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紀三起昭陽協洽(癸未),盡柔兆閹茂(丙戌),凡四年。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五六三)#
1春,正月,齊‹首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以太子少傅魏收兼尚書右僕射。時齊主‹高湛,本年二十七岁›終日酣飲,朝事專委侍中高元海。酣,戶甘翻。朝,直遙翻;下同。元海庸俗,帝亦輕之;以收才名素盛,故用之。而收畏懦避事,尋坐阿縱,除名。考異曰:北齊書帝紀,「正月,乙亥,收為僕射,己卯,除名。」相去五日,不容如此之速,恐誤,今去其日。
〖译文〗 [1]春季,正月,北齐任命太子少傅魏收兼尚书右仆射。当时武成帝整天酗酒,把朝廷的事情专门委托给侍中高元海。高元海鄙陋无能,武成帝也看不起他;因为魏收的才能一向有名,所以任命他。魏收胆小懦弱怕事,不久便以阿谀放纵的罪名,被革职。
兗州‹府设瑕丘山东省兖州市›刺史畢義雲作書與高元海,論敘時事,元海入宮,不覺遺之。給事中李孝貞得而奏之,帝由是疏元海,以孝貞兼中書舍人,徵義雲還朝。和士開復譖元海,復,扶又翻。帝以馬鞭箠元海六十,責曰:「汝昔教我反,事見上卷二年。箠,止蕋翻。以弟反兄,幾許不義!以鄴城兵抗并州‹府设晋阳山西省太原市›,幾許無智!」幾,居豈翻。出為兗州刺史。
〖译文〗 兖州刺史毕义云写信给高元海,信里议论时局,高元海在进宫时,不知不觉地把信遗失了。给事中李孝贞得到了这封信,奏报给武成帝,武成帝因此疏远高元海,任用李孝贞兼职中书舍人,召回毕义云。和士开再次对武成帝说高元海的坏话,武成帝命令打高元海六十下马鞭,斥责说:“你以前唆使我反叛,以弟弟反叛兄长,多么不义!用邺城的兵力抵抗并州,多么愚笨!”贬出朝延做兖州刺史。
2甲申‹十九›,周迪‹时被围在临川郡江西省南城县›眾潰,脫身踰嶺‹东兴岭·江西省黎川县杉岭›,奔晉安‹福建省福州市›,臨川郡南城縣有東興嶺,通晉安。依陳寶應。官軍克臨川,獲迪妻子。寶應以兵資迪,留異又遣子忠臣隨之。
〖译文〗 [2]甲申(十九日)周迪的部下溃败,他脱身越过东兴岭,逃奔到晋安,投靠陈宝应。官军攻下临州,俘虏了周迪的妻儿。陈宝应派兵援助周迪,留异又派儿子留忠臣跟随周迪。
虞寄與寶應書,以十事諫之曰:「自天厭梁德,英雄互起,人人自以為得之,然夷凶翦亂,四海樂推者,陳氏也;樂,音洛。豈非曆數有在,惟天所授乎!一也。以王琳之強,侯瑱之力,進足以搖蕩中原,爭衡天下,退足以屈強江外,瑱,他甸翻,又音鎮。屈,其勿翻。強,其兩翻。雄張偏隅;張:知亮翻。然或命一旅之師,或資一士之說,琳則瓦解冰泮,投身異域,瑱則厥角稽顙,書泰誓曰:若崩厥角。言如角之崩也。孟子曰:若崩厥角稽首。文雖小異,意則大同。此止言厥角稽顙,當以顛蹶之蹶為義。說,式芮翻。稽,音啟。委命闕庭,斯又天假其威而除其患。二也。今將軍以藩戚之重,陳編寶應於屬籍,故云然。東南之眾,盡忠奉上,勠力勤王,豈不勳高竇融,竇融以河西歸漢,累世貴盛。寵過吳芮,吳芮以長沙奉漢,高祖賢之,制詔御史:「長沙王忠,其定著令,」至傳國五世。析珪判野,楊雄解嘲曰:析人之珪。師古註云:析,分也。判,亦分也。判野,謂畫野分土,君國子民而傳之後世也。南面稱孤乎!三也。聖朝棄瑕忘過,寬厚得人,至於余孝頃、潘純陀、李孝欽、歐陽頠等,朝,直遙翻。高祖永定元年,歐陽頠為周文育所禽。潘純陀、李孝欽,皆王琳將也。孝欽及余孝頃,二年為周迪所禽,純陀蓋琳敗而歸陳也。頠,魚委翻。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無纖芥。況將軍釁非張繡,罪異畢諶,張繡殺曹操之子,其後歸操,操厚待之。事見漢獻帝紀。又,操為兗州,以畢諶為別駕。張邈以兗州叛,劫諶母弟妻子,操謝遣之。