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97晉紀十九_起壬寅(三四二)尽丁未(三四七)凡六年

晉紀十九起玄黓yì攝提格(壬寅),盡彊圉協洽(丁未),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三四二)#

1春,正月,己未朔‹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天文志作「乙未」。今從帝紀及長曆。

〖译文〗 [1]春季,正月,己未朔(初一),出现日食。

2乙丑‹七›,大赦。

〖译文〗 [2]乙丑(初七),东晋大赦天下。

3豫州‹府设芜湖安徽省芜湖市›刺史庾懌yì以酒餉江州‹府设寻阳江西省九江市›刺史王允之;允之覺其毒,飲犬,飲,於禁翻。犬斃,密奏之。帝‹司马衍,本年二十二岁›曰:「大舅已亂天下,謂庾亮也。小舅復欲爾邪!」復,扶又翻。二月,懌飲鴆而卒‹年五十岁›。卒,子恤翻。

〖译文〗 [3]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觉得有毒,用酒喂狗,狗饮酒后死亡,王允之将此事秘密奏报成帝。成帝说:“我大舅庾亮曾经导致国内大乱,小舅庾怿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药自杀。

4三月,初以武悼后‹杨芷›配食武帝廟。楊皇后,惠帝永康元年幽廢而死,今乃得配食武帝。

〖译文〗 [4]三月,开始把武悼后的牌位供奉在武帝庙。

5庾翼在武昌‹湖北省鄂州市›,數有妖怪,數,所角翻。妖,於驕翻。欲移鎮樂鄉‹湖北松滋东北›。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眾,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泝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書武成曰:駿奔走。駿,音峻;註云:駿,大也,言皆奔走也。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嶽重將,將,即亮翻。固當居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使闚kuī𨵦yú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為劉、項之資;秦盧生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於是始皇使蒙恬北伐胡,不知立子胡亥以兆亂。卒,子恤翻。周惡檿yǎn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國語曰:宣王之時,有童謠曰:「檿弧萁qí服,實亡周國。」宣王聞之,有夫婦鬻是器者,使執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子,而非王子也,懼而棄之,此人也收以奔褒。褒人有獄,而以為入於幽王,王嬖bì是女而生伯服,是為褒姒,欲廢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卒以成申侯、西戎之亂。惡,烏路翻。檿,於琰翻。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ráng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為然。朝,直遙翻。翼乃止。

〖译文〗 [5]庾翼在武昌,常有妖异的事情发生,便想将镇守地点转移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距离武昌有千里之遥,数万士众,一旦真的移徙,又要修筑城郭,对公家、对私人都是烦劳困扰。再说江州需要溯水而上,行进几千里供给军府资用,所费的劳力徭役加倍,此外,武昌处在江东镇戍地至西陲的中点,作用不仅是防御抵抗由上流而下的敌寇,而且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或者有需要快速禀报的事,快马奔驰都不难及时赶到。如果移镇乐乡,远处西陲边远之地,一旦长江沿岸有忧患发生,就来不及相救。驻守地方的重要将领,本来就应当居住在要害的地方,成为对内对外的屏障要冲,使寇贼虽有窥伺之心却无机可乘。以往秦王赢政忌惮胡人将灭亡秦国的谶言,最终被刘邦、项羽所利用;周宣王厌恶弧的童谣,却造成周幽王时的褒姒之乱。所以通达之人、有道君子,直道而行,都不采取禳避妖异的作法,此时正应当决择人事的大道理,考虑国家的长远之计。”朝廷论议都认为很对,庾翼这才打消迁徙的念头。

6夏,五月,乙卯,帝‹司马衍›不豫;豫,順也;不豫,言有疾而氣體不能順適也。六月,庚寅‹五›,疾篤。或詐為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宰相;眾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詐也。」推問,果然。推,考也,究也。帝二子丕、奕,皆在襁褓。襁,居兩翻。褓,音保。庾冰自以兄弟秉權日久,恐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為它人所間,間,古莧翻。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強敵,謂漢、趙也。說,輸芮翻。宜立長君;長,知兩翻。請以母弟琅邪王岳為嗣,帝許之。中書令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易之者鮮不致亂。鮮,息淺翻。故武王不授聖弟,聖弟,謂周公。非不愛也。今琅邪踐阼,將如孺子何!」冰不聽。下詔,以岳為嗣,并以奕繼琅邪哀王。元帝以子裒póu奉琅邪恭王後,薨,諡曰孝;子哀王安國立,未踰年薨;元帝復以皇子煥嗣封,其日薨;復以皇子昱為琅邪王。咸和之初,昱徙封會稽,以岳為琅邪王。今岳入繼大宗,故以奕繼哀王後。壬辰‹七›,冰、充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并受顧命。會,工外翻。癸巳‹八›,帝崩。年二十二。帝幼沖嗣位,不親庶政;及長,頗有勤儉之德。長,知兩翻。

〖译文〗 [6]夏季,五月,乙卯(疑误),成帝身体不适。六月,庚寅(初五),病情加重。有人伪造尚书符令,敕令皇宫门人不许让宰相入内,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有诈。”推究查问,果然如此。成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和司马奕年幼,都在襁褓之中。庾冰因为自己兄弟执掌朝政已久,怕皇帝换代之后,自己与皇帝亲属之间的关系愈加疏远,因而被他人所乘,常常劝说成帝国家外有强敌,应当册立年纪大的君王,并请求让成帝的同母兄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皇位继承人,成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说:“皇位父子相传,这是先王确立的旧制,改变旧制很少有不导致祸乱的。所以周武王不把天子之位传授圣贤的兄弟周公,并不是因为不爱他。现在如果琅邪王即位,拿两子孺子怎么办!”庾冰不听。成帝下诏,让司马岳为皇位继承人,并让自己的儿子司马奕承袭琅邪哀王司马安国的封号。壬辰(初七),庾冰、何充以及武陵王司马、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同时受任顾命国政。癸己(初八),成帝驾崩。成帝年幼时继位,不亲自处理政务。等到年岁渐大,颇有勤俭的德行。

7甲午‹九›,琅邪王‹司马岳,年二十一岁›即皇帝位,大赦。

〖译文〗 [7]甲午(初九),琅邪王司马岳即帝位,大赦天下。

8己亥‹十四›,封成帝子丕為琅邪王,奕為東海王。

〖译文〗 [8]己亥(十四日),封成帝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奕为东海王。

9康帝亮陰不言,委政於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一›,葬成帝于興平陵‹江苏省南京市北›。帝徒行送喪,至閶闔門,乃升素輿至陵所。既葬,帝臨軒,庾冰、何充侍坐。坐,徂臥翻。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覩升平之世。」帝有慙色。己未‹四›,以充為驃騎將軍、驃,匹妙翻。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京口·江苏省镇江市›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江苏镇江›,晉永嘉大亂,徐州、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居晉陵郡界者。咸和四年,司徒郗鑒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留在江北者,并立僑郡以司牧之。徐州實郡在江北者,實有廣陵、堂邑、鍾離三郡,而揚州之境以晉陵郡屬徐州,所謂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者,此也。晉陵郡,吳之毗陵郡也。吳分吳郡無錫以西為毗陵郡;晉東海王越世子名毗,而東海國故食毗陵,永嘉五年改為晉陵。避諸庾也。

〖译文〗 [9]康帝居丧不言,把朝政委交给庾冰和何充。秋季,七月,丙辰(初一),成帝入葬兴平陵。康帝徒步行走送葬,直至阊阖门,然后登上素白的车舆到达陵墓所在地。葬事结束后,康帝驾临殿前,庾冰、何充侍坐于旁。康帝说:“朕继承国家大业,靠得是你们二人之力。”何充说:“陛下龙飞登宝座,是庾冰出的力。如果像我所说的那样,那么陛下就不能目睹这升平之世了。”康帝面有惭色。己未(初四),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兼领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让庾氏家族。

10冬,十月,燕王皝‹本年四十六岁›遷都龍城‹辽宁朝阳›,慕容廆先居徒河之青山,後徙棘城‹辽宁义县西›,今自棘城徙都龍城。杜佑曰:營州柳城郡,古孤竹國也,春秋為山戎、肥子二國地。漢徒河之青山,在郡城東百九十里。棘城,即顓頊之虛,在郡城東南百七十里。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龍山之南,福德之地,遂遷都龍城,號新宮為和龍宮。柳城縣有白狼山、白狼水,又有漢扶犂縣故城在東南。其龍山,即慕容皝祭龍所也;有饒樂水,漢徒河縣城。赦其境內。

〖译文〗 [10]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迁都至龙城,赦其境内罪囚。

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内蒙古老哈河上游›強盛日久,屢為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逸豆歸逐乙得歸,見九十五卷咸和八年。群情不附;加之性識庸闇,將帥非才,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國無防衛,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強羯,謂趙也。羯,居謁翻。聲勢不接,無益救援;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去國密邇,常有闚𨵦之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闚,缺規翻,門中視也。𨵦,從門旁竇中視也,音俞。韻釋:闚𨵦,私視也。彼知宇文既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既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返手耳。返,當作反;下同。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返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

〖译文〗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说:“宇文部强盛日久,屡次成为国家的忧患,现在宇文逸豆归篡权夺国,群情不肯依附。加上他性情见识都平庸昏昧,所用将帅没有才能,国家没有防卫措施,军队没有严密组织。我长久地居住在他们国家,熟知地形。他们虽然依附远方强大的羯人,但声威、力量都远不可及,对救援没什么帮助。现在如果攻击宇文部,定是百战百胜。不过高句丽与我国近在咫尺,对我们常有窥探的心志。他们知道宇文氏灭亡后,祸患将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必定会乘虚而入,袭我不备。如果留下少量兵力,不足以守御;多留军队则又不能攻克宇文部,这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应当先行除去。我观察高句丽的力量,我们可以一战而胜。宇文氏是自己保守自己的人,一定不会到远方来与我国争夺利益。攻取高句丽后,回过头来攻取宇文部,就易如反掌了。这两个国家被平定后,我们便可以尽得东海之利,国富兵强,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就有可能图谋中原了。”慕容说:“好!”

將擊高句麗。高句麗有二道,其北道平闊,南道險狹,北道從北置而進,南道從南陝入木底城。眾欲從北道。翰曰:「虜以常情料之,必謂大軍從北道,當重北而輕南。王宜帥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高句麗王居丸都‹吉林省集安市›。帥,讀曰率;下同。別遣偏師從北道;縱有蹉跌,蹉,倉何翻。跌,徒結翻。蹉跌,失足而踣bó也。其腹心已潰,四支無能為也。」皝從之。

〖译文〗 前燕军准备进攻高句丽。通住高句丽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北道,地形平阔,一条是南道,地势险要狭窄,大家都想走北道。慕容翰说:“敌虏据常情忖度,必定认为大军会走北道,肯定是重北而轻南。大王应当率领精兵由南道攻击,出其不意,其都城丸都唾手可得。另遣偏师由北道进发,即使遭受挫折,但他们的腹心已经溃败,四肢便无能为力了。”慕容听从了他的献策。

十一月,皝自將勁兵四萬出南道,將,即亮翻;下同。以慕容翰、慕容霸為前鋒;別遣長史王㝢等將兵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遣弟武帥精兵五萬拒北道,自帥羸兵以備南道。羸,倫為翻。慕容翰等先至,與釗合戰,皝以大眾繼之。左常侍鮮于亮曰:「臣以俘虜蒙王國士之恩,事見上卷咸康四年。不可以不報;今日,臣死日也。」獨與數騎先犯高句麗陳,所嚮摧陷。高句麗陳動,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大眾因而乘之,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高句麗置官,有相加、大加、小加。諸軍乘勝追之,遂入丸都。釗單騎走,輕車將軍慕輿埿追獲其母周氏及妻而還。會王㝢等戰於北道,皆敗沒,由是皝不復窮追。復,扶又翻;下同。遣使招釗,釗不出。

〖译文〗 十一月,慕容亲自带领精锐士兵四万人循南道进发,让慕容翰、慕容霸为先锋,另派长史王等率兵众一万五千人由北道进发,征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然派遣兄弟武率领精兵五万人在北道迎敌,自己带领羸弱的士兵防备南道。慕容翰等人最先到达,与钊交战,慕容率领大军陆续赶来。左常侍鲜于亮说:“我以俘虏的身份蒙受燕王以国士之礼相待的恩泽,不能不报答。今天就是我以死报效的日子。”独自同数名骑兵先行冲击高句丽的战阵,所到之处敌军均遭挫败。高句丽的军阵骚动,燕国大军乘势攻击,高句丽军队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各路军队乘胜追袭,于是进入丸都。高句丽王钊独自骑马逃跑,轻车将军慕舆追击,抓获高句丽王的母亲周氏和他的妻子后返回。适逢王等人在北道与高句丽的军队作战,均遭败绩,因此慕容不再穷追高句丽王,派使者招安他,他躲藏不肯出来。

皝將還,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伏山谷;大軍既去,必復鳩聚,鳩,亦聚也。收其餘燼,火餘曰燼,猶能復然。猶足為患。請載其父尸、囚其生母而歸,俟其束身自歸,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從之。發釗父乙弗利墓,載其尸,收其府庫累世之寶,虜男女五萬餘口,燒其宮室,毀丸都城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慕容准备返回,韩寿说:“高句丽这地方,不能留兵戍守。现在他们君主逃亡,民众流散,潜伏在山谷之中。我方大军离开后,他们必定又会聚集在一起,收拾残余,仍然可以造成祸患。我请求用车载上钊父的尸体、用囚车载上钊母带回国去,等钊自缚来归降,然后再交还给他,以恩信抚慰他,这是上策。”慕容听从,发掘高句丽国王父亲乙弗利的陵墓,用车运载尸体,收缴府库中历代积累的财宝,掳获男女民众五万多人,焚毁高句丽王的宫室,又毁坏丸都城郭,然后返回。

11十二月,壬子‹二十九›,立妃褚氏為皇后。徵豫章‹江西南昌›太守褚裒póu為侍中、尚書。裒自以后父,不願居中任事,裒,薄侯翻。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半洲‹江西省九江市西北二十千米长江中小岛›。

〖译文〗 [11]十二月,壬子(二十九日),康帝立妃子褚氏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褚裒因为自己是褚皇后的父亲,不愿意在内廷任职,苦苦乞求外出,于是被任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

12趙王虎‹石虎,本年四十八岁›作臺觀四十餘所於鄴,觀,古玩翻。又營洛陽、長安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河北邢台›,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備,河南四州,洛、豫、徐、兗也。治,直之翻。并、朔、秦、雍嚴西討之資,晉地理志曰:石勒平朔方,置朔州。西討,欲攻河西也。雍,於用翻。青、冀、幽州為東征之計,東征,欲伐燕也。皆三五發卒。三丁發二,五丁發三也。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夫十七萬人,為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貝丘縣‹山东临清›,自漢以來屬清河郡,北齊併入清河縣。因眾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译文〗 [12]后赵王石虎在邺城营建四十多所台观,又营建洛阳、长安二处宫室,参与劳作的达四十多万人。石虎又想从邺城修建阁道到襄国,敕令黄河以南的四个州郡整治南伐的军备,并州、朔州、秦州、雍州准备西讨的军资,青州、冀州、幽州为东征作准备,都是三个男丁中调遣二人,五人中征发三人。各州郡的军队共有甲士五十多万人,船夫十七万人,溺水而死、被虎狼吞噬的占三分之一。再加上公侯,牧宰竞相谋取私利,百姓们失去所从事的家业,愁困不堪。贝丘人李弘顺应民心的怨恚,自称姓名与谶言相符,聚集党羽,设置百官,事发后被杀,连坐获罪的有几千家。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韋謏諫曰:謏xiǎo,蘇了翻。「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閒,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穫,穫,戶郭翻。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為也。」虎賜謏穀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译文〗 石虎打猎没有节制,清晨外出,夜间返回,又经常微服出行,亲自检视工地的劳役情况。侍中京兆人韦劝谏说:“陛下轻视天下的重位,轻易地来往于危险之地,倘若突然发生狂人的变乱,即使有智有勇,又将何处施展!况且征发徭役不分时节,荒废民众的农业生产,吁嗟叹息之声充溢于行路。恐怕不是仁圣之人所能忍心干的事。”石虎赏赐韦谷物钱帛,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自己游巡察看泰然自若。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惡,烏路翻。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曹魏置五兵尚書。沈約志:五兵尚書領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故謂之五兵。欲求媚於宣,說之曰:說,輸芮翻。「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宣使離為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秦公韜,燕公斌,義陽公鑒,樂平公苞。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餘兵五萬,悉配東宮。」配,隸也。於是諸公咸怨,嫌釁益深矣。

〖译文〗 秦公石韬得到石虎的宠爱,太子石宣憎恶他。右仆射张离兼领五兵尚书职位,想讨好石宣,劝说石宣道:“现在诸侯的属吏、兵众都超出了限度,应当逐渐裁省,以增强朝廷的势力。”石宣让张离写上奏章说:“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人,允许设置吏属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士兵二百人。由此而下,依照等位高低按三分之一的比例设置官吏,配备士卒。所余下的五万士卒,全部配备给东宫。”于是各位王公莫不怨恨,矛盾、隔阂越来越深了。

青州‹府设广固山东省青州市›上言:「濟南平陵城‹山东省章丘市›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漢濟南郡有東平陵縣,晉省,後復置為平陵縣;唐為齊州全節縣。濟,子禮翻。有狼狐千餘迹隨之,迹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蕩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群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上,時掌翻。制:「征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乘,繩證翻。調,徒釣翻。民至鬻子以供軍須,行軍所須以為用,故曰軍須。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人之自經,必於溝瀆隱蔽之地;死亡計迫,自經於道旁之樹,蓋甚不獲已也。相望,言其多也。目錄書「是年代王還雲中」。

〖译文〗 青州上报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雕老虎,一夜间被移到城东南,沿途有一千多只狼狐的足迹,已经踩出了小路。”石虎高兴地说:“所谓石虎,就是朕。自西北迁徙到东南,表明天意想让朕荡平江南。现在敕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会齐,朕将亲自统领六师,以遵循天命。”群臣都称贺,一百零七人呈上《皇德颂》。石虎颁发诏令:“被征调的士卒每五人出车一辆,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不备者斩首。”民众以至于典卖子女供给军需,仍然不能凑齐,在路边树上上吊自尽的远近相望。

康皇帝諱岳,字世同,成帝母弟也;咸和元年,封吳王,二年,徙封琅邪王。諡法:溫柔好樂曰康。#

建元元年(癸卯,三四三)#

1春,二月,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王釗遣其弟稱臣入朝於燕‹都龙城辽宁省朝阳市›,朝,直遙翻。貢珍異以千數。燕王皝‹本年四十七岁›乃還其父尸,猶留其母為質。質,音致。

〖译文〗 [1]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钊派兄弟去前燕国入朝称臣,进贡珍宝异物数以千计。前燕王慕容这才交还其父尸体,但仍然扣留他们的母亲作人质。

2‹内蒙古老哈河上游›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諸將爭欲擊之,相,息亮翻。將,即亮翻。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為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酣,戶甘翻。復,扶又翻。皝使慕容翰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眾。

〖译文〗 [2]宇文逸豆归派丞相莫浅浑率兵进攻前燕,前燕国众将争着迎击,前燕王慕容不允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畏惧自己,酣饮纵猎,不再设防。慕容让慕容翰出击,莫浅浑大败,仅仅独自幸免,士众全部被俘获。

3庾翼為人忼慨,慷,忼同,音口黨翻。喜功名。【章:十二行本「名」下有「不尚浮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喜,許記翻。琅邪‹侨郡·江苏省句容市北›內史桓溫,彝之子也,桓彝死於蘇峻之難。尚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公主,明帝‹司马绍›女。豪爽有風概,言其有風力、氣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畜,呼玉翻,又許竹翻。宜委以方、邵之任,方叔、邵虎,周宣王用之以中興。必有弘濟艱難之勳。」時杜乂、殷浩并才名冠世,冠,古玩翻。翼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屏,必郢翻。幾將十年,幾,居希翻。時人擬之管、葛。管仲、諸葛孔明也。江夏‹湖北云梦›相謝尚,長山‹浙江金华›令王濛,漢獻帝初平二年,分烏傷立長山縣,屬會稽郡,吳分屬東陽郡;隋改長山為金華縣;今屬婺wù州。常伺其出處,伺,相吏翻。處,昌呂翻;下同。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省,悉井翻。知浩有確然之志,確然者,守志堅固不移也。既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殷浩,字深源。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為司馬;‹司马岳,本年二十二岁›詔除侍中、安西軍司,軍司,即軍司馬。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云談道,實長華競。遺,于季翻。長,知兩翻。明德君子,遇會處際,言遇風雲之會,處功名之際也。寧可然乎!」浩猶不起。

〖译文〗 [3]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琅邪内史桓温即桓彝的儿子,娶南康公主为妻,为人豪爽而有风范和气慨,庾翼和他关系友善,二人相约共同平定、拯救天下。庾翼曾经向成帝举荐桓温,说:“桓温具备英雄的才能,希望陛下不要用常人的礼节对待他,按寻常的女婿豢养。应当委派给他周宣王时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他必能建立匡救世事艰难的功勋。”当时杜、殷浩都是才气、声名冠绝当代,唯独庾翼轻视他们,说:“这种人应当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后,再慢慢商议他们的职务。”殷浩多次拒绝官府的征辟,摒绝世事,隐居于墓地。如此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和管仲、诸葛亮相比。江夏相谢尚、长山县令王经常观察他的出仕与隐居,来推测江南的兴亡。他们曾经共同前往探视,明了殷浩有坚定的志向,回来后相顾而言说:“殷浩不出来为官,百姓们该怎么办!”谢尚即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出任司马,康帝下诏任他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不从命。庾翼送信给殷浩说:“王导树立的声名并不真切,虽说是在谈论玄道,其实助长了浮华豪奢之风。具有完美德行的君子,遇到机会时难道能这样吗!”殷浩仍然不出仕。

卷096晉紀十八_起戊戌(三三八)尽辛丑(三四一)凡四年

晉紀十八起著雍閹茂(戊戌),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三三八)#

1春,正月,燕‹都棘城辽宁省义县西›王皝‹本年四十二岁›遣都尉趙槃如趙,聽師期。皝,呼廣翻。趙‹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王虎‹本年四十四岁›將擊段遼‹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募驍勇者三萬人,驍,堅堯翻。悉拜龍騰中郎。據載記,咸康二年,虎改直盪為龍騰,冠以絳幘。會遼遣段屈雲襲趙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河北省雄县西北›。虎乃以桃豹為橫海將軍,橫海將軍蓋石氏創置。王華為渡遼將軍,帥舟師十萬出漂渝津‹河北省黄骅市境›;水經曰:清河東北過漂榆邑入于海。註云:漂榆故城,俗謂之角飛城。趙記云:石勒使王述煮鹽于角飛。魏土地記曰:勃海郡高城縣東北一百里,北盡漂榆,東臨巨海,民咸煮鹽為業。帥,讀曰率。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驤,思將翻。帥步騎七萬為前鋒以伐遼。冠,古玩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派都尉赵前往后赵国,打听军队出征的日期。后赵王石虎准备攻击段辽,招募骁勇善战的士兵三万人,全部拜授为龙腾中郎。适逢段辽派段屈云进攻赵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后退保守易京。石虎便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十万水军由漂渝津出发;又任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为前锋,前往讨伐段辽。

三月,趙槃還至棘城‹辽宁义县西›。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河北迁安›以北諸城。令,音鈴;師古郎定翻。支,音祁。段遼將追之,慕容翰曰:「今趙兵在南,當并力禦之;而更與燕鬬。燕王自將而來,將,即亮翻;下悉將同。其士卒精銳,若萬一失利,將何以禦南敵乎!」段蘭怒曰:「吾前為卿所誤,事見上卷咸和八年。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復墮卿計中矣!」乃悉將見眾追之。復,扶又翻;下同。見,賢遍翻。皝設伏以待之,大破蘭兵,斬首數千級,掠五千戶及畜產萬計以歸。

〖译文〗 三月,赵回到棘城。前燕王慕容领兵攻掠令支以北的许多城镇。段辽准备追袭他,慕容翰说:“如今赵的军队在南边,应当集中力量抵御,却又要和燕王相斗!燕王亲自为帅前来,士卒精锐,假如万一失利,又怎么能抵御南边的强敌呢!”段兰发怒说:“我前次被你所误,以至于成为今日的祸患,我不再上你的当了!”于是率领手下现有的全部士众追击。慕容设下埋伏等候他,大败段兰的军队,斩首数千级,掳掠民众五千户、畜产数以万计返回。

趙王虎進屯金臺‹河北省易县东南›。按水經註:金臺在涿郡故安縣,有金臺陂,臺在陂北十餘步,即燕昭王築以事郭隗之臺。支雄長驅入薊‹北京›,薊,音計。段遼所署漁陽‹北京密云›、上谷‹河北怀来›、代郡‹河北蔚县›守相皆降,取四十餘城。北平‹河北遵化›相陽裕帥其民數千家登燕山‹河北省玉田县北›以自固。五代志,北平無終縣有燕山。守,手又翻。相,息亮翻。燕,於賢翻。諸將恐其為後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節,恥於迎降耳,降,戶江翻;下同。無能為也。」遂過之,至徐無。徐無縣,屬北平郡,其地在唐薊州玉田縣界。段遼以其弟蘭既敗,不敢復戰,帥妻子、宗族、豪大千餘家,豪大,猶言豪帥也。是時東北夷率謂主帥為大,部帥曰部大,城主曰城大是也。棄令支,奔密雲山‹北京密雲南横山›。水經註:密雲戍在禦夷鎮東南九十里,鮑丘水逕其西。唐檀州治密雲縣,西南去范陽二百里。又據晉紀云,遼奔于平崗。蓋密雲山在漢平岡縣界。宋白曰:檀州密雲縣,本漢虒sī奚縣,西南至幽州百九十里,西至媯guī川二百五十里,東北至長城障塞百一十里,東南至薊州百九十里。將行,執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敗亡;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為愧。」翰北奔宇文氏‹内蒙古老哈河上游›。

〖译文〗 后赵王石虎进军驻屯于金台。支雄长驱直入,到达蓟,段辽所任命的渔阳、上谷、代郡地方长官全都归降,攻取四十多个城镇。北平相阳裕率领民众数千家登上燕山自相拒守,众将领惟恐他成为后患,想要攻击他。石虎说:“阳裕是儒生,珍惜自己的名声气节,这样做不过是耻于投降,不会有什么作为。”于是经过燕山,到达徐无。段辽因为兄弟段兰已经战败,不敢再迎战,带领妻子、宗族和当地豪强一千多家,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临行时拉着慕容翰的手哭泣着说:“没采纳您的建议,自取败亡。我固然是咎由自取,让您丧失安身之处,我为此深感惭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遼左右長史劉群、盧諶chén、崔悅等封府庫請降。群、諶、悅奔令支,見九十卷元帝大興元年。虎遣將軍郭太、麻秋帥輕騎二萬追遼,至密雲山,獲其母妻,斬首三千級。遼單騎走險,赴險以自保。走,音奏。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獻名馬於趙,虎受之。

〖译文〗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人封存府库向石虎请降。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率领二万轻骑兵追袭段辽,在密云山抓获段辽的母亲、妻子,斩首三千级。段辽单骑逃往险要之地,派儿子段乞特真向后赵国奉呈上表,并献上名马,石虎接受了。

虎入令支宮,段氏都令支,以其所居為宮。論功封賞各有差。徙段國民二萬餘戶於司、雍、兗、豫四州;雍,於用翻。士大夫之有才行,皆擢敘之。行,下孟翻。陽裕詣軍門降。虎讓之曰:「卿昔為奴虜走,今為士人來,豈識知天命,將逃匿無地邪?」對曰:「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濟;王公,謂王浚也。裕奔令支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逃于段氏,復不能全。今陛下天網高張,籠絡四海,幽、冀豪傑莫不風從,如臣比肩,無所獨愧。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悅,即拜北平‹河北省遵化市›太守。

〖译文〗 石虎进入令支宫室,对将士们论功封赏各有差等。把段国的二万多户民众迁徙到司州、雍州、兖州、豫州。士大夫中有才能、德行的,都予以提拔。阳裕到军门前请求归降,石虎责问他说:“你过去身为奴虏逃走,今天身为士人前来,难道是知晓了天命,想逃匿而无地藏身吗?”阳裕回答说:“我当初侍奉王浚,不能有所匡助,投奔段氏,又不能保全。如今陛下天网高张,控制四海,幽州、冀州的豪杰无不望风归从,像我这样的人比肩接踵,因此我并不特别惭愧。我的生死,惟听陛下裁决!”石虎喜悦,当即拜授阳裕为北平太守。

2夏,四月,癸丑‹三›。以慕容皝為征北大將軍、幽州牧,領平州刺史。

〖译文〗 [2]夏季,四月,癸丑(初三)晋朝廷任命慕容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领平州刺史。

3成主期‹李期,本年二十六岁›驕虐日甚,多所誅殺,而籍沒其資財、婦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漢王壽素貴重,有威名,期及建寧王越等皆忌之。壽懼不免,每當入朝,常詐為邊書,辭以警急。壽時鎮涪城。朝,直遙翻。

〖译文〗 [3]成汉国主李期日益骄纵暴虐,多所诛杀,收被杀者的资财和妻女入宫,因此大臣们大多惶恐不安。汉王李寿素来职高位重,享有盛名,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都忌惮他。李寿害怕自己不能免祸,每逢入宫朝见,常伪作边境告急文书,以警讯紧急为由推辞不来。

初,巴西‹四川阆中›處士龔壯,父、叔皆為李特所殺。父及叔父也。處,昌呂翻。壯欲報仇,積年不除喪。壽數以禮辟之,數,所角翻;下同。壯不應;而往見壽,壽密問壯以自安之策。壯曰:「巴、蜀之民本皆晉臣,節下若能發兵西取成都,稱藩於晉,誰不爭為節下奮臂前驅者!魏、晉以來,持節、假節出當方面者,人皆稱之為節下。為,于偽翻。如此則福流子孫,名垂不朽,豈徒脫今日之禍而已!」壽然之。陰與長史略陽‹甘肃天水东›羅恆、巴西解思明謀攻成都。

