方的虚弱。况且赏赐供给无数,也不能满足这些远方人的欲望;几年免除徭役,也不能补偿老百姓的劳苦。象这样崇尚虚名而实际对百姓有害的政策,陛下怎么能采用呢。”正赶上黄河南北地区数州县发大水,于是就停止封禅事。
4上將幸九成宮‹仁寿宫·陕西省麟游县境›,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上曰:「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賜思廉絹五十匹。
〖译文〗 [4]太宗将要去九成宫,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谏阻,太宗说:“朕有气喘病,一逢暑天就顿时发作加重,便想前去躲避一阵。”赏赐给姚思廉五十匹绢。
監察御史馬周上疏,監,古銜翻。上,時掌翻。以為:「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此因大安宮在西,遂謂帝所居為東宮耳。制度比於宸居,尚為卑小,於四方觀聽,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稱中外之望。稱,尺證翻。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涼處,溫凊之禮,竊所未安。記曲禮: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凊qìng,音七正翻。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復,扶又翻。願速示返期,以解眾惑。又,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槃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眾,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使,渠綺翻。坐,徂臥翻。臣竊恥之!」上深納之。
〖译文〗 监察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陛下所住的宫殿在宫城之中,而太上皇的大安宫却在宫城之西面,建制规模与陛下宫殿相比,还较为窄小,这在天下人的眼中耳里,未免觉得有些不足。应当增修扩大,以满足中外人士的愿望。再者说,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朝夕侍奉御膳。如今九成宫离京城三百多里,太上皇如一时想念陛下,陛下怎么能赶回来呢?另外此次车驾外出避暑,太上皇还留在大暑天气里,而陛下却独居凉爽之处,礼制规定,儿女侍奉父母,要让他们冬暖夏凉,陛下这样做,我很不安。如今行期已定,不能中止,希望尽快昭示归期,以解除众人的疑惑。此外,王长通、白明达都是乐工,韦提、斛斯正也只能驯马,即使他们的技能出众,正可赏赐金银财物,怎么能破格授予官爵,让他们佩玉饰、拖着鞋,与士大夫们并肩而立、同座而食呢!与他们为伍我感到羞耻。”太宗深信其言,并采纳其意见。
5上以新令無三師官,二月,丙戌‹二›,詔特置之。唐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正一品,天子所師法,無所總職。
〖译文〗 [5]太宗认为新颁敕令没有太师、太傅、太保三师官,二月,丙戌(初二),下诏特设三师宫。
6三月,戊辰‹十五›,上幸九成宮。
〖译文〗 [6]三月,戊辰(十五日),太宗临幸九成宫。
7庚午‹十七›,吐谷渾‹青海省›寇蘭州‹甘肃省兰州市›,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州兵擊走之。
〖译文〗 [7]庚午(十七日),吐谷浑进犯兰州,州内士兵将其击退。
8長樂公主將出降,唐會要:長樂公主下嫁長孫沖。樂,音洛。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永嘉長公主,高祖女,下嫁竇奉節,又嫁賀蘭僧伽。唐制:皇姑為大長公主,正一品;姊為長公主,女為公主,皆視一品。長,知兩翻;下同。魏徵諫曰:「昔漢明帝‹刘庄›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刘秀›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事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平十五年。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歎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亟,去吏翻。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髮為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顏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疏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以賜徵,使,疏吏翻。