諶頓首言無二心,既出,遂亡去。及破呂布,諶生得,眾為之懼。操曰:「夫人孝于親者,豈有不忠於君乎!吾所求也。」以為魯相。釁,許覲翻。諶chén,氏壬翻。當何慮於危亡,何失於富貴!四也。方今周、齊鄰睦,境外無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劉、項競逐之機,楚、趙連從之勢;從,子容翻。何得雍容高拱,坐論西伯哉!五也。范曄論隗囂曰:若囂命會符運,敵非天力,雖坐論西伯,豈為過哉!註云:言不遇光武為敵,則不謝西伯也。且留將軍狼顧一隅,亟經摧衂nǜ,亟,去吏翻,頻數也。聲實虧喪,膽氣衰沮。其將帥首鼠兩端唯利是視,孰能被堅執銳,長驅深入,繫馬埋輪,奮不顧命,以先士卒者乎!六也。喪,息浪翻。沮,在呂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被,皮義翻。先,悉薦翻。將軍之強,孰如侯景?將軍之眾,孰如王琳?武皇‹陈霸先›滅侯景於前,今上‹陈蒨›摧王琳於後,此乃天時,非復人力。復,扶又翻。且兵革已後,民皆厭亂,其孰能棄墳墓,捐妻子,出萬死不顧之計,從將軍於白刃之間乎!七也。歷觀前古,子陽、季孟,顛覆相尋;餘善、右渠,危亡繼及。子陽,公孫述字;季孟,隗囂字。二人事見漢光武紀。餘善、右渠事見漢武帝紀。天命可畏,山川難恃。況將軍欲以數郡之地當天下之兵,以諸侯之資拒天子之命,強弱逆順,可得侔乎!八也。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左傳季文子引史佚之言。不愛其親,豈能及物!留將軍身縻國爵,子尚王姬,易曰: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子尚王姬,謂異子貞臣尚主也。猶且棄天屬而不顧,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岂能同憂共患,不背將軍者乎!背,蒲妹翻。至於師老力屈,懼誅利賞,必有韓、智晉陽之謀,張、陳井陘之勢。九也。韓、智事見一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張、陳事始秦二世三年,終漢高帝三年。陘,音刑。北軍萬里遠鬬,鋒不可當。兵自建康來,建康於晉安為北,故曰北軍。萬里遠鬬者,無反顧之心,有必死之志,故其鋒不可當。將軍自戰其地,人多顧後;眾寡不敵,將帥不侔。師以無名而出,事以無機而動,以此稱兵,稱,猶舉也。未知其利。十也。為將軍計,莫若絕親留氏,寶應娶留異之女為妻。釋【章:十二行本「釋」上有「遣子入質」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甲偃兵,一遵詔旨。方今藩維尚少,少,詩沼翻。皇子幼沖,凡豫宗族,皆蒙寵樹。況以將軍之地,將軍之才,將軍之名,將軍之勢,而克脩藩服,北面稱臣,寧與劉澤同年而語其功業哉!劉澤,漢高祖疏屬,事見十三卷漢高后七年。寄感恩懷德,不覺狂言,斧鉞之誅,其甘如薺。」薺,齊濟翻。寶應覽書大怒。或謂寶應曰:「虞公病勢稍篤,言多錯謬。」寶應意乃小釋,亦以寄民望,故優容之。
〖译文〗 虞寄写信给陈宝应,举出十件事情规劝他说:“自从上天厌恶梁朝德业不修以来,英雄纷起,人人以为天下非已莫属,然而除凶平乱,天下愿意推戴的崐,是陈氏;岂不是有天道运命在,是上天所赐给的吗!这是一。以王琳的强盛,侯的力量,进可以震撼中原,在天下争个高低;退足以在长江以外倔强,雄踞偏远一角。然而我们或者派遣一支军队,或者借助一名说客,王琳就瓦碎冰融,去异域投身,侯就叩头俯伏,托命于朝廷,这是借天威而除掉祸患。这是二。现在您将军以藩王亲戚之贵,东南人力之众,尽忠报效朝廷,全力救援皇上,功勋岂不比汉朝的窦融高,受宠超过吴芮,得到封爵和领地,能面向南坐称王称侯吗!这是三。