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紀十五起旃蒙赤奮若(乙丑),盡柔兆攝提格(丙寅),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五四五)#
1春,正月,丙申‹十七›,東魏‹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遣兼散騎常侍李獎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译文〗 [1]春季,正月,丙申(十七日),东魏派兼任散骑常侍的李奖到梁朝聘问。
2東魏儀同爾朱文暢‹本年十八岁›與丞相司馬任冑、都督鄭仲禮等,謀因正月望夜‹十五›觀打簇戲作亂,北史曰:魏氏舊俗,以正月十五夜為打簇戲,能中者即時賞帛。按魏書,孝靜天平四年,春,正月,禁打簇相偷戲。蓋此禁尋弛也。任,音壬。殺丞相歡,奉文暢為主;事泄,皆死。文暢,榮之子也;其姊‹尔朱英娥›,敬宗‹元子攸›之后,及仲禮姊大車‹郑大车›,皆為歡妾,有寵,故其兄弟皆不坐。
〖译文〗 [2]东魏仪同尔朱文畅和丞相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人,打算趁正月十五的晚上观看打簇戏的机会谋反叛乱,杀掉丞相高欢,推奉文畅为主上;事情泄露以后,他们全被处死。文畅是尔朱荣的儿子;他的姐姐原来是敬宗的皇后,现在与郑仲礼的姐姐大车都是高欢的妾。她们受到高欢的宠爱,所以她们的兄弟都没有受牵连。
歡上書言:「并州‹府设晋阳山西省太原市›,軍器所聚,動須女功,請置宮以處配沒之口;處,昌呂翻。又納吐谷渾‹青海省›之女以招懷之。」吐谷渾國於西魏西南,高歡越境納其女以招懷之,蓋欲借其力以侵擾西魏。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丁未‹二十八›,置晉陽宮。二月,庚申‹十一›,東魏主‹元善见,本年二十二岁›納吐谷渾可汗從妹為容華。容華,前漢內職舊號。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從,才用翻。
〖译文〗 高欢向孝静帝上书说:“并州是聚集了众多军需武器的地方,随时都需要妇女工作。请您设置宫室来安置被分配到当地籍没的女人,再请陛下纳吐谷浑的女子入宫,以便招降吐谷浑国,对它实施怀柔政策。”丁未(二十八日),东魏设置了晋阳宫。二月,庚申(十一日),东魏孝静帝纳吐谷浑可汗的堂妹为妾,封她为容华。
3魏‹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丞相泰遣酒泉‹甘肃省酒泉市›胡安諾槃陀始通使於突厥‹新疆北部›。突厥本西方小國,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新疆阿尔泰山›之陽,為柔然鐵工。使,疏吏翻;下同。李延壽曰:突厥,其先居西海‹疑是伊赛克湖›之右,獨為部落,蓋匈奴之別種也,姓阿史那氏。後為鄰國所破,盡滅其族。有一兒,年且十歲,兵人見其小,不忍殺之,乃刖足斷臂棄澤中,有牝狼以肉飼之;及長,與狼交合,遂有孕焉。彼王聞此兒尚在,復遣殺之。使者見在狼側,并欲殺狼。於時若有神物投狼於西海之東,落高昌國‹新疆吐鲁番市东›西北山;狼匿其中,遂生十男。男長,外託妻孕。其後各為一姓;阿史那其一也,最賢,遂為君長。故牙門建狼頭纛dào,示不忘本也。或云:突厥本平涼雜胡,姓阿史那氏。魏太武滅沮渠氏,阿史那以五百家奔柔然。世居金山之陽,為柔然鐵工。金山形似兜鍪móu,借俗?號兜鍪突厥,突厥因以為號。又曰:突厥之先出於索國,在匈奴之北。其部落大人曰阿謗步;兄弟七十人,其一曰伊質泥師都,狼所生也。此說雖殊,終狼種也。程大昌曰:金山,形如兜鍪。其俗謂兜鍪為突厥,因以為號。厥,九勿翻。至其酋長土門,始強大,酋,慈秋翻。長,知兩翻。頗侵魏西邊。安諾槃陀至,其國人皆喜曰:「其國」之下當更有「國」字,屬下句。「大國使者至,吾國其將興矣。」
〖译文〗 [3]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酒泉的胡安诺陀开始出使突厥,并与之沟通。突厥原本是西方的小国,以阿史那氏为姓,世世代代居住在金山的南面,为柔然国充当打铁工。到了酋长土门统治时期,突厥才开始强大起来。它多次侵犯西魏西部边疆。安诺陀来到突厥,突厥人都高兴地说:“大国的使者一来,我们国家就要兴盛了。”
4三月,乙未‹十六›,東魏丞相歡入朝于鄴,百官迎於紫陌。朝,直遙翻。鄴都記:紫陌在鄴城西北五里。歡握崔暹手而勞之曰:「往日朝廷豈無法官,莫肯舉劾。勞,力到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中尉盡心徇國,不避豪強,遂使遠邇肅清。衝鋒陷陣。大有其人;陳,讀曰陣。當官正色,今始見之。言聞之古人有當官正色者,今始見崔暹也。富貴乃中尉自取,高歡父子無以相報。」賜暹良馬。暹拜,馬驚走,歡親擁之,授以轡。東魏主‹元善见›宴於華林園,鄴都倣京洛之制,亦有華林園。使歡擇朝廷公直者勸之酒;歡降階跪曰:「唯暹一人可勸,并請以臣所射賜物千段賜之。時於華林園宴射,賜歡物千段。歡請回以賜暹。高澄退,謂暹曰:「我尚畏羨,何況餘人!」
〖译文〗 [4]三月,乙未(十六日),东魏丞相高欢到邺都朝拜国主,文武百官在紫陌迎候他。高欢握着崔暹的手慰劳他说:“以前朝廷里不是没有法官,但却没人能举报弹劾。中尉你尽心尽力报效国家,不畏强暴,才使天下四方平安无事。为国家的利益而冲锋陷阵大有人在;做官做得正派,这样的人我今天才见到。今天的荣华富贵是中尉你自己取得的,我们高欢父子俩没有什么能相报的。”于是,赏赐给崔暹一匹好马。崔暹连忙叩谢,不料马惊跑起来,高欢便亲自拦住它,拉过马头,把辔头交给崔暹。东魏孝静帝在华林园设宴,让高欢在朝廷中选择一位正直的官员向他劝酒。高欢退下一级台阶跪着说:“只有崔暹可以向您劝酒。同时,请您把我射箭所得赏赐的千段绢帛转赐给他。”高澄从朝廷上退下之后对崔暹说:“我尚且对您非常敬畏,羡慕,何况其他人呢?”
