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九起玄黓yì攝提格(壬寅),盡彊圉協洽(丁未),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三四二)#
1春,正月,己未朔‹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天文志作「乙未」。今從帝紀及長曆。
〖译文〗 [1]春季,正月,己未朔(初一),出现日食。
2乙丑‹七›,大赦。
〖译文〗 [2]乙丑(初七),东晋大赦天下。
3豫州‹府设芜湖安徽省芜湖市›刺史庾懌yì以酒餉江州‹府设寻阳江西省九江市›刺史王允之;允之覺其毒,飲犬,飲,於禁翻。犬斃,密奏之。帝‹司马衍,本年二十二岁›曰:「大舅已亂天下,謂庾亮也。小舅復欲爾邪!」復,扶又翻。二月,懌飲鴆而卒‹年五十岁›。卒,子恤翻。
〖译文〗 [3]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觉得有毒,用酒喂狗,狗饮酒后死亡,王允之将此事秘密奏报成帝。成帝说:“我大舅庾亮曾经导致国内大乱,小舅庾怿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药自杀。
4三月,初以武悼后‹杨芷›配食武帝廟。楊皇后,惠帝永康元年幽廢而死,今乃得配食武帝。
〖译文〗 [4]三月,开始把武悼后的牌位供奉在武帝庙。
5庾翼在武昌‹湖北省鄂州市›,數有妖怪,數,所角翻。妖,於驕翻。欲移鎮樂鄉‹湖北松滋东北›。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眾,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泝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書武成曰:駿奔走。駿,音峻;註云:駿,大也,言皆奔走也。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嶽重將,將,即亮翻。固當居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使闚kuī𨵦yú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為劉、項之資;秦盧生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於是始皇使蒙恬北伐胡,不知立子胡亥以兆亂。卒,子恤翻。周惡檿yǎn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國語曰:宣王之時,有童謠曰:「檿弧萁qí服,實亡周國。」宣王聞之,有夫婦鬻是器者,使執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子,而非王子也,懼而棄之,此人也收以奔褒。褒人有獄,而以為入於幽王,王嬖bì是女而生伯服,是為褒姒,欲廢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卒以成申侯、西戎之亂。惡,烏路翻。檿,於琰翻。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ráng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為然。朝,直遙翻。翼乃止。
〖译文〗 [5]庾翼在武昌,常有妖异的事情发生,便想将镇守地点转移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距离武昌有千里之遥,数万士众,一旦真的移徙,又要修筑城郭,对公家、对私人都是烦劳困扰。再说江州需要溯水而上,行进几千里供给军府资用,所费的劳力徭役加倍,此外,武昌处在江东镇戍地至西陲的中点,作用不仅是防御抵抗由上流而下的敌寇,而且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或者有需要快速禀报的事,快马奔驰都不难及时赶到。如果移镇乐乡,远处西陲边远之地,一旦长江沿岸有忧患发生,就来不及相救。驻守地方的重要将领,本来就应当居住在要害的地方,成为对内对外的屏障要冲,使寇贼虽有窥伺之心却无机可乘。以往秦王赢政忌惮胡人将灭亡秦国的谶言,最终被刘邦、项羽所利用;周宣王厌恶弧的童谣,却造成周幽王时的褒姒之乱。所以通达之人、有道君子,直道而行,都不采取禳避妖异的作法,此时正应当决择人事的大道理,考虑国家的长远之计。”朝廷论议都认为很对,庾翼这才打消迁徙的念头。
6夏,五月,乙卯,帝‹司马衍›不豫;豫,順也;不豫,言有疾而氣體不能順適也。六月,庚寅‹五›,疾篤。或詐為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宰相;眾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詐也。」推問,果然。推,考也,究也。帝二子丕、奕,皆在襁褓。襁,居兩翻。褓,音保。庾冰自以兄弟秉權日久,恐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為它人所間,間,古莧翻。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強敵,謂漢、趙也。說,輸芮翻。宜立長君;長,知兩翻。請以母弟琅邪王岳為嗣,帝許之。中書令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易之者鮮不致亂。鮮,息淺翻。故武王不授聖弟,聖弟,謂周公。非不愛也。今琅邪踐阼,將如孺子何!」冰不聽。下詔,以岳為嗣,并以奕繼琅邪哀王。元帝以子裒póu奉琅邪恭王後,薨,諡曰孝;子哀王安國立,未踰年薨;元帝復以皇子煥嗣封,其日薨;復以皇子昱為琅邪王。咸和之初,昱徙封會稽,以岳為琅邪王。今岳入繼大宗,故以奕繼哀王後。壬辰‹七›,冰、充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并受顧命。會,工外翻。癸巳‹八›,帝崩。年二十二。帝幼沖嗣位,不親庶政;及長,頗有勤儉之德。長,知兩翻。
