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28漢紀二十_起癸酉(前四八)尽己卯(前四二)凡七年

漢紀二十起昭陽作噩(癸酉),盡屠維單閼(己卯),凡七年。

孝元皇帝上荀悅曰:諱「奭」之字曰「盛」。應劭曰:諡法:行義悅民曰元。#

初元元年(癸酉,前四八)#

1春,正月,辛丑‹四›,葬孝宣皇帝于杜陵‹陝西西安東南›;臣瓚曰:自崩至葬凡二十八日。杜陵在長安南五十里。赦天下。

〖译文〗 [1]春季,正月四日,孝宣皇帝刘洵被安葬在杜陵;大赦天下。

2三月,丙午‹十›,立皇后王氏‹王政君›,封后父禁為陽平侯。恩澤侯表,陽平侯食邑於東郡。

〖译文〗 [2]三月丙午(初十),汉元帝立王政君做皇后,赐封皇后的亲王禁为阳平侯。

3以三輔、太常、郡國公田及苑可省者振業貧民;太常掌諸陵邑,故亦有公田苑。師古曰:振業,振起之令有作業。貲zī不滿千錢者,賦貸種、食。師古曰:賦,給與之也。貸,假也。種,音之勇翻。賈公彥曰:種食者,或為種子,或為食用。

〖译文〗 [3]元帝颁布诏令:把三辅、太常、各郡、各封国的公田,以及家苑囿可以节省的经费,救济贫民,帮助就业。资财不满一千的,给予或借给他们种子或粮食。

4封外祖平恩戴侯同產弟子中常侍許嘉為平恩侯。文穎曰:戴侯,許廣漢。諡法,典禮不愆曰戴。余按廣漢先坐腐刑,及薨,無後;今以嘉紹封。百官表:侍中、中常侍皆加官。西都參用士人,東都始以宦者為中常侍。

〖译文〗 [4]元帝赐封外祖父已故平思侯许广汉同胞弟弟的儿子中侍许嘉,继承平恩侯的爵号。

5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損膳,減樂府員,省苑馬,以振困乏。樂府員大凡八百二十九人,武帝所立。漢官儀:牧師諸苑三十六所,分置北邊、西邊,養馬三十萬匹。

〖译文〗 [5]夏季,六月,因为传染病流行,元帝命令太官减省莱饭减乐府人员,削减皇家马匹,用以救济难民。

6關【章:乙十一行本「關」上有「秋九月」三字;孔本同;傳校同。】東‹函谷關以東›郡、國十一大水,饑,或人相食;轉旁郡錢穀以相救。

〖译文〗 [6]秋季,九月,函谷关以东十一个郡与封国大水成灾,发生饥荒,以至出现人吃人的惨景;朝廷转运邻近地区的粮食救灾。

7上素聞琅邪‹山東諸城›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姓譜:貢姓,子貢之後。行,下孟翻。遣使者徵之。吉道病卒。禹至,拜為諫大夫。上數虛己問以政,易咸卦,君子以虛受人。師古曰:虛己,謂聽受其言也。數,所角翻。禹奏言:「古者人君節儉,什一而稅,無他賦役,故家給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宮女不過十余人,廄馬百餘匹。後世爭為奢侈,轉轉益甚;臣下亦稍放效。師古曰:放,音甫往翻;下同。臣愚以為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少,詩沼翻。方今宮室已定,無可柰何矣;其餘盡可減損。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李斐曰:齊國舊有三服之官,春獻冠幘zé,縰xǐ為首服,紈素為冬服,輕綃xiāo為夏服,凡三。如淳曰:地理志曰:齊冠帶天下。胡公曰:服官,主作文繡以給袞龍之服。地理志,襄邑亦有服官。師古曰:齊三服官,李說是也。縰xǐ,與纚xǐ同,音山爾翻,即今之方目𦀟也。紈素,今之絹也。輕綃,今之輕𦀟也。襄邑自出文繡,非齊三服也。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巨萬。萬萬為巨萬。廄馬食粟將萬匹。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多藏金錢、財物,鳥獸、魚鼈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師古曰:不能自言減省之事。惡,烏路翻。惡有所言者,惡以天下儉其親。此語承上園陵事。群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師古曰:取,讀曰娶。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此所謂取女過度也。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師古曰:曠,空也。室家空也。及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師古曰:自,從也。上,謂天子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乘輿服御器物,三分去二;乘,繩證翻。去,羌呂翻。擇後宮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無子者,宜悉遣;漢制:天子晏駕,後宮送葬,因留奉陵寢。廄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為田獵之囿。師古曰:舍,置也。獨留置之,其餘皆廢去。舍,讀曰捨。以方今天下饑饉,可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稱,尺證翻。為,於偽翻。樂,音洛。天子納善其言,下詔,令諸宮館希御幸者勿繕治;治,直之翻。太僕減穀食馬;水衡減肉食獸。太僕,掌輿馬。漢舊儀云:天子六廄,未央、丞華、輅軨líng、騎馬、騊táo駼tú、大廄也;馬皆萬匹。水衡都尉,掌上林苑,禽獸屬焉。師古曰:繕,補也。減,謂損其數。省者,全去之。

〖译文〗 [7]元帝以往听说琅邪王吉、贡禹都精通儒家经典,品行廉洁,便派遣使节征召二人到京师长安。王吉在途中病逝。贡禹到达之后,被任命为谏大夫。元帝屡次虚心地向他请教如何治理国家,贡禹说:“古代君王节约俭朴,只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没有其他额外的赋税和徭役,所以家家户户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高祖、孝文帝、孝景帝,宫女不过十馀人,御马不过百馀匹。但是后世奢侈成风,日益严重。上行下效,臣属也奢侈起来。我愚昧地认为:完全仿效远古,当然困难,但至少也应仿效近代祖先的榜样,厉行节俭。现在官殿已经落成,无可奈何了,其馀的开支,可以尽量减少。过去设立在齐郡的皇家织造厂,每年为皇室制作的高级丝织服装,不过十只竹箱。而今,这三座织造厂,其工人各有数千人,一年耗资数以亿计。而皇家饲养的御马,已将近一方匹,武帝时,又广泛征集美女达数千人,用来充实后宫。到他去世,陪葬的金钱,财务、鸟兽、鱼鳖很多,总共一百九十种;而所有的宫女,都被送到陵园,看守陵墓。到宣帝安葬时也是这样,陛下不能提出任何减省的意见,臣子们也援照先例,太令人痛惜了!这种风气影响全国,娶妻纳妾,旺旺大大超过正常很度:诸候王的妻妾有的多到数百人,豪强官吏以及富民,有的拥有歌女达数十人,因此,闺房内多有怨女,而单身汉也随之增多。至于庶民百姓,丧葬都把钱财珍宝作为随葬品埋于地下。这一过失,来自天子,全是大臣们援例厚葬的结果。我建议陛下,深入考察古代的道理,遵从节约的方法,大大减少御用车子、衣服、器物的开支——三分减去二分。选择后宫贤德的美女,只留下二十人,其馀都送回各自的家。凡看守陵园没有生育过的宫女,应都遣散。御马可以不要超过数十匹,只留长安城南苑地,作为打猎场所。因为天下今正值饥馑荒年,难道不应该大大地缩小支出,用作拯救困苦的人民,以称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是为广大人民谋福利,不是使他自己一个人享受。”元帝采纳贡禹的建议,下诏:凡是皇帝很少游息的离宫别馆,不要修缮,太仆减少御用马匹,水衡减少供皇帝打猎或观赏用的野兽。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責其所難,則其易者不勞而正;易,以豉翻。補其所短,則其長者不勸而遂。孝元踐位之初,虛心以問禹,禹宜先其所急,後其所緩。然則優遊不斷,先、後,皆去聲。斷,丁亂翻。讒佞用權,當時之大患也,而禹不以為言;恭謹節儉,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言之;何哉!使禹之智不足以知,烏得為賢!知而不言,為罪愈大矣。

〖译文〗 臣司马光说:忠臣侍奉君王,应请求君王去作困难的事,那么容易的事,用不着费大力气,便可以纠正;只要君王能弥补自己的短缺,那么他的长处不必劝勉就自然可以发扬元帝开始即位,向贡禹虚心请教,贡禹应该把急事放在首要位置,把缓事摆在第二位。优柔寡断、邪恶之辈掌权,是当时的大患,而贡禹不在这方面发言。谦恭谨慎、节约简朴,是元帝本来所具有的品质,贡禹却煞费苦心,提出建议。。这是为什么?假如他的智慧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可称贤能!假如他知道而不肯说,罪就更大了。

8匈奴呼韓邪單于復上書,言民眾困乏。復,扶又翻。詔雲中‹內蒙托克托›、五原郡‹內蒙包頭›轉穀二萬斛以給之。

〖译文〗 [8]匈奴呼韩单于再次上述西汉朝廷,陈述部众生活困难。西汉朝廷命令云中、五原两郡,运送米谷二万斛,给予救济。

9是歲,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車師‹吐魯番›故地。師古曰:戊己校尉者,鎮安西域,無常治處,亦猶甲乙等各有方位,而戊與己四季寄王,故以名官也。時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一說:戊與己位在中央,今所置校尉在三十六國之中,故曰戊己也。余謂車師之地不在三十六國之中,當從師古前說為是。宣帝元康二年,以車師地與匈奴。今匈奴款附,故復屯田故地。

〖译文〗 [9]本年,西汉朝廷在西域督护下,开始增设戊校尉和巳校尉,主持原车师军队屯垦。

二年(甲戌,前四七)#

1春,正月,上‹刘奭,时年二十九›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畤,音止。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為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治,直吏翻。陳王者之事也。望之選白宗室明經有行行,下孟翻。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明經有行,言其通於經術,且行修飭也。百官表曰:散騎加官;騎并乘輿車。師古曰:并,音步浪翻。騎而散從,無常職也。給事中,給事禁中也。散,悉亶dǎn翻。與侍中金敞并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師古曰:鄉,讀曰嚮。意信嚮之而納用其言。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

〖译文〗 [1]春季.正月,元帝前往甘泉,祭祀天神。乐陵侯史高以外戚的缘由主管尚书事宜,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做他的副手。萧望之是当时著名的大儒,与周堪曾担任过元帝的老师,情谊很深。元帝对二人很信任,屡次宴请接见二人,谈论历代的安危兴衰,陈述国家的大政方针。萧望之推荐皇族出身,精通儒家经典,品行纯正的散骑、谏大夫刘向兼任给事中,又推荐侍中金敞,同在元帝左右,纠正元帝的过失。四人同心合力,筹谋商议,规劝引导元帝实行古代制度,打算多方纠正政治上的失误,元帝对此心意向往且纳用其言。史高不过在高位上充数罢了,因此跟萧望之有了嫌隙。

中書令弘恭、弘,姓也。衛有大夫弘演。僕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法;續漢志:尚書令,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為中書謁者令。成帝用士人,復故。令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眾事。僕射,署尚書事,令不在則奏下眾事。辯已見前。帝即位多疾,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師古曰:少骨肉之親,無婚姻之家也。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大小,因顯白決,白,奏也。決,斷也。貴幸傾朝,朝,直遙翻。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師古曰:詭,違也。違道之辯。中,竹仲翻。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忤,五故翻。睚,五懈翻。眥,仕懈翻。師古曰:被,加也,音皮義翻。危法,謂以法危殺之。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里,議論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

〖译文〗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从宣帝时代,就长期掌管中枢机要,熟悉法令条文。元帝即位后,常常患病,因为石显长期担任要职,又是宦官,无婚姻之家,少骨肉之亲,在朝廷中没有党羽,精明干练,可以信任,于是就把大权托付给他。朝廷事无大小,都通过石显转奏,再由皇帝裁断。石显的权势,超越所有朝臣,文武百官,都对他恭敬地侍奉。石显为人,灵巧聪明,通晓事理。很能领会皇帝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旨意。他心肠阴险狠毒,以似是而非的狡辩,诬陷他人。任何一点小小的怨恨,就会被他滥用法律加害。他跟车骑将军史高内外相勾结,在讨论国家大事时,常坚持奉行旧制度,不接受萧望之等人的主张。

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縱,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為:「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師古曰:建白者,立此議而白之。宜以通明公正處之。處,昌呂翻。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師古曰:禮,刑人不在君側,故曰應古。近,其靳翻。由是大與高、恭、顯忤。師古曰:忤,謂相違逆也。忤,五故翻。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師古曰:重,難也;未欲更置士人於中書也。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散騎、給事中,中朝官也;宗正,外朝官也,故云出。

〖译文〗 萧望之等人憎恶许嘉、史高的骄奢,又痛恨弘恭、石显的专权,于是向元帝建议:“中书是传宣诏书的地方,位居朝廷中枢,掌管机要。应该由光明正大的人士担任那里的工作。武帝因为常在后宫宴饮欢乐,才改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请解除宦官兼任中书官职的规定,这才符合古代君主不接近因受刑罚致残之人的礼制。”这项建议激化了萧望之与史高、弘恭、石显的矛盾。而元帝刚即位位不久,谦让谨慎,不想轻易改变租祖先的安排。所以这件事久议不决,最后还是把刘向由中朝调出,改任外朝官宗正。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材以備諫官,數,所角翻。會稽‹江蘇蘇州›鄭朋陰欲附望之,會,工外翻。上書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為姦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師古曰:視,讀曰示。以朋所奏之章示堪也。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今將軍規橅mó,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師古曰:問望之,立意當趣如管、晏而止,為欲恢廓kuò其道,日昃不食,追周、召之蹟jì然後已乎?橅,讀曰模,其字從木。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江蘇常州›之皋,沒齒而已矣。應劭曰:下走,僕也。張晏曰:吳公子劄zhá食邑延陵,薄吳王之行,棄國而耕於皋澤。朋云望之所為若但如管、晏,則不處漢朝,將歸會稽,尋延陵之軌,隱耕皋澤之中也。師古曰:下走,自謙,言趨走之使也。沒齒,終身也。如將軍興周、召之遺業,親日昃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奉萬分之一!」召,讀曰邵。庶幾,居希翻。望之始見朋,接待以意;師古曰:與之相見,納用其說也。余謂接待以意者,推誠待之,接以殷勤。後知其傾邪,絕不與通。朋,楚士,怨恨,張晏曰:朋,會稽人,會稽并屬楚。蘇林曰:楚人脆急也。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推,吐雷翻。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見,賢遍翻;下同。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前將軍,謂望之也。待詔華龍行汙穢,師古曰:華,音胡化翻。姓也。行,下孟翻。欲入堪等,堪等不納,亦與朋相結。

〖译文〗 萧望之、周堪多次向元帝荐著名学者和秀才,作为谏官人选,会稽郡人郑朋试图投靠萧望之,于是上书无帝,揭发车骑将军史高派谴门客到各地营私,以及许、史两大家族子弟的罪恶。元帝把这份奏折拿给周堪过目,周堪建议说:“命令郑朋在金马九等待召见。”郑朋遂上一份签呈给萧望之,说:“现在将军为国家谋划法制,只不过当个管仲、晏婴,便心满意足?还是忙得过了中午才吃饭,直追周公、召公的勋业才停止?如果目标不过是当管仲、晏婴,那么马上将回到故乡延陵,去看守祖先的坟墓,以终天年。如果在于复兴周公、召公留下的事业,那么.我也许愿意竭尽小小的力量,奉献给您!”萧望之开始接见郑朋,推心置腹相待。可是不久就看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邪恶之徒,与他断绝了往来。郑朋是楚地士人,由失望而怨恨,于是就改而投靠许嘉、史高。对他过去所做的事解释说:“那都是周堪、刘向教唆我干的,我远在函谷关以东。怎么知道朝廷里的事?”侍中许章于是奏请元帝亲自召见郑朋。在跟元帝对话后,郑朋出了皇宫,宣称:“我向圣上检举萧望之有五项小过,一项大罪。”待诏华龙,品行恶劣,也想加入周堪等人组成的派系,周堪等不肯接纳。华龙就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車騎將軍,謂史高。疏,與踈同。候望之出休日,漢制:自三署郎以上入直禁中者,十日一出休沐。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上,時掌翻。下,遐稼翻;下既下同。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數,所角翻。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也,省,悉井翻,察也,悟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繫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劉更生為宗正,九卿也。周堪為光祿大夫。聞,音問。下,遐嫁翻。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宣帝五鳳二年,蕭望之為太子太傅;至黃龍元年為八年。無他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師古曰:言不能盡記,有遺忘者,故難明。忘,巫放翻。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勳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

〖译文〗 弘恭、石显命令郑朋、华龙联合控告萧望之等密谋罢黜车骑将军史高,使圣上疏远许、史两大家族。等到萧望之休假那天,郑朋、华龙把奏章呈递。元帝交付弘恭查办,在询问萧望之时,萧望之回答说:“外戚身居高位,大多荒淫奢侈,我期望圣上疏远他们,是为了扶正国家,并没有邪恶的意念。”在取得口供后,弘恭、石显联合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向,结党营私,互相称许推荐,多次诋毁国家重臣,离间陛下的骨肉至亲,图谋控制朝廷,独揽权势。作为一个臣子是不忠,陷陛下于不义是无道,请派谒者把全案移送廷尉。”当时元帝即位不久,不了解移送廷尉是关进监狱,于是就批准了奏请。后来,元帝要召唤周堪、刘向,左右回答说:“他们已被逮捕关押。”元帝大惊说:“不是说廷尉仅仅问话呀!”责备弘恭、石显。二人都叩头请罪。元帝说:“快请他们出来办公!”弘恭、石显唆使史高对元帝说:“陛下刚刚即位,没有以德感人而闻名全国,就用法律处理师傅。既然已把九卿、大夫级官员下狱,不如就此将他们免职。”元帝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作过我八年的师傅。没有其他罪过,只因年纪已老,记忆力战退,赦免他的罪过,撤销他的前将军、光禄勋职务;而周堪、刘向一律贬为庶人。”