圣明的朝廷不计较人的缺点和过错,以宽厚求得人才,至于像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等人,都把他们当成心腹,任为助手,胸怀开朗,不计较细微的事。况且您将军的过失不如张绣,罪行不同于毕谌,何必顾虑危险存亡,又哪里会失去富贵!这是四。现在周、齐两朝睦邻友好,境外不须疑虑,联合军队对着同一方向,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是刘邦、项羽竞争追逐的时机,楚国和赵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怎么能从容不迫无所作为,安然割据为一方的主帅!这是五。况且留异将军在角落里像狼那样窥伺,屡次遭到挫败,名声亏损丧尽,胆气衰退败落。他的将帅犹豫动摇,只看到自己的私利,谁能穿着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长驱直入,系住马匹埋掉车轮,奋勇舍命,身先士卒地战斗!这是六。将军力量的强弱,比侯景怎样?将军部下的众多,比王琳如何?武皇帝灭侯景于前,当今皇帝击败王琳于后,这是天意,不是靠人力。况且争战以后,百姓都讨厌动乱,谁能抛弃故园家乡,舍弃妻儿,想出万死不辞的计谋,追随您将军在刀丛之间效命吗!这是七。综观以往历史,子阳(公孙述)、季孟(隗嚣),灭亡连续不断;馀善、右渠,危急覆亡接踵而至。天命可畏,山川地势难以凭借。况且您将军想以几个郡的地方来抵御天下的兵力,以诸侯的实力抗拒天子的命令,强弱逆顺,能相比较吗!这是八。不是自己的同类,心意一定不同;不爱自己的亲朋,怎能顾及别人!留异将军身系国家的爵位,儿子娶了皇家的女儿,尚且抛弃上天的眷顾而不惜,背离圣明的君主而孤立,遇到危急的时候,怎么能共同分担忧患,而不背叛您将军!等到用兵时间过长,军队疲劳不堪,就会怕死贪财,一定会出现康子、智伯在晋阳的阴谋,张耳、陈馀在井陉那样的争斗。这是九。北军远从万里来战斗,前锋锐利不可阻挡。您将军在自己的地区打仗,人们多有后顾之忧,众寡不敌,将帅与敌军不能相比。师出无名,做事没有机会而妄动,在这种情况下举兵,不会有好处。这是十。为您将军着想,不如断绝和留氏的亲戚关系,解甲息兵,遵从皇帝的诏旨。现在捍卫和支持朝廷的人还少,皇子年幼,凡是宗族,都受到恩宠扶植。况且以您将军的门第、才干、名声、势力,能谨守作臣的职责,臣服君王,这样您的功业就能和刘泽相提并论了!虞寄感恩戴德,不禁说了这些狂妄的话,要杀要砍,我心甘情愿。”陈宝应看后大怒。有人向陈宝应说:“虞公的病情加重了,所以说话多有错误荒谬。”陈宝应的怒意才稍为平息,又因为虞寄有民望,所以宽容他。

3周‹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梁躁公侯莫陳崇從周主‹宇文邕,本年二十一岁›如原州‹府设高平宁夏固原县›。諡法:好變動民曰躁。帝‹宇文邕›夜還長安,人竊怪其故,崇謂所親曰:「吾比聞術者言,晉公今年不利,車駕今忽夜還,不過晉公死耳。」比,毗至翻。宇文護封晉公。或發其事。乙酉‹二十›,帝召諸公於大德殿,面責崇,崇惶恐謝罪。其夜,冢宰護遣使將兵就崇第,逼令自殺,護當恐懼脩省,引咎避權,不當專殺功臣。使,疏吏翻。將,即亮翻。葬如常儀。
〖译文〗 [3]北周的梁躁公侯莫陈崇跟随北周国主武帝去原州。武帝当晚就回长安,人们私下怀疑其中的原因,侯莫陈崇告诉亲信说:“我近来听方士说,晋公宇文护今年不吉利,皇上今天突然在晚上赶回来,不过是晋公宇文护死了。”有人把这件事告发了。乙酉(二十日),武帝在大德殿召见了公侯们,当面斥责侯莫陈崇,侯莫陈崇诚惶诚恐地承认有罪。这天晚上,冢宰宇文护派遣使者带领士兵到侯莫陈崇家里,逼他自杀,然后按固有的仪式把他埋葬。