〖译文〗 当初,巴西处士龚壮的父亲、叔父都被李特所杀,龚壮意欲报仇,多年不除丧服。李寿多次按照礼仪征召他为官,龚壮不应召。此时龚壮前往拜见李寿,李寿悄悄地向龚壮询问自我保全的方法。龚壮说:“巴蜀的民众本来都是晋王室的臣民,您如果能够发兵西取成都,向晋朝称臣,谁不争着做您奋臂而起的前驱呢!这样福泽便可延续到子孙,名垂不朽,哪里只是摆脱今日的祸患而已呢!”李寿颇以为然,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秘密商议进攻成都。

期頗聞之,數遣許涪至壽所,伺其動靜;涪,音浮。伺,相吏翻。又鴆殺壽養弟安北將軍攸。壽乃詐為妹夫任調書,云期當取壽;詐言期欲取壽,以怒其眾。任,音壬;下同。其眾信之,遂帥步騎萬餘人自涪襲成都,帥,讀曰率。涪,音浮。許賞以城中財物;以其將李奕為前鋒。將,即亮翻。期不意其至,初不設備。壽世子勢為翊yì軍校尉,開門納之,遂克成都,屯兵宮門。期遣侍中勞壽。勞,力到翻。壽奏建寧王越、景騫、田褒、姚華、許涪及征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懷姦亂政,皆收殺之。縱兵大掠,數日乃定。壽矯以太后任氏令廢期為邛都縣公,幽之別宮。邛都縣,屬越巂郡。邛,渠容翻。追諡戾太子曰哀皇帝。咸和九年,期、越弒其主班,諡曰戾太子。

〖译文〗 李期对此颇有耳闻,多次派许涪到李寿住地观察动静,又毒死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李寿于是伪造妹夫任调来信。说李期将要攻取李寿,李寿的部众信以为真。李寿于是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由涪地出发,偷袭成都,并许愿用城中财物作为对部众的奖赏。让部将李奕充任前锋。李期没料想李寿突然到达,完全没有防备。李寿的世子李势任翊军校尉,打开城门迎接李寿,于是攻克成都,屯兵于宫室门前。李期派侍中犒劳李寿。李寿奏称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以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人心怀不轨,扰乱朝政,将他们全部拘捕处决。然后放纵士兵大肆劫掠,数日后才平定。李寿又矫称奉太后任氏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幽禁在别宫中,追谥戾太子为哀皇帝。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稱藩于晉,解,戶買翻。送邛都公於建康;任調及司馬蔡興、侍中李豔等勸壽自稱帝。壽命筮之,龜為卜,蓍shī為筮shì。占者曰:「可數年天子。」調喜曰:「一日尚足,況數年乎!」思明曰:「數年天子,孰與百世諸侯?」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引論語孔子之言。遂即皇帝位。壽,字武考,驤之子也。改國號曰漢,大赦,改元漢興。以安車束帛徵龔壯為太師;壯誓不仕,壽所贈遺,一無所受。遺,于季翻。

〖译文〗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劝李寿自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王室称藩,把邛都公李期送到建康,而任调和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劝李寿自己称帝。李寿令人为此占筮,占者说:“可以当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能当一天便可满足,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几年天子,怎么比得上百世诸侯?”李寿说:“早上听到道义,晚上死了也行。”于是即帝位,改国号为汉,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汉兴。李寿用安车、束帛征召龚壮任太师,龚壮誓死不肯出仕,对李寿所馈赠的礼物,一概不接受。

壽‹李寿,本年三十九岁›改立宗廟,追尊父驤曰獻皇帝。驤,思將翻。母昝zǎn氏曰皇太后,昝,子感翻,姓也。立妃閻氏為皇后,世子勢為皇太子。更以舊廟為大成廟,舊廟,祀李特、李雄者也;雄建國號曰成。壽改曰漢,故以特、雄廟曰大成廟。凡諸制度,多所更易。更,工衡翻。以董皎為相國,羅恆為尚書令,解思明為廣漢‹四川廣漢›太守,任調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為西夷校尉,從子權為寧州刺史。從,才用翻。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舊臣、近親及六郡士人,皆見疏斥。六郡士人,與李特兄弟同入蜀者。

〖译文〗 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氏为皇太后。立妃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又改旧宗庙为大成庙,各种制度,多有更改。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凡是公卿大臣、州郡长官,都由自己的僚佐接替,成汉的旧臣、近亲以及六郡士人,都遭疏远和贬黜。

邛都公期歎曰:「天下主乃為小縣公,不如死!」五月,縊而卒‹年二十六岁›。載記,期死於三年,年二十五。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壽諡曰幽公,葬以王禮。

〖译文〗 邛都公李期叹息说:“天下的人主却成为小小的县公,不如死去!”五月,自缢而死。李寿追赠他谥号为幽公,按诸侯王的礼节入葬。

4趙王虎以燕王皝不會趙兵攻段遼而自專其利,以皝掠段氏人民、畜產,不待趙師至而北歸也。欲伐之。太史令趙攬諫曰:「歲星守燕分,師必無功。」天文志,歲星贏縮,以其舍命國;其所居久,其國有德厚,五穀豐昌,不可伐也。分,扶問翻。虎怒,鞭之。

〖译文〗 [4]后赵王石虎因为前燕王慕容没有会合后赵的军队攻击段辽,却独自占有掳获的民众和畜产,因而打算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说:“岁星正当燕国的分野,出师必然无功。”石虎发怒,鞭击他。

皝聞之,嚴兵設備;罷六卿、納言、常伯、冗騎常侍官。去年皝置六卿等官。冗rǒng,而隴翻。趙戎卒數十萬,燕人震恐。皝謂內史高詡曰:「將若之何?」內史,燕國內史也。對曰:「趙兵雖強,然不足憂,但堅守以拒之,無能為也。」

〖译文〗 慕容听说此事,调集军队严加设防。废除了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官职。后赵的军队有数十万人,前燕国民众大为恐慌。慕容对内史高诩说:“我们将怎么办?”高诩回答说:“赵军虽然强大,但不值得忧虑,只要坚固防守来抵御,他们便无所作为。”

虎遣使四出,招誘民夷,誘,音酉。燕成周‹辽宁省锦州市境›內史崔燾、居就‹辽宁省辽阳市东南›令游泓、武原‹成周郡郡政府›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皆應之,凡得三十六城。泓,邃之兄子也。冀陽‹辽宁省朝阳市西›流寓之士共殺太守宋燭以降於趙。燭,晃之從兄也。營丘‹辽宁省凌海市›內史鮮于屈亦遣使降趙;武寧‹营丘郡郡政府›令廣平‹河北省曲周县东北›孫興曉諭吏民共收屈,數其罪而殺之,閉城拒守。成周、冀陽、營丘郡,皆慕容廆所置,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居就縣,漢、晉屬遼東郡。武原,蓋亦慕容氏所置縣也。武寧縣,亦慕容氏所置,帶營丘郡。游邃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朝鮮令昌黎‹辽宁义县›孫泳帥眾拒趙。帥,讀曰率。大姓王清等密謀應趙,泳收斬之;同謀數百人惶怖請罪,怖,普布翻。泳皆釋之,與同拒守。樂浪‹侨郡·辽宁省义县境›太守鞠jū彭以境內皆叛,選鄉里壯士二百餘人共還棘城。樂浪,非漢古郡地也,慕容廆所置,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以五代志考之,樂浪、冀陽、營丘郡、朝鮮、武寧等縣,當盡在隋遼西郡柳城縣界。鞠彭率鄉人歸燕,見九十一卷元帝太興二年。樂浪,音洛琅。

〖译文〗 石虎派遣使者四处出动,招纳、诱降各族民众,前燕国的成周内史崔焘,居就县令游弘、武原县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都应从他,共获得三十六城。游弘即游邃兄长之子。冀阳的侨居士人共同杀死太守宋烛,投降后赵。宋烛即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鲜于屈也派使者投降后赵,武宁县令、广平人孙兴晓谕官吏和民众,共同执获鲜于屈,历数他的罪状后处死,然后关上城门防守御敌。朝鲜令、昌黎人孙泳率士众抵抗后赵军,豪强王清等人密谋应从后赵,被孙泳拘捕斩首。同谋的几百人惊惶恐惧,向孙泳请罪,孙泳都不予追究,和他们一块儿防守御敌。乐浪太守鞠彭因境内士民大多背叛投降,选择同乡勇士二百多人共同回返棘城。

戊子‹九›,趙兵進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帳下將慕輿根諫曰:將,即亮翻。「趙強我弱,大王一舉足則趙之氣勢遂成,使趙人收略國民,國民,謂燕國之民也。兵強穀足,不可復敵。復,扶又翻,竊意趙人正欲大王如此耳,柰何入其計中乎!今固守堅城,其勢百倍,縱其急攻,猶足枝持,觀形察變,間出求利;謂伺間出擊趙以求利也。間,古莧翻。如事之不濟,不失於走,柰何望風委去,為必亡之理乎!」皝乃止,然猶懼形於色。玄菟‹辽宁省沈阳市›太守河間‹河北省献县›劉佩曰:「今強寇在外,眾心恟懼,菟,同都翻。守,式又翻。恟,許拱翻。事之安危,繫於一人。大王此際無所推委,推,吐雷翻。言難推此責以委人也。當自強以厲將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請出擊之,縱無大捷,足以安眾。」乃將敢死數百騎出衝趙兵,所向披靡,披,普彼翻,開也,分也,散也。靡,偃也。斬獲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於是士氣自倍。皝問計於封奕,對曰:「石虎凶虐已甚,民神共疾,禍敗之至,其何日之有!杜預曰:言今至。今空國遠來,攻守勢異,戎馬雖強,無能為患;頓兵積日,釁隙自生,但堅守以俟之耳。」皝意乃安。或說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謂降也!」說,輸芮翻。降,戶江翻。

〖译文〗 戊子(初九),后赵军进逼棘城。前燕王慕容打算离城逃亡,军中将领慕舆根劝谏说:“现在正当敌强我弱,大王一抬脚那么赵军的气势便养成了。如果让赵人拥有并安定了国民,兵强粮足,就无法再与之抗衡了。我私下认为赵人正希望大王这么做,为何中他们的计呢!如今牢牢守住坚固的城堡,气势便增强百倍,纵然赵军猛烈进攻,也还足以支持。再观察形势的变化,伺机出击求取利益。如果事情难以成功,也还可以逃走,为何要望风而逃自己造就必定亡国的局势呢!”慕容这才中止逃亡的计划,但犹豫、恐惧仍然形于颜色。玄菟太守、河间人刘佩说:“现在强寇在外,人心恐惧难安,事情的安危,都系于您一人之身。大王在此时无可推委,应当自我勉励以鼓舞将士,不应当显示出怯弱。现在事情很危急了,我请求出击敌军,即使不能大胜,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带领几百名不怕死的骑兵出城冲击后赵军,所向披靡,各有斩获,然后返回,前燕军士气因此大盛。慕容向封奕询问对策,封奕回答说:“石虎的凶残暴虐早已过头,人神共愤,灾祸、败亡的降临,指日可待!现在倾国远来,但进攻和防守的情势并不一样,攻难守易,敌军兵马虽强,但并不能成为祸患。他们在此滞留多日后,矛盾和隔阂就自然产生,我们只需坚守等待而已。”慕容这才心安。有人劝说慕容投降,慕容说:“孤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

趙兵四面蟻附緣城,言肉薄附城而上,若群蟻然。慕輿根等晝夜力戰;凡十餘日,趙兵不能克,壬辰‹十三›,引退。皝遣其子恪帥二千騎追擊之,帥,讀曰率。趙兵大敗,斬獲三萬餘級。趙諸軍皆棄甲逃潰,惟游擊將軍石閔一軍獨全。閔父瞻,內黃‹河南內黃西›人,內黃縣,屬魏郡;以陳留有外黃,故加「內」。本姓冉,趙主勒破陳午,獲之,命虎養以為子。閔驍勇善戰,多策略,虎愛之,比於諸孫。冉閔始此。石勒養石虎以自滅其種,石虎養冉閔,併其種類而夷之,蓋天道也。驍,堅堯翻。

〖译文〗 后赵军从四面如同蚂蚁一样攀登城墙,慕舆根等昼夜力战十几天,后赵军不能取胜。任辰(十三日),后赵军退却。慕容派儿子慕容恪率领二千骑兵追袭,后赵军大败,斩获首级三万多。后赵各路军队都弃甲溃逃,只有游击将军石闵带领的一支军队未遭创伤。石闵的父亲名瞻,是内黄人,本来姓冉。当年后赵国主石勒攻破陈午,掳获石闵,令石虎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收养。石闵骁勇善战,多计谋,石虎宠爱他,如同对自己的孙子们一样。

虎還鄴,以劉群為中書令,盧諶為中書侍郎。諶chén,是壬翻。蒲洪以功拜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西平郡公。使,疏吏翻。冠,古玩翻。石閔言於虎曰:「蒲洪雄儁,得將士死力,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強兵五萬,屯據近畿,近畿,謂洪屯枋頭‹河南省淇县东南淇门渡›,距鄴為近。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吳、蜀,柰何殺之!」待之愈厚。石虎之不能殺蒲洪,猶苻堅之不能殺慕容垂、姚萇也。

〖译文〗 石虎回到邺,任命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因功拜授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为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武隽迈,得到将士的拼死效力,儿子们又都有非凡的才能,而且拥有强兵五万人,驻屯在都城近处,应当秘密地除掉他们,以安定国家。”石虎说:“我正倚仗他们父子攻取东吴和巴蜀,为何要杀死他们!”给他的待遇愈加优厚。

燕王皝分兵討諸叛城,皆下之。拓境至凡城‹河北平泉南›,水經註:自盧龍東越青陘至凡城二百許里,自凡城東北出趣平剛故城可百八十里,向黃龍城則五百里。崔燾、常霸奔鄴,封抽、宋晃、游泓奔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皝賞鞠彭、慕輿根等而治諸叛者,誅滅甚眾;治,直之翻。功曹劉翔為之申理,多所全活。為,于偽翻。

〖译文〗 前燕王慕容分别派军征讨各个背叛的城镇,都获得了胜利,把疆域拓展至凡城。崔焘、常霸逃奔邺,封抽、宋晃、游泓逃奔高句丽。慕容奖赏鞠彭、慕舆根等人,对背叛者则依法治罪,诛灭了许多人。由于功曹刘翔从中为他们申辩请求,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趙之攻棘城也,燕右司馬李洪之弟普以為棘城必敗,勸洪出避禍。洪曰:「天道幽遠,人事難知,且當委任,勿輕動取悔!」普固請不已。洪曰:「卿意見明審者,當自行之,吾受慕容氏大恩,義無去就,當效死於此耳!」與普流涕而訣。訣,別也。普遂降趙,降,戶江翻。從趙軍南歸,死於喪亂。喪,息浪翻。洪由是以忠篤著名。

〖译文〗 后赵进攻棘城时,前燕国右司马李洪的兄弟李普认为棘城必定失败,劝李洪出逃避祸。李洪说:“天道幽冥遥远,人事难以预知。况且身负委派的责任,不要轻举妄动,自找悔恨!”但李普却坚持请求,不肯罢休。李洪说:“你认为自己的看法正确、精明,就应当自己去做。我蒙受慕容氏的大恩,按道义无从取舍,应当在这里以死效忠。”便与李普洒泪诀别。李普随即投降后赵,随从后赵军队南归,后死于丧乱之中。李洪因此以忠诚笃信著名于世。

趙王虎遣渡遼將軍曹伏將青州之眾戍海島,據載記,虎遣伏渡海戍蹋頓城,無水而還,因戍于海島。運穀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穀三十萬斛詣高句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使典農中郎將王典帥眾萬餘屯田海濱,又令青州‹广固山东省青州市›造船千艘,以謀擊燕。石虎忿棘城之敗,再謀擊燕而卒不能也。艘,蘇遭翻。

〖译文〗 后赵王石虎派渡辽将军曹伏带领青州的士众戍守海岛,运送谷物三百万斛供给食用,又用三百艘船运送三十万斛谷物到高句丽,让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一万多部众在海滨垦荒屯田,又下令让青州建造战船一千艘,以备进攻前燕国。

5趙太子宣帥步騎二萬擊朔方‹河套地区›鮮卑斛摩頭,破之,斬首四萬餘級。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5]后赵太子石宣率领步、骑兵二万人攻击朔方的鲜卑部斛摩头,打败了他,斩首四万多级。

卷095晉紀十七_起壬辰(三三二)尽丁酉(三三七)凡六年

晉紀十七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三三二)#

1春,正月,辛未‹十五›,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辛未(十五日),东晋大赦天下。

2趙主勒‹本年五十九岁›大饗群臣,考異曰:晉春秋云:「陶侃遣使聘後趙,趙王勒饗之。」按侃與勒必無通使之理,今不取。載記云:「勒因饗高句麗、宇文屋孤使。」今但云饗群臣。謂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方,比也。對曰:「陛下神武謀略過於漢高,後世無可比者。」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戴溪曰:勒豈真知高帝者,特自視不如韓、彭故耳。若遇光武,當并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礌lěi,落猥翻。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狐,妖獸也,能蠱媚人。石勒以此論曹、馬,使死者有知,孟德、仲達,其抱愧於地下矣!群臣皆頓首稱萬歲。

〖译文〗 [2]后赵国主石勒盛大地犒赏群臣,对徐光说:“朕可以和古代哪一等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的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代人没有可以相比的。”石勒笑着说:“人哪有不知道自己的!您的话太过了。朕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向他北面称臣,与韩信、彭越同列比肩。如果遇上汉光武帝,将会与他共同逐鹿中原,不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如同日月之光明亮洁白,终究不该仿效曹操和司马懿,欺凌他人的孤儿寡妇,靠不正当的手段夺取天下。”群臣都叩头顿首,称呼万岁。

勒雖不學,好使諸生讀書而聽之,好,呼到翻。時以其意論古今得失,聞者莫不悦服。嘗使人讀漢書,聞酈食其勸立六國後,事見十卷漢高帝三年。驚曰:「此法當失,何以遂得天下?」及聞留侯諫,乃曰:「賴有此耳。」

〖译文〗 石勒虽然未上学,却喜欢让众儒生读书给自己听,经常凭自己的心意议论古今得失,听到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曾经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汉高祖册立战国时六国诸侯的后裔,吃惊地说:“这种做法应当是失策,为什么能最终夺得天下?”等到听说留侯张良劝谏,这才说:“幸亏有这么回事。”

3郭敬之退戍樊城也,事見上卷五年。晉人復取襄陽,夏,四月,敬復攻拔之,敬復,扶又翻。留戍而歸。

〖译文〗 [3]郭敬后退戍守樊城后,晋人又收复了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又攻取襄阳,留下戍守兵员后返回。

4趙右僕射程遐言於趙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權略,群臣莫及;觀其志,自陛下之外,視之蔑如;蔑,無也,言視之若無也。加以殘賊安忍,孟子曰:賊人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左傳,眾仲曰:安忍無親。久為將帥,威振內外,其諸子年長,皆典兵權;虎子邃、宣,勒皆使之典兵。將,即亮翻。帥,所類翻。長,知兩翻。陛下在,自當無它,恐非少主之臣也。少,詩照翻。宜早除之,以便大計。」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沖幼,宜得強輔。中山王骨肉至親,有佐命之功,方當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權耳;吾亦當參卿顧命,勿過憂也。」遐泣曰:「臣所慮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計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雖為皇太后所養,非陛下天屬,載記曰:虎,勒之從子也,祖曰㔨bèi邪,父曰寇覓。勒父朱幼而子虎,故或稱勒弟焉。雖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榮亦足矣,而其志願無極,謂虎有窺覦yú天位之志。豈將來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見宗廟不血食矣。」勒不聽。

〖译文〗 [4]后赵右仆射程遐向国主石勒进言说:“中山王石虎勇悍而有权谋武略,群臣中无人比得上,观察他的志向,除陛下以外,对他人都视而不见。再加上性格凶暴残忍,长期出任将帅,威震内外,他的各位儿子年龄都不小,都握有兵权,陛下在世,自然应当没什么事,但恐怕他不甘心作少主的臣子。应当尽早除去他,以利国家大计。”石勒说:“如今天下没有安定,石弘年少,应当得到强大的辅佐。中山王是我的骨肉至亲,有辅佐王命的功绩,正应委付他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何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你只是唯恐不能专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辅政,不必过分忧虑。”程遐哭泣着说:“我所顾虑的是国家,陛下却认为是为自己打算而加以拒绝,忠言从何处能入耳呢!中山王虽然是皇太后收养的,但并非陛下的亲骨肉,虽然有些小功劳,陛下酬答他们父子的恩惠荣耀也足够了,但他的心意、欲望却没有止境,难道会是有益于将来的人吗!如果不除去他,我看宗庙将为绝祀了。”石勒不听。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齒於吾二人,恐非但危國,亦將為家禍也。」它日,光承間言於勒曰:間,古莧翻。「今國家無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怡,悅也。勒曰:「吳、蜀未平,吾恐後世不以吾為受命之王也。」光曰:「魏承漢運,劉備雖興於蜀,漢豈得為不亡乎!以喻晉也。孫權在吳,猶今之李氏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蕩八州,二都,長安、洛陽;八州,冀、幽、并、青、兗、豫、司、雍也。帝王之統不在陛下,當復在誰!復,扶又翻;下同。且陛下不憂腹心之疾,而更憂四支乎!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輒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亞於陛下。且其資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并據權位,勢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滿之心;近於東宮侍宴,有輕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萬年之後,不可復制也。」復,扶又翻。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書奏事,省,悉景翻。且以中常侍嚴震參綜可否,惟征伐斷斬大事乃呈之。斷,丁亂翻。於是嚴震之權過於主相,相,息亮翻。中山王虎之門可設雀羅矣。漢書曰:翟公為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師古註云:言其寂靜無人行也。虎愈怏怏不悅。為後虎殺徐光、程遐張本。怏,於兩翻。

〖译文〗 程遐退下后,将此事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经常切齿痛恨我们俩人,恐怕不仅会危害国家,也将是你我家庭的祸殃。”后来,徐光寻机对石勒说:“如今国家平定无事,陛下神色却好像有所不乐,为什么?”石勒说:“东吴、西蜀没有平定,我恐怕后人不把我当作承受天命的君王看待。”徐光说:“魏国继承汉朝国运,刘备虽然在蜀地兴起,汉朝又怎能不亡国呢!孙权在东吴,犹如现在的李雄,陛下囊括长安、洛阳二都,平荡八州,帝王的正统不在陛下,又会在谁呢!况且陛下不忧虑心腹之患,却反倒忧虑四肢之患吗!中山王凭仗陛下的威略,所向无敌,但天下人都说他的英俊威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禀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都占据权位,势力可倾覆王室;自己又耿耿于怀,常有不满之心。近来在东宫侍奉宴饮,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恐怕陛下辞世之后,就不能再控制他了。”石勒默默不语,开始命令太子省查、决断尚书的奏事,又让中常侍严震参预判治可否,只有征伐断斩方面的大事才呈报石勒。此时严震的权力超过君主和丞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庭冷清,可以罗雀了。石虎更加怏怏不乐。

5秋,趙郭敬南掠江西,江西,謂邾城以東至歷陽也。太尉侃遣其子平西參軍斌斌,音彬。及南中郎將桓宣乘虛攻樊城,悉俘其眾。敬旋救樊,宣與戰于涅水‹河南省镇平县南›,破之,水經註:涅水出涅陽縣西北岐棘山,東南逕涅陽縣,又東南逕安眾縣,又東南至新野縣,東入于淯。涅,奴結翻。皆得其所掠。侃兄子臻及竟陵‹湖北省钟祥市›太守李陽攻新野‹河南新野›,拔之。敬懼,遁去;宣【章:十二行本「宣」下有「陽」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遂拔襄陽。

〖译文〗 [5]秋季,后赵郭敬向南攻掠长江以西,太尉陶侃派儿子、平西参军陶斌及南中郎将桓宣乘虚进攻樊城,全数俘虏留守士众。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和他在涅水接战,郭敬战败,桓宣夺回被郭敬劫掠的全部人员、物品。陶侃的兄长之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攻克新野。郭敬恐惧遁逃,桓宣随即夺取了襄阳。

侃使宣鎮襄陽。宣招懷初附,簡刑罰,略威儀,勸課農桑,或載鉏chú耒lěi於軺yáo軒,鉏,立薅hāo所用農器也。耒,盧對翻,手耕曲木也。孔穎達曰:耒以曲木為之,長六尺六寸,底長尺有一寸,中央直者三尺有三寸,句者二尺有二寸。底,謂耒下向前曲接耜sì者頭而著耜。耜,金鐵為之。鄭玄曰:耜sì者,耒之金也,廣五寸,田器,鎡zī錤jī之屬。軺,音遙,使者小車駕馬者也。軒,曲輈zhōu也。闌板曰軒。親帥民芸穫。帥,讀曰率。在襄陽十餘年,趙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趙人不能勝;時人以為亞於祖逖、周訪。史終言宣守襄陽之功。

〖译文〗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刚刚归降的民众,刑罚从简,威仪从略,鼓励、督促从事农桑生产,有时用轻便车装载耒等农具,亲自率领民众耕耘收获。桓宣在襄阳十多年,后赵人多次进攻,桓宣依靠既少且弱的士众抵抗防守,后赵人不能取胜。当时人认为他仅次于祖逖和周访。

6成‹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大將軍壽寇寧州‹云南›,以其征東將軍費黑為前鋒,出廣漢‹四川省射洪县南柳树镇›,鎮南將軍任回出越巂‹四川省西昌市›,以分寧州之兵。費,扶沸翻。任,音壬。巂,音隨。

〖译文〗 [6]成汉的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让其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由广汉出击,又让镇南将军任回由越隽出击,使宁州兵力分散。

7冬,十月,壽、黑至朱提‹云南昭通›,朱提太守董炳城守,朱提,音銖時。寧州‹府设滇池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刺史尹奉遣建寧‹云南曲靖›太守霍彪引兵助之。壽欲逆拒彪,黑曰:「城中食少,少,詩沼翻。宜縱彪入城,共消其穀,何為拒之!」壽從之。城久不下,壽欲急攻之。黑曰:「南中險阻難服,當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後取之,溷牢之物,何足汲汲也。」溷hùn,與圂hùn同,胡困翻。圂,廁也,豕所居也。牢,亦犬豕所居也。言城已受圍,如犬豕在圂牢中,不患其逸出也。鄭氏曰:牢,閑也。必有閑者,防禽獸觸齧niè。疏曰:養馬者謂之閑,養牛羊者謂之牢。言閑,見其閑衛;言牢,見其牢固;所從言之異,其實一物也。壽不從,攻果不利,乃悉以軍事任黑。

〖译文〗 [7]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朱提太守董炳据城固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领兵相助。李寿准备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短缺,应该放任霍彪入城,让他们共同消耗谷物,为什么要阻挡他!”李寿听从他的意见。朱提城久攻不下,李寿想大举猛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阻,难以制服,应当待以时日,等他们智慧和勇气都消磨殆尽后再攻取。他们如同圈栏中的牲畜,何必那么着急呢?”李寿不听,进攻果然失利,于是把军事事务全部委托给费黑。

8十一月,壬子朔‹一›,進太尉侃為大將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侃固辭不受。

〖译文〗 [8]十一月,壬子朔(初一),提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允许佩剑着履上殿,朝见天子不必趋行小跑,唱礼通名时不直接称呼名字。陶侃坚持辞谢,不接受。

9十二月,庚戌‹二十九›,帝‹司马衍,本年十二岁›遷于新宮。五年作新宮,至是而成,乃遷居之。

〖译文〗 [9]十二月,庚戌(二十九日),成帝迁入新建的宫室。

10是歲,涼州僚屬勸張駿‹本年二十六岁›稱涼王,領秦、涼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晉文故事。魏武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晉文事見七十九卷魏元帝咸熙元年。駿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內皆稱之為王。駿立次子重華‹张重华,本年六岁›為世子。重,直龍翻。

〖译文〗 [10]这年,凉州的僚属们劝张骏自称凉王,兼领秦州、凉州二州牧。仿效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设置公卿百官。张骏说:“这不是为人臣子所该说的话。敢说这事的,罪在不赦!”然而凉州境内都称呼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八年(癸巳,三三三)#

1春,正月,成‹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大將軍李壽拔朱提‹云南昭通›,董炳、霍彪皆降,降,戶江翻;下同。壽威震南中‹云南›。

〖译文〗 [1]春季,正月,成汉的大将军李寿攻下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李寿威震南中。

2丙子‹二十六›,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主勒‹本年六十岁›遣使來脩好,使,疏吏翻。好,呼到翻。詔焚其幣。晉雖未能復君父之讎,而焚幣一事,猶足舒忠臣義士之氣。

〖译文〗 [2]丙子(二十六日),后赵国主石勒派使者来与晋重归修好,成帝下诏令焚烧他带来的礼物。

3三月,寧州‹云南›刺史尹奉降于成,成盡有南中‹云南›之地;大赦,以大將軍壽領寧州。

〖译文〗 [3]三月,宁州刺史尹奉归降成汉,成汉全部占有南中地区。实行大赦,让大将军李寿兼管宁州。

4夏,五月,甲寅‹六›,遼東‹辽宁辽阳›武宣公慕容廆卒‹年六十五岁›。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將軍行平州刺史,督攝部內;皝,字元真,廆第三子。廆,戶罪翻。皝,呼廣翻。赦繫囚。以長史裴開為軍諮祭酒,郎中令高詡為玄菟‹辽宁省沈阳市›太守。皝以帶方‹侨郡·辽宁省义县西北›太守王誕為左長史,誕以遼東‹辽宁省辽阳市›太守陽騖wù為才而讓之;皝從之,以誕為右長史。國之興也,其臣推賢讓能;國之衰也,其臣矜己忌前。騖,音務。

〖译文〗 [4]夏季,五月,甲寅(初六),辽东武宣公慕容死。六月,世子慕容以平北将军的身份摄行平州刺史职务,督察、统领境内士众,赦免囚犯。任命长史裴开为军咨祭酒,郎中令高翊为玄菟太守。慕容让带方太守王诞任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因而推让给他,慕容同意了,任命王诞为右长史。