2二月,丁巳‹二十七›,立弟竟為清河王‹河北清河›。考異曰:荀紀,「竟」作「寬」,今從漢書。

〖译文〗 [2]二月丁巳(二十七日),元帝赐封弟刘竟为清河王。

3戊午‹二十八›,隴西‹甘肅臨洮›地震,敗城郭、屋室,壓殺人眾。敗,補邁翻。考異曰:劉向傳云:「三月,地大震。」今從元紀。

〖译文〗 [3]戊午(二十八日),陇西郡发生地震,城郭、房屋倒塌,压死很多百姓。

4三月,立廣陵‹江蘇揚州›厲王子霸為王。宣帝五鳳四年,廣陵厲王胥以罪自殺,國除。今復立其子。

〖译文〗 [4]三月,立广陵厉王子霸为王。

5詔罷黃門乘輿狗馬,師古曰:黃門,近署也,故親幸之物屬焉。百官表:黃門寺,屬少府。乘,繩證翻。水衡禁囿、百官表:水衡都尉屬官有禁圃等九官令、丞。宜春下苑‹陝西西安东南›、孟康曰:宜春,宮名也,在杜縣東。晉灼曰:史記云: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師古曰:宜春下苑,即今京城東南隅曲江池是。少府佽cì飛外池、百官表:少府屬官有左弋十二官令、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左弋為佽飛。佽飛,掌弋射,有九丞、兩尉。如淳曰:佽飛,具矰zēng繳以射鳧鴈,給祭祀,是故有池也。佽飛,荊人,入水斬蛟,勇士也,故以名官。佽,音次。嚴籞yù池田蘇林曰:嚴飾池上之屋及其地也。晉灼曰:嚴籞,射苑也。許慎曰:嚴,弋射所蔽也。池田,苑中田也。師古曰:晉說是也。假與貧民。又詔赦天下,舉茂材異等、直言極諫之士。

〖译文〗 [5]元帝颁布诏令:撤销黄门寺所管理的御车、御狗、御马。水衡所属的皇家花园,宜春宫所属的御聋园,少府所属的皇家饮飞外池,以及皇家弋射苑中的田地,统统租赁给贫民耕种、又大赦天下。命有关部门推荐优秀人才和有特别能力的人,以及直言进谏人士。

6夏,四月,【章:乙十一行本「月」下有「丁巳」二字;孔本同;張校同;傳校同。】立子驁áo為皇太子‹时年四岁›。驁,五到翻。待詔鄭朋薦太原‹山西太原›太守張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敞傳云:敞無威儀,罷朝會過,走馬章臺街,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為婦畫眉。所謂材輕也。任,音壬。治,直之翻。天子使使者徵敞,欲以為左馮翊,會病卒。

〖译文〗 [6]夏季,四月,元帝赐封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是先帝时代有名的重臣,可以做皇太子的师傅并辅佐皇太子。元帝询问萧望之,征求他的意见,萧望之认为张敞是一位能干的官员,可以胜任治理头绪繁杂纷乱的工作,但是行为轻佻,不具备师傅的器量和资质。元帝于是改变主意,征召张敞,准备任命他为左冯翊,不巧张敞因病去世。

7詔賜蕭望之爵關內侯,給事中,朝朔望。朝,直遙翻。考異曰:元紀,此詔在今冬。按劉向傳云:「前弘恭、石顯奏望之等獄決;三月,地大震。」然則望之等黜免,在今春地震前也。又曰:「夏,客星見昴mǎo、卷舌間。上感悟,下詔賜望之爵關內侯。」望之傳曰:「後數月,賜望之爵關內侯。」蓋紀見望之死在十二月,因置此詔於彼上耳。

〖译文〗 [7]元帝赐萧望之封爵关内侯,兼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日朝见。

8關東饑,齊地‹山東›人相食。

〖译文〗 [8]关东发生饥荒,齐国地区出现人吃人的惨景。

卷027漢紀十九_起癸亥(前五八)尽壬申(前四九)凡十年

漢紀十九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凡十年。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前五八年)#

1春,二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陕西西安›,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二月,长安有凤凰飞集、甘露降落,因而大赦天下。

2潁川‹河南禹州›太守黃霸在郡前後八年,地節四年,潁川太守讓入為左馮翊,以霸為潁川太守。至元康三年,霸入守京兆尹;數月,還故官,至是適九年;中間入尹京,是在潁川前後八年。政事愈治;治,直吏翻;下為治、政治同。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數,所角翻。潁川尤多。夏,四月,詔曰:「潁川太守霸,宣明【章:甲十五行本「明」作「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詔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鄉,讀曰嚮。弟弟,上讀曰悌。貞婦、順孫日以眾多,田者讓畔,師古曰:畔,田界也。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無重罪囚;其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行,下孟翻。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徵霸為太子太傅。

〖译文〗 [2]颍川太守黄霸在颍川郡前后八年,郡中事务治理得愈加出色。当时,凤凰、神雀多次飞集各郡国,其中以颍川郡最多。夏季,四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颍川太守黄霸,对各项诏令都明确宣示,大力推行,属下百姓向往礼义教化,孝顺父母的子女、相互友爱的兄弟、贞节的妇女、尊敬老人的孙子日益增多,田界相连的农民相互谦让,在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贪心拾取,奉养照顾孤寡老人,帮助贫苦穷弱,有的监狱连续八年没有重罪囚犯。赐黄霸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和中二千石俸禄。”对颍川郡中孝顺、友爱和其他具有仁义品行的百姓,以及三老、力田等乡官,都分别赐予不等的爵位和财帛。几个月后,汉宣帝又征调黄霸担任太子太傅。

3五月,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單于遣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朝。師古曰:呼留若者,王之號也。勝之,其人名。考異曰:匈奴傳:「握衍朐鞮dī單于立,復修和親,遣弟伊酋若王勝之入漢獻見。」蓋即謂此也。

〖译文〗 [3]五月,匈奴单于派其弟呼留若王胜之前来朝见汉宣帝。

4冬,十月,鳳皇十一集杜陵‹陕西西安东南›。

〖译文〗 [4]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飞集杜陵。

5河南‹河南洛陽东白马寺东›太守【章:甲十五行本「守」下有「東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嚴延年為治陰鷙酷烈,眾人所謂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師古曰:詭,違正理而殺也。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慄不敢犯禁。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傳,知戀翻,又直戀翻。師古曰:總集郡府而論殺。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鄧展曰:言延年殺人,如屠兒之殺六畜也。伯,長也。延年素輕黃霸為人,及比郡為守,師古曰:比,接近也,音頻二翻。褒賞反在己前,心內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行,下孟翻。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年老,頗悖,師古曰:悖,心惡惑也,音布內翻。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為丞相史,實親厚之,饋遺之甚厚。中,竹仲翻。遺,于季翻。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樂,音洛。取告至長安,師古曰:取告,取休假也。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驗,百官表: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下,遐稼翻。得其語言怨望、誹謗政治數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棄市。

〖译文〗 [5]河南太守严延年治理郡务阴狠酷烈,众人认为应处死罪的,被他突然释放;众人认为无死罪的,却被他无端处死。属吏、百姓谁都无法探知其心意如何,所以大家都战战兢兢,不敢违犯其禁令。每到冬季,严延年将所属各县的囚犯传到郡衙集中,进行审判,血流数里,所以河南郡百姓都称其为“屠夫长官”。严延年素来轻视黄霸的为人,及至在相邻的郡担任太守,见朝廷对黄霸的褒奖赏赐反倒超过自己,内心不服。河南郡中出现蝗虫,名叫义的府丞出外巡视蝗灾,回来后,去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岂不正好是凤凰的食物吗?”义年纪已老,有些糊涂,平时对严延年就很畏惧,生怕遭到严延年的中伤陷害。本来,严延年曾与义一起当过丞相史,实际上对他很亲厚,这次又送给义非常丰厚礼品。但义却更加恐惧,自己占卦,得到“死卦”,于是闷闷不乐,请假前往长安,上书控告严延年十大罪状。呈上奏章后,便喝毒药自杀,以表明自己不欺骗朝廷。此事被交与御史丞调查核实,查出严延年有在言谈话语中对朝廷心怀怨望,诽谤朝政等几桩罪名。十一月,严延年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被斩首示众。

初,延年母從東海‹山東郯城›來,欲從延年臘;風俗通引禮傳曰: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蠟,漢改曰臘。臘者,獵也,因獵取獸以祭先祖。或曰:新故交接,大祭以報功也。蔡邕獨斷曰:臘者,歲終大祭,縱吏民宴飲。高堂隆曰:王者各以其行之盛祖,以其終臘。水始于申,盛於子,終於辰,故水行之君以子祖、辰臘。火始于寅,盛於午,終於戌,故火行之君以午祖、戌臘。木始于亥,盛於卯,終於未,故木行之君以卯祖、未臘。金始于巳,盛於酉,終於丑,故金行之君以酉祖、丑臘。土始于未,盛於戌,終於辰,故土行之君以戌祖、辰臘。師古曰:建丑之月為臘祭,因會飲,若今之蠟節也。到洛陽,適見報囚,師古曰:奏報行決也。原父曰:檢尋前後,直謂斷決囚為報耳,非奏得報也。如今有司書囚罪,長吏判準斷,是所謂報也。母大驚,使【章:甲十五行本「使」作「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止都亭,凡郡縣皆有都亭,秦法,十里一亭,郡縣治所則置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閤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閤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延年:數,所具翻。「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守,式又翻。治,直之翻。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師古曰:顧,反也。乘,因也。欲以立威,豈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因【章:甲十五行本「因」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為母御歸府舍。為,於偽翻;下同。母畢正臘,師古曰:臘及正歲禮畢也。正,音之盈翻。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師古曰:言多殺人者,己亦當死也。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師古曰:言素意不謂如此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耳!」師古曰:言待其喪至也。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復為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山東郯城›莫不賢智其母。師古曰:稱其賢智也。

〖译文〗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郡来看儿子,打算跟随严延年一起进行腊祭。到洛阳时,正遇到处决囚犯。其母大吃一惊,便留在驿站中,不肯进府。严延年来到驿站谒见母亲,其母紧闭房门,不肯见他。严延年摘 下帽子,在门外崐叩头,过了很长时间,其母才与他相见,并一再责备严延年说:“你有幸当了郡太守,独自管辖方圆一千里的地区,没听说你以仁爱教育、感化百姓,使百姓们得到安定和保全,反而利用刑罚,大量杀人,企图借此树立威严,这岂是作百姓父母官的本意?”严延年再次叩头,表示服罪,并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住所。其母在腊祭完毕以后,对严延年说:“天道悠悠,神明在上,杀人者必将为人所杀。想不到我到了暮年,却将看到正当壮年的儿子遭受刑戮!我要走了,离开你东归故乡,打扫墓地去了!”于是离去。回到东海郡,见到严延年的兄弟和族人,又将上面的话说与他们。一年多以后,严延年果然被杀,东海郡人无不赞叹其母的贤明、智慧。

6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好,呼到翻。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謂左谷蠡王以下至左大當戶統兵者也。數,所角翻。左地貴人皆怨。會烏桓‹内蒙西辽河上游›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怨,即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狦shān為呼韓邪單于,狦,先安翻,又所奸翻。發左地兵四五萬人,西擊握衍朐鞮單于,至姑且水北。師古曰:且,音子餘翻。未戰,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師古曰:若,汝也;此下亦同。右賢王曰:「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來汙我!」師古曰:言于汝所居處自死。汙,烏故翻。握衍朐鞮單于恚,自殺。恚,於避翻。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都隆奇,本立握衍朐鞮單于,故亡。且,子餘翻。其民盡降呼韓邪單于。降,戶江翻。呼韓【章:甲十五行本「韓」下有「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谷,音鹿。蠡,盧奚翻;下同。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mào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蒙古哈尔和林›。屠耆使二子守單于庭,而身西還也。師古曰:瞀,音莫構翻。

〖译文〗 [6]匈奴握衍朐单于暴虐凶残,好杀人,全国上下都离心离德。太子、左贤王又多次诬陷东部地区的贵族,这些人全都感到怨恨。正在此时,乌桓派兵袭击居于匈奴东部边疆的姑夕王,获得大批人口,单于很恼怒。姑夕王害怕单于降罪,便与乌禅幕及东部地区贵族一同拥立稽侯为呼韩邪单于,并征发东部地区军队四五万人,向西进攻握衍朐单于,直抵姑且水北岸。尚未交战,握衍朐单于的军队已先行败逃,派人通知其弟右贤王说:“匈奴人一起攻击我,你肯发兵帮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别人,屠杀兄弟和各位贵族,你就死在自己那里吧,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单于感到愤恨,自杀而死。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住地,属下部众全部归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王庭。数月之后,将军队遣散,命各回本地,找到在民间的兄长呼屠吾斯,立为左谷蠡王,并派人煽动右贤王属下贵族,打算命其杀死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与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向东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军队败逃。屠耆单于返回本地,立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命二人留居单于王庭。

五鳳元年(甲子,前五七年)#

1春,正月,上‹刘病已,时年三十五›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畤,音止。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在泰祭祀天神。

2皇太子冠‹刘奭,时年十九›。冠,古玩翻。考異曰:按宣紀,太子冠在此年,而荀紀于元康三年。疑二疏去位事已云皇太子冠,至是又重複言之,蓋誤也。

〖译文〗 [2]皇太子刘举行加冠典礼。

3秋,七月,【章:甲十五行本無「七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撣,音纏,又音田。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師古曰:揭,音丘例翻。唯,音弋癸翻。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犁當戶,復,扶又翻。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犁單于。奧,音鬱。鞬,居言翻。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犁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烏藉、車犁皆敗,西北走,與呼揭單于兵合為四萬人。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去,羌呂翻。共并力尊輔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犁單于。車犁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師古曰:闟,音蹋。敦,音頓,又音對。

〖译文〗 [3]秋季,七月,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王与乌藉都尉各率二万骑兵屯驻于东部地区,以防备呼韩邪单于。此时,匈奴西部呼揭王前来与唯犁当户合谋,一同陷害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死右贤王父子,后得知右贤王冤枉,便又将唯犁当户杀死,于是呼揭王心中害怕,叛逃而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王听说后,便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于是匈奴一共有了五位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进攻车犁单崐于,派都隆奇率兵进攻乌藉单于。乌藉、车犁两单于战败,向西北方向退走,与呼揭单于合兵一处,共四万人,乌藉、呼揭都去掉单于称号,共同全力辅助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领骑兵四万分别屯驻于东部,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亲率骑兵四万向西进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兵败,向西北方向退去。屠耆单于遂即率兵转向西南,留居敦地区。

漢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問御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gài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師古曰:士匄,晉大夫范宣子也。公羊傳:襄十九年,齊侯環卒。晉士匄帥師侵齊,至穀,聞齊侯卒,乃還。還者何?善辭也。大其不伐喪也。卒,子恤翻。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蘇林曰:弟,順也。師古曰:鄉,讀曰嚮。弟,音悌。仲馮曰:漢與匈奴嘗約為兄弟,此弟直自為弟耳。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吊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

〖译文〗 汉朝群臣议论匈奴的形势,多数人认为:“匈奴为害多年,可乘其衰败内乱的机会兴兵将其灭亡。”汉宣帝下诏向御史大夫萧望之询问,萧望之回答说:“《春秋》上记载,晋国士率兵征伐齐国,听说齐侯去世的消息,便率兵撤回。君子重视的是,不乘敌国丧乱的机会去进攻,认为恩足以使孝子心服,义足以使诸侯感动。匈奴前任单于仰慕汉朝的礼仪教化,一心向善,自称是汉的小弟弟,派使臣请求和亲,使天下人感到欣慰,四方夷狄外族无不知晓。不幸的是,尚未最后缔约,他已被奸臣所杀。如今若去征伐匈奴,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他们肯定要向远方逃遁。我们兴此不义之师,恐怕会劳而无功。应派使者前去吊丧慰问,并扶助他们于衰弱之中,为之解救灾患,四方外夷听说后,都会尊敬中国的仁义。假如能使匈奴人因汉的恩德复位,必定会对我朝称臣服从,这才称得上是天子的盛德。”汉宣帝听从了萧望之的建议。

4冬,十有二月,乙酉‹一›朔,日有食之。

〖译文〗 [4]冬季,十二月乙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5韓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望之聞延壽在東郡‹河南濮陽西南›時放散官錢千余萬,使御史案之。師古曰:望之以延壽代己為馮翊,而有能名出己之上,故忌害之,欲陷以罪法。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lǐn犧官錢,放散百余萬。左馮翊屬官有廩犧令、丞、尉。師古曰:廩,主藏穀;犧,主養牲;皆所以供祭祀也。校,居孝翻。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卒,子恤翻。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者,得其試騎士日【章:甲十五行本「日」下有「車服侍衛」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奢僭逾制;師古曰:試騎士,每歲大試也。余謂即都試也。據延壽傳:治飾兵車,畫龍、虎、朱爵。延壽衣黃紈方領,駕四馬,傅總,建幢棨qǐ,植羽葆,鼓車、歌車。功曹引車,皆駕四馬,建棨戟。五騎為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gǔ。歌者先居射室,望見延壽車,噭jiào咷táo楚歌。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鞬羅後。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鞮鍪móu,居馬上,抱弩負籣。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驂。所謂奢僭逾制者也。噭,音叫。咷,音他釣翻。又取官銅物,候月食鑄刀劍,【章:甲十五行本無「劍」字;乙十一行本同。】效尚方事;據劉向傳,上令典尚方鑄作事。師古註曰:尚方,鑄巧作金銀之所,若今之中尚署。又漢制尚方主作御刀劍。及取官錢【章:十五行本「錢」下有「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私假徭使吏;師古曰:假,謂顧賃也。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治,直之翻。延壽竟坐狡猾不道,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陝西咸陽›,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師古曰:奏,進也。炙,之夜翻,燔fán肉也。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為,於偽翻。計飲酒石餘。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译文〗 [5]韩延寿代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太守任上,曾发放官府之钱一千余万,便派御史前去调查,韩延寿听到消息,也派人调查萧望之在左冯翊任内发放属于廪牺令掌管的一百多万钱之事。萧望之上奏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监察事务,听到有人检举,就不敢不闻不问,却受到韩延寿的要挟。”汉宣帝因此认为韩延寿不对,命分别调查到底。结果指控萧望之动用官钱一事并无事实根据,而萧望之派到东郡的御史却查出韩延寿在考试骑兵之日,奢侈豪华,超过规定;又动用官铜,仿照尚方铸造御用刀剑之法,等到月食时铸造刀剑;还动用官钱,私自雇用管理徭役的官吏;并加装自己车辆的防箭设施,花费在三百万钱以上。韩延寿竟因此被指控犯有“狡猾不道”之罪,斩首示众。行刑时,官吏和百姓数千人送他到渭城,人们扶老携幼,攀住韩延寿的囚车车轮不放,争相进奉酒肉。韩延寿不忍拒绝,一一饮用,共计喝酒一石有余,并让原属下官吏分别向前来送他的百姓致谢,说道:“辛苦各位远程相送,我死而无恨!”百姓无不痛哭流涕。