4壬辰‹二十七›,以高州‹府设巴山江西省崇仁县›刺史黃法𣰰qú為南徐州‹府设京口江苏省镇江市›刺史,臨川‹江西省临川市›太守周敷為南豫州‹府设姑孰安徽省当涂县›刺史。五代志:高涼郡,梁置高州。南豫州,時治宣城。𣰰,巨俱翻。
〖译文〗 [4]壬辰(二十七日),陈朝任命高州刺史黄法氍为南徐州刺史,临川太守周敷为南豫州刺史。
5周主‹宇文邕›命司憲大夫拓跋迪唐六典:御史大夫,秦官。歷晉、宋、齊、梁、陳、後魏、北齊、後周,並不置大夫,而以中丞為臺主。後周秋官置司憲中大夫二人,掌丞司寇之法,以左右刑罰,蓋比御史中丞之職也。造大律十五篇。【章:十二行本「篇」下有「二月庚子頒行之」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五代志:周造大律凡二十五篇:一刑名,二法例,三祀享,四朝會,五婚姻,六戶禁,七水火,八興繕,九衛宮,十市廛,十一鬬競,十二劫盜,十三賊叛,十四毀亡,十五違制,十六關津,十七諸侯,十八廐牧,十九雜犯,二十詐偽,二十一請求,二十二告言,二十三逃亡,二十四繫訊,二十五斷獄。當從志作「二十五篇」。其制罪:一曰杖刑,自十至五十;二曰鞭刑,自六十至百;三曰徒刑,自一年至五年;四曰流刑,自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五曰死刑,磬、絞、斬、梟、裂;古者公族有罪,磬于甸人。鄭玄曰:懸縊殺之曰磬。絞者,全其身首。斬者,殊死。梟者,掛其首於木上。裂者,車裂。梟xiāo,堅堯翻。凡二十五等。五刑之屬各有五,合二十五等。
〖译文〗 [5]北周武帝命令司宪大夫拓跋迪制定《大律》十五篇,规定对犯罪的惩罚:一是杖刑,杖十到五十下;二是鞭刑,鞭打六十到一百下;三是徒刑,刑期从一年到五年;四是流刑,流放二千五百里到四千五百里;五是死刑,分缢崐死、绞死、斩首、将首级悬挂示众、用车裂尸;一共分二十五等。
6庚戌‹十六›,以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為江州‹府设湓城江西省九江市›刺史。
〖译文〗 [6]庚戌(十六日),陈朝任命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为江州刺史。
7辛酉‹二十七›,周‹宇文邕›詔:「大冢宰晉國公‹宇文护›,親則懿昆,昆,兄也。任當元輔,自今詔誥及百司文書,並不得稱公名。」護抗表固讓。
〖译文〗 [7]辛酉(二十七日),北周武帝下诏:“大冢宰晋国公,是我的兄长,职位是朝延为首的大臣,今后凡是诏令诰书和所有官署的文书里,不准直呼其名。”宇文护对诏令坚决不服从,表示谦让。
8三月,乙丑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8]三月,乙丑朔(初一),出现日食。
9齊詔司空斛律光督步騎二萬,築勳掌城於軹關‹河南省济源市西北›;五代志:軹關,在河內郡王屋縣。騎,奇寄翻。軹,音只。仍築長城二百里,置十二戍。
〖译文〗 [9]北齐武成帝高湛诏令司空斛律光督带二万名步、骑兵,到轵关建造勋掌城,构筑了二百里的长城,设立十二个戌所。
10丙戌‹二十二›,齊以兼尚書右僕射趙彥深為左僕射。「左僕射」,當作「右僕射」,蓋先是兼官,今正除右僕射也。
〖译文〗 [10]丙戌(二十四日),北齐任命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11夏,四月,乙未‹二›,周以柱國達奚武為太保。
〖译文〗 [11]夏季,四月,乙未(初二),北周任命柱国达奚武为太保。