〖译文〗 [6]夏季,五月,乙卯(疑误),成帝身体不适。六月,庚寅(初五),病情加重。有人伪造尚书符令,敕令皇宫门人不许让宰相入内,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有诈。”推究查问,果然如此。成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和司马奕年幼,都在襁褓之中。庾冰因为自己兄弟执掌朝政已久,怕皇帝换代之后,自己与皇帝亲属之间的关系愈加疏远,因而被他人所乘,常常劝说成帝国家外有强敌,应当册立年纪大的君王,并请求让成帝的同母兄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皇位继承人,成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说:“皇位父子相传,这是先王确立的旧制,改变旧制很少有不导致祸乱的。所以周武王不把天子之位传授圣贤的兄弟周公,并不是因为不爱他。现在如果琅邪王即位,拿两子孺子怎么办!”庾冰不听。成帝下诏,让司马岳为皇位继承人,并让自己的儿子司马奕承袭琅邪哀王司马安国的封号。壬辰(初七),庾冰、何充以及武陵王司马、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同时受任顾命国政。癸己(初八),成帝驾崩。成帝年幼时继位,不亲自处理政务。等到年岁渐大,颇有勤俭的德行。
7甲午‹九›,琅邪王‹司马岳,年二十一岁›即皇帝位,大赦。
〖译文〗 [7]甲午(初九),琅邪王司马岳即帝位,大赦天下。
8己亥‹十四›,封成帝子丕為琅邪王,奕為東海王。
〖译文〗 [8]己亥(十四日),封成帝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奕为东海王。
9康帝亮陰不言,委政於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一›,葬成帝于興平陵‹江苏省南京市北›。帝徒行送喪,至閶闔門,乃升素輿至陵所。既葬,帝臨軒,庾冰、何充侍坐。坐,徂臥翻。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覩升平之世。」帝有慙色。己未‹四›,以充為驃騎將軍、驃,匹妙翻。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京口·江苏省镇江市›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江苏镇江›,晉永嘉大亂,徐州、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居晉陵郡界者。咸和四年,司徒郗鑒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留在江北者,并立僑郡以司牧之。徐州實郡在江北者,實有廣陵、堂邑、鍾離三郡,而揚州之境以晉陵郡屬徐州,所謂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者,此也。晉陵郡,吳之毗陵郡也。吳分吳郡無錫以西為毗陵郡;晉東海王越世子名毗,而東海國故食毗陵,永嘉五年改為晉陵。避諸庾也。
〖译文〗 [9]康帝居丧不言,把朝政委交给庾冰和何充。秋季,七月,丙辰(初一),成帝入葬兴平陵。康帝徒步行走送葬,直至阊阖门,然后登上素白的车舆到达陵墓所在地。葬事结束后,康帝驾临殿前,庾冰、何充侍坐于旁。康帝说:“朕继承国家大业,靠得是你们二人之力。”何充说:“陛下龙飞登宝座,是庾冰出的力。如果像我所说的那样,那么陛下就不能目睹这升平之世了。”康帝面有惭色。己未(初四),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兼领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让庾氏家族。
10冬,十月,燕王皝‹本年四十六岁›遷都龍城‹辽宁朝阳›,慕容廆先居徒河之青山,後徙棘城‹辽宁义县西›,今自棘城徙都龍城。杜佑曰:營州柳城郡,古孤竹國也,春秋為山戎、肥子二國地。漢徒河之青山,在郡城東百九十里。棘城,即顓頊之虛,在郡城東南百七十里。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龍山之南,福德之地,遂遷都龍城,號新宮為和龍宮。柳城縣有白狼山、白狼水,又有漢扶犂縣故城在東南。其龍山,即慕容皝祭龍所也;有饒樂水,漢徒河縣城。赦其境內。
〖译文〗 [10]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迁都至龙城,赦其境内罪囚。
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内蒙古老哈河上游›強盛日久,屢為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逸豆歸逐乙得歸,見九十五卷咸和八年。群情不附;加之性識庸闇,將帥非才,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國無防衛,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強羯,謂趙也。羯,居謁翻。聲勢不接,無益救援;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去國密邇,常有闚𨵦之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闚,缺規翻,門中視也。𨵦,從門旁竇中視也,音俞。韻釋:闚𨵦,私視也。彼知宇文既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既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返手耳。返,當作反;下同。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返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
〖译文〗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说:“宇文部强盛日久,屡次成为国家的忧患,现在宇文逸豆归篡权夺国,群情不肯依附。加上他性情见识都平庸昏昧,所用将帅没有才能,国家没有防卫措施,军队没有严密组织。我长久地居住在他们国家,熟知地形。他们虽然依附远方强大的羯人,但声威、力量都远不可及,对救援没什么帮助。现在如果攻击宇文部,定是百战百胜。不过高句丽与我国近在咫尺,对我们常有窥探的心志。他们知道宇文氏灭亡后,祸患将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必定会乘虚而入,袭我不备。如果留下少量兵力,不足以守御;多留军队则又不能攻克宇文部,这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应当先行除去。我观察高句丽的力量,我们可以一战而胜。宇文氏是自己保守自己的人,一定不会到远方来与我国争夺利益。攻取高句丽后,回过头来攻取宇文部,就易如反掌了。这两个国家被平定后,我们便可以尽得东海之利,国富兵强,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就有可能图谋中原了。”慕容说:“好!”