然暹中懷頗挾巧詐。初,魏高陽王斌有庶妹玉儀,不為其家所齒,為孫騰妓,斌,音彬。妓,渠綺翻。騰又棄之;高澄遇諸塗,悅而納之,遂有殊寵,白居易詩云:天下無正色,悅目即為姝。誠有是事。蓋玉儀所乏者非色,必妖媚善蠱惑,故所如眾女謠諑而不見容。封琅邪公主。澄謂崔季舒曰:「崔暹必造直諫,造,如字,作也。我亦有以待之。」及暹諮事,澄不復假以顏色。復,扶又翻。居三日,暹懷刺墜之於前。續世說:古者未有紙,削竹木以書姓名,謂之刺。後以紙書,謂之名紙。唐李德裕貴盛,人務加禮,改具銜候起居之狀,謂之門狀。澄問:「何用此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元玉仪›。」澄大悅,把暹臂,入見之。季舒語人曰:語,牛倨翻。「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將軍前,每言叔父可殺;及其自作,乃過於吾。」
〖译文〗 然而崔暹内心却很奸诈。当初,西魏高阳王元斌有一个庶出的妹妹玉仪,在元斌家里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做了孙腾的歌舞妓,后来孙腾又抛弃了她。高崐澄在路上遇到了她,很喜爱她,便收她为妾,备受高澄宠爱,被封为琅邪公主。高澄对崔季舒说:“崔暹一定会对我直言相谏,但是我也有办法对付他。”等到崔暹向他请示事情,高澄不再对他和颜悦色。三天之后,崔暹怀里揣着名帖来见高澄,高澄问:“你何必带着名帖见我?”崔暹胆怯地说:“因为我还没有进见过公主。”高澄非常高兴,拉着崔暹的胳膊,把他带入室内与公主相见。事后,崔季舒对别人说:“崔暹恨我奸佞,他每次在大将军面前时都说他的叔父应该被杀掉。而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早已超过我了。”
5夏,五月,甲辰‹二十六›,東魏大赦。
〖译文〗 [5]夏季,五月,甲辰(二十六日),东魏大赦天下。
6魏王盟卒。九月,魏以王盟為太傅。
〖译文〗 [6]西魏的王盟去世。
7晉氏以來,文章競為浮華,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十›,魏主‹元宝炬,本年三十九岁›饗太廟。泰命大行臺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度,徒洛翻。作大誥,宣示群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體。」宇文泰令蘇綽倣周書作大誥,今其文尚在。使當時文章皆依此體,亦非所以崇雅黜浮也。
〖译文〗 [7]从晋朝以来,天下文章竞相以词藻繁富相夸,西魏丞相宇文泰想革除这一不良风气。六月,丁巳(初十),西魏文帝到太庙祭祖。宇文泰命令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苏绰写了一篇《大诰》,宣读给文武大臣们听,劝诫大臣们勤于政事,西魏还下命令:“从今以后,文章都要按照这种方式来写。”
8上‹萧衍,本年八十二岁›遣交州‹府设龙编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刺史楊㬓討李賁,㬓piào,匹妙翻。以陳霸先為司馬,命定州‹南定州·州政府设郁林广西桂平县›刺史蕭勃會㬓於西江‹珠江›。五代志:鬱林郡,梁置定州。勃知軍士憚遠役,因詭說留㬓。說,式芮翻。㬓集諸將問計,霸先曰:「交趾叛換,罪由宗室,謂李賁之叛,由武林侯諮也。事見上卷七年。遂使溷亂數州,逋誅累歲。定州欲偷安目前,不顧大計;節下奉辭伐罪,當死生以之,豈可逗橈不進,長寇沮眾也!」橈,奴教翻。長,知兩翻。沮,在呂翻。遂勒兵先發。㬓以霸先為前鋒。至交州,考異曰:典略作「十二月癸丑至交州」,姚思廉陳書帝紀在六月,今從之。賁帥眾三萬拒之,帥,讀曰率。敗於朱鳶‹越南河内市东南›,朱鳶縣,自漢以來屬交趾郡。五代志:朱鳶縣舊置武平郡。鳶,音緣。又敗於蘇歷江口,賁奔嘉寧城‹越南山西府›,沈約志:吳孫皓建衡三年,分交趾立新興郡,并立嘉寧縣;晉武帝太康三年,更郡曰新昌。五代志:交趾郡嘉寧縣,舊置興州新昌郡,隋改曰峰州。諸軍圍之。勃,昺之子也。吳平侯昺,帝從父弟也。昺,音丙。
〖译文〗 [8]梁武帝派遣交州刺史杨讨伐李贲,并让陈霸先担任司马;命令定州刺史萧勃领兵与杨的军队在西江会合,萧勃知道军中将士害怕远征打仗,就花言巧语劝说杨原地停止不前。杨召集各位将领寻问计策,陈霸先说:“交趾郡的反叛,其罪责在于宗室,因而使许多州混乱不堪,随意捕人杀戮多年。现在定州刺史只想苟且偷安于眼前,还顾不上有什么大的打算。现在您奉皇上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应当生死不顾,全力以赴,怎么可以逗留不进,长敌人志气而灭自己威风呢!”于是,陈霸先率自己的部队首先出发。杨让陈霸先做先锋。到了交州,李贲率领三万军队抵抗,在朱鸢被打败。后来又在苏历江口被打败。李贲逃往嘉宁城,各路军队将他围住。萧勃,是萧的儿子。