5趙主勒寢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矯詔,群臣親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損,外無知者。又矯詔召秦王宏、彭城王堪還襄國。勒以宏都督中外諸軍事,蓋使之鎮鄴。堪蓋在河南。勒疾小瘳chōu,見宏,驚曰:「吾使王處藩鎮,處,昌呂翻。正備今日,有召王者邪,將自來邪?有召者,當按誅之!」虎懼曰:「秦王思慕,暫還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數日,復問之,復,扶又翻。虎曰:「受詔即遣,今已半道矣。」廣阿‹河北省隆尧县东›有蝗,廣阿縣,前漢屬鉅鹿郡,後漢、晉省;後魏復置廣阿縣,屬南趙郡;隋改為大陸縣;唐武德間,改為象城縣,天寶初改為昭慶縣,屬趙州。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帥騎三千遊於蝗所。恐勒死有變,使邃遊于蝗所,若捕蝗者,以為外應。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5]后赵国主石勒病重卧床,中山王石虎进入禁中侍卫,矫称诏令,群臣、亲戚都不得入内,石勒病情的好坏,宫外无人得知。又假传诏令征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襄国。石勒病情稍好,见到石宏,吃惊地说:“我让你镇守藩镇,正是为了防备今日。你回来有人征召你呢,还是自己前来的?如果有召请你的人,应当依法处决!”石虎恐惧,说:“秦王因思慕您,暂时回来罢了,现在遣返他回去。”但仍然留住不遣返。几天后,石勒又问到石宏,石虎说:“接受诏令后当即就已遣返,现在已在半路上了。”广阿发生蝗灾,石虎秘密地派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区游戈。

秋,七月,勒疾篤,遺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馬氏,汝曹之前車也。前車之覆,後車之戒;戒其兄弟自相殘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為將來口實。」謂當如周公、霍光之輔幼孤也。勒謂此言可以縶zhí虎之手足邪!此數語亦徐光、程遐為之耳。戊辰‹二十一›,勒卒。年六十。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臨軒,收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下廷尉,下,遐稼翻。召邃使將兵入宿衛,將,即亮翻。文武皆奔散。弘大懼,自陳劣弱,讓位於虎。虎曰:「君終,太子立,禮之常也。」弘涕泣固讓,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義,何足豫論!」弘乃即位‹石弘本年二十一岁›。弘,字大雅,勒第二子。大赦。殺程遐、徐光。光、遐固知禍之及己,然亦不料如是之速。夜,以勒喪潛瘞yì山谷,莫知其處。己卯,備儀衛,虛葬于高平陵‹河北省邢台市西南八千米›,勒卒十二日而葬,未有如是之速者也。虎既潛葬勒,其所以為身後之計者,亦不過如此,卒為女子所告,果何益哉!瘞,於計翻。諡曰明帝,廟號高祖。

〖译文〗 秋季,七月,石勒病重,颁布遗命说:“石弘兄弟,应当好好相互扶持,司马氏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中山王石虎应当深深追思周公、霍光,不要为后世留下口实。”戊辰(二十一日),石勒死。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收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交付廷尉治罪,又征召石邃,让他带兵入宫宿卫,文武官员纷纷逃散。石弘大为恐惧,自言软弱,要让位给石虎。石虎说:“君王去世,太子即位,这是礼仪常规。”石弘流着泪坚决辞让,石虎发怒说:“如果你不能承担重任,天下人自会按大道理行事,哪里能事先就谈论!”石弘于是即位,大赦天下。杀死程遐、徐光。夜间,把石勒尸体秘密瘗埋在山谷,没有人知道地点。己卯(疑误),仪仗护卫齐备,假装将石勒葬在高平陵,谥号明帝,庙号高祖。

趙將石聰及譙郡‹安徽亳州›太守彭彪,各遣使來降。聰時鎮譙城。守,式又翻。降,戶江翻。聰本晉人,冒姓石氏。朝廷遣督護喬球將兵救之,未至,聰等為虎所誅。

〖译文〗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遣使者前来晋请降。石聪本来是汉族人,因被收养而改姓石。朝廷派遣督护乔球带兵救援他,还未到达,石聪等人已被石虎诛灭。

6慕容皝遣長史勃海‹河北南皮›王濟等來告喪。皝,呼廣翻。

〖译文〗 [6]慕容派遣长史、勃海人王济等前来晋报丧。

卷094晉紀十六_起戊子(三二八)尽辛卯(三三一)凡四年

晉紀十六起著雍困敦(戊子),盡重光單閼(辛卯),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三二八)#

1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于尋陽‹江西九江›。自武昌東下,軍于尋陽。

〖译文〗 [1]春季,正月,温峤来救援建康,屯军寻阳。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安徽马鞍山北慈湖峡›;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炙,之夜翻,燔肉也。

〖译文〗 韩晃偷袭在慈湖的司马流,司马流素来怯懦,临战时吓得吃烤肉不知道往嘴里放,结果兵败身死。

丁未‹二十八›,蘇峻帥祖渙、許柳等眾二萬人,濟自橫江‹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渡口›,登牛渚‹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采石矶›,軍于陵口‹采石矶东北›。牛渚山,在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山下有磯,津渡之處,與和州橫江渡相對。陵口,當在牛渚山東北,即東陵口也。帥,讀曰率。臺兵禦之,屢敗。二月,庚戌‹一›,峻至蔣陵覆舟山‹钟山西端支脉›。陵,阜也;蔣陵‹钟山南麓,孙权坟›,蔣山之阜也。覆舟山,形如覆舟,故名。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京南›,南道步來;漢丹陽郡治宛陵縣;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陽置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陽移治建業。建業,本漢之秣陵也,吳改曰建業,晉復曰秣陵;至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為建業,後避愍帝諱,改曰建康。元帝南渡,建康置丹陽尹,治於臺城西,而丹楊太守舊治秣陵縣,俗謂之小丹楊。其路即今太平州取建康之路也。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分,扶問翻。亮聞,乃悔之。

〖译文〗 丁未(二十八日),苏峻带领祖涣、许柳等士众二万人,渡过横江,登上牛渚,屯军于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屡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到达蒋陵的覆丹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有重兵戍守,不敢直接前来,必定从小丹杨南道徒步前来,应当埋伏兵众截击,可以一战擒获。”庾亮不听。苏峻果然从小丹杨前来,因迷路,夜间赶行,军队各部混乱。庾亮听说后才感后悔。

朝士以京邑危逼,朝,直遙翻。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建康以吳、會稽為東。難,乃旦翻。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孥,音奴,子也。

〖译文〗 朝廷士人因京城危急紧迫,大多遣走家人向东避难,只有左卫将军刘超却把妻子儿女迁居宫内。

‹司马衍,本年八岁›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壼kǔn,苦本翻。桁,讀與航同。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于西陵‹蒋陵之西›。據壼傳,峻至東陵口,壼與戰於陵西,成帝紀作「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七›,峻攻青溪柵‹南京东南›;卞壼率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火,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杜佑曰:宋、齊有三臺、五省之號。三臺,蓋兩漢舊名;五省,謂尚書、中書、門下、祕書、集書省也。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創,初良翻。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年四十八岁›;二子眕zhěn、盱xū隨父後,亦赴敌而死。其母撫尸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眕,之忍翻。盱,凶于翻。夫,音扶。

〖译文〗 朝廷下诏让卞壶都督大桁以东军事事务,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人的军队与苏峻在西陵交战。卞壶等人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七),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壶率领各路部队拒敌,无法阻止其攻势。苏峻乘风势纵火,烧毁朝廷的台省及诸营寺官署,一时间荡然无存。卞壶背部的痈肿刚好,伤口尚未愈合,支撑着身体率领左右侍卫苦战至死,两个儿子卞和卞盱跟随在父亲身后,也赴敌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痛哭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安徽省舒城县›太守陶瞻皆戰死‹羊曼年五十五岁›。庾亮帥眾將陳于宣陽門內,帥,讀曰率。陳,讀曰陣。未及成列,士眾皆棄甲走,亮與弟懌yì、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江西九江›。依溫嶠也。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cuī崩,誰之咎也!」折,而設翻。榱,所追翻。秦曰屋椽,齊魯曰桷jué,周曰榱。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復,扶又翻。亮乘小船,亂兵相剥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柂duò工,應弦而倒。柂duò,待可翻。柂以正船,柂工,一船之司命也。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言射不能殺賊而反射殺柂工,自恨之辭也。著,直略翻。眾乃安。

〖译文〗 丹杨尹羊曼领兵戍守云龙门,和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庾亮帅士众准备在宣阳门内结阵,还没来得及排成队列,士众都弃甲逃跑,庾亮和兄弟庾怿、庾条、庾翼及敦默、赵胤都逃奔寻阳。临走时回头对钟雅说:“以后的事情深深拜托了。”钟雅说:“户梁折断,屋椽崩毁,这是谁的过失呢!”庾亮说:“今天此事,不容再说。”庾亮乘坐小船,乱兵竞相掠夺抢劫,庾亮的左右侍从用箭射敌,结果误中船上舵手,应声倒仆。船上人都大惊失色,准备逃散。庾亮安坐不动,缓缓地说:“这种手法怎么能让他射中寇贼呢!”大家这才安定。

峻兵入臺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shà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翜即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翜,所甲翻。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kǎi共登御床,擁衛帝。闓,苦亥翻,又音開。以劉超為右衛將軍,晉志:文帝初置中衛及衛將軍,武帝受命,分為左、右衛,以羊琇為左,趙序為右。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朝,直遙翻。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峻先以討沈充功進冠軍將軍,故稱之。冠,古玩翻。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上,時掌翻。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勲王彬等皆被捶撻tà,捶,止橤翻。令負擔登蔣山。擔,都藍翻,又徒濫翻。蔣山,即鍾山,在今上元縣東北十八里。輿地志曰:古曰金陵山,縣名因此;又名蔣山,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戰死于此,吳太帝為立廟,子文祖諱鍾,因改曰蔣山。余謂孫權祖亦諱鍾,當因是改也。裸剝士女,裸,魯果翻。皆以壞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苫shān,詩廉翻。覆,敷救翻;下同。號,戶刀翻。

〖译文〗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说:“皇上应当在正殿,你可发令让他急速出来。”褚立即进入内室,亲自抱着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一同登上御床,护卫成帝。任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和钟雅、褚侍立在左右,太常孔愉则穿着朝服守护宗庙。当时百官逃奔离散,宫殿、朝省悄然无声。苏峻的兵众进来后,叱令褚让他退开。褚正立不动,呵斥他们说:“苏峻来觐见皇上,军人岂能侵犯逼近!”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冲进后宫,宫女及太后的左右侍人都被掠夺。苏峻的士兵驱赶百官服劳役,光禄勋王彬等都被棍捶鞭挞,命令他们担着担子登蒋山。又剥光成年男女的衣物,这些人都用破席或苫草自相遮掩,没有草席的人就坐在地上用土把自己身体盖住,哀哭号叫的声音,震荡于京城内外。

初,姑孰‹安徽当涂›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译文〗 当初,姑孰被攻陷之后,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会攻破台城,我从来不是士兵,不需要军服。”等到台城被攻陷,穿军服的人大多死亡,不着军服者倒没什么。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言他物與布金銀錢絹相稱也。稱,尺證翻。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译文〗 当时官府拥有布匹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价值与此相当,苏峻尽数耗费光,掌管皇帝饮食的太官只有用大火烧剩下的数石粮米,以供成帝御膳。

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盍早為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

〖译文〗 有人对钟雅说:“你禀性诚信坦直,必定不被寇仇所容,何不早作打算。”钟雅说:“国家的祸乱不能匡正,君王的危殆不能挽救,各自遁逃以求免祸,这还怎么当人臣呢!”

丁巳‹八›,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不在見赦之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驃,匹妙翻。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驍,堅堯翻。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羕降爵見上卷咸和元年。羕,余亮翻。

〖译文〗 丁巳(初八),苏峻矫称诏令大赦天下,惟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认为王导素有德行和名望,还让他保持原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任丹杨尹,马雄任左卫将军,祖涣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拜见苏峻,称述苏峻的功德,苏峻又让司马当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峻遣兵攻吳國‹苏州›內史庾冰,冰不能禦,棄郡奔會稽‹绍兴›,時以吳郡為吳國,太守為內史。會,工外翻。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qú蒢chú覆之,吟嘯鼓枻yì,泝流而去。蘧,求於翻。蒢,陳如翻。說文曰:蘧篨,竹席也。余謂從「艸」者,今蘆䕠fèi也。枻,以制翻。楫謂之枻,泝,蘇故翻。逆流曰泝。每逢邏所,邏所,謂津要置邏卒之所。邏,郎佐翻。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译文〗 苏峻派兵进攻吴国内史庾冰,庾冰抵挡不住,放弃郡国逃奔会稽。到浙江时,苏峻重赏搜捕他,十分急迫。吴国的侍从、门卒带领庾冰进船,把他用芦席覆盖起来,呤啸着摇动船浆,逆流而上。每逢遇到巡查哨所,就用杖叩击船身说:“何处寻觅庾冰?庾冰就在这里。”众人认为他喝醉了,毫不怀疑,庾冰因此幸免。苏峻让侍中蔡谟出任吴国内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號,戶刀翻。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江西九江›,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时驻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司空。郗,丑之翻。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译文〗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号啕痛哭。有人前往探问,也是相对悲泣。庾亮到寻阳后宣谕太后诏令,任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授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今天应当首先翦灭叛贼,尚未建功却先授官,还怎么示范天下!”于是推辞不接受,温峤素来看重庾亮,庾亮虽然战败奔逃,温峤却更加推重奉承他,分出部分兵力交给庾亮。

2後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大赦,改元太和。考異曰:晉春秋云:勒即帝位,改元太和。按:勒建平元年始即帝位,今從勒載記。

〖译文〗 [2]后赵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和。

3三月,丙子,庾太后‹庾文君›以憂崩‹年三十二岁›。

〖译文〗 [3]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愁驾崩。

4蘇峻南屯于湖‹安徽当涂南›。

〖译文〗 [4]苏峻向南屯兵于湖。

5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河南南阳›,南陽太守王國降之;宛,於元翻。降,戶江翻。遂進攻祖約軍于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禿,吐谷翻。光謂為約而擒之,約踰垣獲免。光奔後趙。

〖译文〗 [5]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宛,南阳太守王国投降;石堪随即进攻驻于淮水岸边的祖约。祖约部将陈光发兵攻击祖约,祖约的侍从闫秃,相貌与祖约相像,陈光以为是祖约,把他擒获,祖约越墙逃脱。陈光逃奔后赵。

6壬申‹二十四›,葬明穆皇后‹庾文君›于武平陵。

〖译文〗 [6]壬申(二十四日),明穆皇后入葬武平陵。

7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聞,音問。會南陽范汪至尋陽‹江西九江›,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橫,戶孟翻。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易,以豉翻。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辟汪參護軍事。

〖译文〗 [7]庾亮、温峤准备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阻断,不知道建康的消息。适逢南阳人范汪到寻阳,说:“苏峻政令混乱不一,贪婪强暴,肆无忌惮,已显现出灭亡的征兆,虽然暂时强大,但很容易转化为弱小,朝廷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应当及时进攻讨伐。”温峤深以为然。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事。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嶠從弟充曰:從,才用翻。考異曰:晉春秋作「從兄」,今從晉書嶠傳。「陶征西位重兵強,侃時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專制上流。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難,乃旦翻;下同。侃猶以不豫顧命為恨,事見上卷咸和元年。答曰:「吾疆埸外將,不敢越局。」謂內輔外禦,各有局分,不敢踰越也。將,即亮翻。嶠屢說,不能回;說,輸芮翻。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漢、魏以來,率呼宰輔、岳牧為明公;今嶠呼侃為仁公,蓋取天下歸仁之義,言晉之征鎮皆歸重於侃也。使,疏吏翻;下同。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河南滎陽›毛寶嶠為平南將軍,以寶為參軍。別使還,聞之,還,從宣翻,又如字。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左傳:楚鬬廉曰:師克在和,不在眾也。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信,即使也。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帥,讀曰率。嶠有眾七千,於是列上尚書,以侃為盟主,與亮、嶠列名上之尚書也。上,時掌翻。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

〖译文〗 庾亮、温峤相互推举对方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侃职位重要,兵力强盛,应当共同推举他为盟主。”温峤便派遣督护王愆期到荆州,邀请陶侃和自己同赴国难。陶侃仍然因为未能参与接受遗诏怀恨在心,回答说:“我是守戍边疆的将领,不敢逾越职分。”温峤多次劝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温峤于是顺应陶侃的心意,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按兵不动,我当先行进讨。”使者出发已有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别处归来,听说此事,劝说温峤说:“凡是干大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和同,不应当有所别异。即使有可疑之处,尚且应当对外表现出无所察觉,何况是自己显露离心呢!应当急速追回信使改写书信,说明一定要相互应从,共同进发。如果赶不上先前的信使,应当重新派遣使者。”温峤心中醒悟,当即追回使者改写书信,陶侃果然应许,派督护龚登率军见温峤。温峤有士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呈尚书,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传告各地方长官,洒泪登上战船。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盟府,謂侃府也;侃為盟主,故稱為盟府。復,扶又翻。遺,于季翻。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并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啟戎行,行,戶剛翻。詩;元戎十乘,以先啟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衛,脣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并受方嶽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綢,除留翻;繆,莫彪翻;纏綿也。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眾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企,言翹首企足以望侃兵之來。難,乃旦翻。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此,謂江州也。長,知兩翻。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謂侃子瞻為峻所殺。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咸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復,扶又翻。幾,居希翻。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臨,力鴆翻。晝夜兼道而進。

〖译文〗 陶侃又召龚登回来。温峤给陶侃写信说:“军队能进不能退,能增多而不能减少。近来已经将檄文传播于远近,呈告您的盟府,约定下一次半月时分大举兴兵,各郡军队都已上路,只等您的军队到达,便一同进发了。您现在把军队召回,使远近之人感到疑惑,成败的根由便将决定于此。我才能浅薄却责任重大,实在需要凭仗您的厚爱,遥遵您的成规。至于说到率先启行充当先锋,我不敢有二话,我与您如同首尾相卫、唇齿相依。惟恐有人不理解您高深的意旨,将会认为您不急于讨伐叛贼,这种舆论一旦形成则难以弥补。我和您都担负着地方统帅的职责,安危休戚,按理应当共同承受。况且自从最近交往以来,来往频繁,情深义重,一旦有急难,也希望您率兵相救,何况是国家的危难呢!今天的忧患,岂只是我这一州,文武百官谁不对您企足翘首期待?假使此州保不住,祖约、苏峻在此设置官长,荆楚西部临近强大的胡寇,东部与叛贼相临,再加上连年饥馑,将来的危殆,就会远远超过此州的今天。您进,当会成为大晋的忠臣,与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绩相匹;退,则应当以慈父的情爱,去雪爱子被杀的痛楚。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造成的罪孽震动天地,人心一致,都切齿痛恨。现在的进攻讨伐,犹如以石投卵罢了。倘若再召回军队,这是在几乎成功之时自己制造失败。期望能深切体察我所说的这一切。”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志,天下虽大,您难道能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深感悟,当即穿上作战服装登船。儿子陶瞻的丧礼也不参加,日夜兼行赶来。

郗鑒在廣陵‹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城孤糧少,逼近胡寇,近,其靳翻。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眾,入赴國難,將士争奮。難,乃旦翻。將,即亮翻。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绍兴›,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間,古莧翻。斷,丁管翻。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為然。晉都建康,糧運皆仰三吳,故欲先斷東道。王敦、蘇峻之亂,匡復之謀,郗鑒為多。

〖译文〗 郗鉴在广陵,孤城缺粮,挨近胡寇,人心不稳。得到诏书后,当即流着眼泪誓师,来赴国难,将士们人人奋勇争先。郗鉴派将军夏侯长等微行前来对温峤说:“有人听说叛贼准备挟迫天子向东到会稽,应当事先设立营帐壁垒,占据要害之地,即可防止他逃逸,又能切断叛贼的粮食运输,然后再坚壁清野,坐待叛贼。叛贼攻城不能取胜,旷野又无所劫掠,东边的道路既然阻断,粮米输运自然断绝,必定不战自溃。”温峤认为很对。

卷093晉紀十五_起甲申(三二四)尽丁亥(三二七)凡四年

晉紀十五起閼逢涒灘(甲申),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四年。

肅宗明皇帝下#

太寧二年(甲申,三二四)#

1春,正月,王敦誣周嵩、周莚與李脫謀為不軌,收嵩、莚,於軍中殺之;遣參軍賀鸞就沈充於吳‹苏州›,盡殺周札諸兄子;進兵襲會稽‹绍兴›,會,工外翻。札拒戰而死。

〖译文〗 [1]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与李脱勾结,密谋不轨,因而收捕二人,杀害于军中。又派参军贺鸾到吴地找沈充,把周札所有兄长的儿子尽数杀死,随即进兵攻袭会稽,周札抵抗战死。

2後趙將兵都尉石瞻寇下邳‹江苏睢宁北古邳镇›、彭城‹江苏徐州›,取東莞‹山东莒县›、東海‹山东郯城›,東莞縣,漢屬琅邪郡;莞,音官。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將,即亮翻。劉遐退保泗口‹江苏省淮阴市›。水經註:泗水自淮陽城東流逕角城北,而東南流注于淮,謂之泗口。杜佑曰:泗口,在今臨淮郡宿遷縣界。

〖译文〗 [2]后赵的将兵都尉石瞻侵犯下邳、彭城,攻取东莞、东海,刘遐退保泗口。

司州刺史石生擊趙河南太守尹平於新安‹河南省渑池县›,斬之,新安縣,漢屬弘農郡,晉屬河南郡。守,式又翻;下同。掠五千餘戶而歸。自是二趙構隙,日相攻掠,河東、弘農之間,民不聊生矣。河東,弘農,二趙之界上也。

〖译文〗 后赵司州刺史石生攻击在新安的前赵河南太守尹平,将他斩首,劫掠民众五千多户返回。自此以后,前赵与后赵结怨成仇,经常互相攻伐劫掠,河东、弘农之间,民不聊生。

石生寇許、潁,許昌、潁川,同是一郡地。俘獲萬計。攻郭誦于陽翟‹河南禹州›,誦與戰,大破之,生退守康城‹河南禹州西北›。魏收地形志,陽翟dí縣有康城。後趙汲郡‹河南卫辉›內史石聰聞生敗,馳救之,進攻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时二人同驻新郑河南省新郑县›,皆破之。

〖译文〗 石生侵犯许昌、颍川、俘获人众上万。又进攻在阳翟的郭诵。郭诵与石生交战,重创石生所部,石生退走保守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奔驰救援,进攻司州刺史李矩和颍川太守郭默,均获胜。

3成主雄‹李雄,本年五十一岁›,后任氏無子,任,音壬。有妾子十餘人,雄立其兄蕩之子班為太子,使任后母之。群臣請立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統,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蕩死見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且班仁孝好學,必能負荷先烈。」太傅驤、司徒王達諫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奪也。好,呼到翻。荷,下可翻,又如字。驤,思將翻。分,扶問翻。宋宣公、吳餘祭,足以觀矣!」漢書曰: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公羊傳曰:宋宣公謂繆公曰:「以吾愛與夷則不若愛汝;以為社稷宗廟主,則與夷不若汝,盍終為君矣。」宣公死,繆公立,逐其二子莊公馮與左師勃,而致國乎與夷。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也。吳子謁、餘祭、夷昩與季子同母,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為君。謁曰:今若迮zé而與季子國,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為君而致國乎季子。夷昩死,則國宜之季子,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長庶也,即之,季子使反而君之。闔閭曰:「先君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歟,則國宜之季子;如不從先君之命,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為君乎!」於是使專諸刺僚。張守節曰:祭,側界翻。昩,莫葛翻。雄不聽。驤退而流涕曰:「亂自此始矣!」為下雄諸子殺班張本。班為人謙恭下士,下,遐稼翻。動遵禮法,雄每有大議,輒令豫之。

〖译文〗 [3]成汉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无子,妾妃所生的儿子有十多人。李雄册立自己兄长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后作他的养母。群臣请求在妾妃所生的子嗣中选立太子,李雄说:“我的兄长是先帝的嫡亲后裔,具有奇才和大功,当帝业即将成功时英年早逝,朕时常悼念他。况且李班仁孝好学,一定会继承祖先的功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们之所以必定从自己的儿子中选立继承人,为的是彰明固定不变的分位,防止篡权夺位。看宋宣公和吴国余祭的先例,就足以今人知晓。”李雄不听。李骧退下后流着眼泪说:“祸乱由此发端了。”李班为人谦恭下士,行动遵循礼法,李雄只要有重大决策,总是让他参与。

4夏,五月,甲申‹十四›,‹前凉首都姑臧(甘肃省武威市)›凉王張茂疾病,執世子駿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順著稱,今雖天下大亂,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豈敢榮之!死之日,當以白帢qià入棺,勿以朝服斂。」是日,薨‹年四十八岁›。帢,苦洽翻。朝,直遙翻。斂,力贍翻。愍帝使者史淑在姑臧‹甘肃武威›,長安覆沒,淑無所歸,故留姑臧。使,疏吏翻。左長史氾禕yī、右長史馬謨等氾fàn,音凡。禕,吁韋翻。使淑拜駿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赦其境內。前趙主曜遣使贈茂太宰,諡曰成烈王;拜駿‹张骏,本年十八岁›上大將軍、涼州牧、涼王。

〖译文〗 [4]夏季,五月,甲申(十四日),张茂病重,拉着王世子张骏的手哭泣说:“我家世代以孝友忠顺著称于世,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但你必须继承家族遗风,不可或失。”并且下令说:“我的官职本非朝廷任命,为顺应事变而苟且自任,怎能以此为荣!我死的时候,应当戴着白色便帽入棺,不要用朝服殡殓。”这天,张茂故去。愍帝时的使者史淑留居在姑臧,左长史、右长史马谟等让史淑授予张骏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内罪犯。前赵主刘曜派遣使者赠给张茂太宰的名号,谥号为成烈王;授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5王敦‹时驻于湖安徽省当涂县南›疾甚,矯詔拜王應為武衛將軍以自副,以王含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錢鳳謂敦曰:「脫有不諱,便當以後事付應邪?」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為。司馬相如難蜀父老曰: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且應年少,少,詩沼翻。豈堪大事!我死之後,莫若釋兵散眾,歸身朝廷,保全門戶,上計也;退還武昌‹湖北省鄂州市›,收兵自守,貢獻不廢,中計也;及吾尚存,悉眾而下,萬一僥倖,下計也。」鳳謂其黨曰:「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與沈充定謀,俟敦死,即作亂。以王敦之很戾,而濟之以沈充、錢鳳,所謂「凶德參會」。又以宿衛尚多,奏令三番休二。

〖译文〗 [5]王敦病情加剧,矫称诏令任命王应为武卫将军,做自己的副职,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倘若您有不幸,是否将把身后之事托付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不是平常的人所能够胜任的。何况王应年轻,哪能承担大事!我死以后,不如放下武器、遣散兵众,归顺朝廷,以保全宗族门户,这是上策;退回到武昌,集中军队谨慎自守,给朝廷贡献的物品无所缺废,这是中策;乘我还活着的时候,发遣所有的兵力攻打京城,寄希望于侥幸取胜,这是下策。”钱凤对其党羽说:“王公所谓下策,其实正是上策。”于是与沈充谋议商定,等王敦一死便作乱。又认为宿卫士卒太多,奏令停值三分之二。

初,帝‹司马绍,本年二十六岁›親任中書令溫嶠,敦惡之,惡,烏路翻。請嶠為左司馬。嶠乃繆為勤敬,繆,靡幼翻,詐也。綜其府事,時進密謀以附其欲。深結錢鳳,為之聲譽,每曰;「錢世儀精神滿腹。」嶠素有藻鑑之名,錢鳳,字世儀。藻鑑,謂善於人倫藻鑑也。人有美質而加之褒飾,謂之黼藻,如衣裳之加藻火,黼fǔ黻fú也。鑑,所以別妍醜。故明於知人而能褒獎後進者,有藻鑑之名。鳳甚悅,深與嶠結好。好,呼到翻。會丹楊尹缺,晉都建康,以丹楊太守為尹,宋、齊、梁皆因之。洪适曰:西漢丹陽郡,則治宛陵,丹陽縣,則今之建康也。東漢史皆作「丹陽」。西晉移郡於建業,元帝改太守為丹楊尹。地理志曰:山多赤柳,故名。他書載漢、晉此郡,少有從「木」者。至唐天寶年,始以京口為丹陽郡,改曲阿為丹陽縣,皆非漢舊壤也。嶠言於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咽,音煙。公宜自選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盡理。」敦然之,問嶠:「誰可者?」嶠曰:「愚謂無如錢鳳。」鳳亦推嶠,嶠偽辭之;敦不聽,六月,表嶠為丹楊尹且使覘伺朝廷。覘,丑廉翻,又丑豔翻。嶠恐既去而錢鳳於後間止之,間,古莧翻。因敦餞別,嶠起行酒,至鳳,鳳未及飲;嶠偽醉,以手版擊鳳幘墜,作色曰:「錢鳳何人,溫太真行酒而敢不飲!」溫嶠,字太真。敦以為醉,兩釋之。嶠臨去,與敦別,涕泗橫流,出閣復入者再三。復,扶又翻。行後,鳳謂敦曰:「嶠於朝廷甚密,而與庾亮深交,未可信也。」敦曰:「太真昨醉,小加聲色,何得便爾相讒!」嶠至建康,盡以敦逆謀告帝,請先為之備,又與庾亮共畫討敦之謀。敦聞之,大怒曰:「吾乃為小物所欺!」與司徒導書曰:「太真別來幾日,作如此事!當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王敦遙制朝權,其所甚害者如郗鑒、溫嶠,終不得以肆其毒,以此知建康綱紀尚能自立也。