五鳳二年(乙丑,前五六年)#

1春,正月,上‹刘病已,时年三十六›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考異曰:宣紀云:「三月,行幸甘泉。」荀紀作「正月」。按漢制,常以正月郊祀。蓋荀悅作紀之時,本猶未誤也。又楊惲傳曰:「行必不至河東矣。」蓋時亦幸河東祠后土,史脫之也。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在泰祭祀天神。

2車騎將軍韓增薨。五月,將軍許延壽為大司馬、車騎大將軍。

〖译文〗 [2]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3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蕭望之意常輕吉,上由是不悅。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禮節倨慢,時緐延壽為丞相司直。師古曰:緐fán,音婆。又使吏買賣,私所附益凡十萬三千,師古曰:使其吏為望之家有所買賣,而吏以其私錢增益之,用潤望之也。請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二›,詔左遷望之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黃霸為御史大夫。

〖译文〗 [3]丞相丙吉年事已高,汉宣帝很尊重他。萧望之常轻视丙吉,汉宣帝对此很不高兴。丞相司直上奏弹劾萧望之,说他对丞相时傲慢无礼,又曾派属下官吏给自己家买卖东西,被派者私下贴钱共十万三千,请求将萧望之逮捕治罪。秋季,八月壬午(初二),汉宣帝下诏将萧望之降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4匈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略萬餘人。谷蠡,音鹿黎。屠耆單于聞之,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mào樓頭亡歸漢。車犁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降,戶江翻;下同。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遫chì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率其眾數萬人降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師古曰:呼遫累,其官號也。遫,古速字。累,音力追翻。功臣侯表,新城侯食邑于汝南之細陽;義陽侯食邑于南陽之平氏。考異曰:宣紀。「匈奴呼遫累單于帥眾來降。」功臣表:「信成侯,王定以匈奴烏桓屠驀mò單于子左大將軍率眾降,侯。義陽侯,厲溫敦以匈奴謼連累單于率眾降,侯。」此即屈與敦也。未嘗為單于,或降時自稱單于;或紀、表二者誤也。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復,扶又翻。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復都單于庭,然眾裁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從,才用翻。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

〖译文〗 [4]匈奴呼韩邪单于派其中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进攻屠耆单于的军队,斩杀、掳掠一万余人。屠耆单于闻知后,立即亲自率领骑兵六万袭击呼韩邪单于。结果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到汉朝归降。车犁单于向东归降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属下左大将乌厉屈与其父呼累乌厉温敦见匈奴内乱不止,率领部众数万人归降汉朝。汉宣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此时,李陵之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被呼韩邪单于捕杀。于是,呼韩邪单于重新定都单于王庭,但部众只有数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在匈奴西部边疆自立为闰振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兄长左贤王呼屠吾斯也在东部边疆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

5光祿勳平通侯楊惲yùn,功臣侯表,平通侯食邑于汝南之博陽。廉潔無私;然伐其行能,伐,矜也。行,身所行也。能,才所堪也。行,下孟翻。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好,呼到翻。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長樂相失;樂,音洛。人有上書告長樂罪,長樂疑惲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曰:「惲上書訟韓延壽,郎中丘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易,以豉翻。脛脛者未必全也!師古曰:脛脛,直貌也。脛jìng,下頂翻。我不能自保,師古曰:言我尚不能自保,訟人何以得活。真人所謂「鼠不容穴,銜窶jù數」者也。』李奇曰:真人,正人也。如淳曰:所以不容穴,正坐銜窶數自妨,故不得入穴也。師古曰:窶數,戴盆器也。以盆盛物戴於頭者,則以窶數薦之。今賣白團餅人所用者是也。窶,音其羽翻。數,音山羽翻。又語長樂曰:語,牛倨翻。『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張晏曰:夏侯勝諫昌邑王曰:「天久陰不雨,臣下必有謀上者。」春秋無久陰不雨之異也。漢史記勝所言,故曰春秋所記,謂說春秋災異耳。師古曰:春秋有不雨事,說者因論久陰,附著之也。張晏謂漢史為春秋,失之矣。事下廷尉。下,遐稼翻。廷尉定國奏惲怨望,為訞惡言,于定國也。訞yāo,與妖同。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考異曰:宣紀:「十二月,楊惲坐前為光祿勳有罪,免為庶人。不悔過,怨望,大逆不道,要斬。」荀紀因而用之。惲傳:「惲與孫會宗書曰:『臣之得罪已三年矣。』又因日食之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罪,下獄死。」又楊譚稱杜延年為御史大夫。按百官表,惲以神爵元年為光祿勳,五年免。戴長樂亦以其年為太僕,五年免。杜延年以五鳳三年,六月辛酉,為御史大夫。又按蕭望之傳:「使光祿勳惲策免望之」,其事在今年八月,惲猶為光祿勳。至四年四月,乃有日蝕之變。蓋惲以今年十二月免為庶人,至四年乃死。宣紀誤也。

〖译文〗 [5]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但爱夸耀自己的才干,为人尖刻,好揭人隐私,所以在朝中结怨很多。杨恽与太仆戴长乐不合,有人上书控告戴长乐之罪,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便也上书控告杨恽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护,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你为韩延寿辩解,能救他一命吗?’杨恽说:‘谈何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我也不能自保,正如人们所说:“老鼠不为洞穴所容,只因它嘴里衔的东西太大。”’又曾对我说:‘正月以来,天气久阴不下雨,这类事,《春秋》上有过记载,夏侯胜也说到过。意味着将有臣下犯上作乱。’”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上奏参劾杨恽心怀怨望,恶言诽谤,大逆不道。汉宣帝不忍心杀人,下诏将杨恽、戴长乐全都免官贬为平民。

五鳳三年(丙寅,前五五年)#

1春,正月,癸卯‹二十六›,博陽定侯丙吉薨。

〖译文〗 [1]春季,正月癸卯(二十六日),博阳侯丙吉去世。

班固贊曰:古之制名,必由象類,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易大傳有是言。故經謂君為元首,臣為股肱,師古曰:謂虞書益稷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也。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基,蕭、曹為冠;師古曰:名位在眾人之上也。余謂此言其相業冠群后耳。冠,古玩翻。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黜,降也。陟,升也。眾職修理,公卿多稱其位,稱,尺證翻。海內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虛虖哉!師古曰:言君明臣賢,所以致治,非徒然。

〖译文〗 班固赞曰:古代确定一件事物的名称,必定从与此相类似的事物中得来,远的取之于其他事物,近的取之于自身。所以在儒家经典中,将君王比喻为头颅,臣子比喻为大腿和手臂,表明君臣一体相辅相成的关系。所以君臣之间的密切配合,是古今的通常之理,自然之势。近观汉朝丞相,汉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政绩第一;汉宣帝中兴汉朝,丙吉、魏相最有声誉。当时,各级官员的降黜、升迁都有相应的标准,各类机构健全、适当,公卿大臣大都各称其职,礼让之风在国内兴起。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可知道他们的政绩、名誉崐,并非偶然所致。

卷026漢紀十八_起庚申(前六一)尽壬戌(前五九)凡三年

漢紀十八起上章涒tūn灘(庚申),盡玄黓yì閹茂(壬戌),凡三年。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前六一年)以神爵降集紀元。#

1春,正月,上‹刘病已,时年三十一›始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時以方士言,為隨侯劍、寶玉、寶璧、周康寶鼎立四祠于未央宮中。又祠大室山於即墨,三戶山於下密;祠天封苑火井於鴻門;又立歲星、辰星、太白、熒惑、南斗祠于長安城旁;又祠參山八神于曲城,蓬山石社、石鼓於臨朐qú,之罘山於腄chuí,成山於不夜,萊山于黃;成山祠日,萊山祠月,又祠四時於琅邪,蚩尤于壽良。京師近縣,鄠hù則有勞谷、五床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祠;雲陽有徑路神祠;又立五龍山仙人祠及黃帝、天神帝、原水凡四祠于膚施。聞益州‹云南晉寧东晋城镇›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jiào祭而致,後漢志:越巂郡青蛉縣禺同山,俗謂有金馬、碧雞。如淳曰:金形似馬,碧形似雞。水經註曰:禺同山神有金馬、碧雞,光景儵shū忽。醮,即召翻。於是遣諫大夫蜀郡‹四川成都›王褒使持節而求之。使,疏吏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宣帝第一次前往甘泉宫,在泰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汉宣帝颇仿照武帝旧例,小心谨慎地遵守斋戒祭祀之礼,又采纳方士的意见增修神祠。汉宣帝听说益州有金马神和碧鸡神,可以通过祭礼请到,于是派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携带皇帝符节前去寻找。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見,賢遍翻。使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師古曰:趨,讀曰趣。普,博也。趨,七喻翻。舍,讀曰捨。施,式智翻。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kū矻;應劭曰:矻矻,勞極皃mào;如淳曰:健作皃。師古曰:如說是也。矻,口骨翻。及至巧冶鑄干將,干將,吳寶劍名,闔廬所鑄。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張晏曰:離婁,黃帝時明目者也。應劭曰:公輸,魯般,性巧者也。師古曰:督,察視也。雖崇台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hùn者,工用相得也。師古曰:溷,亂也,音胡頓翻。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於行;師古曰:吻,口角也。策,所以擊馬。及至駕齧膝、驂乘旦,孟康曰:良馬低頭,口至膝,故曰齧膝。張晏曰:駕則旦至,故曰乘旦。乘,食證翻。王良執靶,張晏曰:王良,郵無恤,字伯樂。晉灼曰:靶,音霸;謂轡也。師古曰:參驗左氏傳及國語、孟子,郵無恤、郵良、劉無止、王良,總一人也。楚辭云:驥躊躇於敝輦,遇孫陽而得代。王逸云:孫陽,伯樂姓名也。列子云:伯樂,秦穆公時人。考其年代,不相當。張說云良字伯樂,斯失之矣。韓哀附輿,應劭曰:世本:韓哀作御。師古曰:宋衷云:韓哀,韓哀侯也。時已有御,此復言作者,加其精巧也。然則善御者耳,非始作也。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chī綌xì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yù;襲貂狐之煗者,不憂至寒之悽愴。師古曰:鬱,熱氣也。燠,溫也。悽愴,寒冷也。燠,於六翻。煗,乃短翻。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易,以豉翻。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隆;師古曰:一飯三吐食,一沐三捉髮,以賓賢士,故能成太平之化,而刑措不用,故囹圄空虛也。圉,音圄,同。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應劭曰:有以九九求見桓公,桓公不內。其人曰:「九九小術,而君不內之,況大於九九者乎!」於是桓公設庭燎之禮而見之。居無幾,隰xí朋自遠而至,齊遂以霸。師古曰:九九,計數之書,若今算經也。匡,謂一匡天下。合,謂九合諸侯。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kuí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kǔn誠,王逸曰:悃愊bì,志純一也,亦猶實也。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于鼓刀,師古曰:勤於鼎俎,謂負鼎俎以干湯也。鼓刀者,謂太公屠牛于朝歌也。百里自鬻yù,寧子飯牛,師古曰:鬻,賣也。呂氏春秋曰:百里奚之未遇時也,虞亡而虜縛,鬻以五羊之皮,公孫枝得而悅之,獻諸穆公。應劭曰:齊桓公夜出迎客,寧戚疾擊其牛角,高歌曰:「南山矸gān,白石爛,生不逢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gàn,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桓公遂召與語,悅之,以為大夫。飯,扶晚翻。離此患也。師古曰:離,遭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剖符錫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聖知之君知,讀曰智。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師古曰:冽冽,風貌也;音列。龍興而致雲,蟋蟀竢sì秋唫jìn,蜉蝤出以陰。孟康曰:蜉蝤,渠略也。師古曰:蟋蟀,今之促織也。蜉蝤,甲蟲也,好叢眾而生也,朝生而夕死。舍人曰:南陽以東曰蜉蝤,梁、宋之間曰渠略。郭璞曰:似蛣jié蜣,身狹而長,有角,黃黑色,聚生糞土中,朝生暮死,豬好噉dàn之。陸璣疏云:蜉蝣有角,大如指,長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飛,夏月陰雨時地中出。竢,即俟字。蝤,音由。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師古曰:乾卦九五爻辭也。言王者居正陽之位,賢才見之,則利用也。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師古曰:大雅文王之詩也。思,語辭也。皇,美也。言美哉眾多賢士,生此周王之國也。故世平主聖,俊艾將自至;師古曰:艾,讀曰乂。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師古曰:章,明也。雖伯牙操遞鐘,晉灼曰:遞,音遞送之遞。二十四鐘各有節奏,擊之不常,故曰遞。臣瓚曰:楚辭云:「奏伯牙之號鐘。」號鐘,琴名也。馬融笛賦曰:號鐘,高調。伯牙以善鼓琴,不聞其能擊鐘也。師古曰:琴名,是也。字既作遞,則與楚辭不同,不得即讀為號,當依晉音耳。逢門子彎烏號,師古曰:逢門,善射者,即逢蒙也。應劭曰:楚有柘zhè桑,烏棲其上,枝下著地,不得飛,欲墮,號呼,故曰烏號。張揖曰:黃帝乘龍上天,小臣不得上,挽持龍髥;髥拔,墮黃帝弓;臣下抱弓而號,故名弓烏號。師古曰:應、張二說皆有據。逢,皮江翻。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師古曰:胡、曷,皆何也。化溢四表,橫被無窮。被,皮義翻。是以聖主不徧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師古曰:殫,盡也。太平之責塞,師古曰:塞,滿也。塞,悉則翻。優遊之望得,休征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如淳曰:五帝紀:彭祖,堯、舜時人。列仙傳:彭祖,殷大夫也;歷夏至商末,號年七百。師古曰:呴、噓,皆開口出氣也。僑,王僑;松,赤松子;皆仙人也。呴xǔ,吁於翻。噓,音虛。眇然絕俗離世哉!」師古曰:眇然,高遠之意。離,力智翻。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好,呼到翻;下同。

〖译文〗 当初,汉宣帝听说王褒很有才干,召见他,命他作了一篇《圣主得贤臣颂》。文中说到:“贤才,是国家的工具。任用的官吏贤能,办事进退简易,又能普遍获得良好的功效;使用的工具锋利,花费很少的力量就能取得很多的成果。所以,如果工匠使用的工具不够锋利,即使劳筋动骨,终日辛苦;而使用精巧的工具,则能铸造出‘干将’宝剑。假使派眼神好的离娄负责测量,鲁班砍削木材,测量百丈面积,修建五层高台也不会失误,这是因为用人得当。蠢人骑劣马,即使勒破马嘴,抽坏马鞭,也不能前进;而由精于骑术的王良骑乘名种良驹,由善于改进车辆的韩哀侯驾驶快疾的宝马拉着马车周游天下,即使是万里之遥,也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就能到达,为什么这么快呢?因为人马相得益彰之故。所以,身穿凉爽的麻布衣的人,不苦于盛夏的暑热;身穿温暖柔软的貂、狐皮衣的人,不担忧严冬的寒冷。原因何在?因为他们拥有相应的工具而易于防备。贤人、君子,也正是圣明的君王易于治理天下的工具。从前,周公为了接待宾客,吃一顿饭要停顿三次,沐浴一次要束起三次头发,所以才会出现监狱空闲的盛世;齐桓公在庭中燃起火炬,为的是不分昼夜地接待贤士,所以才能九合诸侯,称霸天下。由此看来,作为君王,只有首先不辞辛苦地访求贤才,然后才能享受所得贤才给他带来的安逸。作为人臣也是如此。过去,贤能的人在没有受到君王的赏识之前,贡献策略,君王不用;陈述建议,君王不听;作官不能施展他的能力,遭斥逐也并非有什么过失。所以,伊尹曾经背着饭锅菜板去做厨师,姜太公曾经操刀杀牛,百里奚曾经自卖,宁戚曾经喂牛,都经历过忧患及至遇到圣主明君,出谋划策都符合主上的心意,规劝进谏立即被主上接受,无论进退都能显示其忠心,担任官职也能施展其本领,接受君王赐给的封爵、土地,光宗耀祖。所以,世间必须先有圣明智慧的君王,然后才有贤能的臣子。虎啸而兴风,龙飞而生云,蟋蟀到秋天才鸣叫,甲虫在阴湿崐处才会出现。《易经》上说:‘飞龙在天,有利于选拔贤才。’《诗经》上说:‘济济贤才,生于周国。’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才俊之士自会来临。君王勉力于上,人臣恭谨于下,聚精会神,相得益彰,即使用伯牙演奏他的‘递钟’名琴,逢蒙使用他的‘乌号’神弓也不足以比喻君臣之间的融洽。所以圣主必须等待贤臣来辅佐,才能光大功业;贤臣只有等待圣主的赏识,才能显示才干。上下互相需要,彼此欣悦,这是千年一次的际遇,言论见解无所猜疑,犹如羽毛遇到顺风,巨鲸纵横大海,如此得意,那么何禁不止,何令不行?圣贤的教化,必将传播四方,永无穷尽。所以,圣主不必处处窥望就已看得明白,不必时时侧耳就已听得清楚,使天下太平的责任已经尽到,安乐悠闲的愿望已经实现,祥瑞自然降临,寿命自然无疆,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王侨、赤松子那样呼吸吐纳,去寻觅与世隔绝的仙境呢!”此时,汉宣帝颇喜好神仙之术,所以王褒在文中特别提及。

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諫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遊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遠,於願翻。幾,居希翻。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詔。此尚方,非作器物之尚方。尚,主也,主方藥也。司馬相如大人賦:詔岐伯使尚方,是也。初,趙廣漢死後,為京兆尹者皆不稱職,稱,尺證翻。唯敞能繼其跡;其方略、耳目不及廣漢,然頗以經術儒雅文之。

〖译文〗 京兆尹张敞也上书规劝汉宣帝说:“希望明主经常忘掉乘车骑马的嗜好,疏远方士的虚言妄语,留心于帝王之术,太平盛世可望出现。”于是汉宣帝将担任待诏的方士全部罢斥。最初,自赵广汉死后,担任京兆尹一职的人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继续赵广汉的政绩,他的谋略、聪明虽不如赵广汉,但能以儒家经术加以辅助。