9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連兵伐東魏,丞相歡患之,遣行臺郎中杜弼使於柔然,為世子澄求婚。使,疏吏翻。為,于偽翻。頭兵曰:「高王自娶則可。」歡猶豫未決。婁妃‹娄昭君›曰:「國家大計,願勿疑也。」世子澄、尉景亦勸之。歡乃遣鎮南將軍慕容儼往聘之,號曰蠕蠕公主。魏明元帝命柔然曰蠕蠕,謂其蠕動無知識也。阿那瓌guī封蠕蠕王,雖曰以為國號,猶鄙賤之也。至高歡納其女,號曰蠕蠕公主,則徑以為國號,不復以為鄙賤矣。蠕,人兗翻。秋,八月,歡親迎於下館‹山西省朔州市东南›。據北史彭城太妃傳,下館,當在木井北。宋白曰:木井城,今并州陽曲縣理。又曰:代州即古陰館城,有上館、下館。公主至,婁妃‹娄昭君›避正室以處之;歡跪而拜謝,婁妃,歡微時之妻,正室也。處,昌呂翻。妃曰:「彼將覺之,願絕勿顧。」史言婁妃為國家計,有趙姬使叔隗為內子而己下之之意。頭兵使其弟禿突佳來送女,且報聘;或云「作聘」。【章:胡註「或云作聘」。十二行本作「娉」;乙十一行本同;疑元刻本作「娉」,胡刻改誤。】仍戒曰:「待見外孫乃歸。」公主性嚴毅,終身不肯華言。歡嘗病,不得往,禿突佳怨恚,恚,於避翻。歡輿疾就之。
〖译文〗 [9]西魏与柔然国头兵可汗密谋联合起兵讨伐东魏,东魏丞相高欢为此事很担心,便派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国,替他的长子高澄求婚。头兵可汗对使者说:“高丞相如果为自己娶亲就可以。”高欢犹豫不决。娄妃对他说:“这是国家大事,希望您不要犹豫。”长子高澄与尉景也劝他。高欢于是派遣镇南将军慕容俨前往柔然国去定亲,称柔然王的女儿为蠕蠕公主。秋季,八月,高欢亲自在下馆迎接蠕蠕公主。公主来到了东魏,娄妃将自己居住的正室让给蠕蠕公主住;高欢向娄妃跪拜感谢她,娄妃说:“公主会发现我们的关系,希望你和我断绝来往,不要再来看我。”头兵可汗派他的弟弟秃突佳前来护送他的女儿,并且作为对东魏的回访。他又告诫公主说:“等到看见外孙之后你再回来。”公主性格严肃刚毅,终身不肯说汉语。高欢有一次病了,不能前往她的住处,秃突佳很有怨气,高欢便立即抱病登车去公主那里。
10冬,十月,乙未‹十四›,詔有罪者復聽入贖。天監三年,除贖罪科,見一百四十五卷。復,扶又翻。
〖译文〗 [10]冬季,十月,乙未(疑误),梁朝颁下诏书:重新允许有罪的人交钱赎罪。
11東魏遣中書舍人尉瑾來聘。
〖译文〗 [11]东魏派中书舍人尉瑾来梁朝聘问。
12乙未,東魏丞相歡請釋邙山俘囚桎梏,配以民間寡婦。此邙山之捷所獲西魏之兵也。捷事見上卷九年。桎,之日翻。梏,古沃翻。
〖译文〗 [12]乙未(疑误),东魏丞相高欢请求释放邙山的战俘,把民间的寡妇许配给他们。
13十二月,東魏以侯景為司徒,中書令韓軌為司空;戊子‹十四›,以孫騰錄尚書事。
〖译文〗 [13]十二月,东魏任命侯景为司徒,任命中书令韩轨为司空,戊子(十四日),任命孙腾为录尚书事。
14魏築圜丘於城南。長安城南也。
〖译文〗 [14]西魏在长安城南面建造了一个祭天的圆丘。
15散騎常侍賀琛啟陳四事:其一,以為「今北邊稽服,稽,音啟。謂東魏通和也。正是生聚教訓之時,用伍子胥「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之言。而天下戶口減落,關外彌甚。謂淮、汝、潼、泗新復州郡在邊關之外者。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裒póu,薄侯翻。更相呼擾,更,工衡翻。惟事徵斂,斂,力贍翻。民不堪命,各務流移,此豈非牧守之過歟!守,式又翻;下同。東境戶口空虛,東境,謂三吳之地。皆由使命繁數,使,疏吏翻;下同。數,所角翻。窮幽極遠,無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屬搔擾;駑困守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重為貪殘,黠xiá,下八翻。長,知兩翻。重,直用翻。縱有廉平,郡猶掣肘。如此,雖年降復業之詔,屢下蠲juān賦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為「今天下【章:十二行本「下」下有「守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所以貪殘,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詩魯頌曰:魯侯燕喜。鄭氏箋云:燕,飲也。相競誇豪,積果如丘陵,列肴同綺繡,露臺之產,不周一燕之資,露臺之產,謂百金也。露臺事見十五卷漢文帝後七年。而賓主之間,裁取滿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無有等秩,畜,吁玉翻。妓,渠綺翻。