考異曰:舊文德皇后傳云:「使齎帛五百匹,詣徵第賜之。」魏文貞公故事云:「遣中使齎錢二十萬、絹百匹詣公宅宣命。」今從舊魏徵傳。且語之曰:語,牛倨翻。「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朝,直遙翻。后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唐制:皇后之服,褘huī衣者,受冊、助祭、朝會大事之服也。深青織成,為之畫翬huī,赤質、五色、十二等,素紗中單,黼領,朱羅縠hú褾biǎo襈zhuàn,蔽膝隨裳色,以緅zōu領為緣,用翟為章三等,青衣革帶,大帶隨衣色,裨紐約佩,綬如天子,青襪,舄xì加金飾,首飾大小華十二樹,以象袞冕之旒,又有兩博鬢。朝,直遙翻。褾,彼小翻,袖耑duān。襈,皺戀翻,緣也。緅,仄鳩翻。上驚問其故。后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译文〗 [8]长乐公主将要出嫁长孙仲,太宗以公主是皇后亲生,特别疼爱,敕令有关部门所给陪送比皇姑永嘉长公主多一倍。魏徵劝谏说:“过去汉明帝想要分封皇子采邑,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呢?’均令分给楚王、淮阳王封地的一半。如今公主的陪送,比长公主多一倍,岂不是与汉明帝的意思相差太远吗?”太宗觉得有理,进宫中告知皇后,皇后感慨系之:“我总是听得陛下称赞魏徵,不知是什么缘故,如今见其引征礼义来抑制君王的私情,这真是辅佑陛下的栋梁大臣呀!我与陛下是多年的结发夫妻,多蒙恩宠礼遇,每次讲话还都要察言观色,不敢轻易冒犯您的威严。何况大臣与陛下较为疏远,还能如此直言强谏,陛下不能不听从其意见。”于是皇后请求太宗派宦官去魏徵家中,赏赐给四百缗钱,四百匹绢。并且对他说:“听说您十分正直,今日得以亲见,所以赏赐这些。希望您经常秉持此忠心,不要有所迁移。”有一次太宗曾罢朝回到宫中,怒气冲冲地说:“以后找机会一定杀了这个乡巴佬。”皇后问是谁惹怒陛下,太宗说:“魏徵常在朝堂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站在庭院内,太宗惊奇地问这是何故。皇后说:“我听说君主开明则臣下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敢言,是因为陛下的开明,我怎能不祝贺呢!”太宗才转怒为喜。
9夏,四月,辛卯‹八›,襄州‹总部设湖北省襄阳市›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卒,子恤翻。明日,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彭祖百忌,辰不哭泣。上曰:「君之於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译文〗 [9]夏季,四月,辛卯(初八),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去世。第二天,太宗出车辇发丧。有关部门上奏称,这一天是辰日,忌讳哭泣。太宗说:“君与臣同父子关系,哀痛哭泣是感情自然流露,怎么能避忌日呢!”于是痛哭一场。
10六月,己亥‹十七›,金州‹陕西省安康市›刺史酆悼王元亨薨。金州,西城郡,梁置南梁州,西魏置東梁州,尋改曰金州。辛亥‹二十九›,江王囂薨。
〖译文〗 [10]六月,己亥(十七日),金州刺史酆悼王李元亨去世。辛亥(二十九日),江王李嚣去世。
11秋,七月,丙辰‹四›,焉耆‹新疆焉耆县›王突騎支遣使入貢。初,焉耆入中國由磧路,隋末閉塞,道由高昌‹新疆吐鲁番市›。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騎,奇寄翻。使,疏吏翻。磧,七迹翻。塞,悉則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上許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襲焉耆,大掠而去。焉耆國東鄰高昌。為討高昌張本。
〖译文〗 [11]秋季,七月,丙辰(初四),焉耆王突骑支派使节献贡品。起初,焉耆从沙漠到达中原王朝,隋朝末年关闭塞北地区,便改道高昌。突骑支请求重开沙漠故道相互往来,太宗允许。于是高昌怀恨在心,派兵突袭焉耆,大肆掠夺而后离去。
12辛未‹十九›,宴三品已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從,千容翻。「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夏,戶雅翻。頡利跨有北荒,頡,奚結翻。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译文〗 [12]辛未(十九日),太宗在丹霄殿大宴三品以上官员。太宗语气和缓地说:“中外安定,都是你们的功劳。然而隋炀帝威风八面一统天下,颉利跨有北部广大地区,统叶护占据西域一带,如今它们都已灭亡,这是朕与大家亲眼得见,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一时强盛而自满起来。”