將擊高句麗。高句麗有二道,其北道平闊,南道險狹,北道從北置而進,南道從南陝入木底城。眾欲從北道。翰曰:「虜以常情料之,必謂大軍從北道,當重北而輕南。王宜帥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高句麗王居丸都‹吉林省集安市›。帥,讀曰率;下同。別遣偏師從北道;縱有蹉跌,蹉,倉何翻。跌,徒結翻。蹉跌,失足而踣bó也。其腹心已潰,四支無能為也。」皝從之。
〖译文〗 前燕军准备进攻高句丽。通住高句丽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北道,地形平阔,一条是南道,地势险要狭窄,大家都想走北道。慕容翰说:“敌虏据常情忖度,必定认为大军会走北道,肯定是重北而轻南。大王应当率领精兵由南道攻击,出其不意,其都城丸都唾手可得。另遣偏师由北道进发,即使遭受挫折,但他们的腹心已经溃败,四肢便无能为力了。”慕容听从了他的献策。
十一月,皝自將勁兵四萬出南道,將,即亮翻;下同。以慕容翰、慕容霸為前鋒;別遣長史王㝢等將兵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遣弟武帥精兵五萬拒北道,自帥羸兵以備南道。羸,倫為翻。慕容翰等先至,與釗合戰,皝以大眾繼之。左常侍鮮于亮曰:「臣以俘虜蒙王國士之恩,事見上卷咸康四年。不可以不報;今日,臣死日也。」獨與數騎先犯高句麗陳,所嚮摧陷。高句麗陳動,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大眾因而乘之,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高句麗置官,有相加、大加、小加。諸軍乘勝追之,遂入丸都。釗單騎走,輕車將軍慕輿埿追獲其母周氏及妻而還。會王㝢等戰於北道,皆敗沒,由是皝不復窮追。復,扶又翻;下同。遣使招釗,釗不出。
〖译文〗 十一月,慕容亲自带领精锐士兵四万人循南道进发,让慕容翰、慕容霸为先锋,另派长史王等率兵众一万五千人由北道进发,征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然派遣兄弟武率领精兵五万人在北道迎敌,自己带领羸弱的士兵防备南道。慕容翰等人最先到达,与钊交战,慕容率领大军陆续赶来。左常侍鲜于亮说:“我以俘虏的身份蒙受燕王以国士之礼相待的恩泽,不能不报答。今天就是我以死报效的日子。”独自同数名骑兵先行冲击高句丽的战阵,所到之处敌军均遭挫败。高句丽的军阵骚动,燕国大军乘势攻击,高句丽军队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各路军队乘胜追袭,于是进入丸都。高句丽王钊独自骑马逃跑,轻车将军慕舆追击,抓获高句丽王的母亲周氏和他的妻子后返回。适逢王等人在北道与高句丽的军队作战,均遭败绩,因此慕容不再穷追高句丽王,派使者招安他,他躲藏不肯出来。
皝將還,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伏山谷;大軍既去,必復鳩聚,鳩,亦聚也。收其餘燼,火餘曰燼,猶能復然。猶足為患。請載其父尸、囚其生母而歸,俟其束身自歸,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從之。發釗父乙弗利墓,載其尸,收其府庫累世之寶,虜男女五萬餘口,燒其宮室,毀丸都城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慕容准备返回,韩寿说:“高句丽这地方,不能留兵戍守。现在他们君主逃亡,民众流散,潜伏在山谷之中。我方大军离开后,他们必定又会聚集在一起,收拾残余,仍然可以造成祸患。我请求用车载上钊父的尸体、用囚车载上钊母带回国去,等钊自缚来归降,然后再交还给他,以恩信抚慰他,这是上策。”慕容听从,发掘高句丽国王父亲乙弗利的陵墓,用车运载尸体,收缴府库中历代积累的财宝,掳获男女民众五万多人,焚毁高句丽王的宫室,又毁坏丸都城郭,然后返回。
11十二月,壬子‹二十九›,立妃褚氏為皇后。徵豫章‹江西南昌›太守褚裒póu為侍中、尚書。裒自以后父,不願居中任事,裒,薄侯翻。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半洲‹江西省九江市西北二十千米长江中小岛›。
〖译文〗 [11]十二月,壬子(二十九日),康帝立妃子褚氏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褚裒因为自己是褚皇后的父亲,不愿意在内廷任职,苦苦乞求外出,于是被任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