〖译文〗 当初,明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不满,请准温峤出任左司马。温峤便假装勤勉恭敬,治理王敦府事,时常私下出些主意来附合王敦的欲望。又与钱凤结为深交,为钱凤扬名,常常说:“钱凤满身活力。”温峤素来有善于知人、褒奖后进的美名,钱凤甚为喜悦,尽力与温峤结好。恰逢丹杨尹的职位空缺,温峤对王敦说:“丹杨尹守备京城,这种咽喉要职您应当自己遴选人才充任。恐怕朝廷任用的人有的不会尽心治理。”王敦颇以为然,问温峤说:“谁能够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谁能比得上钱凤。”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佯装推辞。王敦不听。六月,王敦上表奏请温峤任丹杨尹,并且让他窥察朝廷动向。温峤惟恐自己走后钱凤再离间挑拔加以制止,便借王敦设宴饯别之机,起身祝酒,来到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饮酒,温峤佯装酒醉,用手版击落钱凤的头巾,脸色一变说:“钱凤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温太真祝酒你胆敢不喝?”王敦以为温峤醉了,把双方劝解开。温峤临行时,向王敦道别,眼泪、鼻涕横流,先后三次出门以后又回来。温峤走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与朝廷关系极为密切,并且与庾亮有深交,此人不能信任。”王敦说:“温峤昨天酒醉,对你稍有失敬,你怎么能马上就这样诋毁他呢!”温峤到达建康后,把王敦作乱的图谋原原本本告诉了明帝,请求事先有所防备。又和庾亮共同筹划讨伐王敦的谋略。王敦听说后,勃然大怒,说:“我竟然被这个小东西欺骗!”便写信给司徒王导说:“温峤离开几天,竟然做出这种事!我要找人把他活捉来,亲自拔除他的舌头。”

帝將討敦,以問光祿勳應詹,詹勸成之,帝意遂決。丁卯‹二十七›,加司徒導大都督、領揚州刺史,以溫嶠都督東安北部‹秦淮河之北›諸軍事,以下文應詹都督橋南諸軍觀之,則東安北部謂秦淮水北諸軍也。與右將軍卞敦守石頭‹南京西北›,考異曰:敦傳云:「王敦表為征虜將軍、都督石頭軍事;明帝討敦,以為鎮南將軍、假節。」今從明帝紀。應詹為護軍將軍、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秦淮河南›諸軍事,郗鑒行衛將軍、都督從駕諸軍事,郗,丑之翻。從,才用翻。庾亮領左衛將軍,以吏部尚書卞壼行中軍將軍。壼,苦本翻。郗鑒以為軍號無益事實,固辭不受;請召臨淮‹江苏省盱眙县›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同討敦。夫理順者難恃,勢弱則不支。以敦、鳳同惡相濟,率大眾以犯闕,雖諸公忠赤,若只以臺中見兵拒之,是復周、戴石頭之事,微郗鑒建請而召劉遐、蘇峻,殆矣!詔徵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廣陵‹江苏省淮阴市›太守陶瞻等入衛京師。帝屯于中堂。按蕭子顯齊書高帝紀:桂陽王休范之反,諸貴會議,帝曰:「中堂舊是置兵地,領軍宜屯宣陽門,為諸軍節度,」則中堂當在宣陽門外。

〖译文〗 明帝将要征讨王敦,就此事征询光禄勋应詹的意见,应詹表示赞同,明帝于是坚定了决心。丁卯(二十七日),授予司徒王导大都督、兼领扬州刺史,任命温峤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和右将军卞敦同守石头;任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任郗鉴行卫将军都督扈从御驾诸军事。又让庾亮领左卫将军职,让吏部尚书卞任行中军将军职。郗鉴认为有军制上的名号于实际情况无益,坚持辞谢不受,请求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共同讨伐王敦。明帝于是下诏征召苏峻、刘遐以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京师护卫。明帝屯军于中堂之地。

司徒導聞敦疾篤,帥子弟為敦發哀,帥,讀曰率。為,于偽翻。眾以為敦信死,咸有奮志。於是尚書騰詔下敦府,下,遐嫁翻。列敦罪惡曰:「敦輒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繼體而不由王命者也。息,子也;謂以兄含子應為嗣也。頑凶相獎,無所顧忌;志騁凶醜,以窺神器。天不長姦,騁,丑郢翻。長,丁丈翻。敦以隕斃;鳳承凶宄guǐ,彌復煽逆。復,扶又翻。今遣司徒導等虎旅三萬,十道并進;平西將軍邃等精銳三萬,水陸齊勢;朕親統諸軍,討鳳之罪。有能殺鳳送首,封五千戶侯。考異曰:晉春秋此詔在王導為敦發喪前,故云「有能斬送敦首,封萬戶侯,賞布萬匹。」按此詔云「敦以隕斃」,是稱敦已死也,不應復購敦首。今從敦傳。諸文武為敦所授用者,一無所問,無或猜嫌,以取誅滅。敦之將士,從敦彌年,違離家室,將,即亮翻;下自將、親將同。離,力智翻。朕甚愍之。其單丁在軍,皆遣歸家,終身不調;單丁,謂家止有男丁一人,無兼次者。調,徒釣翻。其餘皆與假三年;假,居訝翻。休訖還臺,當與宿衛同例三番。」謂三番休二也。

〖译文〗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重病不治,便带领王氏子弟为王敦发丧,大家以为王敦确实死了,都有奋战的士气。于是尚书传送诏令到王敦的幕府,罗列王敦的罪恶说:“王敦专断地扶立兄长的儿子继承自己,从来没有宰相的继承人却不由君王任命的。这真是凶顽之徒相互奖掖,无所顾忌;志向凶残丑恶,窥视国家政权。幸好上天不让奸恶之人长寿,王敦因而毙命;钱凤既已奉承奸凶之人,又再煽动作乱,现在派遣司徒王导等率领猛虎般的军队三万人,诸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精兵三万,水陆齐发;朕亲自统领各路大军,讨伐钱凤的罪恶。有谁能够杀死钱凤将首级送来,封为五千户候。各文武官员即使是由王敦任用的,朕也一概不加过问,你们不要心存猜忌和隔阂,以至于自取诛灭。王敦的将士们跟随王敦多年,远离家室,朕非常怜悯。凡是独生子从军的,都遣返回家,终身不再征用。其余的人都给假三年。休假期满回到朝廷后,都将与宿卫的士卒一样,按三分之二的比例轮休。”

敦見詔,甚怒;而病轉篤,不能自將。將舉兵伐京師,使記室郭璞筮之,璞曰「無成。」敦素疑璞助溫嶠、庾亮,及聞卦凶,乃問璞曰:「卿更筮吾壽幾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禍不久;若住武昌,壽不可測。」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斬之。

〖译文〗 王郭见到诏书,十分震怒,但因病情愈加沉重,自己不能任将出战。将要发兵攻打京师以前,让记室郭璞占卦,郭璞说:“事情不会成功。”王敦历来怀疑郭璞在帮助温峤、庾亮,等到听说卦呈凶兆,便问郭璞说:“你再算算我的寿命还有多长?”郭璞说:“由刚才的卦象推算,明公如果起兵,灾祸必定不久将至;如果仍旧住在武昌,享年长不可测。”王敦大怒,说:“你的命多长?”敦璞回答说“今天正午毕命。”王敦于是拘捕郭璞,将他斩首。

敦使錢鳳及冠軍將軍鄧岳、前將軍周撫等帥眾向京師。冠,古玩翻。帥,讀曰率。王含謂敦曰:「此乃家事,吾當自行。」於是以含為元帥。帥,所類翻。鳳等問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敦曰:「尚未南郊,何得稱天子!便盡卿兵勢,保護東海王及裴妃而已。」元帝以第三子沖奉東海王越後。裴妃,越妃也。乃上疏以誅姦臣溫嶠等為名。秋,七月,壬申朔‹二›,王含等水陸五萬奄至江寧‹江苏江寧西南江宁乡›南岸,武帝太康二年,分秣陵立臨江縣,二年,更名江寧。南岸,即秦淮南岸也。考異曰:敦傳及晉春秋皆云「三萬」,今從明帝紀。人情恟懼。溫嶠移屯水北,燒朱雀桁héng以挫其鋒,恟,許拱翻。桁,與航同。含等不得渡。帝欲親將兵擊之,聞橋已絕,大怒。嶠曰:「今宿衛寡弱,徵兵未至,若賊豕突,危及社稷,宗廟且恐不保,何愛一橋乎!」

〖译文〗 王郭让钱凤和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率领士众向京师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本是我们王家的事,我应当亲自去。”王敦便任命王含为全军的主帅。钱凤等人问道:“事成之日,把天子怎么办?”王敦说:“还没南郊祭天,哪能够称天子!只管出动你们所有的兵力,保护东海王和裴妃而已。”于是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人为由,给明帝上疏。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王含等水军、步卒共五万人涌至江宁秦淮河南岸,京城人心惶惶。温峤移兵驻屯河北岸,烧毁了朱雀桁用以暂挫敌方锋头。王含等人无法渡河。明帝想亲自领兵攻击,听说渡桥已断,勃然大怒。温峤说:“现在宿卫的士卒人数少、体力弱,征召的援军没到,如果让敌寇窜入,将会危及朝廷,那时连祖先的宗庙恐怕都难保,何必吝啬一座桥呢!”

司徒導遺含書曰:「近承大將軍困篤,參問起居,謂之參承;詗xiòng候安否,謂之詗承。遺,于季翻。或云已有不諱。尋知錢鳳大嚴,欲肆姦逆;謂兄當抑制不逞,言當抑制鳳等,使不得逞其凶逆也。還藩武昌,今乃與犬羊俱下。兄之此舉,謂可得如大將軍昔年之事乎?」謂如元帝永昌元年,敦克石頭時也。昔者佞臣亂朝,謂刁協、劉隗也。朝,直遙翻。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言思投外以自濟也。今則不然。大將軍來屯于湖,漸失人心,君子危怖,怖,普布翻。百姓勞弊、臨終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斷乳幾日?又於時望,便可襲宰相之迹邪?王應,字安期。斷,讀曰短。自開闢以來,頗有宰相以孺子為之者乎?諸有耳者,皆知將為禪代,非人臣之事也。謂此事深駭眾聽,皆知敦、應謀篡。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節,凡在人臣,誰不憤歎!導門小大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膽,為六軍之首,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矣!」含不答。

〖译文〗 司徒王导送信给王含说:“近来听说大将军王敦病重垂危,有人说已遇不幸。不久知道钱凤大加戒严,想肆行奸逆不道之事。我认为兄长应当抑制他们,不使其得逞,所以应回军藩守武昌,现在却与愚昧无知之人一同前来。兄长这种举动,是以为能做成如同大将军当年所做的事吗?当初佞臣败坏朝政,人心不平,像我这样的人,也心存外念,现在则不同。大将军自从前来屯军于湖,便逐渐失去民心,正直的君子感到危险和恐惧,百姓劳累疲敝。临终之时,将重任委托给王应,王应断奶才有几天?再说凭他当时名望,就能承袭宰相的职位吗?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可有宰相的职位让孺子小儿担任的?凡是有耳听说此事的人,都知道将要进行的这种禅代,不是为人臣子者所当做的。先帝中兴国家,遗留惠爱在民间;当今圣主耳聪目明,恩德遍于朝野。兄长却想轻妄的启衅作乱,凡据有人臣之位的,谁不为此愤慨!王导一门老小蒙受国家的厚恩大德,今天此事,我明目张胆地出任六军统帅,宁肯身为忠臣战死,也不愿当一个无赖苟活!”王含不答复。

或以為「王含、錢鳳眾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苑城,蓋孫氏都秣陵所築。晉置建康於秣陵水北,南渡建都,依苑城以為守。宜及軍勢未成,大駕自出拒戰。」郗鑒曰:「群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謀屈,難以力競。且含等號令不一,抄盜相尋,抄,楚交翻。吏民懲往年暴掠,皆人自為守。乘逆順之勢,何憂不克!且賊無經略遠圖,惟恃豕突一戰;曠日持久,必啟義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敵彼強寇,決勝負於一朝,定成敗於呼吸,萬一蹉跌,蹉cuō,七何翻。跌,徒結翻。雖有申胥之徒,義存投袂,左傳,吳人入郢,楚大夫申包胥赴秦求救,卒以存楚。投袂,言匆遽也;傳曰:楚子聞之,投袂而起。何補於既往哉!」帝乃止。

〖译文〗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军队人数和战斗力都要强出百倍。苑城既小又不坚固,应当乘敌军强势未成之时,皇帝大驾亲自出城抗敌。”郗鉴说:“乱党来势恣纵,势不可当;只能靠计谋取胜,难以力敌。况且王含等人军令不齐,劫掠不断,官吏民众有鉴于往年被凶暴地掠夺资财,人人都自行守备。只要利用顺逆的情势,何愁不能克敌!再说敌寇毫无谋略和长远设想,只靠盲目奔突一战;旷日持久,必定会启导义士的心神,使他们的智慧和力量得以施展。现在如果以这样弱小的力量与强敌抗衡,期望一朝决定胜负,瞬间判别成败,万一有所闪失,即使有申包胥这样的人愿意赴难救援,于既成事实又有什么补益呢!”明帝这才罢休。

帝帥諸軍出屯南皇堂。癸酉夜‹三›,募壯士,遣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帥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備。平旦,戰於越城,越城,在秦淮南。帥,讀曰率;下同。大破之,斬其前鋒將何康。秀,匹磾之弟也。磾,丁奚翻。

〖译文〗 明帝统领各军出城屯驻南皇堂。癸酉(初三)夜间,招募勇士,派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率领甲士千人渡秦淮河,攻其不备。清晨,在越城与敌交战,大胜,斩杀其前锋将领何康。段秀即段匹的兄弟。

敦聞含敗,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門戶衰,世事去矣!」顧謂參軍呂寶曰:「我當力行。」因作勢而起,困乏,復臥。氣不能充體為困,力不能舉身為乏。乃謂其舅少府羊鑒及王應曰:少,詩沼翻。「我死,應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營葬事。」敦尋卒‹年五十九岁›,應祕不發喪,裹尸以席,蠟塗其外,埋於廳事中,與諸葛瑤等日夜縱酒淫樂。樂,音洛。

〖译文〗 王郭听说王含战败,勃然大怒说:“我这个兄长只是个老奴婢,门户衰落,大事完了!”回头对参军吕宝说:“我要尽力起行,”随即用力起来,因气力困乏,只好又躺下。于是对自己的舅父、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后王应立即即帝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再安排葬事。”王敦不久即死,王应隐瞒不公布死讯,用席子包裹尸身,外面涂蜡,埋在议事厅中,和诸葛瑶等人日夜纵酒淫乐。

帝使吳興‹浙江湖州›沈楨說沈充,說,輸芮翻。許以為司空。充曰:「三司具瞻之重,豈吾所任!任,音壬。幣厚言甘,古人所畏也。詩節南山曰:赫赫師尹,民具爾瞻。左傳,晉郤xì芮曰:「幣重而言甘,诱我也。」且丈夫共事,終始當同,豈可中道改易,人誰容我乎!」遂舉兵趣建康。趣,七喻翻。宗正卿虞潭以疾歸會稽‹浙江绍兴›,按漢、晉以來,宗正列於九卿,然未以「卿」字繫官;梁置十一寺,始繫「卿」字。此「卿」字衍。會,工外翻。聞之,起兵餘姚以討充。餘姚縣,屬會稽郡。帝以潭領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安徽宣州›內史鍾雅皆起兵以討充。義興‹江苏宜兴›人周蹇殺王敦所署太守劉芳,晉惠帝永興元年,分吳興之陽羨、丹楊之永世立義興郡。平西將軍祖約逐敦所署淮南‹安徽寿县›太守任台。約屯壽春,故得逐台。任,音壬。

〖译文〗 明帝让吴兴人沈桢劝说沈充倒戈,许诺让他出任司空。沈充说:“三司是众人共同敬仰的要职,岂是我所能胜任的!礼重言甜,正是古人所畏惧的。况且大丈夫与人共事,便应始终同心,怎能中途改弦易辙,他人谁还能容我!”随即发兵奔赴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病回家乡会稽,听说此事,从馀姚起兵讨伐沈充。明帝任命虞潭兼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容城内史钟雅也都起兵征讨沈充。义兴人周蹇杀死王敦任命的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赶走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帥眾萬餘人與王含軍合,司馬顧颺yáng說充曰:「今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咽,音烟。鋒摧氣沮,相持日久,必致禍敗。沮,在呂翻。今若決破柵塘,因湖水以灌京邑,此即玄武湖水也,在建康城北,今在上元縣北十里。乘水勢,縱舟師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銳,并東、西軍之力,東軍,謂沈充軍;西軍,謂王含、錢鳳等軍也。十道俱進,眾寡過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轉禍為福,召錢鳳計事,因斬之以降,降,戶江翻。下策也。」充皆不能用,颺逃歸于吳‹江苏省苏州市›。

〖译文〗 沈充率士卒一万多人与王含的军队会合,司马顾向沈充献策说:“现在开始起事,但天子已扼守住咽喉要地,锐气受挫,士气沮落,相持日久,必然招致失败。如果现在破栅栏、开决河塘,借湖水淹灌京城,乘着水势动用水军进攻,这是上策;倘若凭借大军刚刚到达的锐气,集中东、西两路军队的力量,诸路同时并进,我众敌寡,悬殊一倍以上,按情理必会摧毁敌军,这是中策;以召请钱凤议事为名,乘机将他斩首,归降朝廷,可以转祸为福,这是下策。”但沈充均不采用,顾便逃回吴郡。

丁亥‹十七›,劉遐、蘇峻等帥精卒萬人至,帝夜見,勞之,勞,力到翻。賜將士各有差。沈充、錢鳳欲因北軍初到疲困,擊之,乙未夜‹二十五›,充、鳳從竹格渚渡淮。秦淮在今建康上元縣南三里。秦始皇時,望氣者言金陵有天子氣,使鑿山為瀆以斷地脈,故曰秦淮。或云:淮水發源屈曲,不類人工。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拒戰不利,充、鳳至宣陽門,晉都建康,外城環之以籬,諸門皆用洛城門名;宣陽門在城南面。拔柵,將戰,劉遐、蘇峻自南塘‹秦淮河之南›橫擊,大破之,晉都建康,自江口沿淮築堤;南塘,秦淮之南塘岸也。赴水死者三千人。遐又破沈充于青溪‹流经南京东›。青溪水發源於鍾山,接於秦淮,吳孫權鑿城北塹以洩xiè玄武湖水。尋陽‹江西九江›太守周光聞敦舉兵,帥千餘人來赴。沈約曰:尋陽,本縣名,因水名縣,水南注江,漢屬廬江郡;惠帝永興元年,分廬江、武昌立尋陽郡,治柴桑縣。既至,求見敦。王應辭以疾。光退曰:「今我遠來而不得見,公其死乎!」遽見其兄撫曰:「王公已死,兄何為與錢鳳作賊!」眾皆愕然。

〖译文〗 丁亥(十七日),刘遐、苏峻等率领精兵万人到达建康,明帝夜间召见并犒劳他们,将士们各按等秩均有赏赐。沈充、钱凤想乘着北方军队刚到疲困之机进行攻击,乙未(二十五日)夜,沈充、钱凤从竹格渚渡过秦淮河,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人抵抗失利,沈充和钱凤攻至宣阳门,拔除防御栅栏,正要攻战,刘遐、苏峻从南塘侧面攻击,重创沈充、钱凤军队,渡河溺死的达三千多人。刘遐后来又在青溪战败沈充。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起兵,率一千多人赶来,到达后求见王敦,被王应以病重为名拒绝。周光退下后说:“现在我远道而来却见不到王敦,他大概已经死了吧!”急忙会见其兄长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你何必和钱凤同作叛贼!”众人都很惊愕。

丙申‹二十六›,王含等燒營夜遁。丁酉‹二十七›,帝還宮,大赦,惟敦黨不原。命庾亮督蘇峻等追沈充於吳興‹浙江湖州›,溫嶠督劉遐等追王含、錢鳳於江寧,分命諸將追其黨與。劉遐軍人頗縱虜掠,嶠責之曰:「天道助順,故王含勦絕,勦jiǎo,子小翻。豈可因亂為亂也!」遐惶恐拜謝。

〖译文〗 丙申(二十六日),王含等人烧毁营帐,连夜遁逃。丁酉(二十七日),明帝回到皇宫,大赦天下罪犯,惟有王敦的党羽不在赦宥之列。命令庾亮督察苏峻等人追袭逃到吴兴的沈充,令温峤督察刘遐等人追击逃往江宁的王含、钱凤,又分别令各位将领追捕王敦死党。刘遐部下军人不少大肆虏掠,温峤斥责他说:“天理是赞助顺应天道的人,所以王含被剿灭,怎么能乘机作乱呢!”刘遐惊惶恐惧,下拜谢罪。

王含欲奔荊州‹府湖北江陵›,王應曰:「不如江州‹府设武昌,湖北鄂州›。」荊州,王舒;江州,王彬。含曰:「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而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歸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及;今覩困厄,必有愍惻之心。荊州守文,豈能意外行事邪!」王應之見,猶能出乎尋常,此敦所以以之為後歟!能立同異謂哭周顗、數敦罪、及諫敦為逆也。含不從,遂奔荊州。王舒遣軍迎之,沈含父子於江。沈,持林翻。王彬聞應當來,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為恨。錢鳳走至闔廬洲,闔廬洲,在江中。賀循曰:江中劇地,惟有闔廬一處,地勢險奧,亡逃所聚。周光斬之,詣闕自贖。考異曰:晉春秋云「戴淵弟良斬鳳」,今從敦傳。沈充走失道,誤入故將吳儒家。儒誘充內重壁中,重壁,複壁也。重,直龍翻。因笑謂充曰:「三千戶侯矣!」時臺格募斬錢鳳者封五千戶侯,斬沈充者封三千戶侯。充曰:「爾以義存我,我家必厚報汝;若以利殺我,我死,汝族滅矣。」儒遂殺之,傳首建康。敦黨悉平。充子勁當坐誅,鄉人錢舉匿之,得免。其後,勁竟滅吳氏。

〖译文〗 王含想逃奔荆州,王应说:“不如去江州。”王含说:“大将军王敦以往与江州王彬的关系怎样,你想到那儿去?”王应说:“这是因为到那里合适。江州的王彬在他人强盛的时候,敢于坚持不同立场,这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现在看到他人遭受困厄,也必定会有恻隐之心。荆州的王舒循规蹈距,哪能超出常规行事呢!”王含不听,于是逃奔荆州。王舒派军队相迎,将王含、王应父子沉入江中溺死。王彬听说王应要来,秘密准备小船等候。王应没来,王彬为此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庐州,周光将他斩首,自己赴朝廷请求赎罪。沈充逃跑时迷路,错误地来到自己旧部将吴儒家,吴儒诱使沈充进入墙中夹层,于是笑着对沈充说:“我可以被封为三千户侯了!”沈充说:“你如果顾及往日情义保全我,我家必定会从厚报答你。你如果为了私利杀我,我死以后,你的家族也将灭绝。”吴儒于是杀死沈充,把首级传送到建康。王敦的党徒至此全部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应当连坐受诛,同乡钱举把他藏匿起来,因此幸免。后来,沈劲终于灭绝了吴氏全族。

卷092晉紀十四_起壬午(三二二)尽癸未(三二三)凡二年

晉紀十四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昭陽協洽(癸未),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三二二)#

1春,正月,郭璞復上疏,請因皇孫生,下赦令,璞去年已疏請肆赦,皇孫去年十一月生。復,扶又翻。帝‹司马睿,本年四十七岁›從之。乙卯‹一›,大赦,改元。

〖译文〗 [1]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以元帝皇孙司马衍出世为契机,颁布赦免令,元帝允准。乙卯(初一),大赦天下罪犯,改年号为永昌。

王敦以璞為記室參軍。璞善卜筮,知敦必為亂,己預其禍,甚憂之。大將軍掾潁川‹河南禹州›陳述卒,掾,于絹翻。璞哭之極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陳述,字嗣祖,亦敦府僚也。焉,於虔翻。

〖译文〗 王敦任用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擅长卜筮之术,知道王敦必定会作乱,自己将被牵连进灾祸中,为此深深忧虑。王敦大将军府的僚属、颍川人陈述去世,郭璞痛哭欲绝,说:“陈述,你的辞世焉知非福呢!”

敦既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士有時望者置己幕府。朝,直遙翻。以羊曼及陳國謝鯤為長史。曼,祜之兄孫也。曼、鯤終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收時望,不過用西都諸王之故智耳。酣,戶甘翻。敦將作亂,謂鯤曰:「劉隗wěi姦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何如?」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後漢虞延曰:城狐社鼠,不畏熏燒。謂有所憑託也。又,中山王勝曰:社鼷不灌,屋鼠不熏,所託者然也。爾雅翼曰:管仲稱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之所以不可得而殺者,以社故也。以喻君之左右。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體!」出為豫章‹江西南昌›太守,守,式又翻。又留不遣。

〖译文〗 王敦已经与朝廷离心离德,于是羁留、录用当朝有名望的士人,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任用羊曼以及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兄长的孙子。羊曼、谢鲲终日饮酒酣醉,所以王敦并不委派他们从事具体事务。王敦准备作乱,对谢鲲说:“刘隗奸佞邪恶,将会危害国家,我打算除去君王身边的这个恶人,怎么样?”谢鲲说:“刘隗的确是祸乱之源,但他是藏于城中之狐、匿于社木之鼠,有皇帝的庇护。”王敦发怒说:“你是庸碌之才,哪里懂得事关大局的道理!”便派谢鲲出任豫章太守,后又羁留谢鲲,不让他到任。

戊辰‹十四›,敦舉兵於武昌‹湖北省鄂州市›,上疏罪狀劉隗,稱:「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隗,五罪翻。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輒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湯崩,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山西省万荣县›。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伊尹以冕服奉太甲復歸于亳。賴伊尹之訓,以圖厥終。古固有是事,然非人臣所當為也。願陛下深垂三思,三,息暫翻,又如字。則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於吳興‹浙江省湖州市›以應敦,敦以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敦至蕪湖‹安徽省芜湖市›,又上表罪狀刁協。帝大怒,乙亥‹二十一›,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帥,讀曰率。有殺敦者,封五千戶侯。」敦兄光祿勳含乘輕舟逃歸于敦。

〖译文〗 戊辰(十四日),王敦在武昌举兵,给元帝上疏罗列刘隗的罪状,内称:“刘隗奸佞邪恶,谗言惑众,残害忠良,作威作福。随意发起事端,动用百姓服劳役,士民疲惫扰苦,赋税和劳役负担繁重,怨声载道。我担任宰辅的职位,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于是进军声讨。倘若刘隗早上授首,众军傍晚即退。往昔商朝天子太甲败坏国家制度,幸好接纳了伊尹忠诚无私的处置,才使商朝国运重新昌盛。我希望陛下再三深思,那么将会四海安宁,国家长存。”沈充也在吴兴起兵与王敦相呼应,王敦任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地区军事事务。王敦到达芜湖,又上表罗列刁协的罪状。元帝勃然大怒,乙亥(二十一日),下诏说:“王敦凭仗国家对他的恩宠,竞敢肆行狂妄、叛逆之事,把朕比作太甲,想把我幽禁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现在亲自统帅六军前去诛戮这个大叛贼,有谁能杀掉王敦,封为五千户侯。”王敦的兄长、光禄勋王含乘坐轻便小舟逃回到王敦身边。

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顗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顗曰:「不然,顗,魚豈翻。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人臣安可舉兵以脅之!舉動如此,豈得云非亂乎!處仲狼抗無上,其意寧有限邪!」王敦,字處仲。狼似犬,銳頭白頰,高前廣後,貪而敢抗人,故以為喻。處,昌呂翻。

〖译文〗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说:“大将军王敦这么做似乎有一定原因,应当不算过分吧?”周说:“不对。人主本来就不是尧、舜那样的圣人,怎么能没有过失呢?作为人臣,怎么可以举兵来胁迫君王!如此举动,哪能说不是叛乱呢!王敦傲慢暴戾,目无主上,他的欲望难道会有止境吗!”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之俱下,卓許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驚曰:「甘侯前與吾語云何,而更有異,正當慮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姦凶,若事濟,當以甘侯作公。」許卓作公,啗dàn之以利,欲使同逆。雙還報,卓意狐疑。或說卓:「且偽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說,輸芮翻。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從而後圖之,事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懷帝永嘉元年。論者謂吾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復爾,何以自明!」復,扶又翻;下同。

〖译文〗 王敦开始起兵时,派使者告诉梁州刺史甘卓,与他相约共同顺长江向下游进发,甘卓同意了。等到王敦登船,甘卓却不来,派参军孙双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诧地说:“甘卓过去是和我怎么说的,怎么又改变主意了?他是顾忌我危害朝廷吧!我现在只想除去奸凶,如果事成,我将让甘卓当公爵。”孙双回去报知甘卓,甘卓心里犹豫不决。有人劝甘卓说:“暂且佯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了京都再征讨他。”甘卓说:“往昔陈敏作乱,我先是随从,后来图谋反击,论说此事的人都说我是害怕逼迫,因而改变立场,我心中常感愧赧。这回如果再这样做,怎样才能自我表白呢!”