2上頗修飾,宮室、車服盛于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諫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聖質,總萬方,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師古曰:言天子如此,雖于百姓為至恩,然未盡政務之本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師古曰:言有時遇之不常值。治,直吏翻。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斷,丁亂翻。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于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咸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師古曰:孝經載孔子之言。治,直之翻。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敺qū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師古曰:以仁撫下,則群生安逸而壽考。余謂此以仁、壽二字并言,仁者不鄙詐,壽者不夭折也。敺,與驅同。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師古曰:高宗,殷王武丁也,享國百年。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師古曰:趨,讀曰趣。趣,向也。唯陛下財擇焉。」吉意以為:「世俗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晉灼曰:娶天子女,則曰尚公主。國人娶諸侯女,則曰承翁主。尚、承,皆卑下之名也。使男事女,夫屈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製,師古曰:言無節度。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誅,責也,求也。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師古曰:冥冥,言未有端緒也。治,直吏翻。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李奇曰:不繼世而爵也。言皋陶、伊尹非三公、九卿之世。陶,音遙。不仁者遠。師古曰:任用賢人,放黜讒佞。今使俗吏得任子弟,張晏曰:子弟以父兄任為郎。率多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琱diāo瑑zhuàn,師古曰:瑑者,刻鏤為文。瑑,音篆。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為迂闊,師古曰:迂,遠也,音於。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

〖译文〗 [2]汉宣帝颇注重修饰,其宫室、车马、服饰都超过汉昭帝之时。外戚许、史、王氏家族尊贵受宠。谏大夫王吉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以圣明的资质总揽万方事务,专心思虑天下大事,将实现太平盛世。每次颁下诏书,百姓们就如同生命重新开始一样欢欣鼓舞。我想,这种情况可以说是陛下对百姓的最大恩德,却不能说是为政的根本。想使国家大治的圣主并不经常出现,而如今的公卿大臣有幸遇到圣主出现,言听计从,但未能制定出建立万世基业的长远规划,未能辅助圣明君主创立可与夏、商、周三代媲美的太平盛世。当今的政务主要着眼于朝会、财政报告、审判、处理讼案而已,这并非建立太平盛世的基础。我听说,老百姓虽然软弱,却无法战胜他们;虽然愚昧,却不可欺骗他们。圣主独处深宫,所作的决定,恰当则受到天下人的称颂,失当则被天下人纷纷议论,所以应小心地挑选身边的助手,审慎地择用执行命令的官员。使身边的助手能够帮助君王端正自身,执行命令的官员能够宣示圣德,这才是君王的根本要务。孔子说:‘使君王平安、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推行礼更好的了。’这不是一句空话。作为君王,在尚未制定出新的礼仪之前,应引用古代圣明君王制定的、与当今情况相适应的礼付诸实施。我希望陛下能上承天心,发展崐大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一起研究古代的礼仪制度,推行圣王的制度,使全体百姓都能达到仁义、福寿的境地。果真如此,风俗怎会不如周成王、周康王之时,寿命怎能不像殷高宗武丁!谨将我看到的当前人们所追求的不合于正道的现象分别列出,奏明陛下,请陛下裁决。”王吉认为:“当今世俗,娶妻、嫁女的费用没有节制,使贫苦的人无力承担,以至于不敢生孩子。再有,列侯娶天子的女儿,称为‘尚公主’,国人娶诸侯王之女,称为‘承翁主’,让男子事奉妇女,丈夫屈从妻子,颠倒了阴阳之位,所以才多次发生女人为乱的情况。古人在衣服、车马方面,严格规定了尊卑贵贱的区别;如今却上下不分,混乱一团,人人各随自己的喜好制作,所以贪图财物,追求利禄,甚至连死都不怕。周朝之所以能不用刑罚而使天下大治,是因为他们都将邪恶禁绝在发生之前。”又说:“舜、汤不用三公、九卿的后代而遴选皋陶、伊尹,不仁之人自然远去。如今却使庸俗官吏的子弟因其父兄的关系得以担任官职,这些人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无益百姓。应公开征选贤能人才,废除保荐子弟为官的‘任子令’;陛下的外家和故旧,可以赏赐丰厚的财物,却不宜让他们身居重要官位。除去‘角抵’游戏,减少乐府艺人,节省尚方用度,在天下人面前明确表示提倡节俭。古代的工匠不雕刻细致的装饰,商贾不贩卖奢侈物品,并非古代的工匠和商贾唯独贤明,而是政令教化使他们如此的。”汉宣帝认为王吉的话迂腐可笑,并不重视,于是王吉以有病为借口,辞职回乡。

3義渠安國至羌中‹青海东北部›,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師古曰:桀,堅也,言不順從也。黠,惡也,為惡堅也。零,音憐。黠,戶八翻。縱兵擊其種人,種,章勇翻;下同。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師古曰:恐中國泛怒,不信其心而納向之。仲馮曰:恐怒,且恐且怒也。羌未有變,而漢吏無故誅殺其人,故楊玉等謂漢無所信鄉,於是與他族皆叛也。余謂恐怒,仲馮說是。無所信向,不信漢、不曏漢也。作「怨怒」者,通鑑略改班書之文,成一家言。降,戶江翻。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背,蒲妹翻。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二【章:乙十一行本「二」作「三」;孔本同:張校同。】千屯備羌;至浩斖‹甘肃永登西南河桥镇›,浩斖mén縣,屬金城郡;有浩斖水,出西塞外,東至允吾,入湟水。孟康曰:浩斖,音合門。師古曰:浩,音誥。浩,水名也。斖者,水流峽山,岸深若門也。詩大雅曰:鳧鷖yī在斖,亦其義也。今俗呼此水為閣門河,蓋疾言之,浩為閣耳。杜佑曰:浩斖縣即今金城郡廣武縣地。又曰:廣武縣西南有漢浩斖縣故城。為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安國引還,至令居‹甘肃永登西›,以聞。令,音零。

〖译文〗 [3]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召集先零部落众首领三十余人前来,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者全部杀死,又纵兵袭击先零人,斩首一千余级。于是引起归附汉朝的各羌人部落和归义羌侯杨玉的愤怒怨恨,不再信任、顺服汉朝,于是劫掠弱小种族,侵犯汉朝边塞,攻打城池,杀伤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分率领二千骑兵防备羌人,进至浩,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很多车马辎重和武器。义渠安国率兵撤退,到达令居,奏闻朝廷。

時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將,即亮翻;下同。充國對曰:「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師古曰:度,計也,音大各翻;下同。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甘肅蘭州›,昭帝元始六年,置金城郡;唐蘭、鄯、廓州地。圖上方略。師古曰:圖其地形,并為攻討方略,俱奏上也。上,時掌翻;下兵上同。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背,蒲妹翻。願陛下以屬老臣,師古曰:屬,委也。屬,音之欲翻。勿以為憂!」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充國將之,以擊西羌。將,即亮翻。

〖译文〗 此时,赵充国年纪已七十有余,汉宣帝认为他已老,派丙吉前去问他谁能担任大将。赵充国回答说:“谁也不如我合适。”汉宣帝又派人问他说:“你估计羌人会怎样?应当派多少人?”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行兵打仗之事难以遥测,我愿赶到金城,画出地图,制定方略,再上奏陛下。羌人不过是戎夷小种,逆天背叛,不久就会灭亡,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来办,不必担忧。”汉宣帝笑着说:“可以。”于是调发大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赵充国率领金城军队进攻西羌。

4六月,有星孛於東方。孛,蒲內翻。

〖译文〗 [4]六月,东方天空出现异星。

5趙充國至金城‹甘肅蘭州›,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師古曰:銜枚者,欲其無聲,使虜不覺。校,戶教翻;下同。渡,輒營陳;立營陳,則虜不得而犯,諸軍可以相繼而渡河。陳,讀曰陣。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驍,堅堯翻。誘,音酉。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陿xiá中無虜,文穎曰:金城有三陿,在南六百里。師古曰:山峭而夾水曰陿,四望者,陿名也。陿,音狹。夜,引兵上至落都‹青海乐都›,服虔曰。落都,山名也。據水經註,破羌縣之西有樂都城。後漢志,浩斖mén縣有雒都谷。劉昫xù曰:唐鄯州,治故樂都城。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陿‹青海乐都西›中,師古曰:杜,塞也。兵豈得入哉!」

〖译文〗 [5]赵充国来到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时,打算渡过黄河,怕遭羌军拦击,便于夜晚派出三名军校悄无声息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设立营阵,正巧天色已明,于是大军依次全部渡过黄河。羌军约百名骑兵出现在汉军附近,赵充国说:“我军现在兵马劳乏,不能奔驰追击,这都是敌人的精锐骑兵,不易制服,又怕是敌人的诱兵。我们此战的目标是要将敌军全部消灭,不能贪图小利!”下令全军不准出击。赵充国派人到四望峡侦察,发现峡中并无敌兵。崐夜晚,赵充国率军穿过四望峡,抵达落都山,召集各位军校、司马说道:“我知道羌人不懂用兵之法了。假如羌人派兵数千,堵住四望峡,我军怎么进得去呢!”

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青海湟源›,孟康曰:在金城。日饗軍士,師古曰:饗,飤之。士皆欲為用。虜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數,所具翻。語,牛倨翻。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壹斗而死,可得邪!」言充國持重不戰,羌欲一斗而死,不可得也。初,䍐hǎn、幵jiān‹均在青海同仁西›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金城西部都尉也。種,章勇翻。質,音致。充國以為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并滅。師古曰:言勿相和同,并取滅亡。別,彼列翻。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時募能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女子及老、弱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䍐、幵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師古曰:徼jiǎo,要也,音工堯翻。

〖译文〗 赵充国经常注意向远处派出侦察兵,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扎营时一定使营垒坚固,他特别老成持重,爱护士卒,必先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进行战斗。他率军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丰富的饮食让将士们饱餐,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所用。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从抓到的羌军俘虏口中得知,羌人各部首领多次相互责备说:“告诉你不要造反,如今天子派赵将军率军前来,赵将军已然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我们就是想一战而死,办不到吗!”最初,、两部首领靡当派其弟雕库来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部企图造反。”几天后,先零部果然造反。雕库同族的人有不少在先零部中,于是都尉将雕库留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将其放回,让他转告羌人各部首领说:“大兵前来,只杀有罪之人,请你们自相区别,不要与有罪者一同去死。天子要我告诉各部羌人,犯法者只要能主动捕杀同党,就可免罪,仍按功劳大小赐给数量不同的钱财,并将捕杀之人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赐给他。”赵充国打算先以威信招降、及其他被先零部胁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人计划,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姓譜:夏啟封支子於莘;莘、辛相近,遂為辛氏。漢初申蒲為趙、魏名將,及徙家隴西,遂為隴西人。余按此敘辛武賢之世,然既以莘為辛,而又以申牽合之,以其聲相近也。然周自有太史辛甲。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祁連山南麓›,北邊‹祁連山以北›空虛,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jī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擊䍐、幵jiān在鮮水‹青海湖›上者。劉昫曰:漢金城郡之金城縣,䍐羌所處也;後漢置西海郡;晉乞伏乾歸都於此;唐為蘭州五泉縣。余據漢書,羌豪獻鮮水海地于王莽,置西海郡,即此。山海經云: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于徐吾。非此鮮水也。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復,扶又翻。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師古曰:仍,頻也。天子下其書充國,下,遐稼翻;下同。令議之。充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師古曰:商,計度也。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復。復,報也。載,子亥翻。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師古曰:殆,僅也。韻略云:近也。先零首為畔逆,它種劫略,師古曰:言被劫略而反畔,非其本心。故臣愚冊,冊,謀也,籌也。欲捐䍐、幵暗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師古曰:拊,古撫字。輯,與集同。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

〖译文〗 此时,汉宣帝已征发内地郡国的军队达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屯扎在南山,使北部边疆空虚,其势难以长久。如等到秋冬季节再出兵,那是敌人远在边境之外的策略,如今羌人日夜不停地进行侵扰,当地气候寒冷,汉军马匹不能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粮,自张掖、酒泉分路出兵,合击鲜水之畔的、两部羌人。虽不能全部剿灭,但可夺其畜产,掳其妻子儿女,然后率兵退还,到冬天再次进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必定震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章交给赵充国,命他发表意见。赵充国认为:“每匹马要载负一名战士三十日的粮食,即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行装、武器,难以奔驰追击。敌人必然会估计出我军进退的时间,稍稍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军随之深入,敌人就占据前方险要,扼守后方通路,断绝我军粮道,必使我军有伤亡危险的忧虑,受到夷狄之人的嘲笑,这种耻辱千 年也无法报复。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掳夺羌人的畜产、妻子儿女等,这怕是一派空话,不是最好的计策。先零为叛逆祸首,其他部族只是被其胁迫,所以,我的计划是:舍弃、两部昏昧不明的过失,暂时隐忍不宣,先诛讨先零,以震动羌人,他们将会悔过,反过来向善,再赦免其罪,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前往安抚和解。这才是既能保全部队,又能获取胜利、保证边疆安定的策略。”

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咸以為「先零兵盛而負䍐、幵jiān之助,師古曰:負,恃也。不先破䍐、幵,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師古曰:即,就也。就其郡而拜之。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并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余之眾,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師古曰:此畜,謂畜產牛羊之屬;食,謂穀麥之屬也。或曰:畜食,畜之所食,即謂草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師古曰:此畜讀曰蓄。蓄,聚積也。多臧匿山中,依險阻,臧,古藏字。將軍士寒,手足皸jūn瘃zhú,師古曰:皸,坼裂也。瘃,寒創也。皸,音軍。瘃,竹足翻。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敵,師古曰:久歷年歲,乃勝小敵也。數,音所具翻。將軍誰不樂此者!師古曰:言為將軍者皆樂此。樂,音洛。今詔破羌將軍武賢等將兵,以七月擊䍐羌;將軍其引兵并進,勿復有疑!」復,扶又翻。

〖译文〗 汉宣帝将赵充国的奏章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依仗、的帮助,如不先破、,就不能进攻先零。”于是汉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诏书嘉勉辛武贤的建议,并写信责备赵弃国说:“如今到处都在向前方输送军粮,使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大军一万余人,不及早利用秋季水草茂盛的时机,争夺羌人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季再行出击,但那时羌人都会积蓄粮食,多数藏匿于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将军士卒寒苦,手足皲裂,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念国家耗费巨大,只想拖延数年而取胜,哪位将军,不愿这样!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于七月进击、,将军率兵同时出击,不得再有迟疑!”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䍐,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䍐,以解其謀。臣故遣幵豪雕庫宣天子至德;䍐、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為寇,師古曰:謂阻依山之木石以自保固。䍐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擊䍐,釋有罪,誅無辜,師古曰:釋,置也,放也。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師古曰:致人者,引致而取之。致于人,為人所引也。今䍐羌欲為敦煌、酒泉寇,敦,徒門翻。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師古曰:須,待也。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師古曰:釋,廢也。臣愚以為不便。先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䍐、幵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䍐、幵背之也。背,蒲妹翻。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䍐、幵之急以堅其約。先擊䍐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䍐羌,師古曰:施德,自樹恩德也。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著,直略翻。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服虔曰:莫須,小種羌名也。如是,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累,力瑞翻;下累重同。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于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䍐、幵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䍐、幵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戊申‹二十八›,充國上奏。上,時掌翻。秋,七月,甲寅‹五›,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译文〗 赵充国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上次赐我书信,打算派人劝谕部羌人,大军将会前来,但汉朝并不是要征讨他们,以此来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所以我派部首领雕库去宣示天子盛德,、两部羌人都已听到了天子的明诏。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中树木岩石自保,并寻机出山骚扰,而羌并无冒犯行为,却放过有罪的先零,先打无辜的羌,一个部族起来叛乱,却给两个部族留下伤害,实在违背陛下原来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足以进攻的力量,用于防守却能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主动引诱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引诱。’如今羌企图进犯敦煌、酒泉,本应整顿兵马,训练士卒,等待敌人前来,坐在那里,用引诱敌人的战术,以逸击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唯恐二郡兵力单薄,不足防守,却出兵进攻,放弃引诱敌人的战术,而被敌人所引诱,我认为不利。先零羌打算背叛我朝,所以才与、化解怨仇,缔结盟约,但其内心深处不能不害怕汉军一到而、背叛他们。我认为先零时常希望能先为、解救危急,以巩固他们的联盟。先攻羌,先零肯定会援助他们。现在,羌人的马匹正肥,粮食正多,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而正好使先零有机会施德于羌,巩固其联盟,团结其党羽。先零巩固其联盟之后,会合精兵二万余人,胁迫其他弱小部族,归附者逐渐增多,像莫须部羌人之类的弱小部族,要想脱离其控制就不容易了。果真如此,则羌人兵力逐渐增多,要征讨他们,就需增加几倍的力量,我恐怕国家的忧烦困扰,当以十年计,而不只二三年了。按我的计划,先诛杀了先零,则、之流不必再劳烦军队,就可顺服。如先零已经诛杀,而、等仍不肯屈服,等到明年正月再攻击他们,则不但合理,而且适时。现在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利益!”戊申(二十八日),赵充国奏闻朝廷。秋季,七月甲寅(初五),汉宣帝颁赐诏书,采纳赵充国的计划。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懈弛,師古曰:弛,放也。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重,直用翻。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師古曰:逐利宜速,今行太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師古曰:謂更回還盡力而死戰。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降,戶江翻。虜馬、牛、羊十萬余頭,車四千餘兩。兩,音亮。兵至䍐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師古曰:不得燔燒人居,及於田畝之中刈芻放牧也。䍐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服虔曰:靡忘,羌帥名也。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師古曰:苟取文墨之便,以自營衛。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為,於偽翻。卒,子恤翻。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䍐竟不煩兵而下。

〖译文〗 于是赵充国率兵进抵先零地区。羌人屯兵已久,戒备松懈,忽见汉军大兵来到,慌忙抛弃车马辎重,企图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缓缓前行,驱赶羌军。有人对赵充国说:“要取得战果,推进速度不宜迟缓。”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兵,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逃跑不回头;逼迫太急,则回头死战。”各位军校都说:“有理。”羌人掉入水中淹死数百人,投降及被汉军所杀达五百余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汉军行至地,赵充国下令不得焚烧羌人村落,不得在羌人耕地中牧马。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打我们!”其首领靡忘派人前来对赵充国说:“希望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上奏朝廷,未得到回音。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其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羌人。护军及以下将领都说:“靡忘是国家叛逆,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你们都只是为了文墨之便,自我营护,并不忠心为国家着想!”话未讲完,诏书来到,命靡忘将功赎罪。后羌终于未用兵而平定。