為吏牧民者,致貲巨億,巨億者,憶億也。罷歸之日,不支數年,率皆盡於燕飲之物,歌謠之具。所費事等丘山,為歡止在俄頃,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少,詩沼翻。如復傅翼,增其搏噬,復,扶又翻。傅,讀曰附。言罷官家食之人,復出為官,猶不能奮飛之鳥,復傅之羽翼也。一何悖哉!悖,蒲內翻;下同。其餘淫侈,著之凡百,言時人凡百所為,皆事淫侈也。習以成俗,日見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誠宜嚴為禁制,道以節儉,道,讀曰導。糾奏浮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群,故勉強而為之;易曰: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琛引用之以發己意,此論誠切中人情。強,其兩翻。苟以純素為先,足正彫流之弊矣。」其三,以為「陛下憂念四海,不憚勤勞,至於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扆yǐ,於豈翻。便欲詭競求進,不論國之大體,心存明恕;惟務吹毛求疵,擘bò肌分里,吹毛以求其疵瘢,擘肌以分其肉理;言其苛細。以深刻為能,以繩逐為務。繩逐者,繩糾其過失而斥逐之也。迹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長弊增姦,寔由於此。長,知兩翻。古寔、實同。誠願責其公平之效,黜其讒慝之心,則下安上謐,無徼悻之患矣。」徼,堅堯翻。其四,以為「今天下無事,而猶日不暇給,宜省事、息費,事省則民養,費息則財聚。應內省職掌各檢所部:凡京師治、署、邸、肆及國容、戎備,治,理事之所。署,舍止之所。邸,諸王列第及諸郡朝宿之區。肆,市列也。國容,禮樂、車服、旗章也。戎備,用兵之器備也。四方屯、傳、邸治,屯,軍屯也。傳,驛傳也。傳,張戀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減,減之;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皆宜停省,以息費休民。故畜其財者,所以大用之也;養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此亦確論也。如此,則難可以語富強而圖遠大矣。」
〖译文〗 [15]散骑常侍贺琛向梁武帝启奏了四件事:其一,认为“现在北方的东魏已经降服,该是让百姓繁衍后代,积蓄物资,对他们实行教育训导的时候了,而天下的户口却减少了,关外户口减少得更厉害。郡不堪忍受州的催逼,县不堪忍受郡的搜刮,千方百计地互相骚扰,只知道横征暴敛,百姓不堪重压,各家纷纷流离失所,这难道不是州郡长官的过错吗?东部地区户口空虚,都是由于国家政令太繁多引起的,即使是偏僻边远的地方,也无所不至。每次来一位使者,所属地区便受到骚扰,那些无能的地方官员,就只好拱手听命,让他们渔猎搜刮,强暴狡诈的地方长官,又趁机更加贪婪地剥削。纵然遇到廉洁正直的官员,郡守还要加以阻挠。象这样,朝廷尽管年年降旨要人民恢复生产,多次下令免除赋税,但百姓却不能回到他们原来的住所。”其二,认为“当今天下官吏之所以贪婪、残暴,确实是由于奢侈靡烂的风俗造成的。当今,在喜庆饮酒的日子里,人们竟相攀比奢华;果品堆积得如同小山,美味佳肴摆在席上如同美丽的刺绣一样,百两黄金,还不够一次酒宴所用的钱。来宾与主人所需要的只是吃饱,没等到走下殿堂,那些食物就当成腐烂发臭的东西抛弃掉。再者,无论什么等级,都蓄养妓女。而当官统治百姓的人,得到了巨大的财富,他们离职回家之后,这些银两也维持不了几年,全都用在操办饮酒、歌舞的花销中了。他们所破费的东西象小山一样多,而寻欢作乐只在一时,于是他们更加悔恨以往在做官时向百姓索取得少了;如果能重新做官的话,他们便加倍地攫取、吞噬百姓的财物。这是多么违背道义啊!其余淫侈之事,数不胜数,这种习惯渐渐成了风气,而且日渐滋长,一天比一天严重,要想使人们恪守廉正清白,怎么能办到呢?真应该严格制定禁止的措施,用节俭来引导人们,纠崐正虚浮不实的弊端,使其耳目一新。对官吏失去节制的感叹,也是人们自己忧虑的,我正羞愧于不能使大家有这样的认识,所以要勉强去做,如果能以正直清白为前导,足能纠正那些凋残失节的弊病”。其三,认为“陛下您忧国忧民,挂念天下,不畏辛劳,以至于各部门都直接向您奏事。但是那些才短识浅气量狭小的人,既能靠近您,向您启奏,便想骗得您的信任,争相飞黄腾达,而不顾国家大局,不能心存宽恕,只一味地吹毛求疵,擘肌分理,过分苛细,以严酷为能干,把纠举别人过错并且呵斥驱逐人看成是自己的任务。他们的作为,表面上虽然似乎在奉公办事,实际上是更实现了他的作威作福。结果使犯罪者增多,用巧妙办法逃避罪责的人也很多,滋长了弊病,增加了邪恶,实际上就因为这个原因啊!我真诚地希望能达到公平的效果,革除奸佞小人妄进谗言的邪恶念头,那样,全国上下就会安定,就没有侥幸心理带来的忧患了。”