卓使人以敦旨告順陽‹河南省淅川县东南›太守魏該,守,式又翻。該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賊者,正欲忠於王室耳。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吾所宜與也。」遂絕之。史言甘卓不如魏該之忠果。

〖译文〗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图告诉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之所以起兵抗击胡人寇贼,正因想效忠王室而已。现在王敦发兵针对天子,不是我所应当参与的。”于是加以拒绝。

敦遣參軍桓羆pí說譙王氶,請氶為軍司。說,輸芮翻。氶,音拯。氶歎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忠義,夫復何求!」夫,音扶。復,扶又翻。氶檄長沙虞悝為長史,會悝遭母喪,悝kuī,苦回翻。氶往弔之,曰:「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少,詩沼翻。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禮記:子夏問曰:「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避也者,禮歟?初有司歟?」孔子曰:「吾聞諸老聃,昔者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春秋公羊傳曰:古者臣有大喪,則君三年不呼其門;已練,可以弁冕,服金革之事,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禮也。閔子要絰dié而服事,孔子蓋善之也。將何以教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眾固守,傳檄四方,敦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幾可捷也。」幾,居希翻。氶乃囚桓羆,以悝為長史,以其弟望為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湖南永州›太守尹奉、建昌‹湖北省通城县›太守長沙王循、衡陽‹湖南省湘潭市西南古城乡›太守淮陵‹安徽省明光市东北›劉翼、沈約曰:晉惠帝元康九年,分長沙東北下雋諸縣立建昌郡,至宋,為巴陵郡。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衡陽郡。淮陵縣,屬臨淮郡,時亦分為郡。舂陵‹湖南宁远›令長沙易雄,舂陵縣,本前漢之舂陵侯國,後徙國南陽,省;吳復立舂陵縣,屬零陵郡。姓譜:易姓,齊有大夫易牙。同舉兵討敦。雄移檄遠近,列敦罪惡,於是一州之內皆應氶。惟湘東‹湖南省衡阳市湘水东岸›太守鄭澹不從,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東部都尉立湘東郡。澹,徒覽翻。氶使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澹,敦姊夫也。

〖译文〗 王敦派遣参军桓向谯王司马游说,请司马出任军司。司马叹息说:“我怕是要死了。此地土地荒芜,人民稀少,势力孤单,后援断绝,怎能捱得过去呢!不过能为忠义而死,还能再有什么希求呢!”司马以文书征召长沙人虞悝为长史,适逢虞悝母亲去世,司马前往吊唁,说:“我想讨伐王敦,但军力不够,粮食匮乏,而且我是新近到任的,恩德和信用还未能润民心。您家兄弟是湘州地区的豪俊之士,现在王室正遭受危难,古人在服丧期间,投身战事也在所不辞,您对我有什么教诲?”虞悝说:“大王您不因为我们兄弟身份卑贱而见弃,亲自降节光临,我们岂敢不效命!不过鄙州荒凉凋弊,难于出兵讨伐。应当暂时聚众固守,把讨伐王敦的檄书传布四方,这样王敦必得分兵应付。待其兵力分散后再图谋攻击,大概可以取胜。”司马于是囚禁桓,任虞悝为长史,任命他的兄弟虞望为司马,总领、监护诸军,和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令、长沙人易雄,共同举兵征讨王敦。易雄四处传布檄书,罗列王敦罪状,于是一州之内的郡县,全都响应司马。只有湘东太守郑澹不从命,司马让虞望讨伐并把他处斩,用以晓示各地。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氶遣主簿鄧騫至襄陽,晉梁州刺史鎮襄陽,自周訪始。宋白曰:襄陽,漢中廬縣地。說甘卓曰:「劉大連雖驕蹇失眾心,劉隗,字大連。說,輸芮翻;下同。非有害於天下。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也。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也。」卓曰:「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之。」參軍李梁說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事見四十一卷漢光武建武五年至四十三卷十二年。卒,子恤翻。今將軍有重望於天下,但當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孫子曰:未戰而廟勝,得算多也;未戰而廟不勝,得算少也。決存亡於一戰邪?」騫謂梁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文服,謂非心服,特以虛文示相臣服而已。從,千容翻。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比也;朝,直遙翻。襄陽之於太府,襄陽以王敦府為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竟陵郡郡政府所在城·湖北省钟祥市›之戍,賢曰:石城故城,在復州沔陽縣東南。絕荊、湘之粟,將軍將安歸乎!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為人臣,國家有難,處,昌呂翻。難,乃旦翻。坐視不救,於義安乎!」卓尚疑之。騫曰:「今既不為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而我弱也。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眾既倍之矣。見,賢遍翻。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所能禦哉!帥,讀曰率。遡流之眾,勢不自救,謂敦兵以東下,若欲遡流西上以自救,勢不相及也。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邪!拉,盧合翻。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二州,謂荊、江也。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也。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译文〗 司马派遣主簿邓骞到襄阳游说甘卓,说;“刘隗虽然傲慢不驯,有失众望,但并非为害国家。大将军王敦因个人私仇便对朝廷用兵,这正是忠臣义士尽忠的时候。您受命为一方的统帅,如果禀承君命讨伐他的罪行,这就如同齐桓公和晋文公的功绩。”甘卓说:“齐桓公和晋文公不是我所能仿效的,不过为国尽职,这是我的心愿,我们应当共同仔细斟酌这件事。”参军李梁劝说甘卓道:“当年隗嚣飞扬跋扈,窦融自保河西之地而拥戴汉光武帝,终于得到福禄。现在将军您在天下人心中有重望,只应按兵不动,坐待事态发展。假如大将军王敦的事情成功,当会委任您统领一方;不成功,朝廷必定会让您取代王敦,何愁不会富贵。何必放弃这不战而胜的谋略,依靠一场战斗来定生死存亡呢?”邓骞对李梁说:“汉光武帝当时正处创业初期,所以隗嚣、窦融可以表面臣服,从容观望。现在将军您对于朝廷来说,不是窦融可以类比的;襄阳对于王敦的太府来说,也没有河西那样的险固。如果王敦攻克刘隗,回师武昌,增强石城戍守的兵力,切断荆州、湘州的粮道,将军您将何去何从呢!大势掌握在别人手中,却说自己处于不战而胜的地位,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况且作为人臣,国家遇到危难,坐视不救,这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甘卓还是犹豫不决。邓骞说:“现在您既不能为道义而动,又不奉承大将军王敦的檄令,人所共见,一定会招致灾祸。况且议论此事的人之所以诘难,是因为彼强我弱。现在大将军王敦的兵力不过一万有余,留驻的不到五千,而将军您现有的部众已经超过其一倍,凭仗您的威名,统帅府下的精锐士兵,举着朝廷符节,鸣起军鼓,以顺臣身份征讨叛逆,岂是王含所能抵御的!王敦军队如要救援,必须逆江而上,势必救助不及。将军攻下武昌,如同摧枯拉朽,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武昌一旦平定,拥有其军事物资,镇抚荆州和江州,以恩德招纳、关怀士卒,使得回来的人如同回到了家,这正是吕蒙战胜关羽的方法。现在放弃必胜的策略,安然坐待危亡的降临,这不能说是明智的。”

敦恐卓於後為變,又遣參軍丹楊樂道融往邀之,必欲與之俱東。道融雖事敦,而忿其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乃說卓曰:「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為湘州,非專任劉隗也。而王氏擅權日久,卒見分政,卒,讀曰猝;謂分任譙王氶等,政不專歸於王氏也。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背,蒲妹翻。舉兵向闕。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為逆臣,死為愚鬼,永為宗黨之恥,不亦惜乎!為君之計,莫若偽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眾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勳可就矣。」卓雅不欲從敦,聞道融之言,遂決曰:「吾本意也。」乃與巴東‹重庆市奉节县东›監軍柳純、南平‹湖北省公安县›太守夏侯承、監,工銜翻。夏,戶雅翻。宜都‹湖北枝城›太守譚該等姓譜:齊滅譚,子孫以國為氏;漢有河南尹譚閎hóng。又巴南大姓有譚氏,盤瓠hù之後。露檄數敦逆狀,帥所統致討;數,所具翻。遣參軍司馬讚、孫雙奉表詣臺。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戴淵出鎮合肥,於建康為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上,時掌翻。臺內皆稱萬歲。陶侃得卓信,即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帥,讀曰率。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译文〗 王敦怕甘卓在后方有变,又派参军、丹杨人乐道融去邀请他,一定要和他一块东进。乐道融虽然侍奉王敦,但恨王敦悖逆作乱,于是劝甘卓说:“主上亲自处理国家所有事务,自己任用谯王司马治理湘州,并非由刘隗专权。而王氏专权已经很久,一旦权势被分夺,便说是失去职位,于是背叛皇恩,肆行叛逆,对朝廷用兵。国家对您的待遇非常优厚,您如果与王敦同行,岂不是违背和辜负了君臣大义,生为叛逆之臣,死为愚昧之鬼,永远是宗族、党朋的耻辱,不是很可惜吗!为您打算,不如佯装听从其令,却急速突袭武昌,大将军王敦的士众听说此事,必定不战自溃,大功便可告成了。”甘卓原本就不想追从王敦,听了乐道融所言,于是决断说:“这正是我的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人,发布檄书数落王敦叛逆的行状,率领麾下军队开始征讨。派遣参军司马、孙双持奉上表送到朝廷,派罗英到广州,约陶侃共同进讨。戴渊镇守在长江西部,先得到甘卓的信,用表文的形式奏上,朝廷内都欢呼万岁。陶侃见到甘卓的来信,随即派参军高宝领兵北上。武昌城内传言甘卓大军来了,众人都逃奔离散。

敦遣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敦從母魏氏,乂其弟也。從,才用翻。將軍李恆恆,戶登翻。帥甲卒二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闕,人情震恐。或說譙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據零、桂‹湖南省郴州市›。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為奔敗之將乎!將,即翻亮。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未幾,幾,魚豈翻。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為參軍,騫不可,乃遣參軍虞沖與騫偕至長沙,遺譙王氶書,勸之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湖北省武汉市·沔水汉水›注入长江处,斷敦歸路,遺,于季翻。斷,丁管翻。則湘圍自解。氶復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卷,讀曰捲。若其狐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莊子見車轍鮒,鮒曰:「豈無斗升之水以活我乎?」莊子曰:「待我決西江之水而迎汝。」鮒曰:「如君言,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卓不能從。

〖译文〗 王敦派遣姨母的兄弟、南蛮校尉魏和将军李恒,率领甲士二万人进攻长沙。长沙的城墙、护城河不完善,物资储备也不充足,人心惊恐。有人劝说谯王司马向南投靠陶侃,或者退守零陵、桂林。司马说:“我之所以起兵,是心存为忠义献身的志向,怎能贪生怕死、苟且活命,当一个败逃的将领呢!即使守卫长沙失败,也让百姓们知道我的心意。”于是环城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想让邓骞留下任参军,邓骞不同意,甘卓便派参军虞冲和邓骞同赴长沙,并致信谯王司马,劝他固守长沙,自己将遣军自沔口出击,截断王敦的退路,这样湘州之围便会不救自解。司马信说:“江东国朝中兴,一切刚刚草创,谁想到由得宠的大臣萌生叛乱。我以王朝宗室的身份禀受重任,志在以身殉职。不过到任时日尚短,一切尚未理出头绪,足下如果能轻装电赴来救,或许还来得及;如果犹豫迟滞,那么就只有求我于枯鱼之肆了。”甘卓未能听从。

2二月,甲午‹十›,封皇子昱為琅邪王。

〖译文〗 [2]二月,甲午(初十),元帝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3後趙王勒‹石勒,本年四十九岁›立子弘為世子。遣中山公虎將精卒四萬擊徐龕;將,即亮翻。龕,苦含翻。龕堅守‹山东省泰安市东›不戰,虎築長圍守之。

〖译文〗 [3]后赵王石勒立儿子石弘为世子。派遣中山公石虎统帅精兵四万人攻击徐龛。徐龛坚守不出战,石虎筑起长长的围墙与之相持。

4趙主曜自將擊楊難敵,難敵逆戰不勝,退保仇池‹甘肃西和南›。仇池諸氐、羌及故晉王保將楊韜、隴西‹甘肃隴西›太守梁勛皆降於曜。降,戶江翻。曜遷隴西萬餘戶於長安,進攻仇池。會軍中大疫,曜亦得疾,將引兵還;恐難敵躡其後,乃遣光國中郎將王獷說難敵,光國中郎將,趙所置也。獷guǎng,古猛翻。說,輸芮翻。諭以禍福,難敵遣使稱藩。曜以難敵為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武都王。吳孫氏始置上大將軍。南秦州及巴州,曜創其名。其後北國率授楊氏南秦州刺史,據有陰平、武都二郡之地。

〖译文〗 [4]前赵国主刘曜自为统帅,攻击杨难敌。杨难敌迎战,不能取胜,退走保守仇池。仇池氐族、羌族的许多部族,以及原来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都投降刘曜。刘曜从陇西迁徙一万多户到长安,然后进攻仇池。适逢军中疫病流行,连刘曜也染上疾病,刘曜准备领兵退还,又怕杨难敌追袭于后,便派光国中郎将王犷游说杨难敌,向他剖明利害,杨难敌于是派使者前来,表示愿为藩属。刘曜任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州牧、武都王。

秦州‹府设上邽甘肃省天水市›刺史陳安求朝於曜,曜辭以疾。安怒,以為曜已卒,朝,直遙翻。卒,子恤翻。大掠而歸。曜疾甚,乘馬輿而還。使其將呼延寔監輜重於後,監,工銜翻。重,直用翻。安邀擊,獲之,謂寔曰:「劉曜已死,子尚誰佐!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寔叱之曰:「汝受人寵祿而叛之,自視智能何如主上?吾見汝不日梟首於上邽市‹甘肃天水›,梟,堅堯翻。何謂大業!宜速殺我!」安怒,殺之,以寔長史魯憑為參軍。安遣其弟集帥騎三萬追曜,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衛將軍呼延瑜逆擊,斬之。安乃還上邽,遣將襲汧城‹陕西陇县›,拔之。汧縣,屬扶風郡。汧qiān,苦堅翻。隴上氐、羌皆附於安,有眾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涼•秦•梁四州牧、涼王,雍,於用翻。以趙募為相國。魯憑對安大哭曰:「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安怒,命斬之。憑曰:「死自吾分,分,扶問翻。懸吾頭於上邽市,觀趙之斬陳安也!」遂殺之。曜聞之,慟哭曰:「賢人,民之望也。陳安於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吾知其無所為也。」

〖译文〗 秦州刺史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刘曜因病推辞不见。陈安发怒,以为刘曜已死,纵兵大肆劫掠后返回。刘曜病情沉重,只能乘坐马车返回,派部将呼延随后监护辎重。陈安在半路截击,抓获了呼延,对他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还辅佐谁呢!我将和你共创大业。”呼延叱骂说:“你接受别人的宠爱、俸禄却又背叛他,自己瞧瞧你的智能哪点比得上主上?我看你的首级不久将会悬挂在上街市示众,还谈什么大业!你应该快快杀了我?”陈安发怒,杀死呼延,让呼延的长史鲁凭当参军。陈安派兄弟陈集率领三万骑兵追袭刘曜,遭到卫将军呼延瑜的反击,陈集被杀。陈安于是回到上,派部将攻克了城。陇上的氐族、羌族部落都归附了陈安,陈安拥有兵众十多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和凉王,任命赵募为相国。鲁凭对着陈安大哭说;“我不忍心看陈安的死啊!”陈安发怒,命令将他斩首。鲁凭说:“死亡本是我份内之事。把我的头悬挂在上街市,我要观看赵国斩杀陈安!”于是被杀。刘曜听说此事,悲恸地大哭,说:“贤人是民众的寄望所在。陈安在应当求贤而用的时候却多杀贤人,我由此得知他不会有什么作为。”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甘肃临洮南›降趙,石武,蓋亦匈奴種。屠,直於翻。趙以武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译文〗 休屠王石武献桑城投降了前赵,赵国让石武出任秦州刺史,赐封酒泉王。

5帝徵戴淵‹时驻合肥›、劉隗‹时驻淮阴›入衛建康‹南京›。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幘zé大言,岸幘者,幘微脫額也。意氣自若。及入見,見,賢遍翻。與刁協勸帝盡誅王氏;帝不許,隗始有懼色。

〖译文〗 [5]元帝征召戴渊、刘隗来建康参与防卫。刘隗到达之时,百官们在道路上迎接,刘隗把头帻掀起露出前额,高谈阔论,意气昂扬。等到入见元帝,和刁协一起劝元帝将王氏宗族尽数诛杀,元帝不同意,刘隗才显露出畏惧的神色。

司空導帥其從弟中領軍邃、左衛將軍廙、侍中侃、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臺待罪。帥,讀曰率。從,才用翻。廙,羊至翻,又逸職翻。周顗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累,力瑞翻。周顗,字伯仁,欲使顗保護導,以全其家也。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顗喜飲酒,喜,許記翻。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之。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繫肘後。」既出,又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至。導不之知,甚恨之。

〖译文〗 司空王导率领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各宗族子弟二十多人,每天清晨到朝廷等候定罪。周将要入朝,王导呼唤他说:“周,我把王氏宗族一百多人的性命托付给您!”周连头也不回,直入朝廷。等到见了元帝,周阐说王导忠诚不二,极力为他辩白,元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周心中欢喜,以至喝醉了酒。周走出宫门,王导还在门外等候,又呼唤周,周不与他交谈,环顾左右说:“今年杀掉一干乱臣贼子后,能得到斗大的金印,系挂在臂肘之后。”出来以后,又奏上表章,辨明王导无罪,言辞十分妥帖和有力。王导不知道这些事,对周深为怨恨。

帝命還導朝服,召見之。導稽首曰:朝,直遙翻。稽,音啟。「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王導,字茂弘。孔氏曰:寄百里之命謂攝君之政令。是何言邪!」

〖译文〗 元帝令人把朝服送还王导,召王导进见。王导跪拜叩首至地,说:“叛臣贼子,哪一个朝代没有,想不到现在我出在臣下宗族之中!”元帝来不及穿鞋,赤脚拉着他的手说:“王茂弘,我正要把朝廷政务交给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三月,以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驃,匹妙翻。詔曰:「導以大義滅親,衛石碏què之子厚,與公子州吁弒衛桓公,又與州吁如陳,碏使告于陳而殺之。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可以吾為安東時節假之。」帝之初鎮揚州也,領安東將車。以周顗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帝遣王廙往諭止敦;敦不從而留之,廙更為敦用。征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好,呼到翻。帝以為右將軍、都督石頭‹南京西北›諸軍事。敦將至,帝使劉隗軍金城‹江苏江宁北›,金城,在丹楊江乘蒲洲上。札守石頭,帝親被甲徇師於郊外。被,皮義翻。以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niè敦後。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授予戴渊骠骑将军。元帝下诏说:“王导为大义灭亲,可以把我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交给他。”又任命周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尚书右仆射。元帝派王去告诉王敦,让他停止叛乱。王敦拒不从命,扣留了王,王又为王敦效力。征虏将军周札,素来为人阴险,贪图私利。元帝任他为右将军、都督石头地区军务。王敦军队日益临近,元帝让刘隗驻军金城,令周札驻守石头,自己亲自披上甲衣,巡视郊外的军队。又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州、梁州军务,任命陶侃兼领江州刺史职,让他们各自率领所部跟随在王敦军队之后。

敦至石頭,欲攻劉隗。杜弘言於敦曰:「劉隗死士眾多,未易可克;易,以豉翻。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少,詩沼翻。兵不為用,攻之必敗,札敗則隗自走矣。」敦從之,以弘為前鋒,攻石頭,札果開門納弘。敦據石頭,歎曰:「吾不復得為盛德事矣!」敦無君之心,形於言也。復,扶又翻。謝鯤曰:「何為其然也!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言日復一日,浸忘前事,則君臣猜嫌之迹亦日去耳。

〖译文〗 王敦到达石头,想攻击刘隗。杜弘向王敦建议说:“刘隗手下不怕死的士兵众多,不容易战胜,不如进攻石头。周札对人缺少恩泽,士兵都不愿为他效力,一旦遭攻击必然败走,周札兵败则刘隗自己就会逃走。”王敦采纳了杜弘的意见,任命他为前锋,进攻石头。周札果然打开城门让杜弘入城。王敦占据石头后,感叹地说:“我既为叛臣,再也不会做功德盛大的事情了。”谢鲲说:“为什么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这些事一天天淡忘,也就会一天天从心中消失了。”

帝命刁協、劉隗、戴淵帥眾攻石頭‹南京西北›,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協等兵皆大敗。太子紹聞之,欲自帥將士決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鞚諫曰:鞚kòng,苦貢翻。「殿下國之儲副,柰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鞅yāng,乃止。

〖译文〗 元帝令刁协、刘隗、戴渊率领兵众进攻石头,王导和周、郭逸、虞潭等分三路出击,刁协等人的军队都大败。太子司马绍听说以后,打算自己率领将士与敌人决战,坐上军车正要出发,中庶子温峤抓住马勒头劝谏说:“殿下是国家君位的继承人,怎么能逞一己之快,轻弃天下而不顾!”抽出剑斩断马的鞅带,司马绍这才罢休。

卷091晉紀十三_起己卯(三一九)尽辛巳(三二一)凡三年

晉紀十三起屠維單閼(己卯),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三年。

中宗元皇帝中#

大興二年(己卯,三一九)#

1春,二月,劉遐、徐龕擊周撫於寒山‹江苏徐州东南›,破斬之。魏收地形志,彭城郡彭城縣有寒山。龕,苦含翻。初,掖‹东莱郡郡政府所在县·山东省莱州市›人蘇峻帥鄉里數千家結壘以自保,遠近多附之。掖縣,屬東萊郡。蘇峻傳云,長廣掖人。據志,長廣郡有挺縣,無掖縣。帥,讀曰率。曹嶷惡其強,將攻之,峻率眾浮海來奔。嶷,魚力翻。惡,烏路翻。帝‹司马睿,本年四十四岁›以峻為鷹揚將軍,沈約志:鷹揚將軍,建安中,曹公以命曹洪。助劉遐討周撫有功;詔以遐為臨淮‹江苏盱眙›太守,峻為淮陵‹安徽省明光市东北›內史。惠帝元康七年,分臨淮置淮陵郡,其地當在唐沂州臨沂縣界。宋白曰:泗洲招信縣,本漢淮陵縣。

〖译文〗 [1]春季,二月,刘遐、徐龛在寒山攻击周抚,攻破并杀死周抚。当初,掖县人苏峻率领乡里数千家民众营造壁垒自保,远近民众大多附从。曹嶷恨苏峻势力强大,准备攻击他,苏峻率部众渡海投奔东晋。元帝任苏峻为鹰扬将军,因为帮助刘遐讨伐周抚有功,下诏任刘遐为临淮太守,苏浚为淮陵内史。

2石勒遣左長史王脩獻捷於漢,漢主曜遣兼司徒郭汜授勒太宰、領大將軍,進爵趙王,加殊禮,出警入蹕,如曹公輔漢故事。汜音祀。拜王脩及其副劉茂皆為將軍,封列侯。脩舍人曹平樂從脩至粟邑‹陕西白水›,樂,音洛。因留仕漢,言於曜曰:「大司馬遣脩等來,曜初即位,以勒為大司馬,故稱之。外表至誠,內覘大駕強弱,俟其復命,將襲乘輿。」覘,丑廉翻。乘,繩證翻。時漢兵實疲弊,曜信之。乃追汜還,斬脩於市。三月,勒還至襄國‹河北邢台›。劉茂逃歸,言脩死狀。勒大怒曰:「孤事劉氏,於人臣之職有加矣。彼之基業,皆孤所為,今既得志,還欲相圖。趙王、趙帝,孤自為之,何待於彼邪!」乃誅曹平樂三族。為劉、石相攻張本。

〖译文〗 [[2]石勒派左长史王向汉主献俘告捷,汉主刘曜派兼司徒郭汜授石勒为太宰、领大将军,晋升爵位为赵王,给予特殊礼遇,出入宫禁,如同曹操辅佐汉室的旧制。拜王和他的副将刘茂为将军,封为列侯。王的舍人曹平乐随从王到粟邑,顺势留在汉国做官,他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王等人前来,外表至为忠诚,实则是窥察您的强弱,等他回去报告后,将要袭击您。”当时汉军的确疲敝,刘曜相信了曹平乐所言,于是命人追回郭汜,在街市上杀了王。三月,石勒回到襄国。刘茂逃回,告知王死的情况,石勒大怒,说:“孤侍奉刘氏,已经超过了臣下该尽的本职。刘氏的基业,都是我所创下的。现在他志得意满,却反过来想算计我。赵王、赵帝,孤自己就能做,哪里还要等他呢!”于是诛杀曹平乐三族。

3帝令群臣議郊祀,尚書令刁協等以為宜須還洛乃脩之。司徒荀組等曰:「漢獻帝都許‹河南许昌东›,即行郊祀,范書,漢獻帝建安元年,郊祀上帝於安邑;是年七月,至洛陽,復郊祀上帝;八月,遷許,無郊祀之事,或別見他書也。晉書禮志載組議云:獻帝遷許,即便立郊。蓋郊祀不在遷許之年也。何必洛邑!」帝從之,立郊丘於建康城之巳地。辛卯,帝親祀南郊。以未有北郊,按:成帝咸和八年,始於覆舟山南立北郊。并地祇合祭之。詔:「琅邪恭王宜稱皇考,」賀循曰:「禮,子不敢以己爵加於父,」此前漢師丹引禮以為言,事見三十三卷漢哀帝建平元年。乃止。

〖译文〗 [3]元帝令群臣商议郊祀之事,尚书令刁协等人认为应该等还都洛阳之后再举行。司徒荀组等人说:“汉献帝迁都许昌,马上便举行郊祀,又何必等回到洛邑时!”元帝听从了荀组等人意见,在建康城的巳地建立郊祀园丘。辛卯(二十日),元帝亲自到南郊祭天,因为还没有北郊,所以连同地祗合并祭祀。元帝下诏说:“琅邪恭王应当称作皇考。”贺循说:“根据《礼》,儿子不敢把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于是停止执行。

4初,蓬陂塢主陳川蓬陂‹河南开封南›,即左傳之蓬澤,在浚儀縣。自稱陳留‹河南省开封市东›太守。守,式又翻。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將李頭助之。頭力戰有功,逖厚遇之。頭每嘆曰:「得此人為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殺之。頭黨馮寵帥其眾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諸郡,逖遣兵擊破之。夏,四月,川以浚儀‹河南省开封市›叛,降石勒。浚儀縣,屬陳留郡,故大梁也。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

〖译文〗 [4]当初,蓬陂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之时,陈川派部将李头助战。李头力战建功,祖逖对他另眼相看。李头常常感叹说:“能得到祖逖做自己的主公,我死无遗憾。”陈川听说,杀了李头。李头的党徒冯宠率领部众投降祖逖,陈川更加恼怒,大肆攻掠豫州诸郡,祖逖派兵打败了他。夏季,四月,陈川占据浚仪背叛,投降石勒。

5周撫之敗走也,徐龕部將于藥追斬之;及朝廷論功,而劉遐先之。先,悉薦翻。龕怒,以泰山叛,降石勒,自稱兗州刺史。

〖译文〗 [5]周抚败逃时,是徐龛的部将于药追上并杀了周抚,等到朝廷论功时,却是刘遐占先。徐龛生气,占据泰山背叛,投降石勒,自称兖州刺史。

6漢主曜還,都長安,自粟邑‹陕西白水›還長安,遂定都也。立妃羊氏為皇后,即惠帝羊皇后。曜納羊后,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子熙為皇太子;封子襲為長樂王,樂,音洛。闡為太原王,沖為淮南王,敞為齊王,高為魯王,徽為楚王;諸宗室皆進封郡王。羊氏,即故惠帝后也。曜嘗問之曰:「吾何如司馬家兒?」羊氏曰:「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何可并言!彼貴為帝王,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曾不能庇。妾於爾時,實不欲生,意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zhì已來,始知天下自有丈夫耳。」曜甚寵之,頗干預國事。

〖译文〗 [6]汉主刘曜回到长安,定都于此,立后妃羊氏为皇后,儿子刘熙为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各宗室子弟都进封郡王。羊氏就是过去晋惠帝的皇后。刘曜曾经问她说:“我比起司马家的孩子怎么样?”羊氏说:“陛下是开基的圣主,他是亡国的昏君,怎么能相提并论!他贵为帝王时,只有一个夫人、一个孩子和他自己三个人,竟然都不能庇护。我在那时实在是不想活了,以为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自从做了您的妻子,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刘曜非常宠爱她,羊氏常干预国事。

7南陽王保自稱晉王,改元建康,置百官,以張寔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陳安自稱秦州刺史,降于漢,又降于成。上邽‹甘肃天水›大饑,士眾困迫,張春奉保之南安‹甘肃省陇西县东南›祁山‹甘肃省礼县东北›。之,往也。寔遣韓璞帥步騎五千救之;陳安退保緜諸‹甘肃天水东›,緜諸道,前漢屬天水郡,後漢、晉省。水經註:緜諸水,歷緜諸故道北,東南入清水,清水東南注渭。保歸上邽。未幾,保復為安所逼,幾,居豈翻。復,扶又翻。寔遣其將宋毅救之,安乃退。

〖译文〗 [7]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年号为建康,设置百官,任张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投降汉,后又投降成汉。上发生严重饥荒,士民困迫,张春侍奉司马保去南安的祁山。张派遣韩璞率领步、骑兵五千救援司马保,陈安退守绵诸,司马保回到上。不久,司马保又被陈安进逼,张派部将宋毅救援,陈安才退军。

8江東大饑,詔百官各上封事。益州‹府设巴东郡重庆市奉节县东›刺史應詹上疏曰:詹自益州刺史還建康。「元康以來,賤經尚道,以玄虛宏放為夷達,夷,曠也。以儒術清儉為鄙俗,宜崇獎儒官,以新俗化。」

〖译文〗 [8]江南发生严重饥荒,元帝下诏让百官各自上书奏事。益州刺史应詹上疏说:“自元康年间以来,轻视经典,崇尚道学,把玄虚弘放视作平达,把儒术、清俭看作鄙俗,应当尊崇和奖掖儒官,来革新风俗教化。”

9祖逖攻陳川于蓬關‹即蓬陂·河南省开封市南›,石勒遣石虎將兵五萬救之,戰于浚儀‹河南省开封市›,逖兵敗,退屯梁國‹河南商丘›。勒又遣桃豹將兵至蓬關,逖退屯淮南‹安徽寿县›。此淮南郡,治壽春。虎徙川部眾五千戶于襄國,留豹守川故城。

〖译文〗 [9]祖逖在蓬关进攻陈川,石勒派石虎率兵五万救援,两军在浚仪交战,祖逖兵败,退军驻屯梁国。石勒又派桃豹率兵到达蓬关,祖逖退守淮南。石虎将陈川部众五千户迁徙到襄国,留下石豹守卫陈川故城。