上詔破羌、強弩將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充國合,進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度,徒洛翻。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上,時掌翻。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卬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即亮翻。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師古曰:繡衣,謂御史。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歎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師古曰:言豫防之,可無今日之寇也。往者舉可先行羌者,行,下孟翻。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復,扶又翻。敗,補邁翻。金城、湟中穀斛八錢,吾謂耿中丞:服虔曰:耿壽昌也,為司農中丞。姓譜:耿,古國名,為晉所滅,子孫以為氏。謂,告語也。『糴dí三百萬斛穀,羌人不敢動矣!』師古曰:言豫儲糧食可以制敵。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使,疏吏翻。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為逆。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卒,讀曰猝;下可卒同,又卒死同。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知,讀曰智。羌獨足憂邪!師古曰:言儻如此,則所憂不獨在羌。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命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兵前往赵充国屯兵之处,于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攻先零。当时,羌人投降汉军已一万有余了,赵充国估计羌人肯定要失败,打算撤除骑兵,以步兵在当地屯垦戍卫,等待羌人因自身疲惫而败亡。奏章写好,还未上奏,恰于此时接到汉宣帝命其进兵的诏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感到害怕,便让幕僚去劝赵充国说:“假如出兵会损兵折将,倾覆国家,将军坚持己见,防守不出也还可以。而如果只是利与弊的区别,又有什么可争执的呢?一旦违背了皇上之意,派御史前来责问,将军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保证国家的安全!”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若是原来就采纳我的意见,羌人能发展到这一步吗!当初,推荐先去西羌巡行的人选,我推荐了辛武贤;而丞相、御史又奏请皇上,派义渠安国前去,结果败坏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区谷价一斛八钱,我曾对司农中丞耿寿昌说:‘只要我们购买三百万斛谷物储备,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耿寿昌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只得四十万斛而已,义渠安国再次出行,又用去一半。这两项计划都未实现,才使羌人敢于叛逆。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如今战事长期不能结束,如果四方蛮夷突然动摇,借机相继起兵造反,即使高明的人也无法收拾,岂只是羌人值得忧虑!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意见,皇上圣明,可以向他陈述我的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穀、茭藁,調度甚廣,難久不解,調,徒吊翻。難,乃旦翻。傜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師古曰:廟勝,謂謀於廟堂而勝敵也。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易,以豉翻。故臣愚心以為擊之不便!計度臨羌‹青海湟源›東至浩斖,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度,徒洛翻。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萬餘枚,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師古曰:漕下,以水運木而下也。繕,補也。浚,深治也。治湟陿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青海湖›左右。田事出,賦人三【章:甲十五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十畮;師古曰:田事出,謂至春,人出營田也。賦,謂班與之也。畮,古畝字。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穀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上,時掌翻。

〖译文〗 于是,赵充国上书请求屯田说:“我率领的将士、马牛食用的粮食、草料须大范围地从各处征调,羌乱长久不能解除,则徭役不会止息,又恐发生其他变故,为陛下增加忧虑,确实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上策。况且,对羌人之叛,用智谋瓦解较易,用武力镇压则较难,所以我认为进攻不是上策!据估计,从临羌向东至浩,羌人旧有的私田和公田,民众没有开垦的荒地,约有二千顷以上,其间驿站多数颓坏。我以前曾派士卒入山,砍伐林木六万余株,存于湟水之滨。我建议:撤除骑兵,留步兵一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地区,待到河水解冻,木材顺流而下,正好用来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以西建造桥梁七十座,使至鲜水一带的道路畅通。明年春耕时,每名屯田兵卒分给三十亩土地;到四月草木长出后,征调郡属骑兵和属国胡人骑兵各一千,到草地为屯田者充当警卫。屯田收获的粮食,运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一年所食,谨呈上屯田区划及需用器具清册。”

上報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孰,與熟同。復,扶又翻。

〖译文〗 汉宣帝下诏询问赵充国说:“如按照将军的计划,羌人叛乱当何时可以剿灭?战事当何时能够结束?仔细研究出最佳方案,再次上奏!”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師古曰:此兵法之辭,言先自完堅,令敵不能勝我,乃可以勝敵也。余據此言本之孫子。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師古曰:薦,稠草。愁於寄託,遠遯,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鄧展曰:班,還也。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朞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如淳曰:羌胡言欲降,受其言遣去者。師古曰:如說非也。謂羌受充國之言,歸相告喻者也。羌虜,即羌賊耳,無預于胡。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師古曰:一部為一校。校,戶教翻。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穀,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并田作,師古曰:并且,讀如本字,又音步浪翻。仲馮曰:并,亦俱也。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度,徒洛翻。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穀至臨羌‹青海湟源›,臨羌縣,屬金城郡,其西北即塞外。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甘肅蘭州›,六也。閒,與閑同。治,直之翻。兵出,乘危徼幸;師古曰:言不可必勝。徼,堅堯翻,又一遙翻。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zhú墮之患,師古曰:墮,謂困寒瘃而墮指者。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師古曰:間,謂軍之間隙者也。間,古莧翻。又亡驚動河南大幵jiān服虔曰:皆羌種,在河西之河南也。亡,古無字通。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隍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青海湖›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鄭氏曰:橋成,軍行安易,若於枕席上過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繇,古傜字通。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采擇!」

〖译文〗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不受什么损失就能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轻视拚杀。《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并非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应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外族的习俗虽与我们礼义之邦有所不同,但希望能躲避危害,争取有利,爱护亲属,惧怕死亡,则与我们一样。现在,羌人丧失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逃到遥远的荒山野地,为自己的寄身之地而发愁,骨肉离心,人人都产生了背叛之念。而此时陛下班师罢兵,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战胜羌人的机会。羌人虽未立即剿灭,然可望于一年之内结束战事。羌人已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共有一万七百余人投降,接受我方劝告,回去说服自己的同伴不再与朝廷为敌的共有七十批,这些人恰是瓦解羌人的工具。我谨归纳了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有益之处:九位步兵指挥官和万名官兵留此屯田,进行战备,耕田积粮,威德并行,此其一。因屯田而排斥羌人,不让他们回到肥沃的土地上去,使其部众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相互背叛的趋势,此其二。居民得以一同耕作,不破坏农业,此其三。骑兵,包括战马一个月的食用,能够屯田士兵维持一年,撤除骑兵可节省大量费用,此其四。春天来临,调集士卒,顺黄河和湟水将粮食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威力,这是后世御敌的资本,此其五。农闲时,将以前砍伐的木材运来,修缮驿站,将物资输入金城,此其六。如果现在出兵,冒险而无必胜把握;暂不出兵,则使叛逆羌人流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冻伤的灾患,我们则坐着得到必胜的机会,此其七。可以避免遭遇险阻、深入追击和将士死伤的损害,此其八。对内不使朝廷的崐威严受到损害,对外不给羌人以可乘之机,此其九。又不会惊动黄河南岸大部落而产生新的事变,增加陛下之忧,此其十。修建隍中的桥梁,使至鲜水的道路畅通,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之外,使军队从此经过如同经过自家的床头一般容易,此其十一。大费用既已节省,便可不征发徭役,以防止出现预想不到的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可得此十二项便利,出兵攻击则失此十二项便利,请陛下英明抉择!”

上復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復,扶又翻;下同。期,讀曰朞jī。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孰計復奏!」

〖译文〗 汉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可望于一年之中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季吗?还是何时?难道你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除骑兵,会集结精锐,攻袭骚扰屯田兵卒和道路上的守军,再次杀掠百姓,我们将用什么来制止?将军深入思考后再次上奏。”

充國復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孫子曰:多算勝,少算不勝。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饑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遼寧遼陽›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眾攻之而不能害。敦,徒門翻。數,所角翻。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羸,倫為翻。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種中,種,章勇翻。遠涉河山而來為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師古曰:累重,謂妻子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師古曰:各於其處自瓦解。度,徒洛翻。不戰而自破之冊也。冊,與策同。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卒,讀曰猝。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師古曰:言俱不能止小寇盜。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罷,讀曰疲。貶重以自損,貶重,謂貶中國之威重也。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言大兵出塞而還,人有歸志,不可使復留屯以備羌。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復,扶又翻;下同。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之功,亡,古無字通;下同。媮得避嫌之便,師古曰:媮,苟且也。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译文〗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军事行动以谋略为根本,所以多算胜于少算。先零羌之精兵,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丧失了原有的土地,分散于远离家乡的地区,挨饿受冻,不断有人叛逃回家。我认为他们崩溃败亡的时间可望以日月计算,最远在明年春天,所以说可望于一年中结束战事。我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直到辽东,共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吏和戍卒有数千人,敌人多次以大兵攻击,都不能取胜。现在即使撤除骑兵,而羌人见有屯田戍卫的精兵万人,且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羌人马匹瘦弱,必不敢将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将其家属送还家乡。这正是我预计他们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自破而制定的策略。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掳掠,偶尔杀伤百姓,原本就无法立刻禁绝。我听说,打仗如无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易与敌人交手;进攻如无必取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发兵出击,即使不能灭亡先零,但能禁绝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活动,则可以出兵。如果今天同样不能禁绝,却放弃坐而取胜的机会,采取危险的行动,到底得不到好处,还白白使自己内部疲惫、破败,贬低国家威严而损害自己,不能这样对付蛮夷外族。再者大兵一出,返回时便不可再留,而湟中又不能无人戍守,如果这样,则徭役又将兴起,我认为实无益处。我自己思量,如果尊奉陛下的诏令出塞,率兵远袭羌人,用尽天子的精兵,将车马、甲胄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立不下尺寸之功,也能苟且避免嫌疑,过后还能不负责任,不受指责。然而,这些个人的好处却是对陛下的不忠,不是明主和国家之福!”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上,時掌翻。下,遐稼翻。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詰,去吉翻。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數,所角翻;下同。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必可用也。」師古曰:任,保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以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译文〗 赵充国每次上奏,汉宣帝都给公卿大臣讨论研究。开始,认为赵充国意见正确的人为十分之三,后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更增至十分之八。汉宣帝诘问开始不同意赵充国意见的人为什么改变观点,这些人都叩首承认自己原来的意见不对。丞相魏相说:“我对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不了解,后将军赵充国曾多次崐筹划军事方略,他的意见通常都很正确,我担保他的计划一定行得通。”于是汉宣帝回复赵充国,嘉勉并采纳了赵充国的计划,又因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建议进兵攻击,所以也同时批准,下诏命两将军与中郎将赵率部出击。许延寿出击羌人,招降四千余人;辛武贤斩首二千级;赵斩首及招降也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余人。汉宣帝下诏罢兵,只留下赵充国在当地负责屯田事务。

6大司農朱邑卒。上以其循吏,閔惜之,詔賜其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译文〗 [6]大司农朱邑去世。汉宣帝因他是个奉职守法的官吏,感到怜惜,下诏赐其子黄金一百斤,作为祭祀之用。

7是歲,【張:「歲」下脫「以」字。】前將軍、龍頟é侯韓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龍頟侯國,屬平原郡。師古曰:今書本「頟」字或作「額」,而崔浩云有龍頟村,作「額」者非。頟,音洛。

卷025漢紀十七_起甲寅(前六七)尽己未(前六二)凡六年

漢紀十七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屠維協洽(己未),凡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節三年(甲寅,前六七年)#

1春,三月,詔曰:「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章:甲十五行本「能」下有「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化天下。今膠東‹山東平度›相王成,勞來不怠,師古曰:謂勸勉招懷百姓。勞,郎到翻。來,郎代翻。流民自占八萬餘口,師古曰:隱度名數而來附業也。占,音之贍翻。治有異等之效。師古曰:異于常等。治,直吏翻。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卒,子恤翻。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政令得失。貢父曰:郡使守丞,國使長史,皆一物也,故總言郡、國上計長史、守丞。後漢百官志:諸侯王相如太守,長史如郡丞。又邊郡有丞,元有長史;長史上計無疑矣。上,時掌翻。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云。

〖译文〗 [1]春季,三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人们常听说,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既使是唐尧、虞舜也无法将天下治理好。如今胶东国丞相王成,工作勤奋,当地申报户籍定居的流民达八万余人,治理成效为特等。赐王成关内侯爵位,并将其官阶提高到中二千石。”还没等到朝廷自行征召任用,王成就因病死于任上。后来,汉宣帝命丞相、御史向各郡、国来朝廷呈送财政、户籍薄册的长史、守丞等官员询问朝廷政令的得失,有人提出:“前胶东国丞相王成自己虚报流民申报户籍的人数,以获得朝廷的表彰和重赏,从那以后,很多庸碌无能的官吏都靠虚假的成绩来骗取名誉。”

2夏,四月,戊申‹二十二›,立子奭為皇太子‹时年九岁›,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疏,姓也。考異曰:荀紀立皇太子在去年四月戊申,漢書舊本亦然。顏師古據疏廣及丙吉傳,并云「地節三年立皇太子」,知在此年者是也。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平恩,侯國,屬魏郡。宋白曰:魏為縣,屬廣平郡;唐屬洺州;有平恩川。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雲為冠陽侯。恩澤侯表,冠陽侯食邑於南陽郡。

〖译文〗 [2]夏季,四月戊申(二十二日),汉宣帝立儿子刘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又封太子刘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霍光的侄孙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顯聞立太子,怒恚不食,歐血,曰:恚,於避翻。歐,烏口翻。「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為王邪?」復教皇后‹霍成君›令毒太子。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嘗之;保母、阿母也。復,扶又翻。數,所角翻。后挾毒不得行。

〖译文〗 霍光的妻子霍显听说刘被立为太子,气得饭也吃不下,并吐了血,说:“刘是皇上为平民时生的儿子,怎能被立为皇太子!如果将来皇后生了儿子,反倒只能作诸侯王吗?”于是霍显又教皇后霍成君毒死皇太子。皇后几次召太子前来,赐给食物,但太子的保姆和奶妈总是先尝过之后再让太子吃,皇后拿着毒药,却无从下手。

3五月,甲申‹二十五›,丞相賢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丞相致仕自賢始。

〖译文〗 [3]五月甲申(二十九日),丞相韦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汉宣帝赐给他黄金一百斤和一辆由四匹马拉的、可以坐乘的安车,允许他辞官回家。丞相退休,自韦贤开始。

4六月,壬辰‹七›,以魏相為丞相。辛丑‹十六›,丙吉為御史大夫,疏廣為太子太傅,廣兄子受為少傅。

〖译文〗 [4]六月壬辰(初七),汉宣帝任命魏相为丞相。辛丑(十六日),任命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兄长的儿子疏受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許伯,即許廣漢,稱伯者,蓋尊之也。少,詩照翻。監,古銜翻。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復使舜護太子家,示陋,師古曰:言獨親外家,示天下以淺陋。復,扶又翻。非所以廣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語,牛倨翻。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译文〗 太子刘的外祖父平恩侯许广汉,因为太子年纪幼小,便向汉宣帝建议,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汉宣帝询问疏广对此事的看法,疏广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其师、友必须由天下的优秀人才来充任,不应只与其外祖父许氏一家亲密。况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经齐备,而今再让许舜监护太子家,将使人感到浅陋狭隘,不是向天下传扬太子品德的好办法。”汉宣帝认为疏广的话很有道理,便将此语转告丞相魏相,魏相摘下帽子,谢罪说:“这种高超的见识是我等所不及的。”疏广因此受到汉宣帝的器重。

5京師大雨雹,大行丞東海‹山東郯城›蕭望之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專權之所致。據望之傳,為大行治禮丞。上素聞望之名,拜為謁者。時上博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下,遐稼翻。高者請丞相、御史、師古曰:望之以其人所言之狀請于丞相、御史,或以奏聞,即見超擢zhuó。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師古曰:試令行其所言之事,或以諸他職事試之。劉仲馮曰:觀其意共是一條,不當中分,卻煩解說也,顏說非也。高者則令丞相、御史試事,歲滿各以狀聞,誤斷其文爾。余謂高者則請丞相、御史試事,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文意固是一貫,而分高、次,則非誤斷也。下者報聞,罷。其言不可用,故報聞而罷歸田里也。所白處奏皆可。師古曰:當主上之意也。處,昌呂翻。

〖译文〗 [5]京师长安下了一场大冰雹,大行丞东海人萧望之向汉宣帝上了一道奏章,认为这场雹灾是由于朝政大事都由大臣把持,一姓人专权而招致上天警告。汉宣帝早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大名,于是任命他担任谒者。当时,汉宣帝正广泛延揽贤能才俊之人,很多百姓上书朝廷提建议。汉宣帝总是将百姓的上书交给萧望之审查,才能高的,请丞相、御史试用,稍次的交给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后,将试用情况奏闻朝廷;才能低的,则奏报皇帝,遣送回乡。萧望之提出的处理意见,都正合汉宣帝的心意,所以一律批准。

6冬,十月,詔曰:「乃者九月壬申‹十九›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zhēn朕過失,及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諱有司!師古曰:箴,戒也。匡,正也。李奇曰:諱,避也。雖有司在顯職,皆言其過,勿避之。朕既不德,不能附遠,是以邊境屯戍未息。今復飭兵重屯,久勞百姓,師古曰:飭,整也。復,扶又翻;下同。非所以綏天下也。其罷車騎將軍、右將軍屯兵!」又詔:「池籞yù未御幸者,假與貧民。蘇林曰:折竹,以繩綿連禁禦,使人不得往來,律名為籞。服虔曰:籞在池水中作室,可用棲鳥,鳥入中則捕之。應劭曰:池者,陂bēi池也。籞者,禁苑也。臣瓚曰:籞者,所以養鳥也。設為藩落,周覆其上,令鳥不得出,猶苑之畜獸,池之畜魚也。師古曰:蘇、應二說是。郡國宮館勿復修治。治,直之翻;下同。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師古曰:貸,音吐戴翻。種,五穀種也,音之勇翻。且勿算事。」師古曰:不出算賦及給徭役。

〖译文〗 [6]冬季,十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先前在九月壬申(十九日)发生的地震,使朕非常恐惧。如有能指出朕的过失,以及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方正’和‘直言极谏’之士,要匡正朕的失误,对有关高级官员的错误也不必回避!由于朕的品德不足,不能使远方的蛮族归附,因而边境的屯戍事务一直不能结束。如今又调兵增加边塞屯戍力量,使百姓长期劳苦不止,不利于天下的安定。解散车骑将军张安世、右将军霍禹所属的两支屯戍部队!”又下诏命令:“将未使用过的皇家池塘和禁苑借给贫苦百姓,让他们在其中从事生产活动。各郡、国的宫室、别馆,不要再进行修缮。返回原籍的流民,由官府借给公田,贷给种子、粮食,免除他们的财产税和徭役。”