其四,认为“现在天下太平无事,但仍没有一点空闲时间,应该马上精简事务,节省掉一些花费。减少了事务,百姓就能修养生息,节省一些开销,国家就可以聚集资财。各机构应该自己对照职责范围,分别检查下属部门:凡是京师的官府、衙门、官邸、市肆以及朝廷仪仗、武事装备,地方上的屯戍、驿传、地方官衙等,有应该革除的,就要革除它,有应该削减的,就要削减掉它。兴建的工程有不急需的,征收的赋税劳役有可以暂缓的,都应该停止减省,以节约开销,让百姓得到休息。因此,储蓄财货是为了能有大的作为,让人民休养生息是为了能让他们服大役。如果说小事不足以破费多少钱财,就任意花费的话,那就终年不会停止了。如果认为小的劳役不会妨碍百姓的话,那就会终年有劳役,百姓没有休息的时候了。像这样,就很难谈到国富民强,并且图谋远大的事业了。”
啟奏,上‹萧衍›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書以責琛。蕭子顯曰:自齊建武以來,詔命不關中書,專出舍人省。四省,謂之四戶。其下有主書令史,舊用武官,末改文吏,人數無員,莫非左右要密。大指以為:「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車讜言,日關聽覽,讜,多曩翻。讜言,善言也,直言也。所陳之事,與卿不異,每苦倥偬,倥,康董翻。偬,作孔翻。倥偬,困苦也,不暇給也。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闒茸,闒tà,吐盍翻。茸,而隴翻。闒茸,不肖也,劣也。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別顯言:某刺史橫暴,上,時掌翻。別,彼列翻。橫,戶孟翻。某太守貪殘,守,式又翻。尚書、蘭臺某人姦猾,使者漁獵,並何姓名?使,疏吏翻。取與者誰?明言其事,得以誅黜,更擇材良。又,士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儻家家搜檢,恐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我無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周禮:王膳用六牲,謂馬、牛、羊、豕、犬、雞也。又曰:王日一舉,鼎十有二。註曰:殺牲盛饌曰舉;鼎十有二,牢鼎九、陪鼎三。帝事佛,乃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若復減此,必有蟋蟀之譏。詩唐蟋蟀,刺晉僖公儉不中禮。朝,直遙翻。復,扶又翻。若以為功德事者,帝以供佛、供僧,設無遮、無礙會為功德事。皆是園中之物,變一瓜為數十種,種,章勇翻。治一菜為數十味;治,直之翻;下同。以變故多,何損於事!我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所;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帝奄有東南,凡其所食,自其身以及六宮,不由佛營,不由神造,又不由西天竺國來,有不出於東南民力者乎?惟不出於公賦,遂以為不食國家之食。誠如此,則國家者果誰之國家邪!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此自文其營造塔寺之過耳。材官將軍,屬少府卿。國匠者,官給其俸廩以供國家之用者。大匠卿,掌土木之工。皆資雇借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貪廉各用,亦非朝廷為之傅翼。為,于偽翻。傅,讀曰附。卿以朝廷為悖,乃自甘之,當思致悖所以!悖,蒲妹翻。卿云『宜導之以節儉』,朕絕房室三十餘年,至於居處不過一牀之地,雕飾之物不入於宫;受生不飲酒,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此群賢之所見也。朕三更出治事,隨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孔穎達曰:雜比曰音,單出曰聲。竟,畢其事也。處,昌呂翻。好,呼到翻。更,工衡翻。朝,直遙翻。少,詩沼翻。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晝若夜;昔要腹過於十圍,要,讀曰腰。今之瘦削纔二尺餘,舊帶猶存,非為妄說。為誰為之?救物故也。為誰之為,于偽翻;下手為同。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詭競求進』,今不使外人呈事,誰尸其任!尸,主也。專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云:『專聽生姦,獨任成亂,』漢鄒陽之言。二世之委趙高,元后之付王莽,趙高事見秦紀,王莽事見漢紀。