13西突厥‹新疆北部及中亚细亚›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蒙古西南部›,為薛延陀所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敗,補邁翻。
〖译文〗 [13]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发兵袭击薜延陀,被薜延陀击败。
肆葉護性猜狠信讒,有乙利可汗,功最多,乙利,西突厥小可汗也。狠,戶墾翻。肆葉護以非其族類,誅滅之,由是諸部皆不自保。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陰欲圖之,泥孰奔焉耆‹新疆焉耆县›。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伊塞克湖西›二部攻之,舊傳作「設卑達官」,考異曰:新傳作「沒卑達干」。今從舊傳。肆葉護輕騎奔康居‹即康国,中亚细亚撒马尔汗›,尋卒。肆葉護立見上卷三年。騎,奇寄翻。卒,子恤翻。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是為咄陸可汗,遣使內附。咄,常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丁酉‹十六›,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臚,陵如翻。少,始照翻。邲,毗必翻。咄陸即阿史那彌射。此當參觀高宗顯慶二年考異而詳辨之。考異曰:舊傳「冊為吞阿妻狀奚利邲咄陸可汗」,新傳「冊號吞阿婁拔利邲咄陸可汗」。今從實錄。
〖译文〗 肆叶护狠毒猜忌听信谗言,有个乙利可汗,功劳最大,肆叶护以其并非本族,将他杀掉,于是各部落均难以自保。肆叶护又忌恨莫贺设的儿子泥孰,阴谋要除掉他,泥孰得知后急忙投奔焉耆。西突厥属下的设卑达官和弩失毕二个部落进攻肆叶护,肆叶护率轻骑兵逃奔康居,不久死去。西突厥人前往焉耆迎接泥孰,立为可汗,这便是咄可汗,咄派使节到唐朝请求归附。丁酉(十六日),唐帝国派遣鸿胪寺少卿刘善因前往突厥,立咄为奚利咄可汗。
14閏月,乙卯‹四›,上宴近臣於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為仇讎,謂其事隱太子,勸之圖帝也。不謂今日得此同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陛【章:十二行本「陛」上有「若」字;乙十一行本同。】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復,扶又翻。對曰:「昔舜戒群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書益稷之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契,息列翻。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娬媚,娬,罔甫翻;娬,亦媚也。正為此耳!」為,于偽翻。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數,所角翻。
〖译文〗 [14]闰八月,乙卯(初四),太宗在丹霄殿大宴亲近的大臣,长孙无忌说:“王、魏徵二人,以前侍奉太子李建成,与陛下为敌,难以料到今日能在此一同饮宴。”太宗说:“魏徵与王尽心竭力地侍奉原来的主人,所以我能重用他们。然而魏徵每次进谏,我不听从;我与他讲话,他也总是不做应答,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我认为事情不可行,所以谏阻;陛下不听从谏阻而我如果答话,那么事情便得到施行,所以不敢应答。”太宗说:“暂且应答而后再谏阻,又有什么伤害呢?”答道:“过去舜帝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而背后却说另一套。’如果我心里知道不对嘴上却答应陛下的意见,这正是当面顺从。难道这是稷、契侍奉舜帝的本意吗!”太宗大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徵行为举止粗鲁傲慢,我看他更觉得妩媚可爱,正是因为如此呀!”魏徵离席起身,拜谢道:“陛下引导让我畅所欲言,所以我得以尽愚诚;如果陛下拒不接受忠言,我又怎么敢屡次犯颜强谏呢!”
15戊辰‹十七›,祕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時掌翻。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覩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译文〗 [15]戊辰(十七日),秘书少监虞世南进呈《圣德论》一文,太宗赐给手书诏令称:“你的评价太高了。朕怎么敢与上古帝王相比,只是与近代相比略强些。然而你只是刚刚看见开头,未知其终结。如果朕真能善始善终,那么你的高论可传之后世;如若不然,恐怕只会成为后世的笑柄!”