7霍氏驕侈縱橫。橫,戶孟翻。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韋絮薦輪,如淳曰:絪,亦茵。馮,謂所馮者也;以黃金塗飾之。師古曰:茵,蓐也。以繡為茵馮,而黃金塗於輦也。晉灼曰:御輦以韋緣輪,著之以絮。師古曰:取其行安,不搖動也。馮,與憑同。著,音張呂翻。侍婢以五采絲輓顯遊戲第中;師古曰:輓,謂牽引車輦也,音晚。與監奴馮子都亂。師古曰:監奴,謂奴之監知家務者。而禹、山亦并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樂,音洛。朝,直遙翻。請,才性翻。數,所角翻;下同。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文穎曰:朝當用謁,不自行而令奴上謁者也。師古曰:上謁,若今參見尊貴而通人也。孔穎達曰:漢家僕隸謂之蒼頭,以蒼巾為飾,異於民也。上,時掌翻。莫敢譴者。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師古曰:長信宮,上官太后所居。亡,古無字通。

〖译文〗 [7]霍氏一家在朝中势力强大,骄横奢侈。太夫人霍显大规模地兴建府第,又制造同御用规格相同的人拉辇车,绘以精美的图画,车上的褥垫用锦绣制成,车身涂以黄金,车轮外裹上熟皮和绵絮,以减轻车身的颠簸,由侍女用五彩丝绸拉着霍显在府中游玩娱乐。另外,霍显还与管家冯子都淫乱。霍禹、霍山也同时扩建宅第,常常在平乐馆中骑马奔驰追逐。霍云几次在朝会时称病而私自出游,带着许多宾客,到黄山苑中行围打猎,派奴仆去朝廷报到,却无人敢于指责。霍显和她的几个女儿,昼夜随意出入上官太后居住的长信宫,没有限度。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余業,師古曰:女,音汝。曹,輩也。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女,能復自救邪!」間,古莧翻。復,扶又翻;下同。後兩家奴爭道,師古曰:謂霍氏及御史家。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tà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躢,與蹋同。為,於偽翻。人以謂霍氏,師古曰:告語也。顯等始知憂。

〖译文〗 汉宣帝早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一家因长期地位尊贵,不能自我约束。亲掌朝政以后,命御史大夫魏相任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设法继承大将军的事业,如今御史大夫当了给事中,一旦有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你们还能救自己吗!”后霍、魏两家的奴仆因争夺道路引起冲突,霍家奴仆闯入御史府,要踢魏家大门,御史为此叩头道歉,方才离去。有人将此事告诉霍家,霍显等才开始感到忧虑。

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見,賢遍翻;下同。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刘病已,时年二十五›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師古曰:謂各各得盡言於上也。於是霍氏甚惡之。惡,烏路翻。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后‹许平君›而未察,乃徙光女壻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勳,功臣侯表,平陵侯食邑於南陽郡之武當縣。出次壻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宁夏固原›太守。任,音壬。守,式又翻;下同。數月,復出光姊壻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四川成都›太守,群孫壻中郎將王漢為武威‹甘肅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十四›,更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兩宮,未央、長樂也。城門,京城十二門屯兵也。北軍,北軍八校兵也。更,工衡翻。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大司馬大將軍,冠武弁大冠。今貶禹,故使冠小冠。冠小之冠,古玩翻。亡印綬;亡,古無字通。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蘇林曰:特,但也。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勲;及光中女壻趙平為散騎、騎【章:甲十五行本「騎」字不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散騎、騎都尉,以騎都尉而加散騎官也。百官表云:散騎、中常侍,皆加官;中常侍得入禁中,散騎騎并乘輿車。如淳曰:自列侯下至郎中,皆得有散騎及中常侍加官,是時散騎及中常侍各自一官,無員也。中,讀曰仲。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译文〗 当魏相成为丞相,多次在汉宣帝闲暇时受到召见,报告国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也可以径自出入宫廷。当时,霍山主管尚书事务,汉宣帝崐却下令,允许官吏百姓直接向皇帝呈递秘密奏章,不必经过尚书,群臣也可直接晋见皇帝。这些都使霍氏一家人极为恼恨。汉宣帝听说不少关于霍显毒死许皇后的传闻,只是尚未调查,于是将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将霍光的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出京师,任安定太守。几个月之后,又将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塑调出京师,任蜀郡太守,将霍光的孙女婿之一、中郎将王汉调任武威太守。稍后,又将霍光的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八月戊戌(十四日),改由张安世为卫将军,未央、长乐两宫卫尉,长安十二门的警卫部队和北军都归张安世统领。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却不让他戴照例应戴的大官帽,而戴小官帽,且不颁给印信、绶带,撤销他以前统领的屯戍部队和官属,只使他的官名和霍光同样为大司马。又将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信和绶带收回,只让他担任光禄勋一职。霍光的另一个女婿赵平本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戍部队,如今也将赵平的骑都尉印信和绶带收回。所有统领胡人和越人骑兵、羽林军以及未央、长乐两宫卫所属警卫部队的将领,都改由汉宣帝所亲信的许、史两家子弟担任。

8初,孝武‹刘彻›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奸軌不勝,數,所角翻。勝,音升,又如字。於是使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師古曰:見知人犯法不舉告,為故縱;而所監臨部主有罪,并連坐之也。監,古銜翻。緩深、故之罪,孟康曰:孝武欲急刑,吏深害及故入人罪者,皆寬緩之也。急縱、出之誅。師古曰:吏釋罪人,疑以為縱,出則急誅之,亦言尚酷。其後奸猾巧法轉相比況,禁罔寖密,律令煩苛,文書盈于幾閣,典者不能徧睹。是以郡國承用者駁,師古曰:不曉其指,用意不同也。或罪同而論異,奸吏因緣為市,師古曰:弄法而受財,若市賈之交易。所欲活則傅生議,傅,讀曰附。所欲陷則予死比,師古曰:比,以例相比況也。議者咸冤傷之。

〖译文〗 [8]当初,汉武帝时,征调频繁,百姓困乏,穷苦之人触犯法律**,纷纷作乱,无法平息。于是,汉武帝命张汤、赵禹之类酷吏制定法令,定出有关“明知有人犯法而不举报”和“长官有罪,其僚属连坐”等惩罚条例。对犯有给人定罪过严或者栽赃陷害之罪的官吏,往往从宽处理;而对那些宽释犯人的官吏则加重惩处。以后,很多奸猾的官吏玩弄法律,转相引用比照苛刻的判例,使法网日益严密,律令更加繁苛,法律文件堆得满桌满屋,主管官员根本看不过来。因此各郡、国在引用法令时出现混乱,有的罪行相同而处罚各异,奸猾官吏借机进行交易,索取贿赂。想使罪犯活命,就附会能让他活命的法令;想致其于死地,就引用使其非死不可的条文。人们议论法律,都认为冤屈太多而感到悲伤。

廷尉史鉅鹿‹河北平鄉›路溫舒上書曰:「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齊襄公為公子無知所殺,雍廩lǐn復殺無知,齊國大亂,桓公自莒入立。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晉獻公信驪姬之讒,殺世子申生,逐公子重耳、夷吾,而立驪姬之子奚齊、卓子,皆為里克所殺。夷吾入立,復為秦所執,既而歸之,卒,而子圉嗣。秦納重耳,子圉死,而文公遂霸諸侯。難,乃旦翻。伯,讀曰霸。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事見十三卷。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夫繼變亂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刘弗陵›即世,無嗣,昌邑‹刘贺›淫亂,乃皇天所以開至聖也。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春秋之法,繼弑君不言即位,繼正即位,正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治,直之翻。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復,扶又翻。師古曰:屬,連也,音之欲翻。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師古曰:虞書大禹謨mó載咎繇之言。辜,罪也。經,常也。言人命至重,治獄宜慎,寧失不常之過,不濫殺無罪之人,所以崇寬恕也。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敺,與驅同。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被,皮義翻。大辟之計,歲以萬數。辟,毗亦翻。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樂,音洛。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勝,音升。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治,直吏翻。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上,時掌翻。晉灼曰:精熟周悉,致之法中也。師古曰:卻,退也。畏為上所卻退。卻,丘略翻。蓋奏當之成,師古曰:當,謂處其罪也。雖皋陶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師古曰:皋陶作士,善聽獄訟,故以為喻也。陶,音遙。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師古曰:畫獄、木吏,尚不入對,況真實乎!期,猶必也。議必不入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译文〗 廷尉史钜鹿人路温舒上书汉宣帝说:“我听说,春秋时齐国出现姜无知杀死齐襄公之祸,却使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发生因骊姬的谗言而造成的灾难,却使晋文公后来称霸于诸侯;近世我朝赵王不得善终,吕氏一家作乱,却使孝文皇帝被尊为太宗。从这些往事看来,祸乱的发生,往往能造就出贤圣之人。大乱之后,必然会出现与以往大不相同的变革措施,贤圣之人以此昭示上天的意旨。以前孝昭皇帝去世时,没有后嗣,昌邑王淫邪悖乱,这正是上天为造就至圣明君开辟道路。我听说,《春秋》将继承正统称作即位,因尊重正统,对开端必须慎重。陛下刚刚登上至尊之位不久,与天意正相符合,应当改正前代的失误,以显示是继承正统,删去繁杂琐碎的法令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以顺应天意。我听说秦朝有十项重大失误,如今有一项尚存,即司法官吏的严苛。崐刑狱是天下重要的大事。处死的人不可能复生,截断肢体的人也不能再接上复原,所以《尚书》中说:‘与其杀死无辜的人,宁可偶尔失之宽纵。’如今司法官吏则并非如此,他们上下相争,都以苛刻为贤明,判刑严厉的,获得‘公正’的美誉,而执法平和的人,却往往多有后患。所以,负责司法事务的官吏都想将案犯定为死罪,并非憎恨犯人,而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在于致人于死。因此,死人的鲜血在街市上流淌,受刑的囚犯一个挨着一个,处以死刑的人每年数以万计。仁慈圣明的人对此感到悲哀,太平盛世不能到来,都是由于这个原因。按照人之常情,平安时,就愿意活,痛苦则希望死,严刑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所以当囚犯无法忍受痛苦时,审案官就修饰词语进行暗示;审案官为使囚犯的供词对自己有利,就干脆明白告诉他应如何招供;为了怕向朝廷奏报时遭到批驳,就想方设法使定案的理由充分完备周密。上奏之后,既使是古代以善于审案定罪著称的皋陶听了,也会认为该犯是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屈打成招,罗织捏造的罪行既多且明。因此,俗话说:‘既使是在地上画一个圆圈作为监狱,也不能进去;将木头人做成审讯官,也不要去面对。’这些都是人们对严刑酷法痛心疾首的悲愤之词。希望陛下减省法令,放宽刑罚,太平之风才能呈现于当今。”汉宣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9十二月,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晉灼曰:當重而輕,使有罪者起邪惡之心也。師古曰:有罪者更興邪惡,無辜者反陷重刑,是決獄不平故也。當,丁浪翻。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祿薄,如淳曰:廷史,廷尉史也。以囚辭決獄事為鞠,謂疑獄也。李奇曰:鞠,窮也。獄事窮竟也。師古曰:李說是也。其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yàn時,為,於偽翻。稱,尺證翻。讞,語蹇翻。又魚戰翻,又魚列翻,議獄也。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如淳曰:宣室,布政教之室也。重用刑,故齋戒以決事。晉灼曰:未央宮中有宣室殿。師古曰:晉說是也。賈誼傳亦云「受釐坐宣室」,蓋其殿在前殿之側也,齋則居之。獄刑號為平矣。

〖译文〗 [9]十二月,汉宣帝下诏书说:“近来,官吏们舞文弄法的现象越来越严重,这都是朕的错误。案狱处理不当,使有罪者愈发作恶,无辜者遭受严刑处罚,父子兄弟悲伤愤恨,朕对此甚为难过!如今派廷尉史参与各郡的司法事务,但职权小俸禄少,应再设置廷尉平四名,俸禄为六百石。务必使审判公平,以符合朕的心意!”于是每年秋天,当对一年中的案狱做最后决定时,汉宣帝经常到宣室殿,住那里实行斋戒,亲自裁决。从此,对各类刑罚案狱的判决号称公平。

涿郡‹河北涿州›太守鄭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師古曰:刪,刊也;有不便者則刊而除之。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無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為亂首矣。」孟康曰:召,求也。招致權著己也,猶賣弄也。師古曰:孟說是也。

〖译文〗 涿郡太守郑昌上奏章说:“如今圣明的主上亲自对刑罚诉讼作最后的判决,即使不设廷尉平一职,司法也自会公正;但若想为后世确立规范,则不如从删改、修定法律条文着手。各项律令一经确定,百姓们知道怎样才能不触犯国家法律,奸猾官吏也就无计可施了。如今不从根本上加以纠正,只是靠设置廷尉平在末梢上补救,一旦朝政疏懈,陛下对判决案狱有所倦怠,则廷尉平将揽权弄法,成为祸乱天下的罪首。”

10昭帝‹刘弗陵›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新疆吐魯番›。及五將軍擊匈奴,事見上卷本始三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新疆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復,扶又翻;下同。質,音致。走,音奏。更,工衡翻。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者。

〖译文〗 [10]汉昭帝时,匈奴曾派四千骑兵以行围打猎为名前往车师国。后汉朝派五将军出击匈奴,在车师打猎的匈奴骑兵惊恐不安,撤兵而去,车师国再次恢复了与汉朝的联系。匈奴得知后大为恼火,召车师国太子军宿前往匈奴,打算扣为人质。军宿是焉耆王的外孙,不愿去匈奴充当人质,便逃往焉耆,于是车师王改立另一个儿子乌贵为太子。乌贵当上车师国王之后,与匈奴结成婚姻,并建议匈奴截断汉朝与乌孙的联系通道。

是歲,侍郎會稽‹江苏苏州›鄭吉與校尉司馬憙,會,古外翻。憙,許吏翻。將免刑罪人田渠犁‹新疆库尔勒西南›,積穀,罪人免其刑,使屯田。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西域諸國,有逐水草與匈奴同俗者,謂之行國;其城居者,謂之城郭諸國也。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新疆吐魯番›,破之;車師王請降。降,戶江翻。匈奴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新疆库尔勒西南›。考異曰:西域傳云「地節二年」;以匈奴傳校之,知在三年。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吉即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傳,知戀翻。匈奴更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車師‹新疆吐魯番›地以實之。為下元康二年匈奴爭車師張本。

〖译文〗 这一年,侍郎会稽人郑吉和校尉司马,率领被免除刑罚的罪犯在渠犁屯田,积存谷物,并征调西域各城邦国家的军队一万余人,会合二人率领的崐屯田兵卒一千五百人共同攻击车师国,结果车师国大败,车师王乌贵请求归降。匈奴听到消息后,派兵进攻车师,郑吉、司马率兵北进迎击,匈奴军不敢向前逼近。郑吉、司马便留下一名候率领二十名兵卒负责监视车师王,自己率兵返回渠犁。车师王害怕匈奴再派军队前来将他杀死,便轻骑逃往乌孙,郑吉便即将车师王的妻子、儿女接来,用驿马送往长安。匈奴改立车师王乌贵的弟弟兜莫为车师王,召集车师国余下的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再留居原来的地方。郑吉便开始派官吏士卒三百人到车师屯田,以充实该地。

11上自初即位,數遣使者求外家;數,所角翻。久遠,多似類而非是。是歲,求得外祖母王媼ǎo文穎曰:幽州及漢中皆謂老嫗曰媼。師古曰:媼,女老稱也;音烏老翻。及媼男無故、武。無故及武,皆媼子也。上賜無故、武爵關內侯。旬日【章:甲十五行本「日」作「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間,賞賜以巨萬計。

〖译文〗 [11]汉宣帝自即皇位以来,多次派使者查访其外祖父家的消息。然而,因时间已相隔太久,查访到的人家,大多虽像而实际不是。这一年,找到了其外祖母王媪和王媪的儿子王无故和王武。汉宣帝赐王无故、王武关内侯爵。短短十天时间,对王家的赏赐就以万万计。

地節四年(乙卯,前六六年)#

1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為博平君;據外戚傳,「以博平、蠡吾二縣為湯沐邑」;而地理志,博平縣屬東郡。封舅無故為平昌侯,平昌,侯國屬平原郡。武為樂昌侯。樂昌,侯國屬東郡。恩澤侯表,武封樂昌侯,食邑于汝南。

〖译文〗 [1]春季,二月,汉宣帝赐其外祖母“博平君”称号,封其舅父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

2夏,五月,山陽‹山東金鄉西北昌邑镇›、濟陰‹山东定陶›雹,如雞子,深二尺五寸,深,式浸翻。殺二十餘人,飛鳥皆死。

〖译文〗 [2]夏季,五月,山阳、济阴两地下了一场冰雹,如鸡蛋般大小,深二尺五寸,有二十多人被冰雹砸死,当地的飞鸟也全部丧生。

3詔:「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治。」

〖译文〗 [3]汉宣帝下诏书说:“从今以后,凡属儿子窝藏父母、妻子窝藏丈夫、孙子窝藏祖父母的,一律不治罪。”

4立廣川‹府信都,河北冀县›惠王孫文為廣川王。本始四年,廣川王去以罪自殺;今復立文,嗣封王。

〖译文〗 [4]汉宣帝立广川惠王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

卷024漢紀十六_起丁未(前七四)尽癸丑(前六八)凡七年

漢紀十六起強圉協洽(丁未),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七年。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前七四年)#

1春,二月,詔減口賦錢什三。如淳曰:漢儀注:民年七歲至十四,出口賦錢人二十三:二十錢以食天子,其三錢者武帝加口錢以補車騎馬。

〖译文〗 [1]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书将七岁至十四岁百姓交纳的口赋减少十分之三。

2夏,四月,癸未‹十七›,帝崩于未央宮‹年二十一›;臣瓚曰:壽二十三。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江蘇揚州›王胥,大將軍光與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師古曰:太伯者,王季之兄;伯邑考,文王長子也。舍,讀曰捨。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長,知兩翻。少,詩照翻。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安徽壽縣›太守。九江郡屬揚州,唐濠、壽、廬、滁、和州地。守,式又翻。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樂成,史樂成。德,劉德。吉,丙吉。利漢,不知其姓。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文帝之入立也,乘六乘傳;今乘七乘傳。傳,張戀翻。詣長安邸。諸王國皆置邸長安,此謂長安之昌邑邸也。光又白皇后,徙右將軍安世為車騎將軍。