呼鹿為馬,又可法歟?卿云『吹毛求疵』,復是何人?『擘肌分理』,復是何事?復,扶又翻;下當復、復見、敢復同。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宜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罔朝廷。倚【章:十二行本「倚」作「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聞重奏,倚,側也。側者,傾待之義,如側耳、側身、側席之類。重,直龍翻。當復省覽,付之尚書,班下海內,省,悉景翻。下,遐嫁翻。庶惟新之美,復見今日。」琛但謝過而已,不敢復言。
〖译文〗 贺琛启奏之后,梁武帝勃然大怒,把主书召到面前,口授敕书指责贺琛。大致内容是:“我有江山已四十多年,每天都耳闻目睹许多从公车官署中转来的臣民直言不讳的上书,他们所陈述的事情,与你所说的没有什么不同。我常常苦于时间仓促,现在你的奏折更增添了我的糊涂和迷惑不解。你不该把自己和才能低下的软弱之人混同在一起,只是图个虚名,向行路之人炫耀说:‘我可以向皇帝上书陈述意见。遗憾的是朝廷不采纳。’为什么不分别明着说:某位刺史横征暴敛,某位太守贪婪残酷,某位尚书、兰台奸诈虚滑;渔猎百姓的皇差姓什么叫什么?从谁那里夺取?给了谁?如果你能明白地指出这些,我就能杀掉、罢免他们,再选择好的人才。还有,官吏百姓的饮食豪华过度,如果加以严格禁止,他们在密室里,你又怎么知道呢?倘若挨家挨户搜查,恐怕更增加了对百姓的骚扰。如果你指的是朝廷中生活奢侈,我是没有这种情况的。崐以前饲养的祭祀用的牲畜,很久没有宰杀了。朝廷如有朝会,也只是吃一些蔬菜罢了。如果再削减这些蔬菜,一定会被讥讽为是《诗经·蟋蟀》所讽刺的晋僖公那样的人。如果你认为供佛、事佛奢侈,那些供品都是园子里的东西,把一种瓜改为几十个品种,把一种菜做成几十种味道。只因为变着花样做才有了许多菜肴,对事物又有什么损害呢?我如果不是公宴,从不吃国家的酒食,已有很多年了。甚至宫中的人,也不吃国家的粮食。凡是营造的建筑,都与材官和国匠无关,都是用钱雇人来完成的。官员们有勇敢的,也有胆怯的,有贪婪的也有廉正的,也不是朝廷为他们增添了羽翼。你认为朝廷是有错误的,于是就自以为是。你应该想一想导致错误的原因!你说:应该以节俭引导百姓,我已经三十多年没有房事,至于居住,不过只有能放下一张床的地方,宫中没有雕梁画柱;我平生不爱饮酒,不喜好声色。因此,朝廷中设宴,不曾演奏过乐曲,这些都是诸位贤臣们所看到的。我三更便起,治理国家大事,处理政务的时间依据国家事务的多少来定,事务不多时,中午之前就能把它们处理完,事务繁忙时太阳偏西时才能吃饭,常常每天只吃一顿饭,既象在过白天,又象在过黑夜。往日,我的腰和腹超过了十围,现在瘦得才只有二尺多点,我以前围的腰带还保存着,不是乱说。这是为了谁工作?是为了拯救万民的缘故。你又说:‘官员们没有不凡事都向您禀奏的,一些人用尽伎俩想升官。’要是从今不让外人奏报事情,那么谁来担负这个责任呢?委托管理国事的专人,怎么能够得到呢?古人说:‘只听一方面的话就会出现奸佞小人,专任一人必定要出祸乱。’秦二世把国家大事委托给了赵高,元后把一切托付给了王莽,结果赵高指鹿为马,颠倒是非,又怎么能效法他们呢!你说:‘吹毛求疵’,又是指谁?‘擘肌分理’,又是指哪件事?官府、衙门、官邸、市肆等等,哪个应该革除,哪些该削减?哪些地方兴建的工程不急?哪些征收的赋税可以迟缓?你要分别举出具体事实,详细启奏给我听!用什么办法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应该如何让百姓休养生息,减除劳役,这些都该具体地列出,如果不具体地一一列出,那你就是蒙蔽欺骗朝廷。朕正在准备侧耳细听你按上述要求重新奏报,届时自当认真阅读,并把你的高见批转给尚书省,正式向全国颁布,只希望除旧布新的善政美德,能因此而出现在今世。”贺琛只是向梁武帝谢了罪,不敢再说什么。
上‹萧衍›為人孝慈恭儉,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碁無不精妙。騎,奇寄翻。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竟,夜分五更,每更至五點而竟。即起視事,執筆觸寒,手為皴cūn裂。皴,七倫翻,皮細起也。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斷,音短。日止一食,惟菜羹、糲飯而已,糲lì,盧達翻。糲者,粗而不鑿也。或遇事繁,日移中則嗽口以過。日移中,日過中也。「嗽sòu」,當作「漱shù」,滌口也,音先奏翻。過,謂度日也。身衣布衣,木緜皁帳,木綿,江南多有之,以春二三月之晦下子種之。既生,須一月三薅hāo其四旁;失時不薅,則為草所荒穢,輒萎死。入夏漸茂,至秋生黃花結實。及熟時,其皮四裂,其中綻出如綿。土人以鐵鋌碾去其核,取如綿者,以竹為小弓,長尺四五寸許,牽弦以彈緜,令其勻細。