12趙王虎‹石虎,本年四十八岁›作臺觀四十餘所於鄴,觀,古玩翻。又營洛陽、長安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河北邢台›,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備,河南四州,洛、豫、徐、兗也。治,直之翻。并、朔、秦、雍嚴西討之資,晉地理志曰:石勒平朔方,置朔州。西討,欲攻河西也。雍,於用翻。青、冀、幽州為東征之計,東征,欲伐燕也。皆三五發卒。三丁發二,五丁發三也。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夫十七萬人,為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貝丘縣‹山东临清›,自漢以來屬清河郡,北齊併入清河縣。因眾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译文〗 [12]后赵王石虎在邺城营建四十多所台观,又营建洛阳、长安二处宫室,参与劳作的达四十多万人。石虎又想从邺城修建阁道到襄国,敕令黄河以南的四个州郡整治南伐的军备,并州、朔州、秦州、雍州准备西讨的军资,青州、冀州、幽州为东征作准备,都是三个男丁中调遣二人,五人中征发三人。各州郡的军队共有甲士五十多万人,船夫十七万人,溺水而死、被虎狼吞噬的占三分之一。再加上公侯,牧宰竞相谋取私利,百姓们失去所从事的家业,愁困不堪。贝丘人李弘顺应民心的怨恚,自称姓名与谶言相符,聚集党羽,设置百官,事发后被杀,连坐获罪的有几千家。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韋謏諫曰:謏xiǎo,蘇了翻。「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閒,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穫,穫,戶郭翻。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為也。」虎賜謏穀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译文〗 石虎打猎没有节制,清晨外出,夜间返回,又经常微服出行,亲自检视工地的劳役情况。侍中京兆人韦劝谏说:“陛下轻视天下的重位,轻易地来往于危险之地,倘若突然发生狂人的变乱,即使有智有勇,又将何处施展!况且征发徭役不分时节,荒废民众的农业生产,吁嗟叹息之声充溢于行路。恐怕不是仁圣之人所能忍心干的事。”石虎赏赐韦谷物钱帛,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自己游巡察看泰然自若。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惡,烏路翻。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曹魏置五兵尚書。沈約志:五兵尚書領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故謂之五兵。欲求媚於宣,說之曰:說,輸芮翻。「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宣使離為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秦公韜,燕公斌,義陽公鑒,樂平公苞。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餘兵五萬,悉配東宮。」配,隸也。於是諸公咸怨,嫌釁益深矣。
〖译文〗 秦公石韬得到石虎的宠爱,太子石宣憎恶他。右仆射张离兼领五兵尚书职位,想讨好石宣,劝说石宣道:“现在诸侯的属吏、兵众都超出了限度,应当逐渐裁省,以增强朝廷的势力。”石宣让张离写上奏章说:“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人,允许设置吏属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士兵二百人。由此而下,依照等位高低按三分之一的比例设置官吏,配备士卒。所余下的五万士卒,全部配备给东宫。”于是各位王公莫不怨恨,矛盾、隔阂越来越深了。
青州‹府设广固山东省青州市›上言:「濟南平陵城‹山东省章丘市›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漢濟南郡有東平陵縣,晉省,後復置為平陵縣;唐為齊州全節縣。濟,子禮翻。有狼狐千餘迹隨之,迹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蕩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群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上,時掌翻。制:「征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乘,繩證翻。調,徒釣翻。民至鬻子以供軍須,行軍所須以為用,故曰軍須。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人之自經,必於溝瀆隱蔽之地;死亡計迫,自經於道旁之樹,蓋甚不獲已也。相望,言其多也。目錄書「是年代王還雲中」。
〖译文〗 青州上报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雕老虎,一夜间被移到城东南,沿途有一千多只狼狐的足迹,已经踩出了小路。”石虎高兴地说:“所谓石虎,就是朕。自西北迁徙到东南,表明天意想让朕荡平江南。现在敕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会齐,朕将亲自统领六师,以遵循天命。”群臣都称贺,一百零七人呈上《皇德颂》。石虎颁发诏令:“被征调的士卒每五人出车一辆,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不备者斩首。”民众以至于典卖子女供给军需,仍然不能凑齐,在路边树上上吊自尽的远近相望。