〖译文〗 [2]夏季,四月癸未(十七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儿子。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新皇帝,大家都认为应当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行为不合礼法,汉武帝不喜欢他,所以霍光心中感到不安。有一位郎官上书朝廷指出:“周太王废弃年长的儿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年长的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这两个事例说明,只要适合继承皇位,即使是废长立幼也完全可以。广陵王不能继位。”这道奏章的内容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将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观看,并提升这位郎官作了九江太守。当日,由上官皇后颁下诏书,派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用七辆驿车将昌邑王刘贺迎接到长安的昌邑王官邸。霍光又禀明皇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哀王,名髆,武帝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賀遊獵不止。嘗游方與‹山東魚臺›,方與縣本屬山陽郡,武帝以山陽為昌邑王國,方與縣屬焉。方,音房。與,音豫。不半日馳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遊,好,呼到翻。樂,五孝翻,又音洛。馮式撙zǔn銜,馮,讀曰憑。臣瓚曰:撙,促也。師古曰:撙,挫也,音子本翻。馳騁不止,口倦虖叱咤,師古曰:咤,亦吒字也,音竹駕翻。手苦於棰轡,師古曰:棰,馬策。身勞虖車輿,朝則冒霧露,師古曰:冒,莫北翻,犯也。晝則被塵埃,被,皮義翻。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暴,步木翻。冬則為風寒之所匽yǎn薄,師古曰:匽,與偃同,言遇疾風則偃靡也。薄,言迫也。數以耎ruǎn脆之玉體師古曰:耎,柔也,音而兗翻。脆,音此芮翻。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師古曰:宗,尊也。隆,高也。夫廣廈之下,細旃zhān之上,師古曰:廣廈,大屋也。旃,與氈同。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治,直之翻。訢訢焉發憤忘食,訢,與欣同。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樂,音洛;下同。休則俛fǔ仰屈伸以利形,師古曰:形,形體也。俛,音免。進退步趨以實下,如淳曰:今人不行,則膝以下虛弱不實。吸新吐故以練臧,師古曰:臧,五藏也。練,練其氣也。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專意積精以適神,師古曰:適,和也。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師古曰:仙人伯喬及赤松子也。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zhēn師古曰:臻,至也。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師古曰:皇帝,謂昭帝也。言武帝晏駕未久,故尚思慕。于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于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孅xiān介有不具者,行,下孟翻;下同。孅,與纖同,息廉翻。于以上聞,非饗xiǎng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數,所角翻。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孔穎達曰:脯訓始,始作即成也;脩訓治,治之乃成。鄭註臘人云:薄析曰脯;捶而施薑桂曰鍛脩。其後復放縱自若。

〖译文〗 刘贺为昌邑哀王刘之子,他在封国中一向狂妄放纵,所作所为毫无节制。在汉武帝丧期中,刘贺依旧出外巡游狩猎不止。他曾经出游方与县,不到半天时间就驰骋了二百里远。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说道:“大王不喜欢研读经书,却专爱游玩逸乐,驾驭着马车不停地驰骋,嘴因吆喝而疲倦,手因握缰挥鞭而疼痛,身体因马车颠簸而劳苦,清晨冒着露水雾气,白昼顶着风沙尘土,夏季忍受着炎炎烈日的烤晒,冬天被刺骨寒风吹得抬不起头来,大王总是以自己柔软脆弱的玉体,去承受疲劳痛苦的熬煎,这不能保全宝贵的寿命,也不能促进高尚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殿堂之中,细软的毛毡之上,在明师的指导下背诵、研读经书,讨论上至尧、舜之时,下至商、周之世的兴盛,考察仁义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欣然发奋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养每天都有新的提高,这种快乐,难道是驰骋游猎所能享受到的吗?休息的时候,作些俯仰屈伸的动作以利于形体,用散步、小跑等运动来充实下肢;吸进新鲜空气,吐出腹中浊气以锻炼五脏;专心专意,积聚精力,以调和心神。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养生,怎能不长寿呢!大王如果留心于此道,心中就会产生尧、舜的志向,身体也能像伯乔、赤松子一般长寿,美名远扬,让朝廷闻知,大王崐就会福禄一齐得到,封国就安稳了。当今皇上仁孝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已,对于修建宫殿别馆、园林池塘或享受巡游狩猎等事一件未做,大王应日夜想到这一点,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诸侯王中,大王与皇上的血缘关系最近,论亲属关系,大王就如同是皇上的儿子,论地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兼有两种身分的责任。因此,大王施恩行义,如有一点不周全,被皇上知道,都不是国家之福。”刘贺阅读之后,下令说:“我的所作所为确有懈怠之处,中尉甚为忠诚,多次弥补我的过失。”于是命负责宾客事务的侍从千秋前去赏赐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刘贺后来依然放纵如故。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龔,姓也。左傳,晉有大夫龔堅。內諫爭于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爭,讀曰諍。相,息亮翻。亡,古無字通。師古曰:蹇蹇,不阿順之意。易曰:王臣蹇蹇。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師古曰:媿,古愧字也。媿,辱也。王嘗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騶,導車而撝huī訶hē者也。宰人,掌膳食者也。騶zōu,側鳩翻。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師古曰:閒,讀曰閑。辟,音闢。遂曰:「大王知膠西‹山东高密›王所以為無道亡乎?」膠西王,謂于王端也。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儗於桀、紂也,儗,與擬同。師古曰:儗,比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說,讀曰悅。處,昌呂翻。唯得所言,以至於是。師古曰:唯用得之邪言,故至亡。今大王親近群小,近,其靳翻。漸漬邪惡漸,子廉翻。漬,疾智翻。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去,羌呂翻;下同。

〖译文〗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一向坚持原则,一方面不断规劝刘贺,一方面责备封国丞相、太傅没有尽到责任、他引经据典,陈述利害,说到声泪俱下,不断地冒犯刘贺,当面指责他的过失。刘贺甚至捂着耳朵起身离去,说道:“郎中令专门揭人短处!”刘贺曾经与他的车夫和厨师在一起长时间地游戏娱乐,大吃大喝,毫无节制地赏赐他们,龚遂入宫去见刘贺,哭着用双膝走到刘贺面前,连刘贺的左右侍从也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刘贺问道:“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为社稷的危亡而痛心!希望您赐给我一个单独的机会,我将详细陈说我的看法!”刘贺命左右之人全部退出,龚遂说道:“大王可知道胶西王刘端为什么会因大逆不道罪而灭亡吗?”刘贺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一个专会阿谀奉承的臣子名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像夏桀、商纣一样暴虐,而侯得却说是像尧、舜一样贤明。胶西王对侯得的阿谀谄媚非常欣赏,经常与他住在一起。正是因为胶西王只听信侯得的奸邪之言,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而今大王亲近奸佞小人,已经逐步沾染恶习,这是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对待!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坐则诵读《诗经》、《尚书》,立则练习礼仪举止,对大王是会有益处的。”刘贺应允。于是龚遂选择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张安等就全被刘贺赶走了。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方山冠,以五采縠hú為之,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樂舞人服之。冠方之冠,古玩翻。考異曰:昌邑王傳云「無頭」,五行志云「無尾」,且云「不得置後之象」。若頸以下似人而無頭,何以辨其為犬,且安所施冠!蓋傳誤也。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言王左右之人皆狗而冠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歎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數,所角翻;下同。說,讀曰悅。度,徒洛翻。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jiā,浹,即協翻,洽也,徹也。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中,竹仲翻。師古曰:言王所行皆不合法度,王自謂當于何詩之文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汙于庶人,行,下孟翻。師古曰:汙,濁穢。以存難,以亡易,易,以豉翻。宜深察之!」後又血污王坐席,王問遂;遂呌jiào然號汙,烏故翻。號,戶高翻。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省,悉景翻。王終不改節。

〖译文〗 刘贺曾经见到一只白色大狗,脖颈以下长得与人相似,头戴一顶跳舞的人戴的“方山冠”,没有尾巴。刘贺为此事向龚遂询问,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您左右的亲信之人都是戴着冠帽的狗,赶走他们就能生存,不赶走他们就会灭亡!”后来,刘贺又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叫喊:“熊!”刘贺一看,果然见到一只大熊,可左右侍从却谁也没看见。刘贺又向龚遂询问,龚遂说:“熊是山野中的野兽,竟来到王宫之中,又只有大王一人看到,这是上天警告大王,恐怕王宫将要空虚,是危亡的征兆!”刘贺仰天长叹,说道:“不祥之兆为何接连到来!”龚遂叩头说道:“忠心使我不敢隐瞒真相,所以几次提到危亡的警告,使大王感到不快。然而国之存亡,又岂是我的话所能决定的!希望大王自己好好想想。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说道,只有‘人事’恰当,‘王道’才能周备。大王的所作所为,与《诗经》的哪一篇相符崐合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事却比平民百姓污浊,想要生存困难,想要灭亡却是容易的,希望大王深思!”后来,又发现在刘贺的王座上出现血污,刘贺再问龚遂,龚遂大声号叫道:“妖异之兆不断出现,王宫空虚就在眼前!血为阴暗中的凶险之象,大王应有所畏惧,谨慎反省!”然而刘贺的品行始终不改。

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bū時,至定陶‹山東定陶›,定陶縣為濟陰郡治所。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從,才用翻。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闇,三年不言。闇,讀與陰同。今大王以喪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師古曰:發,謂興舉眾事。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屬以天下,屬,之欲翻。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襁,負兒衣。論語曰:襁負其子。博物志曰:織縷為之,廣八寸,長二尺,以約小兒于背上。李奇曰:絡也,以繒布為之,絡負小兒。孟康曰:小兒繃。師古曰:孟說是。褓,小兒衣。李奇曰:褓,小兒大籍。又齊人名小兒被為褓。襁,舉兩翻。褓,博抱翻。布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師古曰:援,引也,音爰。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

〖译文〗 征召刘贺继承皇位的诏书到来时,正值初夜,刘贺在火烛下打开诏书。中午,刘贺出发前往长安,黄昏时就到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沿途不断有随从人员的马匹累死。王吉上书劝戒刘贺说:“我听说商高宗武丁在居丧期间,三年没有说话。如今大王因丧事而受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可发号施令!大将军仁爱、智勇、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知。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过失。孝武皇帝抛弃群臣而离开人世时,将天下和幼弱孤儿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扶持尚在襁褓中的幼主,发布政令,教化万民,使国家得以平安无事,即使是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他。而今皇上去世,没有儿子,大将军思考可以继承皇位的人,最终选拔了大王,其仁义忠厚的胸怀岂有限量!我希望大王能依靠大将军,尊敬大将军,国家政事全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王自己则只是垂衣拱手地坐在皇帝宝座上而已。希望大王注意,常常想到我这番话!”

王‹刘贺›至濟陽‹河南兰考东北堌阳镇›,班志,濟陽縣屬陳留郡。杜佑曰。濟陽縣故城,在曹州冤句縣西南。濟,子禮翻。求長鳴雞,師古曰:雞之鳴聲長者也。范成大曰:長鳴雞自南詔諸蠻來,形矮而大,鳴聲圓長,一鳴半刻,終日啼號不絕。蠻甚貴之,一雞直銀一兩。邕州谿洞亦有之。道買積竹杖。文穎曰:合竹作杖也。過弘農‹河南靈寶东北›,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師古曰:凡言大奴者,謂奴之尤長大者也。善,其名也。至湖‹河南靈寶西›,使者以讓相安樂。師古曰:使者,長安使人也。讓,責也。安樂,史逸其姓。相,息亮翻。樂,音洛。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jiān灑大王。」師古曰:以善付吏也。湔,澣huàn也。灑,濯zhuó也。行,下孟翻。屬,之欲翻;下同。湔,子顛翻。灑,先禮翻。即捽zuó善屬衛士長行法。師古曰:衛士長,主衛之官。捽zuó,持頭也,音才兀翻。長,知兩翻。

〖译文〗 刘贺行至济阳,派人索求长鸣鸡,并在途中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经过弘农时,刘贺派一名叫作善的大奴用有帘幕遮闭的车运载随行的美女。来到湖县,朝廷派来迎接的使者以此事责备昌邑国相安乐。安乐转告龚遂,龚遂进见刘贺询问此事,刘贺说:“没有的事。”龚遂说:“如果并无此事,大王又何必为了庇护一个奴仆而破坏礼仪呢!请将善逮捕,交付有关官员惩处,以洗清大王的名声。”于是立即将善抓起来,交卫士长处死。

王‹刘贺›到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大鴻臚郊迎,臚,陵如翻。騶奉乘輿車。王使壽成御,壽成,人名,昌邑太僕也。乘,繩證翻;下同。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廣明註見上卷元鳳元年。三輔黃圖:宣平門,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其外郭名東都門。王曰:「我嗌yì痛,不能哭。」師古曰:嗌,喉咽也,音益。至城門,遂復言;復,扶又翻。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文穎曰:吊哭帳也。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鄉,讀曰嚮。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一›,王‹刘贺›受皇帝璽綬,襲尊號;璽,斯氏翻。綬,音受。尊皇后曰皇太后‹时年十五›。

〖译文〗 刘贺抵达霸上,朝廷派大鸿胪到郊外迎接,侍奉刘贺换乘皇帝乘坐的御车。刘贺命昌邑国太仆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相陪。即将到达广明、东都门时,龚遂说道:“按照礼仪,奔丧的人看到国都,便应痛哭。前面就是长安外郭的东门了。”刘贺说:“我咽喉疼痛,不能哭。”来到城门之前,龚遂再次提醒他。刘贺说:“城门与郭门一样。”将至未央宫东阙,龚遂说:“昌邑国吊丧的帐幕在阙外御用大道的北边,帐前有一条南北通道,马匹走不了几步,大王应当下车,朝着门阙,面向西方,伏地痛哭,极尽哀痛之情,方才停止。”刘贺答应道:“好吧。” 于是步行上前,依照礼仪哭拜。六月丙寅(初一),刘贺接受皇帝玉玺,承袭帝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3壬申‹七›,葬孝昭皇帝于平陵‹陕西咸阳西平陵乡南›。平陵,屬右扶風,在長安西北七十里。自崩至葬十日。

〖译文〗 [3]壬申(初七),将汉昭帝安葬于平陵。

4昌邑王‹刘贺›既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師古曰:謂新居喪服。日與近臣飲酒【章:甲十五行本「酒」作「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作樂,斗虎豹,召皮軒車九旒liú,漢大駕、法駕,前驅有雲䍐hǎn九斿liú,皮軒,鸞旗。薛綜曰:雲䍐,旌旗名。胡廣曰:皮軒,以虎皮為軒。郭璞曰:皮軒,革車,即曲禮「前有士師則載虎皮」。師古曰:皮軒之上,以赤皮為重蓋,今此制尚存,非用虎皮飾車。驅馳東西,所為誖道。孔穎達曰:走馬謂之馳;策馬謂之驅。誖,蒲內翻。師古曰:乖也。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柰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译文〗 [4]昌邑王刘贺作了皇帝后,淫乱荒唐没有节制。原昌邑国官吏全部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得到破格提拔。昌邑国相安乐被任命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哭着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之后,日益骄纵,规劝他也不再听从。如今仍在居丧期间,他却每天与亲信饮酒作乐,观看虎豹搏斗,又传召悬挂着天子旌旗的虎皮轿车,坐在上面东奔西跑,所作所为违背了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辞职隐退,如今想走走不得,想伪装疯狂,又怕被人识破,死后还要遭人唾骂,教我如何是好?您是陛下原来的丞相,应当极力规劝才是。”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師古曰:版瓦,大瓦也。覆,敷又翻。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以昌邑王習詩,故云然。蘇林曰:猶言陛下所讀之詩也。『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眾多,如是青蠅惡矣。師古曰:惡,即矢也。吳越春秋云:越王勾踐為吳王嘗惡,即其義也。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近,其靳翻。如不忍昌邑故人,師古曰:如,若也。信用讒諛,必有凶咎。願詭禍為福,師古曰:詭,反也。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译文〗 刘贺梦见在殿堂西阶的东侧,堆积着绿头苍蝇的粪便,约有五六石之多,上面盖着大片的屋瓦。刘贺向龚遂询问,龚遂说:“陛下所读的《诗经》中,不是有这样的话吗:‘绿蝇往来落篱笆,谦谦君子不信谗。’陛下左侧奸佞之人很多,就像陛下在梦中见到的苍蝇粪便一样。因此,应该选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作为陛下身边的亲信侍从。如若总是不忍抛开昌邑国的故旧,信任并重用那些进谗阿谀之人,必有祸事。希望陛下能反祸为福,将这些人全部逐出朝廷。我应当第一个走。”刘贺拒不接受龚遂的劝告。

太僕丞河東‹山西夏縣›張敞上書諫,班表,太僕有兩丞。續漢志:丞一人,秩千石。河東郡屬并州;按此時河東郡當屬司隸。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師古曰:蚤,古早字。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師古曰:不欲斥乘輿,故但言屬車耳。屬,之欲翻。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師古曰:言改易視聽,欲急聞見善政化也。拭,音式。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李奇曰:挽輦小臣也。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聽。

〖译文〗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说道:“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儿子,朝中大臣忧虑惶恐,选择贤能圣明的人承继帝位,到东方迎接圣驾之时,唯恐跟随您的从车行进迟缓。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初即帝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着耳朵,盼望看到和听到陛下实施善政。然而,辅国的重臣尚未得到褒奖,而昌邑国拉车的小吏却先获得升迁,这是个大过错。”刘贺不听。

大將軍光憂懣,懣,母本翻,又音滿,又音悶,煩懣也。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師古曰:柱者,梁下之柱。石,承柱之礎。言大臣負國重任,如屋之柱及其石也。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建議而白之也。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嘗有此不?」師古曰:光不涉學,故有此問也。不,讀曰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師古曰:商書太甲篇: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也。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給事中,給事禁中也;西漢以為加官。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師古曰:圖,謀也。

〖译文〗 大将军霍光见此情景,忧愁烦恼,便单独向所亲信的旧部、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将军身为国家柱石,既然认为此人不行,何不禀告太后,改选贤明的人来拥立呢?”霍光说:“我如今正想如此,古代曾否有人这样做过吗?”田延年说:“当年伊尹在商朝为相,为了国家的安定将太甲废黜,后人因此称颂伊尹忠心为国。如今将军若能这样做,也就成为汉朝的伊尹。”于是霍光命田延年兼任给事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秘密谋划废黜刘贺。

王出遊,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之,往也。王怒,謂勝為祅言,祅,與妖同,音於驕翻。縛以屬吏。屬,之欲翻。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范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漢儒作洪范傳,以五事應五行。「皇之不極,是謂不建,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之痾。」皇,君也。極,中也。建,立也。人君貌、言、視、聽、思五事皆失,不得其中,則不能立萬事,失在眊mào悖,故其咎眊也。王者承天理物,雲起於山而彌於天,天氣亂,故其罰常陰也。君亂且弱,人之所叛,故有下人伐上之痾也。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惡,忌諱也。惡察察言,不敢明言之也。惡,烏路翻。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數,所角翻。王亦縛嘉系獄。

〖译文〗 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车驾前劝阻道:“天气久阴不下雨,预示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陛下出宫,要到哪里去?”刘贺大怒,认为夏侯胜口出妖言,命将其捆绑,交官吏治罪。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向霍光报告,霍光不处以刑罚。霍光以为是张安世将计划泄漏,便责问他。但张安世实际上并未泄漏,于是召夏侯胜前来询问,夏侯胜回答说:“《鸿范传》上说:‘君王有过失,上招天罚,常会使天气阴沉,此时就会有臣下谋害君上。’我不敢明言,只好说是‘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霍光、张安世闻言大惊,因此更加重视精通经书的儒士。侍中傅嘉多次劝说刘贺,刘贺也将他绑起来关进监狱。

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師古曰:唯唯者,恭應之辭也。唯,於癸翻。延年起,至更衣。師古曰:古者延賓必有更衣之處也。更,工衡翻。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與,讀曰豫。先,悉薦翻。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師古曰:三人共言,故曰參語。

〖译文〗 霍光、张安世计议已定,便派田延年前去报知丞相杨敞。杨敞闻言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好,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换衣服,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计议已定,派大司农来通知你,你不赶快答应,表示与大将军同心,却犹豫不决,就要先被诛杀了!”田延年换衣返回,杨敞夫人也参与谈话,表示同意霍光的计划,“一切听大将军吩咐!”