12周主‹宇文邕›將視學,以太傅燕國公于謹為三老。燕,因肩翻。謹上表固辭,不許,仍賜以延年杖。戊午‹二十五›,帝幸太學。謹入門,帝迎拜於門屏之間,謹答拜。有司設三老席於中楹,南向。太師護升階,設几,謹升席,南面憑几而坐。大司馬豆盧寧升階,正舄xì。帝升階,立於斧扆之前,西面。扆,屏風也。斧扆,畫文為斧形。扆yǐ,於豈翻。有司進饌,帝跪設醬豆,醬,食味之主。古之養老,執醬而饋,今跪而設豆。親為之袒割。為,于偽翻。袒割,袒而割性也。謹食畢,帝親跪授爵以酳。酳yìn,羊晉翻;以酒漱口也。有司撤訖,帝北面立而訪道。謹起,立於席後,對曰:「木受繩則正,后從諫則聖。書傅說告高宗之言。明王虛心納諫以知得失,天下乃安。」又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論語孔子答子貢之言。去,羌呂翻。願陛下守信勿失。」又曰:「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則為善者日進,為惡者日止。」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行,下孟翻。願陛下三思而言,九慮而行,勿使有過。天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莫不知,願陛下慎之。」帝再拜受言,謹答拜。禮成而出。三代而下,視學、養老、乞言之禮,唯漢明帝‹刘庄›、周武帝‹宇文邕›行之。
〖译文〗 [12]北周武帝准备巡视学校,任命太傅燕国公于谨为掌管国家教化的“三老”。于谨上书坚决推辞,没有得到准许,仍旧赏赐他“延年杖”。戊午(二十五日),武帝驾临太学。于谨进门时,武帝在大门和屏风之间迎接他,于谨答谢还礼。官员在厅堂中间设下三老席,坐位朝南。太师宇文护走上台阶,摆了一张小桌子,于谨入席,而朝南倚着小桌子坐定。大司马豆卢宁走上台阶,把于谨脱下的鞋子放端正。武帝走上台阶,站在画有斧状图案的屏风前,面朝西。官员送上饮食,武帝跪着放好盛放调料的食器,挽起衣袖为于谨割肉,于谨吃完后,武帝亲自跪着送上盛酒的酒器请于谨漱口。官员撤去饮食器皿,武帝面朝北站着向于谨请教治理国家的道理。于谨起身站在坐席后面,回答说:“木材经过墨线校正才能平直,帝王能听从规劝就是圣明。明理的帝王能虚心听取规劝可以知道自己的得失,这样天下就能安定。”又说:“即使失去食物和军队,但不能失去信用;希望陛下不要失去信用。”又说:“有功必赏,有罪必罚,那么做好事的人会一天比一天多,做坏事的人会一天比一天少。”还说:“言论和行为,是立身的根本,希望陛下三思以后再说话,九次考虑以后再行动,不要发生过错。天子有了过错,正象日食和月食那样,没有人不知道的,希望陛下一定要谨慎从事。”武帝再次拜谢表示听从,于谨答谢还礼。仪礼结束后武帝离开太学。
13司空侯安都恃功驕橫,橫,戶孟翻。數聚文武之士騎射賦詩,數,所角翻;下又數同。騎,奇寄翻。齋中賓客,動至千人。部下將帥,多不遵法度,檢問收攝,攝,錄也,捕也。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輒奔歸安都。上‹陈蒨,本年四十二岁›性嚴整,內銜之,安都弗之覺。每有表啟,封訖,有事未盡,開封自書之云:「又啟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傾倚。常陪樂遊園禊xì飲,樂,音洛。謂上曰:「何如作臨川王時?」上不應。安都再三言之。上曰:「此雖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訖,啟借供帳水飾,欲載妻妾於御堂宴飲。上雖許之,意甚不懌。明日,安都坐於御座,賓客居群臣位,稱觴上壽。上,時掌翻。會重雲殿災,安都帥將士帶甲入殿,上甚惡之,陰為之備。此皆日前事,史歷敘安都致敗之由。重,直龍翻。惡,烏路翻。