10石勒遣石虎擊鮮卑日六延於朔方,大破之,斬首二萬級,俘虜三萬餘人。孔萇攻幽州諸郡,悉取之。段匹磾士眾飢散、欲移保上谷‹河北怀来›,晉志:上谷郡,治沮陽縣;秦置郡,在谷之上頭,故名焉。代王鬱律勒兵將擊之,匹磾棄妻子奔樂陵‹山东省阳信县东南›,依邵續。樂陵郡,治厭次,續保之以奉晉。

〖译文〗 [10]石勒派遣石虎在朔方重创鲜卑族日六延,斩首二万,俘虏三万多人。孔苌攻取了幽州诸郡。段匹的士众因饥饿离散,段匹想移军保守上谷,代王郁律领兵准备攻击他,段匹丢弃妻子儿女逃奔乐陵,依附邵续。

11曹嶷遣使賂石勒,請以河為境,勒許之。嶷已緣河置戍矣,今賂勒請以河為境者,懼勒之侵軼也。

〖译文〗 [11]曹嶷派使者给石勒送去财物,请求以黄河作为分界,石勒答应了。

12梁州刺史周訪擊杜曾,大破之。馬雋等執曾以降,訪斬之;并獲荊州刺史第五猗,送於武昌‹湖北省鄂州市›。訪以猗本中朝所署,朝,直遙翻。加有時望,白王敦不宜殺,敦不聽而斬之。猗從杜曾事,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初,敦患杜曾難制,謂訪曰:「若擒曾,當相論為荊州。」及曾死而敦不用。王廙在荊州,廙,羊至翻,又逸職翻。多殺陶侃將佐;將,即亮翻。以皇甫方回為侃所敬,責其不詣己,收斬之。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聞之,徵廙為散騎常侍,以周訪代廙為荊州刺史。王敦忌訪威名,意難之。從事中郎郭舒說敦曰:「鄙州雖荒弊,乃用武之國,不可以假人,宜自領之,郭舒,先在荊州,歷事劉弘、王澄。說,輸芮翻。訪為梁州足矣。」敦從之。六月,丙子‹七›,詔加訪安南將軍,餘如故。訪大怒,敦手書譬解,并遺玉環、玉椀以申厚意。遺,于季翻。訪抵之於地,曰:「吾豈賈豎,可以寶悅邪!」賈,音古。訪在襄陽,務農訓兵,陰有圖敦之志,守宰有缺輒補,然後言上;上,時掌翻。敦患之而不能制。

〖译文〗 [12]梁州刺史周访进攻杜曾,大胜。马隽等人抓住杜曾投降,周访斩杀杜曾。并抓获荆州刺史第五猗,送往武昌。周访因为第五猗本是朝廷任命,而且有一定声望,告诉王敦最好不要杀他,王敦不听,杀了第五猗。当初,王敦忧虑杜曾难以控制,对周访说:“如果能擒获杜曾,我将论功让你治理荆州。”等到杜曾死后,王敦不用周访。王在荆州,杀了许多陶侃的将佐,因为皇甫方回是陶侃所敬重的人,王责怪他不拜诣自己,把他拘捕杀害。士人民众因此怨怒,上下关系紧张。元帝听说这件事,征召王任散骑常侍,让周访代替王任荆州刺史。王敦嫉妒周访有威名,有意为难。从事中郎郭舒劝王敦说:“本州虽然荒凉凋敝,却是用武之地,不可以让人占有,应当自己管辖。周访治理梁州就够了。”王敦听从了他的话。六月,丙子(初七),元帝下诏授予周访安南将军,其余职务不变。周访大为恼怒。王敦亲自写信劝解,并赠玉环、玉碗表示看重之意。周访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商人和小孩吗?怎么可以用宝物来让我高兴呢!”周访在襄阳发展农业、训练士卒,暗藏谋算王敦的心志。官吏有缺员就自行补录,然后才上报。王敦对他深以为患但又不能控制他。

魏該為胡寇所逼,自宜陽‹河南宜陽西›率眾南遷新野,魏該自懷帝末屯宜陽界一泉塢。宜陽縣,屬弘農郡。新野縣,漢屬南陽郡,晉屬義陽郡。助周訪討杜曾有功,拜順陽‹河南淅川东南›太守。

〖译文〗 魏该被胡族敌寇所逼迫,从宜阳率领部众向南迁徙到新野,因帮助周访讨伐杜曾有功,被拜为顺阳太守。

趙固死,郭誦留屯陽翟dí‹河南禹州›,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石生屢攻之,不能克。

〖译文〗 赵固死,郭诵屯军阳翟,石生多次进攻,不能取胜。

13漢主曜立宗廟、社稷、南北郊於長安,詔曰:「吾之先,興於北方。光文立漢宗廟以從民望。見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今宜改國號,以單于為祖。亟議以聞!」群臣奏:「光文始封盧奴伯,晉成都王穎封劉淵為盧奴伯。陛下又王中山;中山,趙分也,王,于況翻。分,扶問翻。請改國號為趙。」從之。以冒頓配天,冒,莫北翻。光文配上帝。

〖译文〗 [13]汉主刘曜在长安建立宗庙、社稷和南郊、北郊,下诏说:“我的祖先从北方开始兴盛,光文建立汉国宗庙是为了顺从民众愿望。现在应当改国号,奉单于为祖。尽快论议上报!”群臣上奏说:“光文最早受封卢奴伯,陛下又曾在中山称王。中山本是赵国领土,请求改国号为赵。”刘曜听从,将冒顿配祀上天,光文配祀上帝。

14徐龕寇掠濟、岱,岱,泰山也。龕寇掠濟、岱之間。濟,子禮翻。破東莞‹山东省莒县›。沈約志:武帝太康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晉志:東莞,故魯鄆yùn邑。劉昫曰:唐沂州沂水縣,漢東莞縣地。宋白曰:春秋莒、魯爭鄆。杜預註云:城陽姑幕縣南,有員亭,即鄆也,俗變其字耳。十三州志云:有東、西二鄆,魯昭公所居者為西鄆,兗州東平郡是也;莒、魯所爭者為東鄆,漢東莞縣是也。莞,音官。帝問將帥可以討龕者於王導,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導以為太子左衛率泰山羊鑒,龕之州里冠族,冠,古玩翻。必能制之。鑒深辭,才非將帥;郗鑒‹时驻邹山山东省邹县东南›亦表鑒非才,不可使;導不從。秋,八月,以羊鑒為征虜將軍、征討都督,督徐州刺史蔡豹‹时驻卞城山东省泗水县东卞桥乡›、臨淮太守劉遐、鮮卑段文鴦等討之。段文鴦時從其兄匹磾在厭次‹山东省阳信县东南›。

〖译文〗 [14]徐龛寇掠济水、泰山之间,攻破东莞。元帝向王导询问将帅中有谁能够征讨徐龛,王导认为太子左卫率泰山人羊鉴,是徐龛州里的显贵豪族,必能制服徐龛。羊鉴恳切地推辞,认为自己不是将帅之才;郗鉴也上表认为羊鉴不是合适的人选,不能委派,王导不听。秋季,八月,任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总领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部段文鸯等讨伐徐龛。

15冬,石勒左、右長史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等勸勒稱尊號,勒不許。十一月,將佐等復請勒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復,扶又翻。單,音蟬。依漢昭烈在蜀、魏武在鄴故事,以河內等二十四郡為趙國,太守皆為內史,準禹貢,復冀州之境,時以河內、魏、汲、頓丘、平原、清河、鉅鹿、常山、中山、長樂、樂平、趙國、廣平、陽平、章武、勃海、河間、上黨、定襄、范陽、漁陽、武邑、燕國、樂陵二十四郡為趙國。準禹貢,魏武復冀州之境,南至孟津,西達龍門,東至于河,北至塞垣。以大單于鎮撫百蠻,罷并、朔、司三州,晉未嘗置朔州;此罷朔州,未知誰所置也。通置部司以監之;勒許之。戊寅,即趙王位‹石勒,本年四十六岁›,石勒,字世龍。大赦;依春秋時列國稱元年。

〖译文〗 [15]冬季,石勒的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劝石勒称皇帝尊号,石勒不同意。十一月,将佐们又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照蜀汉昭烈帝刘备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邺的旧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都改为内史,根据《尚书·禹贡》,恢复冀州的行政区划,以大单于的身份镇抚众蛮族;撤销并州、朔州、司州的建置,合置部司监管,石勒同意了。戊寅(疑误),石勒即后赵王位,大赦天下,依照春秋时列国旧例称元年。

初,勒以世亂,律令煩多,命法曹令史貫志,貫,姓也;志,其名。采集其要,作辛亥制五千文;施行十餘年,乃用律令。以理曹參軍上黨‹山西省黎城县西南›續咸為律學祭酒;姓譜:帝舜七友有續牙。曰晉大夫狐鞫jū居食采於續,號續簡伯,後以為氏。咸用法詳平,國人稱之。以中壘將軍支雄、中壘將軍,後趙創置。游擊將軍王陽領門臣祭酒,勒置經學祭酒、律學祭酒、史學祭酒、門臣祭酒。專主胡人辭訟,重禁胡人,不得陵侮衣冠華族,華族,中華之族也。勒,胡人也,能禁其醜類,不使陵暴華人及衣冠之士,晉文公初欲俘陽樊之民,殆有愧焉。號胡為國人。遣使循行州郡,勸課農桑。朝會,始用天子禮樂,衣冠、儀物,從容可觀矣。朝,直遙翻。從,千容翻。加張賓大執法,專總朝政;朝,直遙翻;下同。以石虎為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尋加驃騎將軍、侍中、開府,賜爵中山公;驃,匹妙翻。自餘群臣,授位進爵各有差。

〖译文〗 当初,石勒因为世事紊乱,律令烦多,命法曹令史贯志采撷纲要,作《辛亥制》五千字,施行十多年,才用律令。任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为律学祭酒,续咸运用法律细致、公平,受到国人的称赞。任用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兼门臣祭酒,专管胡人的诉讼,严厉禁止胡人,不许他们欺陵污辱具有较高文化的汉人,把胡人称作国人。派遣使者巡行州郡,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朝会时开始用天子的礼乐,衣冠、仪物都充足可观。升张宾为大执法,专门总理朝政,任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各种军务,不久又担任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爵为中山公。其余群臣,授官进爵各有等次。

張賓任遇優顯,群臣莫及;而謙虛敬慎,開懷下士,屏絕阿私,屏,必郢翻。以身帥物,帥,讀曰率。入則盡規,出則歸美。勒甚重之,每朝,常為之正容貌,簡辭令,呼曰右侯而不敢名。史言張賓有大臣之節,所以膺石勒之體貌。為,于偽翻。

〖译文〗 张宾得到的职位高、待遇优厚,群臣没有可比拟的;但他本人却谦虚、恭敬、小心,真诚地折节下士,杜绝私情,以身作则,入朝时直言规谏,出外却将美誉归功于主上,石勒非常看重他。每次上朝,经常因为张宾的缘故端正容貌,修饰辞令,以右侯称呼张宾,不叫他的名字。

16十二月,乙亥‹九›,大赦。

〖译文〗 [16]十二月,乙亥(初九),东晋大赦天下。

17平州‹辽宁›刺史崔毖,自以中州人望,鎮遼東‹辽宁辽阳›,毖,崔琰之曾孫。琰在魏時,為冀州人士之首,子孫遂為冀州冠族。毖,音祕。而士民多歸慕容廆‹王庭设棘城辽宁省义县西›,廆,戶罪翻。心不平。數遣使招之,皆不至,數,所角翻。意廆拘留之,乃陰說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段氏‹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宇文氏‹内蒙古老哈河上游›,使共攻之,說,輸芮翻。句,音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約滅廆,分其地。毖所親勃海‹河北南皮›高瞻力諫,毖不從。

〖译文〗 [17]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为在中州享有声望,现在镇守辽东,而士民却大多归附慕容,心中不服。多次派遣使者招纳士民,但他们全都不来。崔毖怀疑是慕容羁留他们,于是暗地游说高句丽、段氏和宇文氏,让他们共同攻伐慕容,约定翦灭慕容后,共同瓜分他的辖地。崔毖的亲信、勃海人高瞻极力劝谏,崔毖不听。

三國合兵伐廆,諸將請擊之,廆曰:「彼為崔毖所誘,欲邀一切之利。軍勢初合,其鋒甚銳,不可與戰,當固守以挫之。彼烏合而來,飛烏見食,群集而聚啄之,人或驚之,則四散飛去;故兵以利合無所統一者謂之烏合。既無統壹,莫相歸服,久必攜貳,一則疑吾與毖詐而覆之,二則三國自相猜忌。待其人情離貳,然後擊之,破之必矣。」

〖译文〗 高句丽、段氏、宇文氏三国合兵攻伐慕容,慕容部下众将请战,慕容说:“他们被崔毖诱惑,想乘机谋利。军势刚刚会合,锋头正锐,现在不能和他们交战,应当固守以挫其锐气。他们乌合前来,既没有统一的号令,互相之间又不服气,时间久了必然产生二心,一来怀疑我和崔毖共使欺诈,想消灭他们;二来三国之间也互相猜忌。等到他们人心离散,然后进攻,一定能打败他们。”

卷090晉紀十二_起丁丑(三一七)尽戊寅(三一八)凡二年

晉紀十二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著雍攝提格(戊寅),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上諱睿,字景文,宣帝曾孫,琅邪武王伷zhòu之孫,恭王覲之子。諡法:始建國都曰元。#

建武元年(丁丑,三一七)是年三月,方改元。#

1春,正月,漢兵東略弘農‹河南灵宝东北›,太守宋哲奔江東。哲屯華陰,漢兵自長安東略,故棄城來奔。守,式又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军向东进攻弘农郡,太守宋哲逃奔江东。

2黃門郎史淑、侍御史王沖自長安奔涼州‹府设姑臧甘肃省武威市›,稱愍帝出降前一日,降,戶江翻。使淑等齎jí詔賜張寔,拜寔大都督、涼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且曰:「朕已詔琅邪王時攝大位;君其協贊琅邪,共濟多難。」淑等至姑臧‹甘肃武威›,寔大臨三日,難,乃旦翻。臨,力鴆翻。辭官不受。

〖译文〗 [2]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逃奔凉州,称说西晋愍帝出降前一天,派他们携带诏书赐封张,拜张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禀承制书处理事宜。诏书还说:“朕已下诏琅邪王及时代摄帝位,希望你们协助琅邪王,共渡多难之秋。”史淑等到达姑臧,张隆重哭奠愍帝三天,辞谢不接受封职。

初,寔叔父肅為西海‹内蒙额济纳旗›太守,王莽置西海郡,光武中興,棄之。至獻帝興平二年,武威太守張雅請置西海郡,分張掖之居延一縣以屬之,雖郡名同,而非王莽西海郡之地。聞長安危逼,請為先鋒入援;寔以其老,弗許。及聞長安不守,肅悲憤而卒。卒,子恤翻。

〖译文〗 当初,张的叔父张肃任西海太守,听说晋都长安危亡在即,自请任先锋赴援。张以他年老为由不同意。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张肃悲愤而死。

寔遣太府司馬韓璞、時張氏保據河西,有太府司馬、太府,少府主簿等官;蓋以都督府為太府,涼州府為少府也。璞,匹角翻。撫戎將軍張閬等帥步騎一萬東擊漢;撫戎將軍,蓋張氏創置。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命討虜將軍陳安、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討虜第十九。安故‹甘肃省临洮县南›太守賈騫、晉志曰:張茂分武興、金城、西平、安故四郡為定州。蓋張氏分金城、西平二郡地置安故郡也。按安故縣,二漢屬隴西郡。水經註:洮táo水自臨洮縣東流,又屈而北流,逕安故縣故城西,又北逕狄道縣故城西。狄道,時已置武始郡;安故郡,蓋即漢之一縣置郡。隴西‹甘肃临洮›太守吳紹各統郡兵為前驅。又遺相國保書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軀。前遣賈騫瞻公舉動,中被符命,敕騫還軍。符命,蓋保符下寔也。遺,于季翻。被,皮義翻。俄聞寇逼長安,胡崧不進,麴允持金五百,請救於崧,遂決遣騫等進軍度嶺‹沃于岭·甘肃省兰州市南›。自涼州濟河度沃于嶺,至狄道。會聞朝廷傾覆,為忠不遂,憤痛之深,死有餘責。今更遣璞等,唯公命是從。」璞等卒不能進而還。

〖译文〗 张派遣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一万人向东攻击汉军,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本郡兵马为前驱。又送信给相国司马保说:“晋王室遇有灾祸,我没忘投身报效。以前曾派遣贾骞视先生举动行事,后来接受符命,敕令贾骞回军。不久听说敌寇进逼长安,胡崧屯兵不前,允带着五百金向他求救,于是我决定派遣贾骞等翻山越岭进军赴援,刚好听说朝廷已经倾覆,未能实现尽忠的愿望,我悲痛心情之深重,虽死也有余责。现在重新派遣韩璞等率军前往,一切听从您的命令。”韩璞等人的军队始终不能东进,只好退军。

至南安‹甘肃省陇西县东南›,南安郡,治䝠huán道縣。卒,子恤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諸羌斷路,斷,丁管翻。相持百餘日,糧竭矢盡。璞殺車中牛以饗士,泣謂之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還乎?」曰:「欲。」「從我令乎?」曰:「諾。」乃鼓譟進戰,會張閬帥金城‹兰州东›兵繼至,夾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军队行至南安,被多支羌人部族截断退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韩璞等人的军队箭尽粮绝。韩璞把拉车之牛杀掉犒饷士卒,流着眼泪对他们说:“你们思念父母吗?”士卒回答:“思念。”“思念妻子儿女吗?”回答说:“思念。”“想活着回家吗?”回答说:“想。”韩璞又问:“愿意听从我的号令吗?”士卒回答说:“愿意。”于是擂鼓呐喊,进击博战。适逢张阆率金城士兵随后赶到,夹击羌人,大破敌军,斩首数千。

先是,長安謠曰:「秦川中,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腕,烏貫翻。及漢兵覆關中,氐、羌掠隴右,雍、秦之民,死者什八九,雍,於用翻。獨涼州安全。

〖译文〗 长安失陷以前,曾有民谣说:“秦川之中,血流没腕,唯有凉州倚柱旁观。”等到汉军攻陷关中,氐族、羌族攻掠陇右,雍州、秦州的人民十有八九死亡,唯独凉州安然无恙。

3二月,漢主聰使從弟暢從,才用翻。帥步騎三萬攻滎陽‹河南荥阳›太守李矩‹时驻新郑河南省新郑县›,屯韓王故壘‹河南省新郑县境›,相去七里,李矩屯新鄭,則韓王故壘亦在新鄭也。戰國時,韓滅鄭,徙都之,故有故壘在焉。遣使招矩。使,疏吏翻。時暢兵猝至,矩未及為備,乃遣使詐降於暢。暢不復設備,大饗,渠帥皆醉。降,戶江翻。復,扶又翻。帥,所類翻。矩欲夜襲之,士卒皆恇懼,恇kuāng,去王翻。矩乃遣其將郭誦禱於子產祠,子產相鄭,鄭人懷其惠,為之立祠。使巫揚言曰:「子產有教,當遣神兵相功。」眾皆踊躍爭進。矩選勇敢千人,使誦將之,將,即亮翻。掩擊暢營,斬首數千級,暢僅以身免。

〖译文〗 [3]二月,汉主刘聪派堂弟刘畅率领步兵、骑兵三万进攻荥阳,荥阳太守李矩屯兵韩王故旧壁垒,双方相距七里,刘畅派遣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畅的军队突然到达,李矩来不及设备防御,于是派遣使者见刘畅,诈称愿降。刘畅不再防备,大肆犒劳士卒,主要将领都喝醉了。李矩打算乘夜偷袭,但手下士卒都心存畏惧,李矩便派部将郭诵到子产祠祝祷,让巫祝扬言说:“子产神灵告知,到时会派遣神兵相助”。众人都踊跃争先。李矩挑选勇士千人,令郭诵率领他们,突然袭击刘畅军营,斩首数千。刘畅只身逃出,仅免于死。

4辛巳‹二十八›,宋哲至建康‹南京›,沈約曰:建康,本秣陵縣,漢獻帝建安十六年置;孫權改秣陵為建業,武帝平吳,還為秣陵;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為建業;愍帝即位,避帝諱,改為建康。稱受愍帝詔,令丞相琅邪王睿統攝萬機。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杜預曰:出次,避正寢。舉哀三日,於是西陽王羕yàng及官屬等,共上尊號。西陽王羕,汝南王亮之子。羕,余亮翻。上,時掌翻。王不許。羕等固請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諸賢見逼不已,當歸琅邪耳!」呼私奴,命駕將歸國。私奴,謂私所畜養而給使令之奴,非以罪沒官者。羕等乃請依魏、晉故事,稱晉王;許之。辛卯‹九›,即晉王位,大赦,改元;始備百官立宗廟,建社稷。

〖译文〗 [4]辛巳(二十八日),宋哲到达建康,称说奉晋愍帝诏书,令丞相、琅邪王司马睿总摄国家所有事宜。三月,琅邪王换上素色服装,避居于别室,举哀三天。此时西阳王司马和官员、部属等共同进上皇帝尊号,琅邪王不肯即位。司马等坚持请求,不肯罢休。琅邪王感慨地流着眼泪说:“孤是有罪之人。诸位贤良如果逼我不止,我将返归琅邪封国。”并传呼私人奴仆,让他们驾车准备返回封国。司马等于是请求琅邪王依照魏、晋旧有成例,称晋王。琅邪王同意了。辛卯(初九),琅邪王即晋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开始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和社稷。

有司請立太子,王愛次子宣城公裒póu,欲立之,裒póu,蒲侯翻。謂王導曰:「立子當以德。」導曰:「世子、宣城,俱有朗雋之美,而世子年長。」長,知兩翻。王從之。丙辰,立世子紹為王太子;封裒為琅邪王,奉恭王後;帝後大宗,故以裒奉琅邪國祀。仍以裒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廣陵‹江苏淮阴›。以西陽王羕為太保,封譙剛王遜之子承為譙王。一本作「譙王承氶」,音拯。遜,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將軍王敦為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為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書監、錄尚書事,驃,匹妙翻。丞相左長史刁協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顗為吏部尚書,顗yǐ,魚豈翻。軍諮祭酒賀循為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為尚書,司直劉隗為御史中丞,行參軍劉超為中書舍人,晉志曰:中書,晉初置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合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奏案。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長兼,蓋始於此。自餘參軍悉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三都尉,皆漢武帝置。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駙馬都尉,掌駙馬;騎都尉,掌監羽林騎。師古曰:駙,副馬也;非正駕車,皆為副馬。一曰:駙,近也,疾也。晉武帝以宗室、外戚為三都尉;江左後罷奉車、騎二都尉,唯留駙馬都尉,奉朝請,諸尚公主者為之。掾,俞絹翻。王敦辭州牧,王導以敦統六州,辭中外都督,賀循以老病辭中書令,王皆許之;以循為太常。是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廣雅曰:草,造也;創,始也。喪,息浪翻。刁協久宦中朝,諳練舊事,諳ān,烏含翻,悉也,記也。朝,直遙翻。賀循為世儒宗,明習禮學,凡有疑議,皆取決焉。

〖译文〗 主掌官员请求立太子,晋王喜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想立他为太子,对王导说:“立太子应当视其德行。”王导说:“世子与宣城公,都有清朗隽秀的美德,但世子年长。”晋王听从了王导的意见。丙辰(疑误),晋王立世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封司马裒为琅邪王,继承恭王的祭祀;仍任司马裒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任西阳王司马为太保,封谯刚王司马逊的儿子司马承为谯王。司马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又任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内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和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被任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被任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任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任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长兼中书郎,其余参军全部封官奉车都尉,部属封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官拜骑都尉。王敦辞谢江州牧的官职,王导因为王敦已统领六州,辞谢都督内外诸军事的职务,贺循因年老多病辞去中书令,都获得晋王的同意。任命贺循为太常。此时承续西晋的丧乱之后不久,江南东晋政权刚刚草创,因刁协久在西晋时为官,熟悉旧制;贺循为当世儒学泰斗,精通礼学,所以凡遇疑碍难决的问题,都由他们定夺。

5劉琨、段匹磾相與歃血同盟,磾,丁奚翻。歃shà,色洽翻,歠chuò也。期以翼戴晉室。辛丑‹十九›,琨檄告華、夷,遣兼左長史、右司馬溫嶠,匹磾遣左長史榮卲,奉表及盟文詣建康勸進。漢之禪于魏也,文帝三讓,魏朝群臣累表請順天人之望,此則勸進之造端也。晉受魏禪,何曾等亦然。是時愍帝蒙塵,四海無君,琨等勸進,為得其正。嶠,羨之弟子也,溫羨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嶠之從母為琨妻。母之姊妹為從母。從,才用翻。琨謂嶠曰:「晉祚雖衰,天命未改,吾當立功河朔,使卿延譽江南。行矣,勉之!」

〖译文〗 [5]刘琨和段匹歃血盟誓,相约共同拥戴和辅佐晋王室。辛丑(疑误),刘琨发布檄文遍告汉族和其他民族,自己派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派遣左长史荣邵,共同奉呈上表和盟约誓文前往建康进劝晋王即帝位。温峤是温羡兄弟的儿子,其姨母是刘琨的妻子,刘琨对温峤说:“晋朝国运虽然中衰,但天命尚未变易,我将建立功名于河朔,让你的声誉流播江南。去吧,努力为之!”

王以鮮卑‹王庭设棘城辽宁省义县西›大都督慕容廆為都督遼左雜夷流民諸軍事、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不受。遼左,即遼東。流民,謂中州之民流移入遼東者。廆,戶罪翻。驤,思將翻。征虜將軍魯昌說廆曰:「今兩京覆沒,天子蒙塵,左傳,叔帶之難,襄王出居于鄭,使告難于魯。臧文仲對曰:「天子蒙塵于外,敢不奔問官守。」說輸芮翻。琅邪王承制江東,為四海所係屬。屬,之欲翻。明公雖雄據一方,而諸部猶阻兵未服者,蓋以官非王命故也。謂宜通使琅邪,使,疏吏翻;下同。勸承大統,然後奉詔令以伐有罪,誰敢不從!」處士遼東‹辽宁辽阳›高詡曰:處,昌呂翻。「霸王之資,非義不濟。今晉室雖微,人心猶附之,宜遣使江東,示有所尊,然後仗大義以征諸部,不患無辭矣。」晉室雖衰,慕容、苻、姚之興,其初皆借王命以自重。廆從之,遣長史王濟浮海詣建康勸進。

〖译文〗 晋王任命鲜卑大都督慕容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辞谢不受。征虏将军鲁昌劝说慕容道:“现在洛阳、长安两座京城沦陷,天子流亡失位,琅邪王接爱制诰于江东,四海归心。贤君虽然雄据一方,但仍有许多部族拥兵不听从号令,这是因为您的官职不是晋王正式任命的缘故。我认为应当派遣使者见琅邪王,劝他承续晋国帝位,然后遵奉皇上诏令攻伐有罪之人,谁敢不听从号令!”处士辽东人高诩说:“霸王之业,不义不能成功。现在晋王室虽然衰微,仍然是民心所向,应当派遣使者至江东,以示所有尊崇,然后倚仗君臣大义征伐各部族,不愁没有正当的理由。”慕容听从他们的意见,派遣长史王济由海路前往建康劝晋王即帝位。

6漢相國粲使其黨王平謂太弟义曰:「適奉中詔,云京師將有變,宜衷甲以備非常。」义信之,命宮臣皆衷甲以居。粲固忌刻,而义亦愚甚矣。甲在衣中為衷甲。粲馳遣告靳準、王沈。靳,居惞翻。沈,持林翻。準以白漢主聰曰:「太弟將為亂,已衷甲矣!」聰大驚曰:「寧有是邪!」王沈等皆曰:「臣等聞之久矣,屢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聰使粲以兵圍東宮。粲使準、沈收氐、羌酋長十餘人,窮問之,义為大單于,氐、羌酋長屬焉,故皆服事東宮。酋,慈由翻。長,知兩翻。皆懸首高格,格,以木為之。周禮牛人:祭祀,共其牛牲之互。鄭玄曰:互若今屠家之懸肉格。左思吳都賦曰:峭格周施。呂向曰:格,懸網木也。燒鐵灼目,酋長自誣與义謀反。聰謂沈等曰:「吾今而後知卿等之忠也!當念知無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於是誅東宮官屬及义素所親厚,準、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數十人,阬士卒萬五千餘人。所阬者,東宮四衛之兵也。夏,四月,廢义為北部王,北部,即匈奴後部,居新興。粲尋使準賊殺之。义形神秀爽,寬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聰聞其死,哭之慟,曰:「吾兄弟止餘二人而不相容,漢主淵諸子,此時惟聰、义二人在耳。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氐、羌叛者甚眾,以靳準行車騎大將軍。討平之。

〖译文〗 [6]汉丞相刘粲让党羽王平对太弟刘说:“刚刚奉受国主密诏,说京师将有变乱发生,应当内穿甲衣以备不测。”太弟刘信从,令东宫臣属都在外衣内穿上甲衣。刘粲派人驰告靳准、王沈,靳准禀报汉主刘聪说:“太弟刘准备作乱,手下已内着甲衣了。”刘聪大惊,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王沈等人都说:“我们早已听说太弟刘有犯上作乱之心,多次上言,但陛下不信我们的话。”刘聪令刘粲率军包围东宫。刘粲让靳准、王沈拘捕了听命于东宫的氐、羌酋长十多人,严刑拷问,把他们的头颅都枷锢于高木格之上,烧红铁器炙灼双目,酋长们便诬陷自己和刘共同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现在才知道你们的忠心!你们应当追念知无不言的训诫,不要怨恨过去上言而不被信用!”于是诛杀东宫属官,又诛杀平素与刘亲近、交厚而被靳准、王沈等人憎恶怨恨的大臣数十人,坑杀士卒一万五千多人。夏季,四月,废黜刘太弟身份,改封北部王,不久刘粲让靳准谋杀了他。刘形神秀爽,为人宽仁而雅量,所以士人大多心存景仰。刘聪听说刘列讯,悲恸痛哭说:“我们兄弟仅剩二人却不能相容,怎么才能使天下人知晓我内心的情感呢!”氐族、羌族反叛的很多,刘聪让靳准代行车骑大将军职务,征讨平定了叛乱。