16九月,己酉‹二十九›,幸慶善宮‹陕西省武功县境›,上生時故宅也,以高祖武功舊第為慶善宮。因與貴人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山东省临清市东南›呂才清平縣,屬博州。劉昫曰:本漢貝丘縣,隋曰清平。被之管絃,被,皮義翻。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才有巧思,故命以所賦詩被之管絃以為樂章,以童子六十四人冠進德冠,紫袴褶,長袖,漆髻,屣履而舞,號九功舞,進蹈安徐,以象文德。破陳樂,號七德舞,擊刺往來,發揚蹈厲,以象武功。陳,讀曰陣。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刺史尉遲敬德預宴,同州,馮翊郡。尉,紆勿翻。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任,音壬。毆,烏口翻。幾,居希翻。考異曰:唐曆云:「嘗因內宴,於御前毆宇文士及曰:『汝有何功,合居吾上!』太宗慰諭之,方止。」今從舊傳。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令,力丁翻。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葅zū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分,扶問翻。數,所角翻。勉自修飾,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戢jí,阻立翻。
〖译文〗 [16]九月,己酉(二十九日),太宗临幸庆善宫,这是太宗出生时的旧宅。于是和显贵饮酒赋诗。起居郎、清平人吕才,将赋诗谱成曲弹奏,命名为《功成庆善乐》,让六十四名少年站成八行依乐而舞,称《九功之舞》。又大摆酒宴,与《秦王破阵舞》一同在宫庭中表演。同州刺史尉迟敬德参加宴席,见到有人的席位在他之上,勃然大怒,说道:“你有何功劳,竟然坐在我的上方。”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他的下首,反复劝解。尉迟敬德用拳头殴打李道宗,眼睛被打得几乎瞎了一只。太宗很不高兴地罢宴,对尉迟敬德说:“朕见汉高祖刘邦大肆诛杀功臣,内心常常责怪他,所以想和你们一道共同保持富贵,令子子孙孙延绵不绝。然而你身居高官却屡次犯法,由此可知韩信、彭越被碎尸万段、剁成肉酱,并非只是高祖的罪过。朝廷的纲纪法令,无非是赏与罚,非分的恩遇,也不能几次得到,深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到时后悔都来不及!”尉迟敬德从此才知道恐惧而约束自己。
17冬,十月,乙卯‹五›,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更,工衡翻。夜久乃罷。帝親為上皇捧輿至殿門,為,于偽翻。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译文〗 [17]冬季,十月,乙卯(初五),太宗的车驾回到京城。太宗在大安宫设酒宴侍奉太上皇,太宗与皇后轮流端上饮食及用具在帝侍候,直到深夜才罢席。太宗亲自为太上皇抬轿舆至殿门,太上皇不允许,让太子代劳。
18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數,所角翻。羸,倫為翻。憊,蒲拜翻。上見而憐之,以虢州‹河南省卢氏县›地多麋鹿,義寧元年,分弘農二縣置虢州、虢郡。宋白曰:帝王世紀云,虢有三:周封虢仲於西虢,虢州之地也;封虢叔於東虢,今成皋也;陝郡平陸是北虢。可以游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四›,復以為右衛大將軍。復,扶又翻;下勿復、不復同,又音如字。
〖译文〗 [18]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志,多次与家里人相对哭泣,面容十分的疲惫。太宗见到后非常可怜他,当时虢州地带有很多麋鹿活动,可以游猎,太宗便任命颉利为虢州刺史。颉利辞谢,不愿意前往。癸未(三十一日),又任命他为右卫大将军。
19十一月,辛巳‹二›,契苾‹蒙古库伦南›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甘肃省敦煌市›降,詔處之於甘‹甘肃省张掖市›、涼‹甘肃省武威市›之間,契,欺結翻。苾,毗必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處,昌呂翻。甘、涼相去五百里。以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译文〗 [19]十一月,辛巳(初二),契族首领何力率领本部落六千多家前往沙州投降大唐,太宗下诏将他们安置在甘、凉之间,任命何力为左领军将军。
20庚寅‹十一›,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見一百九十一卷高祖武德九年。讜,音黨,善言直言也。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為,于偽翻。乃社稷之計耳!」
〖译文〗 [20]庚寅(十一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太宗对陈叔达说:“你在武德年间曾直言劝太上皇反隋,所以封你为此官以相报答。”答道:“我当时见隋朝父子相互残害,建议乘乱取而代之,当时的话,并非为陛下考虑,而是为社稷打算啊!”
21十二月,癸丑‹四›,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觀,古玩翻。比,毗至翻。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比,毗至翻。忤,五故翻。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