卷為小筩,就車紡之,自然抽緒,如繅sāo絲狀,不勞紉緝,織以為布。自閩、廣來者,尤為麗密。方勺曰:閩、廣多種木綿,樹高七八尺,葉如柞,結實如大菱而色青,秋深即開露,白綿茸然。土人摘取,去殼,以鐵扙捍盡黑子,徐以小弓彈令紛起,然後紡績為布,名曰吉貝;今所貨木綿,特其細緊者耳。當以花多為勝,橫數之得百二十花,此最上品。海南蠻人織為巾,上出細字雜花卉,尤工巧,即古所謂白疊巾。身衣,於既翻。一冠三載,一衾二年,載,子亥翻,亦年也。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飲酒,非宗廟祭祀、大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法事,謂奉佛為梵唄。雖居暗室,恆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褰qiān袒,小坐,宮中便坐也。恆,戶登翻。坐,徂臥翻。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然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浸漁百姓,使者干擾郡縣。又好親任小人,守,式又翻。使,疏吏翻。好,呼到翻。頗傷苛察;多造塔廟,公私費損。江南久安,風俗奢靡,故琛啟及之。上惡其觸實,惡,烏路翻。故怒。
〖译文〗 梁武帝为人很守孝道,待人慈悲,彬彬有礼,生活又节俭。他博学多才,善写文章,对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围棋无所不精。他对国家事务很勤勉,冬天,四更一过,他就起来工作。由于天气严寒,握笔的手都粗糙得裂口子了。自从天监年间信仰释迦牟尼的佛教以来,长期斋戒吃素食,不再吃鱼肉。每天只吃一顿饭,也只不过是些菜羹,粗米饭罢了。有时遇到事务繁多,太阳移过头顶了,就漱一漱口算吃过饭了。他身穿布衣,用的是木棉织的黑色帐子。一顶帽子戴三年,被子盖二年才换一床。后宫里贵妃以下,不穿拖地的衣裙。他生性不喝酒,如果不是在宗庙举行祭祀,或是办大宴席以及进行其他的拜佛等活动,就不奏乐。尽管他居住在幽暗的房子中,却一直衣冠楚楚,坐在宫中便座上,在酷暑的日子里,也没有袒胸露怀。对待宫中太监小臣,象对待尊贵的宾客一样。但是宽待士大夫太过分,牧守大多渔猎百姓,皇帝的使臣又干扰郡县。梁武帝本人又爱亲近任用奸诈的小人,很失之于苛刻挑剔。他还兴建了许多塔和庙,使公家和私人都破费损耗。江南一带长期安定,形成了生活奢侈的风俗,所以贺琛在奏折中提到了此事。武帝不喜欢他触及事实,所以大为恼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君聽納之失,在於叢脞cuǒ;孔安國曰:叢脞,細碎無大略。馬融曰:叢,總也。脞,小也。陸德明曰:脞,倉果翻;徐音鎖。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為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未【章:十二行本「未」上有「亦」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詰,去吉翻。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為盛德,日昃之勤為至治,昃,阻力翻。治,直吏翻。君道已備,無復可加,復,扶又翻。群臣箴規,舉不足聽。如此,則自餘切直之言過於琛者,誰敢進哉!由是姦佞居前而不見,謂朱异、周石珍輩也。大謀顛錯而不知,謂納侯景,復與東魏和也。名辱身危,覆邦絕祀,為千古所閔笑,豈不哀哉!
〖译文〗 臣司马光曰:梁武帝不得善终,是应该的。国君之所以在听取意见,接纳进谏方面出现过失,就是因为只注意了琐碎细小的事情而没有雄才大略。大臣进谏时所犯的毛病,也在于烦琐。因此贤明的君主要抓住最主要的问题以驾驭万事的根本,忠心的大臣要陈述大的方针政策来劝阻君主想得不对的地方,所以作为君主不需亲自动手操劳,就能取得大的功效,作为大臣说得简明扼要便收到很大的效益。纵观贺琛的进谏,可以说还未达到直言极谏的地步,而梁武帝却已经勃然大怒,袒护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的长处。质问贺琛贪婪暴虐的官吏名字,追问徭役过重、费用铺张的具体项目,用难以回答的问题来困扰他,用无法对答的言辞来责备他。梁武帝自认为每顿饭只吃蔬菜的节俭作风是极大的美德,忙到太阳偏西才吃饭这种勤勉的工作态度是最好的治国办法,为君之道他已具备,再没有什么需要增加的了,对于大臣的规劝,认为全不值得去听取。象这样,那么其余比贺琛的进谏更恳切、直率、激烈的话,谁还敢去对他说呢!因此,奸佞小人在眼前也视而不见,重大决策颠倒错误也不知道,声名受辱,自身危亡,国家颠覆,祭祀断绝,被千古人怜悯讥笑,难道不很悲哀吗?