7五月,壬午‹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天文志皆云「五月丙子,日食。」按:長曆是月壬午朔,無丙子,今以曆為據。

〖译文〗 [7]五月,壬午(初一),发生日食。

8六月,丙寅‹十五›,溫嶠等至建康‹南京›,王導、周顗、庾亮等皆愛嶠才,爭與之交。是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勸進,顗,魚豈翻。嶷,魚力翻。毖,音祕。王不許。

〖译文〗 [8]六月,丙寅(十五日),温峤等人到达建康。王导、周、庚亮等都喜爱温峤有才,争相和他交结。此时,太尉、豫州刺史荀组和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人都上表劝晋王即帝位,晋王不同意。

9初,流民張平、樊雅各聚眾數千人在譙‹安徽亳州›,為塢主。王之為丞相也,遣行參軍譙國桓宣往說平、雅,平、雅皆請降。說,輸芮翻。降,戶江翻。下同。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洲‹安徽亳州东涡水北岸›,遣參軍殷乂詣平、雅。乂意輕平,視其屋,曰:「可作馬廄;」見大鑊huò,曰:「可鑄鐵器。」平曰:「此乃帝王鑊,天下清平方用之,柰何毀之!」乂曰:「卿未能保其頭,而愛鑊邪!」鑊,胡郭翻。鼎而無足曰鑊。說文云:鑊,江、淮人謂之鍋,浙人謂之鑊。平大怒,於坐斬乂,坐,徂臥翻。勒兵固守。逖攻之,歲餘不下,乃誘其部將謝浮,使殺之;誘,音酉。將即亮翻。逖進據太丘‹河南永城西北›。太丘縣,後漢屬沛郡,晉省。賢曰:太丘故城,在今亳州永城縣西北。樊雅猶據譙城,與逖相拒。逖攻之不克,請兵於南中郎將王含。桓宣時為含參軍,含遣宣將兵五百助逖。逖謂宣曰:「卿信義已著於彼,今復為我說雅。」復,扶又翻。為,于偽翻。宣乃單馬從兩人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蕩劉、石,倚卿為援;前殷乂輕薄,非豫州意也。」雅即詣逖降。降,戶江翻。逖既入譙城‹安徽亳州›,石勒遣石虎圍譙,王含復遣桓宣救之,虎解去。逖表宣為譙國內史。

〖译文〗 [9]当初,流民张平和樊雅在谯地各自聚集数千人,自任坞主。晋王司马睿任愍帝丞相时,曾派遣行参军、谯国人桓宣前往劝说张平、樊雅,二人自请归降。等到豫州刺史祖逖出兵屯居芦洲,派遣参军殷拜会张平和樊雅。殷瞧不起张平,观视张平的屋宇,说:“可以当马厩。”看见大镬,又说:“可以熔铸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的镬,天下清平时才能使用,怎么能轻易毁坏!”殷则说:“你不能保有自己的头颅,却吝惜什么铁锅!”张平大怒,在座位上斩杀了殷,率军固守。祖逖领兵攻击他们,一年多未能攻克。祖逖便诱使张平部将谢浮,让他杀掉了张平,祖逖进军占据太丘。当时樊雅还占据着谯城,与祖逖对抗。祖逖久攻不下,向南中郎将王含请求援兵。桓宣当时任王含的参军,王含派遣桓宣率兵五百人援助祖逖。祖逖对桓宣说:“你的信义已为对方所了解,这次再为我劝说樊雅。”桓宣于是一人独骑,只带二人随从于后,进见樊雅说:“祖逖正准备荡平刘聪、石勒,仰仗你为后援。前次殷轻薄无礼,并非祖逖本意。”樊雅立即拜会祖逖,请求归降。祖逖进入谯城以后,石勒派遣石虎围困谯城,王含又派桓宣率军救援,石虎解围而去。祖逖上表请任桓宣为谯国内史。

己巳‹十八›,晉王傳檄天下,稱「石虎敢帥犬羊,渡河縱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軍,帥,讀曰率。裒póu,蒲侯翻。銳卒三萬,水陸四道,徑造賊場,造,七到翻。受祖逖節度。」尋復召裒還建康‹南京›。復,扶又翻。

〖译文〗 己巳(十八日),晋王传布檄文于天下,内称:“石虎胆敢率领犬羊乌合之众,渡过黄河荼毒民众,现派遣琅邪王司马裒等九军、精锐士卒三万,由水、陆四路直赴贼寇所在地,受祖逖指挥。”不久又召司马裒返回建康。

10秋,七月,大旱;司、冀、并、青、雍州大蝗;河、汾溢,漂千餘家。皆漢境也。雍,於用翻。

〖译文〗 [10]秋季,七月,旱情严重。司州、冀州、并州、青州、雍州发生严重蝗灾。黄河、汾水发生洪灾,淹没一千多户。

11漢主聰立晉王粲為皇太子,領相國、大單于,總攝朝政如故。朝,直遙翻。大赦。

〖译文〗 [11]汉主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领相国职务、大单于称号,总摄朝政一如往昔。实行大赦。

12段匹磾推劉琨為大都督,磾,丁奚翻。檄其兄遼西公‹首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疾陸眷及叔父涉復辰、弟末柸等會于固安‹河北易县›,固安縣,漢屬涿郡;魏、晉改涿郡曰范陽,固安曰故安。劉昫曰:唐易州易縣,古故安縣地。共討石勒。末柸說疾陸眷、涉復辰曰:說,輸芮翻。「以父兄而從子弟,恥也;且幸而有功,匹磾獨收之,吾屬何有哉!」各引兵還。琨、匹磾不能獨留,亦還薊‹北京›。薊,音計。

〖译文〗 [12]段匹推举刘琨为大都督,用檄书邀请其兄长辽西公疾陆眷、叔父涉复辰、弟段末等在固安聚会,共同征讨石勒。段末游说疾陆眷、涉复辰说:“以父辈、兄长的身份追从子侄、兄弟,是一种耻辱;况且侥幸立功,段匹独收其利,我们能得到什么!”于是疾陆眷、涉复辰、段末各自领军退还。刘琨、段匹不能单独留守固安,也回师蓟州。

13以荀組為司徒。

〖译文〗 [13]晋王任荀组为司徒。

14八月,漢趙固襲衛將軍華薈於臨潁‹河南臨潁›,殺之。臨潁縣,屬潁川郡。華,戶化翻。薈huì,烏外翻。

〖译文〗 [14]八月,汉将赵固在临颍击杀卫将军华荟。

初,趙固與長史周振有隙,振密譖固於漢主聰。李矩之破劉暢也,於帳中得聰詔,令暢既克矩,還過洛陽,收固斬之,以振代固。矩送以示固,固斬振父子,帥騎一千來降;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降,戶江翻。矩復令固守洛陽。

〖译文〗 当初,赵固与长史周振不和,周振私下在汉主刘聪面前诋毁赵固。在李矩攻破刘畅的战役中,李矩曾于军帐中发现刘聪的诏令,诏令让刘畅攻克李矩之后,回军经过洛阳,收捕赵固并杀掉,用周振取代赵固。李矩将此诏送给赵固看,赵固斩杀了周振父子,率骑兵千人投降东晋。李矩仍然命令赵固戍守洛阳。

卷089晉紀十一_起甲戌(三一四)尽丙子(三一六)凡三年

晉紀十一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興二年(甲戌,三一四)#

1春,正月,辛未‹一›,有如日隕于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東行。天文占曰:三、四、五、六日,俱出并爭,天下兵作;又曰:三日并出,不過三旬,諸侯爭為帝。

〖译文〗 [1]春季,正月,辛未(初一),有个像太阳似的东西殒落到地下,又接连出现三个太阳,从西方朝东行。

2丁丑‹七›,大赦。

〖译文〗 [2]丁丑(初七),宣布大赦。

3有流星出牽牛,入紫微,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在河鼓南。光燭地,墜于平陽‹山西临汾›北,化為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長,直亮翻;廣,古曠翻;後放此。漢主聰惡之,惡,烏路翻。以問公卿。陳元達以為「女寵太盛,亡國之徵。」考異曰:載記,「元達等曰:『臣恐後庭有三后之事。』」按立三后,在明年,於時未也。聰曰:「此陰陽之理,何關人事!」聰后劉氏‹刘娥›賢明,聰所為不道,劉氏每規正之。己丑‹十九›,劉氏卒,諡曰武宣。自是嬖寵競進,後宮無序矣。嬖bì,卑義翻,又博計翻。

〖译文〗 [3]有流星从牵牛星处出来,进入紫徽星座,星光照亮了地面,后坠落在平阳以北,变成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对此感到厌恶,就询问公卿大臣。陈元达认为是“后宫女宠太多,亡国的征兆”。刘聪说:“这是天象日月运转的道理,与人事有什么相关?”刘聪的皇后刘氏很贤慧明达,刘聪做得不符合道理,刘氏每次都规劝让他改正。己丑(十九日),刘氏去世,谥号为武宣。从此刘聪的宠女爱姬竞相争先,后宫中失去了秩序。

4聰置丞相等七公;七公見下,自晉王粲至中山王曜是也。又置輔漢等十六大將軍,輔漢、都護、中軍、上軍、撫軍、鎮、衛、京、前•後•左•右•上•下軍、輔國、冠軍、龍驤、虎牙等大將軍。各配兵二千,以諸子為之;又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六夷,蓋胡、羯、鮮卑、氐、羌、巴蠻;或曰烏丸,非巴蠻也。單,音蟬。萬落置一都尉;左、右選曹尚書,并典選舉。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亞僕射。以其子粲為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江都王延年錄尚書六條事,錄尚書六條事始見於此。沈約志曰:晉康帝世,何充讓錄表云:「咸康中,分置三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各錄六條事。」然則似有二十四條;若止有十二條,則荀、陸各錄六條,導又何所司乎?若導總錄,荀、陸分掌,則不得復云導錄其一也。其後每置二錄,輒云各錄六條事,又似止有十二條;十二條者,不知悉何條也。江右張華,江左庾亮,并經關尚書七條,則亦不知皆何事也。余按:宋元嘉以後,江夏王義恭、始興王濬、南譙王義宣皆錄尚書六條事。沈氏世仕江左,歷位通顯,且不知為何事,後之人何所取徵!杜佑曰:何充讓錄表曰:「咸康中,分置三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各錄二條事。」晉氏渡江,有吏部、祠部、左民、五兵、度支五尚書,是五條也。晉初有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太康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蓋六條也。如杜佑之言,則六條蓋六曹也。沈約以何充表「各錄二條」為「各錄六條」,致有此誤。汝陰王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朱紀為大司空,中山王曜為大司馬。

〖译文〗 [4]刘聪设置了丞相等七公;又设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备二千兵士,让他的儿子们来担任;又设置左、右司隶,各辖领二十多万户,每万户设一个内史;又设置单于左右辅,各统领胡、羯、鲜卑、氐、羌、乌丸等六类共十万帐落,每一万帐落设一个都尉;设置左、右选曹尚书,共同负责选举事务。从司隶以下的六个官职,地位都仅次于仆射。让自己的儿子刘粲担任丞相、兼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为晋王。以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录尚书六条事,让汝阴王刘景任太师,王育任太傅,任任太保,马景任大司徒,朱纪任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任大司马。

5壬辰‹二十二›,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國‹河北邢台›,石勒匿其勁卒、精甲,羸師虛府以示之,羸,倫為翻。北面拜使者而受書。浚遺勒麈尾,遺,于季翻。麈zhǔ,腫庾翻,麋屬,尾能生風,辟蠅蜹ruì,晉王公貴人多執麈尾,以玉為柄。勒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見王公,見其所賜,如見公也。」復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以三月中旬親詣幽州奉上尊號;復,扶又翻。上,時掌翻。亦脩牋于棗嵩,求并州牧、廣平公。

〖译文〗 [5]壬辰(二十二日),王子春和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石勒把他强壮的兵士、精锐的兵器都藏起来,用老弱残兵空虚的府帐给使者看,郑重地向北拜会使者接受王浚的信。王浚送给石勒标志风雅的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拿在手上,而把麈尾悬挂在墙壁上,早晨晚上都恭敬地向它叩拜,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他所赐的物品,就像见到他一样。”又派遣董肇向王浚奉交奏表,约定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尊奉王浚为帝。又给枣嵩去信,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勒問浚之政事於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歲大水,人不粒食,五穀不登,故不粒食。浚積粟百萬,不能賑贍,刑政苛酷,賦役殷煩,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將亡,而浚意氣自若,曾無懼心,方更置立臺閣,布列百官,自謂漢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撫几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還薊‹北京›,薊,音計。具言「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浚大悅,益驕怠,不復設備。

〖译文〗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情况,王子春说:“幽州去年发大水,百姓无粮可吃,而王浚囤积了一百多万粟谷,却不赈济灾民,刑罚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劳役征发频繁,忠臣贤士从他身边离开,夷人、狄人也在外面叛离。人人都知道他将要灭亡,而王浚毫无察觉,若无其事,一点没有惧祸之意,刚刚又重新设置官署,安排文武百官,自以为汉高祖、魏武帝都无法与自己相比。”石勒按着几案笑着说:“王浚确实能够抓到了。”王浚派的使者返回蓟地,都说:“石勒目前兵力阵势孤独衰弱,忠诚而无二心。”王浚非常高兴,更加骄纵懈怠,不再安排防务。

6楊虎掠漢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張咸等起兵逐楊難敵。楊虎、楊難敵攻漢中,事始上卷上年。難敵去,咸以其地歸成,於是漢嘉‹四川省名山县北›、涪陵‹重庆市彭水县›、漢中‹陕西汉中›之地漢嘉,本前漢青衣縣,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改曰漢嘉,蜀分立漢嘉郡。皆為成有。成主雄‹李雄,本年四十一岁›以李鳳為梁州‹府设南郑陕西省汉中市›刺史,任回為寧州‹府设滇池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刺史,李恭為荊州‹府设江州重庆市›刺史。

〖译文〗 [6]杨虎掳掠汉中的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起兵赶走了杨难敌。杨难敌离开,张咸把这块地盘送给成汉,这样汉嘉、涪陵、汉中等地,都被成汉所占有。成汉主李雄任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雄虛己好賢,隨才授任,好,呼到翻。命太傅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政寬簡,獄無滯囚。興學校,置史官。校,戶教翻。其賦,民男丁歲穀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調,徒釣翻,賦也。事少役希,少,詩沼翻。民多富實,新附者皆給復除。復,方目翻。是時天下大亂,而蜀獨無事,年穀屢熟,乃至閭門不閉,路不拾遺。漢嘉‹四川省名山县北›夷王沖歸、朱提‹云南昭通›審炤zhào、建寧‹云南曲靖›爨cuàn畺jiāng皆歸之。朱提,音銖時。炤,與照同。爨,取亂翻,夷人姓也。畺,與疆同,居良翻。巴郡嘗告急,云有晉兵。雄曰:「吾常憂琅邪微弱,遂為石勒所滅,以為耿耿,耿,古幸翻;耿耿,憂也。不圖乃能舉兵,使人欣然。」然雄朝無儀品,爵位濫溢;朝,直遙翻。吏無祿秩,取給於民;軍無部伍,號令不肅;此其所短也。

〖译文〗 李雄虚心而喜欢贤能,按照人的才能安排他们职任,让太傅李骧在内管理教化百姓,李凤在外招抚怀柔,刑法政令宽大简明,监狱中没有长期不定罪的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成汉的赋税、百姓中成年男子每年每人交纳三斛谷,成年女子减半,病人再减半。每户的赋仅仅几丈绢,几两绵。事情少劳役很少征发,百姓大多很富裕,新归附的人都免除徭役。当时天下大乱,而只有蜀地无事,一年谷物几熟,以至于门户不闭、路不拾遗。汉嘉的夷人首领冲归,朱提的审、建宁的爨都去投靠成汉。巴郡曾经告急,说出现晋朝军队。李雄说:“我常常忧虑晋琅邪王势力微弱,很快会被石勒消灭,对此深感忧虑,没有想到他们还能进行军事行动,这使人感到高兴。”但是,李雄朝廷中没有礼仪和品秩,爵位过于冗滥,官吏也没有俸禄的等级,向百姓索取给养。军队也没有队伍建制,号令不够严肃,这些是成汉所欠缺的。

7二月,壬寅‹二›,以張軌為太尉、涼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為大司馬、都督幽•冀諸軍事;荀組為司空、領尚書左僕射兼司隸校尉,行留臺‹在浚仪河南省开封市›事;劉琨為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朝廷以張軌老病,拜其子寔為副刺史。副刺史,前此未有也。

〖译文〗 [7]二月,壬寅(初二),晋朝任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为平西郡公;任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二州诸军事;任荀组为司空。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行留台事;任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为张轨年老有病,任命他儿子张担任副刺史。

8石勒纂嚴,將襲王浚,而猶豫未發。張賓曰:「夫襲人者,當出其不意。今軍嚴經日而不行,豈非畏劉琨及鮮卑、烏桓為吾後患乎?」勒曰:「然。為之柰何?」賓曰:「彼三方智勇無及將軍者,將軍雖遠出,彼必不敢動,且彼未謂將軍便能懸軍千里取幽州也。輕軍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雖有心,比其謀議出師,比,必寐翻。吾已還矣。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臣,實為仇敵。若脩牋于琨,送質請和,質,音致;下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終不救浚而襲我也。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勒曰:「吾所未了,右侯已了之,了,決也。吾復何疑!」復,扶又翻;下敢復同。

〖译文〗 [8]石勒戒严,将要袭击王浚,但犹豫不决没有发兵。张宾说:袭击敌人,应该出其不意,现在军队戒严一整天还不出发,莫非是害怕刘琨以及鲜卑人、乌桓人成为我们的后患吗?”石勒说:“是的,怎么呢?”张宾说:“他们三个方面才智和胆略没有比得上将军您的,将军即使远征,他们也一定不敢妄动,再说他们未必知道将军能够孤军深入一千里而夺取幽州。轻装的军队往返,超不过二十天,假如他们真的有这个想法,等他们商议后出师,我们已回来了。再说刘琨、王浚,虽然他们名义上同属晋朝的大臣,实际上却是仇敌。如果我们给刘琨去信,送去人质请求停战,刘琨一定为我们的顺服而高兴,对王浚的灭亡而称快,最终不会为救王浚而袭击我们。用兵贵在神速,不要拖延时间。”石勒说:“我所没有了却的,右侯已决断,我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河北隆尧›,柏人縣,屬趙國,唐為邢州堯山縣。殺主簿游綸,以其兄統在范陽‹河北涿州›恐泄軍謀故也。遣使奉牋送質于劉琨,自陳罪惡,請討浚以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稱「己與猗盧方議討勒,勒走伏無地,求拔幽都以贖罪。今便當遣六脩南襲平陽‹山西临汾›,除僭偽之逆類,降知死之逋bū羯,逆類,謂劉聰;逋羯,謂石勒。降,戶江翻。羯,居謁翻。順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積誠靈祐之所致也!」浚,琨為勒所玩弄而不自覺,宜其相繼而覆亡也。考異曰:琨集,檄首云,「三月庚午朔,五日甲戌。」按石勒以壬申克幽州,蓋時晉陽尚未知也。欲敘琨事畢,然後敘勒事,故置此。

〖译文〗 于是举火把连夜行军,到达柏人县,杀主簿游纶,这是因为他哥哥游统在范阳,害怕他泄露军情的缘故。又派遣使者拿着信笺给刘琨送去人质,自己述列罪恶,请求以讨伐王浚来报效刘琨。刘琨大喜过望,向州郡传布檄文,声称:“我与拓跋猗卢正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用攻克幽都来赎罪。现在应乘便派拓跋六向南袭击平阳,清除伪逆皇帝刘聪,降服知死的逃亡羯人石勒,顺应天意使百姓安定,辅助尊奉皇室,这是多年一直积累的诚心请神灵庇佑的结果。”

三月,勒軍達易水,王浚督護孫緯馳遣白浚,緯,于貴翻。將勒兵拒之,游統禁之,浚將佐皆曰:「胡貪而無信,必有詭計,請擊之」浚怒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耳;敢言擊者斬!」眾不敢復言。浚設饗以待之。壬申‹三›,勒晨至薊‹北京›,薊,音計。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先言「癸酉,勒取幽州」,後言「壬午,勒晨至薊」。按劉琨表曰:「勒以三月三日徑掩薊城」,然則當言壬申是也。叱門者開門;猶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数千頭,聲言上禮,言欲以牛羊上浚以為禮。上,時掌翻。實欲塞諸街巷。塞,悉則翻。浚始懼,或坐或起。勒既入城,縱兵大掠,浚左右請禦之,浚猶不許。勒升其聽事,中庭曰聽事,言受事察訟於是。漢、晉皆作「聽事」,六朝以來乃始加「广」作「廳」;并他經翻。浚乃走出堂皇,堂無四壁曰皇。勒眾執之。勒召浚妻,與之并坐,執浚立於前。浚罵曰:「胡奴調乃公,調,田聊翻,戲也。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台,冠,古玩翻。手握強兵,坐觀本朝傾覆,朝,直遙翻;下同。曾不救援,乃欲自尊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姦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毒徧燕土,燕,於賢翻。此誰之罪也!」使其將王洛生以五百騎送浚于襄國‹河北邢台›。浚自投于水,束而出之,斬于襄國市‹年六十三岁›。

〖译文〗 三月,石勒的军队到达易水,王浚的督护孙纬急速派人告诉王浚,将要指挥军队阻击石勒,游统制止这个行动。王浚的将领参佐都说:“胡人贪婪不讲信用,一定有诡计,请攻打石勒。”王浚发怒说:“石公来,正是要尊奉拥戴我,有敢说攻打的人,杀!”大家都不敢再说。王浚安排宴会准备接待石勒。壬申(初三),石勒早晨到蓟城,喝叱守门卫士开门。开门后石勒怀疑有埋伏的军队,就先驱赶几千头牛羊进城,声称是给王浚奉上礼物,实际上想用牛羊堵塞住街巷。王浚这才有些恐惧,坐立不安。石勒进入城里后,纵兵抢掠,王浚身边的官员请示防御石勒,王浚还不允许。石勒登上中庭,王浚于是走出殿堂,石勒的部众抓住了他。石勒召来王浚的妻子,与她并排坐着,押着王浚站在前面。王浚骂道:“胡奴调戏你老子,为什么这样凶恶叛逆!”石勒说:“您地位高于所有大臣,掌握着强大的军队,却坐视朝廷倾覆,竟不去救援,还想尊自己为天子,难道不是凶恶叛逆吗?又任用奸诈贪婪的小人,残酷虐待百姓,杀死迫害忠良,祸害遍及整个燕土,这是谁的罪呀!”石勒派他的将领王洛生用五百骑兵把王浚押送到襄国,王浚自己投水,兵士们把他捆绑住拉出,在襄国的街市上把他杀了。

勒殺浚麾下精兵萬人。浚將佐争詣軍門謝罪,饋賂交錯;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獨不至,勒召而讓之曰:「王浚暴虐,孤討而誅之,諸人皆來慶謝,二君獨與之同惡,將何以逃其戮乎!」對曰:「憲等世仕晉朝,荷其榮祿,荷,下可翻。浚雖凶粗,猶是晉之藩臣,故憲等從之,裴憲奔幽州,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不敢有貳。明公苟不脩德義,專事威刑,則憲等死自其分,分,扶問翻。又何逃乎!請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謝之,待以客禮。綽,勗xù之孫也。勒數朱碩、棗嵩等以納賄亂政,為幽州患,事見上卷上年。數,所具翻。責游統以不忠所事,皆斬之。以統欲以范陽私附之也。籍浚將佐親戚家貲,皆至巨萬,惟裴憲、荀綽止有書百餘袠zhì,鹽米各十餘斛而已。袠,與帙同,直質翻;書卷編次成帙。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憲為從事中郎,綽為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勒停薊二日,焚浚宮殿,以故尚書燕國劉翰行幽州刺史,戍薊‹北京›,置守宰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孫緯遮擊之,勒僅而得免。

〖译文〗 石勒杀了王浚指挥下的一万精锐兵士。王浚的部将参佐争相到军门请罪,馈赠贿赂交相送来。只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有到。石勒把他们召来斥责说:“王浚残暴凶虐,我讨伐而诛杀他,大家都来庆贺谢罪,二君偏偏要与他一同作恶,将怎么逃脱杀戮呢?”他们回答说:“我们几代为晋朝做官,承受着晋朝给予的光荣与俸禄,王浚虽然凶暴粗俗,但仍然是晋朝的藩镇大臣,所以我们跟随他,不敢有二心。您如果不讲究德义,专靠威势刑罚,那么我们死也是自己的本分,又为什么要逃脱呢?请让我们赴死。”说完不拜辞而昂然出去。石勒又召他们进来表示道歉,用待客之礼对待他们。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历数朱硕、枣嵩等人收受贿赂搞乱政事,是幽州的祸患;斥责游统任职不忠,把他们都杀了。查抄没收王浚的部将参佐、亲戚的巨额家产,唯独裴宪、荀绰仅有百余套书,盐、米各有十几斛而已。石勒说:“我并不因为取得幽州而高兴,而是为得到你们二人感到高兴。”任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别遣送流民,让他们各自回到故乡。石勒在蓟城停留了二天,焚烧了王浚的宫殿,以前尚书燕国人刘翰担任幽州刺史,戍守蓟城,安排了郡县长官后回师。孙纬出兵阻击,石勒仅得以逃脱。

勒至襄國‹河北邢台›,遣使奉王浚首獻捷于漢;漢以勒為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此陝東,亦取分陝之義而授之耳。驃騎大將軍、東單于,驃,匹妙翻。單音蟬。增封十二郡;勒固辭,受二郡而已。

〖译文〗 石勒回到襄国,派遣使者带着王浚首级向汉报捷。汉任石勒为大都督、都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个郡,石勒坚持推辞,仅仅接受了两个郡罢了。

劉琨請兵於拓跋猗盧以擊漢,會猗盧所部雜胡萬餘家謀應石勒,猗盧悉誅之,不果赴琨約。琨知石勒無降意,乃大懼,降,戶江翻。上表曰:「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勒入鄴,殺都督東燕王騰;寇信都,殺冀州刺史王斌;襲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攻新蔡,殺豫州刺史新蔡王確;襲蒙城,擒青州都督苟晞;克上白,斬青州刺史李惲;攻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攻定陵,殺兗州刺史田徽;襲幽州,擒王浚;除李惲、田徽,王浚承制所授,是滅其七也。先朝所授,存者惟臣。朝,直遙翻。勒據襄國‹河北邢台›,與臣隔山,山,自太行、恆山至于幽、碣jié,連延不斷,襄國在山東,晉陽在山西。朝發夕至,城塢駭懼,雖懷忠憤,力不從願耳!」

〖译文〗 刘琨向拓跋猗卢请求军队来攻打汉,正遇到拓跋猗卢所辖的一万多家成分复杂的胡人密谋接应石勒,拓跋猗卢把他们全部杀了,没有赶赴与刘琨所约的行动。刘琨得知石勒没有投降的意思,非常害怕,上奏表说:“东北地区八个州,石勒消灭了其中七个,以前晋朝所安排的州牧,只有我留存下来。石勒占据襄国,与我仅隔一座山,早晨出兵晚上就能到达,各个城堡都震骇惊恐,虽然心怀忠诚与仇恨,但是也力不从心呀!”