康皇帝諱岳,字世同,成帝母弟也;咸和元年,封吳王,二年,徙封琅邪王。諡法:溫柔好樂曰康。#
建元元年(癸卯,三四三)#
1春,二月,高句麗‹都丸都吉林省集安市›王釗遣其弟稱臣入朝於燕‹都龙城辽宁省朝阳市›,朝,直遙翻。貢珍異以千數。燕王皝‹本年四十七岁›乃還其父尸,猶留其母為質。質,音致。
〖译文〗 [1]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钊派兄弟去前燕国入朝称臣,进贡珍宝异物数以千计。前燕王慕容这才交还其父尸体,但仍然扣留他们的母亲作人质。
2‹内蒙古老哈河上游›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諸將爭欲擊之,相,息亮翻。將,即亮翻。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為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酣,戶甘翻。復,扶又翻。皝使慕容翰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眾。
〖译文〗 [2]宇文逸豆归派丞相莫浅浑率兵进攻前燕,前燕国众将争着迎击,前燕王慕容不允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畏惧自己,酣饮纵猎,不再设防。慕容让慕容翰出击,莫浅浑大败,仅仅独自幸免,士众全部被俘获。
3庾翼為人忼慨,慷,忼同,音口黨翻。喜功名。【章:十二行本「名」下有「不尚浮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喜,許記翻。琅邪‹侨郡·江苏省句容市北›內史桓溫,彝之子也,桓彝死於蘇峻之難。尚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公主,明帝‹司马绍›女。豪爽有風概,言其有風力、氣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畜,呼玉翻,又許竹翻。宜委以方、邵之任,方叔、邵虎,周宣王用之以中興。必有弘濟艱難之勳。」時杜乂、殷浩并才名冠世,冠,古玩翻。翼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屏,必郢翻。幾將十年,幾,居希翻。時人擬之管、葛。管仲、諸葛孔明也。江夏‹湖北云梦›相謝尚,長山‹浙江金华›令王濛,漢獻帝初平二年,分烏傷立長山縣,屬會稽郡,吳分屬東陽郡;隋改長山為金華縣;今屬婺wù州。常伺其出處,伺,相吏翻。處,昌呂翻;下同。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省,悉井翻。知浩有確然之志,確然者,守志堅固不移也。既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殷浩,字深源。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為司馬;‹司马岳,本年二十二岁›詔除侍中、安西軍司,軍司,即軍司馬。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云談道,實長華競。遺,于季翻。長,知兩翻。明德君子,遇會處際,言遇風雲之會,處功名之際也。寧可然乎!」浩猶不起。
〖译文〗 [3]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琅邪内史桓温即桓彝的儿子,娶南康公主为妻,为人豪爽而有风范和气慨,庾翼和他关系友善,二人相约共同平定、拯救天下。庾翼曾经向成帝举荐桓温,说:“桓温具备英雄的才能,希望陛下不要用常人的礼节对待他,按寻常的女婿豢养。应当委派给他周宣王时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他必能建立匡救世事艰难的功勋。”当时杜、殷浩都是才气、声名冠绝当代,唯独庾翼轻视他们,说:“这种人应当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后,再慢慢商议他们的职务。”殷浩多次拒绝官府的征辟,摒绝世事,隐居于墓地。如此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和管仲、诸葛亮相比。江夏相谢尚、长山县令王经常观察他的出仕与隐居,来推测江南的兴亡。他们曾经共同前往探视,明了殷浩有坚定的志向,回来后相顾而言说:“殷浩不出来为官,百姓们该怎么办!”谢尚即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出任司马,康帝下诏任他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不从命。庾翼送信给殷浩说:“王导树立的声名并不真切,虽说是在谈论玄道,其实助长了浮华豪奢之风。具有完美德行的君子,遇到机会时难道能这样吗!”殷浩仍然不出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