〖译文〗 [13]陈朝的司空侯安都自恃有功骄傲蛮横,屡次纠集文人武士骑射赋诗,住处的宾客,往往多到上千人。部下的将帅,大都不遵纪守法,遇到被检举搜崐捕捉拿,常常投奔侯安都。陈文帝性格严厉认真,对他含恨在心,而侯安都却毫无觉察。每逢向皇帝上表启事,信已经封好,想到有些事还没有写完,又拆开封口补写:“又启奏某某事。”在侍侯皇帝宴会时,酒喝得痛快时,有时就伸腿而坐歪斜着身子。他常陪文帝到乐游园举行修禊宴饮,饮酒时对文帝说:“现在比作临川王时如何?”文帝不理他。侯安都却再三提这件事。文帝说:“这虽然是天命,却也是靠您的力量。”宴饮结束,侯安都向文帝借帷帐和彩船,要载上妻妾去皇帝的宫室摆宴饮酒。文帝虽然允准了他的要求,心里却很不高兴。第二天,侯安都坐在皇帝的座位上,宾客们坐在大臣的位子上,举杯为他祝寿。恰巧重云殿发生火灾,侯安都率领将士携带兵器来到重云殿,文帝非常恨他,暗下作了准备。
及周迪反,朝議謂當使安都討之,朝,直遙翻;下同。而上更使吳明徹。更,工衡翻。又數遣臺使按問安都部下,檢括亡叛。使,疏吏翻。安都遣其別駕周弘實,自託於舍人蔡景歷,蔡景歷為中書舍人,自武帝以來,特蒙親任,蓋陳朝事權皆在中書也。并問省中事。景歷錄其狀,具奏之,因希旨稱安都謀反。上慮其不受召,故用為江州。
〖译文〗 到了周迪造反时,朝中议论说应该派侯安都去讨伐,但文帝另派了吴明彻。文帝还屡次派御史台的官员审讯侯安都的部下,清查他们逃亡叛乱的事情。侯安都派别驾周弘实投身到中书舍人蔡景历那里,探听中书省的机密。蔡景历把他的行动一一记录下来,报告了文帝,迎合文帝的意旨说侯安都要谋反。文帝考虑到侯安都不会接受召命,使任命他去江州当刺史。
五月,安都自京口還建康,部伍入于石頭‹建康城西北›。六月,帝引安都宴於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將帥會于尚書朝堂,於坐收安都,囚于嘉德西省,坐,徂臥翻。又收其將帥,盡奪馬仗而釋之。因出蔡景歷表,以示於朝,乃下詔暴其罪惡,明日,賜死‹年四十四岁›,宥其妻子,資給其喪。
〖译文〗 五月,侯安都从京口回建康,部下的军队开进石头城。六月,文帝招侯安都到嘉德殿宴饮,又召集侯安都部下的将帅到尚书省的大厅见面,于是逮捕了侯安都,把他囚禁在嘉德西省,又逮捕了侯安都的将帅,没收了他们的马匹兵器后予以释放。还拿出蔡景历所上的奏报,向朝中的官员们出示,随即下诏公布了侯安都的罪恶,第二天,赐他自尽,宽恕了他的妻儿,拨款给他们办丧事。
初,高祖‹陈霸先›在京口,高祖與王僧辯既平臺城,出鎮京口。嘗與諸將宴,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為壽,奉觴上壽也。各稱功伐。積功曰伐。高祖曰:「卿等悉良將也,而並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識闇,狎於下而驕於上;周侯交不擇人,而推心過差;侯郎慠誕而無厭,輕佻而肆志;厭,於鹽翻。佻,他彫翻。並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知臣莫若君」,誠哉是言也。卒,子恤翻。
〖译文〗 当初,陈武帝在京口时曾经和将军们宴会,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为他祝寿,各自夸耀战功。陈武帝说:“诸位都是良将,但各有不足之处。杜公志向虽大而见识不明,对下亲密对上骄傲;周侯不能有选择地结交朋友,而且过于推心置腹;侯郎傲慢放诞而贪得无厌,性格轻佻而放纵不羁;这都不是保全身家的行为。”后来果然象他所说的那样。
14乙卯‹二十三›,齊主‹高湛›使兼散騎常侍崔子武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下同。
〖译文〗 [14]乙卯(二十三日),北齐武成帝派兼散骑常侍崔子武来陈朝聘问。