16上敦尚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咸不以鞫jū獄為意。姦吏招權弄法,貨賂成市,枉濫者多。大率二歲刑已上,歲至五千人;徒居作者具五任,任,謂其人巧力所任也。五任,謂任攻木者則役之攻木,任攻金者則役之攻金,任攻皮者則役之攻皮,任設色者則役之設色,任摶埴者則役之摶埴。任,音壬。其無任者著升械;魏武帝定甲子科,犯釱dì左右趾者,易以升械;是時乏鐵,故易以木焉。著,陟略翻。若疾病,權解之,是後囚徒或有優、劇。言囚徒有力足以行賂者,則守吏詭言疾病,權解其械而得優寬。其無力以賂吏者,則雖實罹疾病,亦不得解械,更增苦劇也。時王侯子弟,多驕淫不法。上年老,厭於萬幾。幾,居希翻。又專精佛戒,每斷重罪,則終日不懌yì;梁武帝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此好生惡殺之意也。夷考帝之終身,自襄陽舉兵以至下建康,猶曰事關家國,伐罪救民。洛口之敗,死者凡幾何人?浮山之役,死者凡幾何人?寒山之敗,死者又幾何人?其間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南北之人交相為死者,不可以數計也。至於侯景之亂,東極吳、會,西抵江、郢,死於兵、死於饑者,自典午南渡之後,未始見也。驅無辜之人而就死地,不惟儒道之所不許,乃佛教之罪人;而斷一重罪乃終日不懌,吾誰欺,欺天乎!斷,丁亂翻。或謀反逆,事覺,亦泣而宥之。如臨賀王正德父子是也。由是王侯益橫,橫,戶孟翻。或白晝殺人於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剽,匹妙翻。有罪亡命者,匿於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溺於慈愛,不能禁也。
〖译文〗 [16]梁武帝真心崇尚文章礼乐,对刑法则疏远忽视。从公卿大臣以下,都不重视审判刑案。奸佞的官吏便擅权弄法,受贿赂的东西多得象市场出售的商品一样,无辜受害扩大冤狱的事很多。大约被判二年以上刑罚的人每年多达五千;判罚劳役的人各自运用技巧服役劳作,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就要被套上枷锁;如果有人病了,就暂时为他解开枷锁,这以后,囚徒中有能力行贿的人借此得到优待,没有能力行贿的人就会加剧痛苦。当时,王公贵族的子弟,大多骄奢淫逸,不遵守法规。武帝年纪已老,满足于处理日常的各种事务,又专心研究佛教戒律,每次裁决了重大罪犯,就一天不高兴,有人密谋反叛朝廷,事情被发觉后,他也哭泣悲伤一番并且原谅了这个人。由于这样,王公贵族们更加专横。有人在都城街道于光天化日之下把人杀死,有人在夜晚时分公开抢劫,有罪在身的逃命之人,藏在王侯家中,有关官吏不敢前去搜捕。梁武帝深深知道这些弊端,由于沉溺于慈悲仁爱,也不能禁止这些现象。
17魏東陽王榮為瓜州‹府设敦煌甘肃省敦煌市›刺史,五代志:敦煌郡,舊置瓜州。與其壻鄧彥偕行。榮卒,瓜州首望表榮子康為刺史,各州之大姓,是為望族。首望者,又一州望族之首。彥殺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因以彥為刺史,屢徵不至,又南通吐谷渾。吐谷渾立國在敦煌之南,隔大河。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丞相泰以道遠難於動眾,欲以計取之,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圖彥。
〖译文〗 [17]西魏东阳王元荣任瓜州刺史,与他的女婿邓彦一同前往瓜州。元荣死后,瓜州最有威望的大姓人家上表请求让元荣的儿子元康做刺史。邓彦于是杀掉了元康,篡夺了这个职位。西魏无力讨伐他,便任命邓彦为瓜州刺史。但多次征召他,他都不来,又与南面的吐谷浑勾结。西魏丞相宇文泰因为离瓜州路途遥远,很难兴师动众地讨伐他,便想用智谋征服邓彦。他派给事黄门侍郎申徽担任河西大使,密令申徽算计邓彦。
徽以五十騎行,既至,止於賓館;彥見徽單使,兵從不多,故曰單使。文選李陵答蘇武書所謂「單車之使」者也。使,疏吏翻。騎,奇寄翻。不以為疑。徽遣人微勸彥歸朝,朝,直遙翻。彥不從;徽又使贊成其留計;贊其留敦煌之計。彥信之,遂來至館。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謀,令狐整,瓜州之望也。姓譜:令狐本自畢萬之後晉大夫令狐文子,即魏顆也。敦,徒門翻。令,音零。執彥於坐,坐,徂臥翻。責而縛之;因宣詔慰諭吏民,且云「大軍續至」,城中無敢動者,鄧彥久在瓜州,豈無黨與?威之以大軍繼至,故懼而不敢動。遂送彥於長安。泰以徽為都官尚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