劉翰不欲從石勒,乃歸段匹磾,匹磾遂據薊城‹北京›。磾,丁奚翻。王浚從事中郎陽裕,躭之兄子也,逃奔令支‹河北迁安›,令支縣,漢屬遼西,故孤竹君之國,晉省,段氏據之為國都,應劭曰:令,音鈴。裴松之曰:支,其兒翻。師古曰:令,又音郎定翻。杜佑曰:令支,今北平郡盧龍縣即其地。依段疾陸眷。會稽‹浙江绍兴›朱左車、魯國‹山东省曲阜市›孔纂、泰山‹山东泰安东›胡母翼,自薊逃奔昌黎‹辽宁义县›,依慕容廆。會,工外翻。廆,戶罪翻。是時中國流民歸廆者數萬家,廆以冀州人為冀陽郡‹辽宁省朝阳市西›,據魏收地形志,冀陽郡當置於漢北平平剛縣界。豫州人為成周郡‹辽宁省锦州市境›,成周屬豫州之地,故以為郡名。青州人為營丘郡‹辽宁省凌海市›,前漢志:遼西臨渝縣,有渝水,首受白狼水,南流逕營丘城西,廆所置郡也。并州人為唐國郡‹辽宁省喀喇沁左翼县境›。并州,古唐國也,廆因以名郡。成周、唐國二郡,所置地闕。

〖译文〗 刘翰不想附从石勒,于是投靠段匹,段匹于是便占据了蓟城。王浚的从事中郎阳裕是阳哥哥的儿子,逃奔到令支县,依附于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等从蓟城逃奔昌黎,依附于慕容。当时中原投奔慕容的流民有几万家,慕容为冀州人设置冀阳郡,豫州人设置成周郡,青州人设置营丘郡,并州人设置唐国郡。

9初,王浚以邵續為樂陵太守,屯厭次‹山东省阳信县东南›。厭次,本前漢平原郡之富平縣,後漢明帝更名厭次,晉分屬樂陵,為治所。丁度集韻:厭,於琰翻。九域志曰:相傳秦始皇東遊,厭氣碣石,次舍於此,因以為名。魏收曰:樂陵郡厭次縣有富城,邵續居之。浚敗,續附於石勒,勒以續子乂為督護。浚所署勃海‹河北南皮›太守東莱‹山东省莱州市›劉胤棄郡依續,謂續曰:「凡立大功,必杖大義。君,晉之忠臣,柰何從賊以自汙乎!」汙,烏故翻。會段匹磾以書邀續同歸左丞相睿,續從之。其人皆曰:「今棄勒歸匹磾,其如乂何?」續泣曰:「我豈得顧子而為叛臣哉!」殺異議者數人。勒聞之,殺乂。續遣劉胤使江東,使,疏吏翻。睿以胤為參軍,以續為平原‹山东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圍續,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勒引去。

〖译文〗 [9]当初,王浚以邵续任乐陵太守,驻扎在厌次县。王浚失败,邵续依附于石勒,石勒以邵续的儿子邵任督护。王浚所管辖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弃职投奔邵续,对邵续说:“凡是建立大功,一定要依仗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为什么顺从贼寇玷污自己呢?”正好段匹来信邀请邵续一同投靠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同意了这个邀请。他手下的人都说:“现在离弃石勒而投靠段匹,那邵怎么办?”邵续哭着说:“我难道能为顾惜儿子而作叛臣吗?”杀了几个持异议的人。石勒听说后,杀了邵。邵续派遣刘胤作为使者到江东,司马睿让刘胤担任参军,任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围邵续,段匹派他弟弟段文鸯救援邵续,石勒带兵离去。

10襄國‹河北邢台›大饑,穀二升直銀一斤,肉一斤直銀一兩。

〖译文〗 [10]襄国饥荒严重,二升谷子价值一斤银子,一斤肉价值一两银子。

11杜弢將王真襲陶侃於林障‹湖北省武汉市西›,水經註:林障在江夏沌陽縣,沔水逕沌陽縣北,又東逕林障故城北。宋白曰:晉江夏郡治林障,義熙元年方徙夏口。侃奔灄shè中‹湖北黄陂南›。周訪救侃,擊弢兵,破之。灄,書涉翻。丁度曰:灄,水名,在西陽。水經註:溳水過江夏安陸縣而東南流,分為二水,東通灄水,西入于沔。

〖译文〗 [11]杜带领王真到林障袭击陶侃,陶侃逃奔滠中。周访救援陶侃,打败了杜的军队。

12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張軌寝疾,遺令:「文武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己丑‹二十›,軌薨‹年六十岁›;考異曰:帝紀作「壬辰」。今從前涼錄鈔。前涼錄鈔又曰「葬建陵」,蓋張祚僭號後,追尊其墓耳。長史張璽等表世子寔攝父位。璽,斯氏翻。

〖译文〗 [12]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病危,下达遗令:“文武官员,一定要使百姓安定,一方面报国,一方面宁家。”己丑(二十日),张轨去世。长史张玺等人表奏张轨的长子张代理他父亲的职务。

13漢中山王曜、趙染寇長安,六月,曜屯渭汭ruì‹渭水注入黄河处›,春秋左氏傳曰:虢公敗戎于渭汭。杜預曰:水之隈曲曰汭;王肅曰:汭,入也。呂忱chén曰:汭者,水相入也。即渭水入河處。汭,儒稅翻。染屯新豐‹陕西临潼东北›,索綝將兵出拒之。索,昔各翻。綝,丑林翻。染有輕綝之色,長史魯徽曰:「晉之君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不可輕也。」染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拉朽;事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拉,落合翻。索綝小豎,豈能汙吾馬蹄、刀刃邪!」晨,帥輕騎數百逆之,汙,烏故翻。帥,讀曰率;下同。曰:「要當獲綝而後食。」綝與戰于城西,新豐‹陕西临潼东北›城西也。染兵敗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見之!」先命斬徽,徽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前害勝,復,扶又翻;下同。愎,弼力翻。忌前,忌人在前;害勝,害勝己者。誅忠良以逞忿,猶有天地,將軍其得死於枕席乎!」‹司马邺,本年十五岁›詔加索綝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承制行事。驃,匹妙翻。

〖译文〗 [13]汉中山王刘曜、赵染进犯长安。六月,刘曜在渭驻扎,赵染在新丰驻扎。索带兵出去阻击。赵染有轻视索的表现,长史鲁徽说:“晋朝的君主大臣,自己知道力量悬殊不是对手,将与我们拼命,不能够轻视。”赵染说:“司马模那么强大,我打败他如同摧枯拉朽。索这小子,难道还能弄脏我的马蹄、刀刃吗?”早晨,率领几百轻骑兵迎着索的军队而去,说:“抓到索以后再吃饭。”索与赵染在新丰城西交战,赵染兵败而归。懊悔说:“我不听鲁徽的话以致失败,有什么脸面见他!”先命令杀掉鲁徽,鲁徽说:“将军您愚鲁刚愎所以失败,却又忌恨残害在你前面胜过你的人,诛杀忠良以发泄愤恨,天地报应尚在,您难道能有善终吗?”朝廷诏令任命索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奉制书行事。

曜、染復與將軍殷凱帥眾數萬向長安,考異曰:晉春秋作「段凱」。今從麴允傳。麴允逆戰於馮翊‹陕西大荔›,允敗,收兵;夜,襲凱營,凱敗死。曜乃還攻河內太守郭默于懷‹河南武陟›,列三屯圍之。默食盡,送妻子為質,請糴dí於曜,糴畢,復嬰城固守。曜怒,沈默妻子于河而攻之。質,音致。沈,持林翻。默欲投李矩於新鄭‹河南新郑›,新鄭縣,漢屬河南郡,晉省,其地當在滎陽郡界。周宣王弟鄭桓公本封京兆之鄭縣;其子武公邑于虢、鄶kuài之間,遂為鄭國。左傳鄭莊公曰:「吾先君新邑于此」,後遂為新鄭縣,以別京兆之鄭。矩使其甥郭誦迎之,兵少,不敢進。少,詩照翻。會劉琨遣參軍張肇帥鮮卑五百餘騎詣長安,道阻不通,還,過矩營,矩說肇,使擊漢兵。說,輸芮翻。漢兵望見鮮卑,不戰而走,默遂率眾歸矩。漢主聰召曜還屯蒲坂‹山西永济›。

〖译文〗 刘曜、赵染又与将军殷凯率领几万军队进发长安,允在冯翊迎战,结果允失败,收兵。夜里,袭击殷凯军营,殷凯失败而死。刘曜于是回师到怀县攻打河内太守郭默,屯列三处包围他。郭默粮食吃完了,就把妻儿送到刘曜那里当人质,请求在刘曜处买粮,买完粮食,郭默又关闭四周城门固守。刘曜发怒,把郭默的妻儿沉到河中而攻打郭默。郭默想到新郑投奔李矩,李矩派自己的外甥郭诵去迎接郭默,结果兵少而不敢向前。这时刘琨派遣参军张肇带领五百多鲜卑骑兵到长安,因道路不通,正往回走,路过李矩的军营,李矩劝说张肇,让他攻打汉军。结果,汉军远远看到鲜卑骑兵,不战而走,这样郭默便率众归了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到蒲坂驻扎。

卷088晉紀十_起壬申(三一二)尽癸酉(三一三)凡二年

晉紀十起玄黓涒灘(壬申),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年。

孝懷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三一二)#

1春,正月,漢呼延后卒,諡曰武元。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呼延皇后去世,谥号为武元。

2漢鎮北將軍靳沖、平北將軍卜珝xǔ寇并州‹府山西太原›;靳,居焮xìn翻,姓也。珝,況羽翻。辛未‹十九›,圍晉陽‹山西太原›。

〖译文〗 [2]汉镇北将军勒冲、平北将军卜进犯并州。辛未(十九日),包围晋阳。

3甲戌‹二十二›,漢主聰以司空王育、尚書令任顗女為左、右昭儀,任,音壬。顗,魚豈翻。中軍大將軍王彰、中書監范隆、左僕射馬景女皆為夫人,右僕射朱紀女為貴妃,皆金印紫綬。綬,音受。聰將納太保劉殷女,太弟义固諫。聰以問太宰延年、太傅景,皆曰:「太保自云劉康公之後與陛下殊源,劉康公,周之卿士,食采於劉‹河南省偃师县南›,其後因以為氏,劉聰,匈奴之後,以漢之甥冒姓劉氏,故云殊源。納之何害!」聰悅,拜殷二女英、娥為左右貴嬪,位在昭儀上嬪pín,毗賓翻。又納殷女孫四人皆為貴人,位次貴妃。於是六劉之寵傾後宮,聰希復出外,復,扶又翻。事皆中黃門奏決。

〖译文〗 [3]甲戌(二十二日),汉主刘聪封司空王育和尚书令任的女儿为左、右昭仪,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三人的女儿都为夫人,右仆射朱纪的女儿为贵妃,都授予金印章和紫色绶带。刘聪打算纳娶太保刘殷的女儿,太弟刘苦苦劝谏。刘聪就此事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他们都说:“太保刘殷自称是周代刘康公的后代,与陛下不是一个族源,娶她有什么妨害?”刘聪很高兴,封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为左、右贵嫔,地位在昭仪之上。又纳娶刘殷的四个孙女都当作贵人,地位低于贵妃。这样六刘所受的宠爱占满后宫,刘聪很少再出门到外面,政事都由宦宫中黄门传达。

4故新野王歆、牙門將胡亢聚眾於竟陵‹湖北钟祥›,亢,音剛。自號楚公,寇掠荊土,以歆南蠻司馬新野‹河南新野›杜曾為竟陵太守。曾勇冠三軍,能被甲游於水中,為曾亂荊州張本。冠,古玩翻被,皮義翻。

〖译文〗 [4]已故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聚众,自称楚公,在荆州的土地上抢掠,任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骁勇为三军第一,能身穿铠甲在水中游泳。

5二月,壬子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二月,壬子朔(初一),出现日食。

6石勒築壘於葛陂‹河南省平舆县东›,皇覽曰:汝南郡鮦陽縣有葛陂。賢曰:葛陂,在今豫州新蔡縣西北。課農造舟,將攻建業。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眾於壽春‹安徽寿县›,以鎮東長史紀瞻為揚威將軍,都督諸軍以討之。睿為鎮東大將軍,署瞻長史。

〖译文〗 [6]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向农民征税修造舟船,打算进攻建业。琅邪王司马睿大规模调集江南的部队到寿春,任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统领各军队来征讨石勒。

會大雨,三月不止,勒軍中飢疫,死者太半,聞晉軍將至,集將佐議之。右長史刁膺請先送款於睿,求掃平河朔以自贖,俟其軍退,徐更圖之,勒愀然長嘯。愀qiǎo,子小翻。中堅將軍夔安請就高避水,中堅將軍,蓋石勒所置。姓譜:夔姓,春秋夔子之後。勒曰:「將軍何怯邪!」孔萇等三十餘將請各將兵分道夜攻壽春,斬吳將頭,據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陽‹南京›,定江南。勒笑曰:「是勇將之計也!」言其不逆計勝敗,但勇於赴敵耳。將,即亮翻。各賜鎧馬一疋pǐ。鎧,可亥翻。疋,僻吉翻。顧謂張賓曰:「於君意何如?」賓曰:「將軍攻陷京師,囚執天子,殺害王公,妻略妃主,擢將軍之髮,不足以數將軍之罪,擢,拔也;拔其髮以數其罪,猶不足言其罪多也。數,所具翻。柰何復相臣奉乎!復,扶又翻。去年既殺王彌,不當來此;今天降霖雨於數百里中,示將軍不應留此也。鄴‹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有三臺之固,水經註:鄴城西北有三臺,皆因城為之基,漢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中曰銅臺,高十丈,其後石虎更增二丈;南則金雀臺,高八丈;北則冰井臺,亦高八丈。西接平陽,謂近漢都,可以壯聲援。山河四塞,宜北徙據之,以經營河北,河北既定,天下無處將軍之右者矣。處,昌呂翻。晉之保壽春,畏將軍往攻之耳;彼聞吾去,喜於自全,何暇追襲吾後,為吾不利邪!自古國於東南,率多為自保之計,亦自量其力之不足以進也,賓料之審矣。將軍宜使輜重從北道先發,將軍引大兵向壽春‹安徽寿县›。輜重既遠,重,直用翻。大兵徐還,何憂進退無地乎!」勒攘袂鼓髯曰:「張君計是也!」責刁膺曰:「君既相輔佐,當共成大功,柰何遽勸孤降!降,戶江翻。此策應斬!然素知君怯,特相宥耳。」於是黜膺為將軍,擢賓為右長史,號曰「右侯」。

〖译文〗 遇到大雨,三个月不停,石勒军队饥乏并流行疾病,死的人超过大半,又听到晋朝军队将要开来,就召集武将及参佐商议。右长史刁膺请石勒先向司马睿求和,请求扫平河朔来赎自己的罪,等到司马睿的军队退还江南,再慢慢谋取他。石勒听后忧伤地大声发出长叹。中坚将军夔安请石勒到地势高的地方避水,石勒说:“将军你为什么胆怯呢?”孔苌等三十多个武将请求各自带兵分路夜袭寿春,斩掉吴地武将的头颅,占据他们的城邑,吃他们的粮食,想就在今年攻下丹阳、平定江南。石勒笑着说:“这真是勇将的计策啊!”各赐他们铠甲一副、马一匹。石勒对张宾说:“依您看怎么办呢?”张宾说:“将军您攻陷京城,囚禁了晋朝天子,杀害亲王公卿大臣,侵占凌辱晋朝的嫔妃公主,拔下您的头发,也不够来数将军您的罪过。怎么能再以臣下的身分尊奉晋朝呢?去年杀了王弥,就不应该到这里来。现在,几百里内上天不断地降雨,这是告诉将军您不应该在这里逗留了。邺城有三个高台防守坚固,西临汉都城平阳,隔山阻河四面都有要塞,应当向北迁徙占据那里,经营黄河以北地区。河北地区稳定后,全国就没有处在将军您上面的人。晋朝保卫寿春,只是害怕您去攻打寿春罢了。他们听说我们离去了,对能够自己保全而感到高兴满足,还有什么功夫追击我军的后部,施行不利于我军的行动呢?您应当派辎重队伍从北面的道路先行出发,您带领大部军队开往寿春。辎重队伍走远后,大部军队再缓慢回撤,还忧虑什么进退无路的呢?”石勒捋起衣袖抚动髯须说:“张君的计策好啊!”又责备刁膺说:“您既然作我的辅佐,就应当共同成就大功业,怎么能催促劝说我投降呢?出这个计策的应当杀头!但我平素了解您胆怯怕事,特地原谅您罢了。”于是把刁膺贬黜为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号称“右侯”。

勒引兵發葛陂‹河南省平舆县东›,遣石虎帥騎二千向壽春‹安徽寿县›,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遇晉運船,虎將士爭取之,為紀瞻所敗。敗,補邁翻。瞻追奔百里,前及勒軍,勒結陳待之;陳,讀曰陣。瞻不敢擊,退還壽春。

〖译文〗 石勒带兵从葛陂出发,派石虎带领二千骑兵开往寿春,遇到晋朝的运输船,石虎的部将兵士争先攻取,结果被纪瞻打败。纪瞻追击了一百多里,追上石勒的军队,石勒排好兵阵等待,而纪瞻不敢攻打,退还到寿春。

7漢主聰封帝為會稽郡公,會,工外翻。加儀同三司。聰從容謂帝曰:「卿昔為豫章王,朕與王武子造卿,武子稱朕於卿,從,千容翻。王濟,字武子。造,七到翻。卿言聞其名久矣,贈朕柘zhè弓銀研;研,與硯同。卿頗記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聰曰:「卿家骨肉何相殘如此?」帝曰:「大漢將應天受命,故為陛下自相驅除,為,于偽翻。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聰喜,以小劉貴人妻帝,妻,七細翻。曰:「此名公之孫也,卿善遇之。」

〖译文〗 [7]汉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开府仪同三司。刘聪和颜悦色地对怀帝说:“你过去当豫章王,我与王武子拜访你,王武子向你称赞我,你说久闻大名,送给我柘木良弓和银砚台,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下我怎么敢忘掉呢?只遗憾当时没有及早地认识龙颜!”刘聪说:“你家的亲骨肉为什么这样互相残杀?”怀帝说:“大汉将要承接天意,所以自相驱赶杀戮替陛下扫清道路,这是天意,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再说我家如果能尊奉武皇帝的大业,九族和睦相处,陛下从哪里得到天下呢?”刘聪听得高兴,把小刘贵人给了怀帝作妻子,说:“这是名公爵的孙女,你好好对待她。”

8代公‹首府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猗盧遣兵救晉陽‹山西太原›,三月,乙未‹十四›,漢兵敗走。卜珝之卒先奔,靳沖擅收珝,斬之;聰大怒,遣使持節斬沖。使,疏吏翻。

〖译文〗 [8]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救援晋阳,三月,乙未(十四日),汉军队败退而逃。卜带领部众先逃跑,勒冲擅自拘捕了卜,把他杀了。刘聪勃然大怒,派使者拿着符节杀了勒冲。

9聰納其舅子輔漢將軍張寔二女徽光、麗光為貴人,此別一張寔,非河西張軌之子。太后張氏之意也。張氏,淵之側室,生聰,尊為太后。

〖译文〗 [9]刘聪纳娶他舅舅的儿子辅汉将军张的两个女儿张徽光、张丽光为贵人,这是太后张氏的主意。

10涼州‹甘肃中西部›主簿馬魴說張軌:魴,符方翻。說,輸芮翻。「宜命將出師,翼戴帝室。」軌從之,馳檄關中,共尊輔秦王;且言「今遣前鋒督護宋配、帥步騎二萬,徑趨長安;帥,讀曰率。趨,七喻翻。西中郎將寔帥中軍三萬,武威太守張琠帥胡騎二萬,絡繹繼發。」琠,他典翻。絡繹,相繼不絕之意。

〖译文〗 [10]凉州主簿马鲂对张轨说:“应当让武将出征,以辅助拥戴朝廷。”张轨接受了这个建议,急速将檄文传布关中地区,号召共同尊奉辅佐秦王司马业。并且说:“现在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二万步兵和骑兵,直接奔赴长安,西中郎将张带领中军三万军队,武威太守张率领二万胡人骑兵,陆续出发。”

11夏,四月,丙寅‹十六›,征南將軍山簡卒‹年六十岁›。

〖译文〗 [11]夏季,四月,丙寅(十六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12漢主聰封其子敷為渤海王,驥為濟南王,鸞為燕王,鴻為楚王,勱mài為齊王,勱,音邁。權為秦王,操為魏王,持為趙王。

〖译文〗 [12]汉主刘聪封他的儿子刘敷为渤海王,刘骥为济南王,刘鸾为燕王,刘鸿为楚王,刘劢为齐王,刘权为秦王,刘操为魏王,刘持为赵王。

13聰以魚蟹不供,斬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攄shū;襄陵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觀後所謂亟斬王公,則攄亦劉氏也。攄,抽居翻。作溫明、徽光二殿未成,斬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觀漁於汾水,昏夜不歸。中軍大將軍王彰諫曰:「比觀陛下所為,臣實痛心疾首。比,毗至翻。今愚民歸漢之志未專,思晉之心猶盛,劉琨咫尺,刺客縱橫;謂平陽去晉陽不遠也。縱,子容翻。帝王輕出,一夫敵耳。願陛下改往修來,則億兆幸甚!」聰大怒,命斬之;王夫人叩頭乞哀,乃囚之。王夫人,彰女也。太后張氏以聰刑罰過差,三日不食;太弟义、單于粲輿櫬chèn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而汝輩生來哭人!」太宰延年、太保殷等公卿、列侯百餘人,皆免冠涕泣曰:「陛下功高德厚,曠世少比,少,詩沼翻。往也唐、虞,今則陛下。而頃來以小小不供,亟斬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將。王公,謂劉攄、靳陵;大將,謂王彰。亟,欺冀翻。忤,五故翻。此臣等竊所未解,解,戶買翻,曉也。故相與憂之,忘寢與食。」聰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微公等言之,朕不聞過。」各賜帛百匹,使侍中持節赦彰曰:「先帝賴君如左右手,君著勳再世,朕敢忘之!此段之過,希君蕩然。君能盡懷憂國,朕所望也。今進君驃騎將軍、定襄郡公,驃,匹妙翻。後有不逮,幸數匡之!」數,所角翻。

〖译文〗 [13]刘聪因为鱼蟹供应不上,杀死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温明、徽光二座宫殿没有建成,杀死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他到汾水观看捕鱼,黄昏黑夜都不返回。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说:“近来看到陛下的行动,我实在是痛心疾首。现在愚民们归附汉的心意并不确定,而思念晋朝的心情还非常浓厚,刘琨虎视眈眈近在咫尺,刺客到处都有。帝王轻率地出行,一个人就能把您刺杀。希望陛下改变过去的作法养成新的习惯,那么百性感到非常幸运!”刘聪勃然大怒,命令杀他,王彰的女儿王夫人在一旁叩头乞求宽恕,于是把王彰囚禁起来。太后张氏因为刘聪的刑罚过于严苛,三天不吃饭。太弟刘义,单于刘粲带着棺材冒死恳切地劝谏。刘聪怒冲冲地说:“我难道是暴君桀、纣吗?你们却来哭活人!”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大臣列侯一百多人,都摘去头冠哭着说:“陛下功高德厚,从古到今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古代有唐尧、虞舜,今天则是陛下。但近来因为物资稍微供应不上。就杀王公,直言冒犯您的旨意,就马上囚禁大将。这是我们心里所不理解的,所以大家都对此感到忧虑,乃至废寝忘食。”刘聪慨叹说:”朕昨天大醉,这些事不是我的本意,不是你们说起,朕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每人赐百匹布帛,派侍中拿着符节赦免王彰说:“先帝刘渊依靠您如同左右手一样,您立下的再世之功,朕怎敢记掉?这次的过失,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您能够尽心忧国,正是朕所希望的。现在提升您为骠骑将军,封定襄郡公。朕将来再有做得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还希望您多多指正。”

14王彌既死,事見上卷上年。漢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恐為石勒所并,欲引兵歸平陽‹山西临汾›,軍中乏糧,士卒相食,乃自䂭磽津‹河南延津西北古黄河渡口›西渡。䂭qiāo,丘交翻。磽qiāo,牛交翻。劉【章:甲十一行本「劉」上有「攻掠河北郡縣」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琨以兄子演為魏郡‹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太守,鎮鄴,【章:甲十一行本「鄴」下有「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桑恐演邀之,遣長史臨深為質於琨。姓譜;臨姓,大臨之後。質,音致。琨以固為雍州刺史,雍,於用翻;下同。桑為豫州刺史。

〖译文〗 [14]王弥死后,汉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担心自己的军队被石勒吞并,想带兵返回平阳。军中缺少粮食,士卒竟互相宰食。于是从硗津西渡黄河,进攻抢掠黄河以北的郡县。刘琨任哥哥的儿子刘演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王桑害怕刘演阻击,就派长史临深到刘琨处作为人质。刘琨就任赵固为雍州刺史,王桑为豫州刺史。

15賈疋yǎ等圍長安數月,漢中山王曜連戰皆敗,驅掠士女八萬餘口,奔于平陽‹山西临汾›。秦王業自雍‹陕西凤翔›入于長安。雍,於用翻。五月,漢主聰貶曜為龍驤大將軍,行大司馬。驤,思將翻。聰使河內‹河南沁阳›王粲攻傅祗於三渚‹河南孟津西北›,據祗傳,祗屯盟津小城。盟津河平侯祠有二渚,又有淘渚,故亦曰三渚。右將軍劉參攻郭默於懷‹河南武陟›,會祗病薨‹年六十九岁›,城陷,粲遷祗子孫并其士民二萬餘戶于平陽‹山西临汾›。

〖译文〗 [15]贾疋等人包围长安几个月,汉中山王刘曜接连出战都失败了,强行驱赶八万多成年男女逃奔平阳。秦王司马业从雍州进入长安。五月,汉主刘聪把刘曜贬为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刘聪派河内王刘粲在三渚攻打傅祗,派右将军刘参到怀县攻打郭默。正遇上傅祗因病去世,三渚城陷落,刘粲把傅祗的子孙以及士人百姓二万余户都迁往平阳。

16六月,漢主聰欲立貴嬪劉英為皇后;張太后欲立貴人張徽光,聰不得已,許之。英尋卒。

〖译文〗 [16]六月,汉主刘聪打算立贵嫔刘英为皇后,而张太后要立贵人张徽光,刘聪没办法,只好同意。刘英不久就去世了。

17漢大昌文獻公劉殷卒。宋白曰:隰州隰川縣,漢蒲子縣;劉淵僭亂,置大昌郡。殷為相,不犯顏忤旨,忤,五故翻。然因事進規,補益甚多。漢主聰每與群臣議政事,殷無所是非;群臣出,殷獨留,為聰敷暢條理,商榷事宜,商,度也;榷者,舉其略也。為,于偽翻。榷,古岳翻。聰未嘗不從之。殷常戒子孫曰:「事君當務幾諫。凡人尚不可面斥其過,況萬乘乎!夫幾諫之功,無異犯顏,但不彰君之過,所以為優耳。幾諫者,見微而諫也。侯希聖曰:事君,有顯諫者,有幾諫者。然而溫柔忠厚者,其說多行,訐jié直強勁者,其說多忤,夫是以貴幾諫也。幾,居希翻。乘,繩證翻。官至侍中、太保、錄尚書,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乘輿入殿。然殷在公卿間,常恂恂有卑讓之色,故能處驕暴之國,保其富貴,不失令名,以壽考自終。處,昌呂翻。

〖译文〗 [17]汉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刘殷当丞相,从不冒犯皇帝违反圣旨,但经常就具体的事情进宫规劝,对刘聪补益很多。汉主刘聪每次与大臣们商议政事,刘殷都不表示什么态度,等大臣们离开,刘殷单独留下,为刘聪对所议铺陈发挥再理出头绪,商讨事宜,刘聪从没有不采纳他的建议的。刘殷常常告诫子孙说:“为君主作事应当务求对君主委婉地劝谏。凡人尚且不能当面斥责他的过错,更何况皇帝呢?委婉劝谏的功效,其实与冒犯君主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不明说君主的过失,所以是比较好的方法。”刘殷历任侍中、太保、录尚书等职,并被赐予可以佩剑穿鞋上宫殿、朝见天子不用快步行走、乘车进入宫殿等特权。但是刘殷在公卿大臣中,常常恭顺地带有卑谦礼让的神色,所以处在骄纵横暴的国家,能够保全自己的富贵,不损伤自己的美好声名,以长寿善终。

18漢主聰以河間王易為車騎將軍,彭城王翼為衛將軍,并典兵宿衛。高平王悝kuī為征南將軍,鎮離石‹山西離石›;悝,苦回翻。濟南王驥jì為征西將軍,築西平城以居之;西平城‹山西临汾西北十千米›,當築於平陽西。濟,子禮翻。魏王操為征東將軍,鎮蒲子‹山西隰县›。

〖译文〗 [18]汉主刘聪任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共同统领皇宫禁卫军。任高平王刘悝为征南将军,镇守离石;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建筑西平城居住;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镇守蒲子。

19趙固、王桑自懷求迎於漢,漢主聰遣鎮遠將軍梁伏疵cī將兵迎之。未至,長史臨深、將軍牟穆帥眾一萬叛歸劉演。固隨疵而西,疵,疾移翻。帥,讀曰率;下同。桑引其眾東奔青州,固遣兵追殺之於曲梁‹河北永年东南旧永年镇›,曲梁縣,屬廣平郡;曹魏置廣平郡,治曲梁城。劉昫曰:唐洺州永年縣,漢曲梁縣地也。桑將張鳳帥其餘眾歸演。聰以固為荊州刺史、領河南太守,鎮洛陽‹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

〖译文〗 [19]赵固、王桑从怀县向汉请求接应,汉主刘聪派镇远将军梁伏疵带兵迎接他们。迎接的军队还没有到达时,长史临深、将军牟穆带领一万军队反叛投归刘演。赵固随梁伏疵向西边进发,王桑却又带领所属军队向东奔赴青州,赵固就派兵追击,在曲梁杀了王桑。王桑的部将张凤带领残余部众投归刘演。刘聪让赵固担任荆州刺史,兼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20石勒自葛陂北行,所過皆堅壁清野,虜掠無所獲,軍中飢甚,士卒相食。至東燕‹河南延津东北›,據水經:東燕城在酸棗縣東。河水自酸棗東北過延津,又逕東燕縣故城北。余考兩漢志,東郡有燕縣,無東燕縣,其即是歟?魏收地形志,東燕縣,晉屬濮陽國。賢曰:東燕故城,今滑州胙城縣。燕,於賢翻。聞汲郡‹河南省卫辉市›向冰聚眾數千壁枋頭‹河南浚县东南淇门渡›,水經:淇水至黎陽入河,在遮害亭西十八里。漢建安九年,魏武於水口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東入白溝,以通漕運,故時人號其處曰枋頭。杜佑曰:枋頭在今汲郡衛縣界。宋白曰:枋頭城,在今衛縣南,去河八里。向,式亮翻,姓也。枋,音方。勒將濟河,恐冰邀之。張賓曰:「聞冰船盡在瀆中未上,未上者,未上岸。船不用,則推之登陸,使遠水而燥,他日輕,便於駕用。上,時掌翻。宜遣輕兵間道襲取,以濟大軍,間,古莧翻。大軍既濟,冰必可擒也。」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萇自文石津‹河南省滑县东南古黄河渡口›縛筏潛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河南省卫辉市东古黄河渡口›濟河,水經:河水逕東燕縣故城北,河水於是有棘津之名。擊冰,大破之,盡得其資儲,軍勢復振,遂長驅至鄴。劉演保三臺以自固,臨深、牟穆等復帥其眾降於勒。復,扶又翻;帥,讀曰率;并下同。降,戶江翻;下同。

〖译文〗 [20]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所经过的地方百姓都坚壁清野,因而没有抢掠到什么东西,军中非常饥饿,出现士卒吃士卒充饥的现象。到达东燕,听说汲郡人向冰聚集了几千人在枋头修筑了营垒,石勒将要渡黄河,又担心遭到向冰的阻击。张宾说:“听说向冰的船只全都放在水中没有抬上岸,应当派遣轻装兵士抄小道去偷袭夺取这些船,用来渡大部军队过黄河,大部军队渡河后,一定能擒获向冰。”秋季,七月,石勒派遣支雄、孔苌从文石津绑扎木筏偷渡,夺取了向冰的船只。石勒率兵从棘津渡黄河,攻打向冰,把向冰打得惨败,得到了向冰的全部物资储备,军队士气重新振作起来,于是长驱直入到达邺城。刘演防守三台以求自己稳固,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领自己的部众向石勒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