15齊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有寵於齊主,齊主外朝視事,或在內宴賞,須臾之間,不得不與士開相見,或累日不歸,一日數入;或放還之後,俄頃即追,未至之間,連騎督趣。趣,讀曰促。姦諂百端,寵愛日隆,前後賞賜,不可勝紀。每侍左右,言辭容止,極諸鄙褻xiè;以夜繼晝,無復君臣之禮。常謂帝曰:「自古帝王,盡為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陛下宜及少壯,極意為樂,縱橫行之。勝,音升。復,扶又翻。少,詩照翻。樂,音洛。縱,子容翻。一日取快,可敵千年。國事盡付大臣,何慮不辦,無為自勤約也!」帝大悅。於是委趙彥深掌官爵,元文遙掌財用,唐邕掌外、騎兵,外兵及騎兵也。勃海王歡相魏,丞相府外兵曹、騎兵曹分掌兵馬。及文宣受禪,諸司咸歸尚書,惟此二曹不廢,謂之外兵省、騎兵省。據和士開傳,時委邕掌外兵,白建掌騎兵。信都‹河北省冀县›馮子琮、胡長粲掌東宮。帝三四日一視朝,書數字而已,朝,直遙翻。略無所言,須臾罷入。長粲,僧敬之子也。胡僧敬見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七年。
〖译文〗 [15]北齐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得到武成帝的宠爱,武成帝外出视察,或在宫中宴请时,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召和士开来见面,或者留他好几天,或者一天里召他进宫许多次;或者和士开刚走,又立刻追他回来,在和士开还没回来以前,接二连三派人骑马去催促。由于他各式各样的奸诈谄媚,受到武成帝的日益宠爱,前后赏赐给他的物品,数不胜数。每当在武成帝身边侍候,说话和动作极其卑鄙下流;夜以继日,毫无君臣之礼。他常常告诉武成帝说:“自古以来的帝王,都成了灰土,尧舜和桀纣,有什么两样!陛下应当在少崐壮时恣意行乐,放纵而不必顾忌。快乐一天,比得上一千年。国事都交给大臣,何必担心办不成,不用自己劳累约束自己!”武成帝大喜。于是委托赵彦深掌管封官授爵,元文遥掌管钱财费用,唐邕掌管外兵和骑兵,信都人冯子琮、胡长粲掌管东宫。武成帝三四天才上一次朝,批几个字,也不说什么话,一会儿就退朝进宫。胡长粲是胡僧敬的儿子。
帝使士開與胡后握槊。河南康獻王孝瑜諫曰:「皇后天下之母,豈可與臣下接手!」孝瑜又言:「趙郡王叡,其父死於非命,叡父琛,勃海王歡之弟也,亂歡後庭,因杖而斃。不可親近。」近,其靳翻。由是叡及士開共譖之。士開言孝瑜奢僭,叡言「山東唯聞河南王,不聞有陛下。」齊主多居晉陽,在山西;司、冀、定、殷、瀛、滄之地,皆在山東。帝由是忌之。孝瑜竊與爾朱御女言,齊制,八十一御女,比正四品,古之御妻也。孝瑜傳云:爾朱事太后,孝瑜先與之通。帝聞之,大怒。庚申‹二十八›,頓飲孝瑜酒三十七盃。飲,於禁翻。孝瑜體肥大,腰帶十圍,帝使左右婁子彥載以出,酖之於車,至西華門,煩躁投水而絕。躁,則到翻。贈太尉、錄尚書事。諸侯在宮中者,莫敢舉聲,唯河間王孝琬大哭而出。孝琬,孝瑜之弟也。
〖译文〗 武成帝叫和士开和胡后玩“握槊”的赌博游戏。河南康献王高孝瑜规劝说:“皇后是天下人的母亲,怎么可以和臣子的手接触!”又说:“赵郡王高睿,他的父亲死于非命,不可以和他亲近。”因此高睿和士开一起说高孝瑜的坏话。和士开说高孝瑜生活奢侈超过他的身份,高睿说:“山东只听说有河南王,没有听说有您陛下。”武成帝因此产生了嫉妒。高孝瑜偷偷地和尔朱御女说话,关系暧昧,武成帝听到这事,勃然大怒。庚申(二十八日),一次叫高孝瑜饮了三十七杯酒。高孝瑜身体肥大,腰带十围,武成帝叫在旁边侍候的近臣娄子彦用车送他出去,在车上又给他饮了毒酒,到西华门时,毒性发作烦躁投水而死。追赠太尉、录尚书事。在宫里的诸侯,都不敢出声,只有河间王高孝琬大哭而去。
16秋,七月,戊辰‹六›,周主‹宇文邕›幸原州。
〖译文〗 [16]秋季,七月,戊辰(初六),北周武帝驾临原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