癸巳‹二十八›,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師古曰:凡鄂者,皆謂阻礙不依順也。後字作「愕」,其義亦同。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離,力智翻。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不議,不得旋踵,師古曰:宜速決。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師古曰:受其憂責也。難,乃旦翻。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師古曰:言一聽之也。

〖译文〗 癸巳(二十八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闻言全都大惊失色,谁也不敢发言,只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离开席位,走到群臣前面,手按剑柄说道:“先帝将幼弱弧儿托付将军,并把国家大事交与将军作主,是因为相信将军忠义贤明,能够保全刘氏的江山。如今朝廷被一群奸佞小人搞得乌烟瘴气,国家危亡;况且我大汉历代皇帝的谥号都有一个‘孝’字,为的就是江山永存,使宗庙祭祀不断。如果汉家祭祀断绝,将军即使死去,又有何脸面见先帝于地下呢?今日的会议,必须立即作出决断,群臣中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剑将他斩首!”霍光点头认错,说道:“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很对!国家不安宁,我应当受处罚。”于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叩头说道:“万民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中,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見,賢遍翻。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未央宮有承明殿,天子於是延儒生、學士。武帝責莊助曰:「君厭承明之廬」;西都賦曰:「承明、金馬,著作之庭」,是也。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晉灼曰:長樂宮有溫室殿。三輔黃圖:溫室殿在未央殿北,武帝建。余謂長樂固亦有溫室,但漢諸帝皆居未央,則此當為未央之溫室也。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中黃門屬少府黃門令。師古曰:中黃門,謂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比百石。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內,讀曰納。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師古曰:卒,讀曰猝。物故,死也。自裁,謂自殺也。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從,才用翻。師古曰:安,焉也。余謂安得罪,猶言何所得罪也。

〖译文〗 霍光随即与群臣一同晋见太后,向太后禀告,陈述昌邑王刘贺不能承继皇位的情状。于是皇太后乘车驾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皇宫各门不许放昌邑国群臣入内。刘贺朝见太后之后,乘车准备返回温室殿,此时禁宫宦者已分别抓住门扇,刘贺一进去,便将门关闭,昌邑国群臣不能入内,刘贺问道:“这是干什么?”大将军霍光跪地回答说:“皇太后有诏,不许昌邑国群臣入宫。”刘贺说:“慢慢吩咐就是了,为什么竟如此吓人!”霍光命人将昌邑国群臣全部驱赶到金马门之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将被赶出来的昌邑国群臣二百余人逮捕,全部押送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曾在汉昭帝时担任过侍中的宦官守护刘贺,并命令手下人说:“一定要严加守护!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自杀,就会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的恶名。”此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废黜,问身边之人说:“我以前的群臣、从属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将他们全部关押起来呢?”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被,皮義翻。如淳曰:以珠飾襦也。晉灼曰:貫珠以為襦,形若今革襦矣。師古曰:晉說是也。襦,汝朱翻。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期門屬光祿勳,掌執兵送從。武帝為微行,與勇力之士期諸殿門,故曰期門。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臣敞下即連名,史以等字約言之。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師古曰:典喪,言為喪主也。斬衰,謂縗cuī裳下不緶biàn,直斬割之而已。緶,步千翻。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師古曰:素食,菜食無肉也。言王在道常肉食,非居喪之制也。而鄭康成解素食云平常之食,失之遠矣。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傳,張戀翻。見,賢遍翻。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孟康曰:漢初有三璽,天子之璽自佩,信璽、行璽在符節台。大行前,昭帝柩前也。韋昭曰:大行,不反之辭也。就次,發璽不封。師古曰:璽既國器,常當緘封,而王於大行前受之,退還所次,遂爾發漏,更不封之,令凡人皆見,言不重慎。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余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更,工衡翻。敖,讀曰傲。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師古曰:昌邑之侍中名君卿也。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pái倡;師古曰:俳,優諧戲也。倡,樂人也。倡,音昌。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眾樂。鄭氏曰:祭泰一樂人也。余據武帝祠泰一用樂舞,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瑟,又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宗廟樂有文德、昭德、文始、五行之舞,嘉至、永至、登歌、休成之樂,房中祠樂、安世樂、昭容樂、禮容樂,其員八百二十九人。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師古曰:北宮、桂宮并在未央宮北。三輔黃圖:桂宮,武帝造,周回十餘里,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三秦記:未央宮漸台西有桂宮。弄彘zhì,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張晏曰:皇太后所駕游宮中輦車也。漢廄有果下馬,高三尺,以駕輦。師古曰:小馬可於果樹下乘之,故曰果下馬。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掖庭令屬少府,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本永巷令也。要,與腰同。太后曰:「止!師古曰:令且止讀奏也。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悖,蒲內翻。離,力智翻。尚書令復讀曰:復,扶又翻。「……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續漢志:諸侯王赤綬四采,青、黃、縹piǎo、紺gàn。列侯紫綬二采,紫、白。二千石青綬三采,青、白、紅。千石、六百石墨綬三采,青、赤、紺。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師古曰:免奴,謂奴免放為良人者。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湛沔者,乃荒迷之義也。沔,與湎同。獨夜設九賓溫室,師古曰:於溫室中設九賓之禮也。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師古曰:時在喪服,故未祠宗廟而私祭昌邑哀王也。余謂賀入繼大宗,不當於昌邑哀王稱嗣子皇帝,既于禮悖「三年不祭」之義,又悖「為人後者為之子」之義。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如淳曰:旁午,分佈也。師古曰:一縱一橫為旁午,猶言交橫也。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辟,讀曰僻。「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孝經: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辟,五刑之辟也。辟,頻亦翻。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僖二十四年經書天王出居於鄭。公羊傳曰:王者無外,此其言出何?不能於母也。宗廟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引孝經孔子之言。爭,讀曰諍。亡,古無字通。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師古曰:即,就也。組,則古翻。說文曰:組,綬屬。續漢志:乘輿,黃赤綬四采,黃、赤、紺、縹,長丈有九尺九寸,五百首。奉上太后;上,時掌翻。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戇,陟降翻。任,音壬。起,就乘輿副車;乘,繩證翻。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師古曰:言不復得侍見於左右。光涕泣而去。

〖译文〗 不久,皇太后下诏召刘贺入见。刘贺听说太后召见,感到害怕,说道:“我犯了什么错?太后为什么召我?”太后身披用珠缀串而成的短衣,盛装打扮,坐在武帐之中,数百名侍卫全部手握兵器,与持戟的期门武士排列于殿下。文武群臣按照品位高低依次上殿,然后召昌邑王上前伏于地下,听候宣读诏书。霍光与群臣连名奏劾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而去,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葬之礼。而昌邑王身穿丧服,并无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肯吃素,还派随从官员掳掠女子,用有帘幕遮蔽的车来运载,在沿途驿站陪宿。初到长安,谒见皇太后之后,被立为皇太子,仍经常私下派人购买鸡、猪肉食用。在孝昭皇帝灵柩之前接受皇帝的印玺,回到住处,打开印玺后就不再封存。派侍从官更手持皇帝符节前去召引昌邑国的侍从官、车马官、官奴仆等二百余人,与他们一起居住在宫禁之内,肆意游戏娱乐。曾经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特派中御府令高昌携带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个妻子。’孝昭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竟搬来乐府乐器,让昌邑国善于歌舞的艺人入宫击鼓,歌唱欢弹,演戏取乐;又调来泰一祭坛和宗庙的歌舞艺人,遍奏各种乐曲。驾着天子车驾,在北宫、桂宫等处往来奔驰,并玩猪、斗虎。擅自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命官奴仆骑乘,在后宫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叫蒙的宫女等淫乱,还下诏给掖庭令:‘有敢泄漏此事者腰斩!’……”太后说:“停下!作臣子的,竟会如此悖逆荒乱吗!”刘贺离开席位,伏地请罪。尚书令继续读道:“……取朝廷赐予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及黑色、黄色绶带,赏给昌邑国郎官,及被免除奴仆身分的人佩带。将皇家仓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等赏给与其一起游戏的人。与侍从官、奴仆彻夜狂饮,酒醉沉迷。在温室殿设下隆重的九宾大礼,于夜晚单独接见其姐夫昌邑关内侯。尚未举行祭祀宗庙的大礼,就颁发正式诏书,派使者携带皇帝符节,以三牛、三羊、三猪的祭祀大礼前往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还自称‘嗣子皇帝’。即位以来二十七天,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持皇帝符节,用诏令向各官署征求调发,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次。荒淫昏乱,失去了帝王的礼义,败坏了大汉的制度。杨敞等多次规劝,但并无改正,反而日益加甚,恐怕这样下去将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我们与博士官商议,一致认为:‘当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帝位,行为淫邪不轨。《孝经》上说:“五刑之罪当中,以不孝之罪最大。”昔日周襄王不孝顺母亲,所以《春秋》上说他:“天王出居郑国,”因其不孝,所以出居郑国,被迫抛弃天下。宗庙要比君王重要得多,陛下既然不能承受天命,侍奉宗庙,爱民如子,就应当废黜!’因此,臣请求太后命有关部门用一牛、一羊、一猪的祭祀大礼,祭告于高祖皇帝的祭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于是霍光命刘贺站起来,拜受皇太后诏书。刘贺说道:“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位耿直敢言的大臣在身边,既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岂能自称天子!”随即抓住刘贺的手,将他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解下,献给皇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从金马门走出皇宫,群臣跟随后崐相送。刘贺出宫后,面向西方叩拜道:“我太愚蠢,不能担当汉家大事!”然后起身,登上御驾的副车,由大将军霍光送到长安昌邑王官邸。霍光道歉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愿对不起大王,不敢对不起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常侍奉于大王的左右了。”说完洒泪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于遠方,屏,必郢翻,又卑正翻。不及以政。師古曰:言不豫政令。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湖北房縣›。」漢中郡屬益州。房陵縣,唐為房州。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國除,為山陽郡。昌邑國本山陽郡也;今國除,復為郡。

〖译文〗 文武群臣上奏太后说:“古时候,被废黜之人,要放逐到远方去,使其不能再参与政事。请将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命刘贺回昌邑居住,赐给他二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他当昌邑王时的家财也全部发还给他,其姐妹四人,各赐一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朝,直遙翻。又不能輔道,道,讀曰導。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下,遐嫁翻。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數,所角翻。得減死,髡kūn為城旦。師王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王式時為昌邑王師,以授王詩。治事使者,即治獄使者也。治,直之翻。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為,於偽翻;下同。師古曰:復,音方目翻。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译文〗 原昌邑国群臣都被指控在封国时不能举奏刘贺的罪过,使朝廷不了解真实情况,又不能加以辅佐、引导,使刘贺陷于罪恶,一律逮捕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忠正耿直,多次规劝刘贺,被免除死罪,剃去头发,罚以“城旦”之刑,白天守城,夜晚作苦工。刘贺的老师王式也被逮捕下狱,罪应处死,审案官员责问王式道:“你作为昌邑王的老师,为什么没有上述规劝?”王式回答说:“我每天早晚都为昌邑王讲授《诗经》三百零五篇,遇到涉及忠臣、孝子的内容,未曾不为其反复诵读、讲解;遇到关于无道之君使国家危亡的篇章,也未曾不流泪为他详细陈说。我是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规劝昌邑王,所以没有专门上书规劝。”审案官员将王式这番话奏闻朝廷,所以王式也被免除死罪。

霍光以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省,悉景翻。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長信,宮名;少府掌其宮事。班表:長信詹事掌皇太后宮;景帝中六年更名長信少府;平帝元始四年更名長樂少府。張晏曰:以太后所居名也,居長信宮則曰長信少府,居長樂宮則曰長樂少府也。三輔黃圖: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余據表,長信少府後改為長樂少府,則長信、長樂,非兩宮也,張說誤。賜爵關內侯。

〖译文〗 霍光因为国家大事都由群臣上奏于东宫,由太后省察决定,认为太后应通晓儒家经书,于是禀明太后,命夏侯胜为太后讲授《尚书》,并调夏侯胜担任长信少府,赐其关内侯爵位。

卷023漢紀十五_起乙未(前八六)尽丙午(前七五)凡十二年

漢紀十五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敦牂(丙午),凡十二年。

孝昭皇帝上諱弗陵,武帝少子也。張晏曰:後以二名難諱,但名弗。荀悅曰:諱「弗」之字曰「不」。應劭曰:禮諡法:聖聞周達曰昭。#

始元元年(乙未,前八六年)#

1夏,益州‹云南晉寧东晋城镇›夷二十四邑、三萬餘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呂破【張:「破」作「辟」。】胡募吏民及發犍為‹四川宜賓›、蜀郡‹四川成都›奔命往擊,大破之。犍為、蜀郡,皆屬益州。犍為郡,唐瀘、戎、嘉、眉、榮、資、簡州地。蜀郡,唐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之地。應劭曰:舊時郡國皆有材官、騎士以赴急難;今夷反,常兵不足以討之,故權發精勇,聞命奔走,故謂之奔命。李奇曰:平居發二十以上至五十為甲卒;今者五十以上,六十以下為奔命。奔命,言急也。師古曰:應說是。余據左傳:子重、子反一歲七奔命。奔命者,救急之師,固不拘五十以上、六十以下也。犍,居言翻。

〖译文〗 [1]夏季,益州所属二十四个夷人村寨三万余人全部背叛汉朝。汉朝廷派水衡都尉吕破胡招募官吏和百姓从军,又征调犍为、蜀郡的武勇精壮之人前往征讨,大破叛军。

2秋,七月,赦天下。

〖译文〗 [2]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3大雨,至於十月,渭橋絕。

〖译文〗 [3]天降大雨,一直持续到十月,渭桥被大水冲断。

4武帝初崩,【章:甲十五行本作「初,武帝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賜諸侯王璽書。左傳: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蓋君臣通用也;秦、漢以來,惟至尊以為信。燕‹北京›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張晏曰:文小則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幸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之長安,蘇林曰:壽西,姓;長,名。師古曰:之,往也。以問禮儀為名,陰刺候朝廷事。刺,七亦翻,探也。及有詔褒賜旦錢三十萬,益封萬三千戶,旦怒曰:「我當為帝,何賜也!」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長、齊孝王孫澤等結謀,中山哀王昌,靖王勝子。齊孝王將閭,悼惠王肥子。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備非常。如淳曰:諸侯不得治民、與職事,是以詐言受詔,得知職事,發兵為備也。郎中成軫謂旦曰:「大王失職,獨可起而索,姓譜:成姓本自周文王,成伯之後,周有成肅公;又楚有令尹成得臣。師古曰:失職,謂當為漢嗣而不被用也。索,求也,音山客翻。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旦即與澤謀,為奸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澤謀歸發兵臨菑,臨菑,齊郡太守、青州刺史治所。殺青州刺史雋不疑。雋,辭兗翻。旦招來郡國奸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師古曰:講,習也。須,待也。余謂澤歸臨菑謀舉兵,故旦閱兵以待期。數,所角翻;下同。郎中韓義等數諫旦,旦殺義等凡十五人。會缾‹山东临朐东南›侯成知澤等謀,成,菑川靖王之子。班志,缾,侯國,屬琅琊郡。缾,步丁翻。以告雋不疑。八月,不疑收捕澤等以聞。天子遣大鴻臚丞治,續漢志:大鴻臚丞,秩千石。臚,陵如翻。連引燕王。有詔,以燕王至親,勿治;而澤等皆伏誅。遷雋不疑為京兆尹。百官表:武帝太初元年,改右內史為京兆尹。張晏曰:地絕高曰京。左傳曰:莫之與京。十億曰兆。尹,正也。師古曰:京,大也;兆者,眾數;言大眾所在,故云京兆也。酈道元曰:尹,正也,所以董正京畿、率先百郡也。孔穎達曰:釋詁gǔ文曰:萬億曰兆。如依算法,億之數有大小二法:其小數以十為等,十萬為億,十億為兆也;其大數以萬億為等,萬至萬,是萬之為億;又從億而數至萬億曰兆,億億曰秭zǐ。兆在億、秭之間。

〖译文〗 [4]汉武帝去世时,朝廷以印有皇帝玉玺的正式诏书通知各诸侯王。燕王刘旦见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道:“诏书的印封过小,我怀疑京师已发生变故。”于是派他宠信的臣僚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前往长安,以询问祭悼汉武帝的礼仪为借口,暗中刺探朝廷动态。及至汉昭帝下诏奖赏刘旦钱三十万,增加其封国人口一万三千户时,刘旦生气地说:“本来就应当由我作皇帝,用不着谁来赏赐我!”于是与皇室成员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等密谋共同反叛朝廷,还伪称在汉武帝生前曾得到诏书,允许他掌握其封国内各级官吏的任免权,整顿封国的军队,防备非常事变。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皇位继承权,只能起来索取,坐着不动是得不到的。大王一旦起兵,燕国之内,既使是妇女也都会奋臂追随大王。”于是刘旦与刘泽密商,编制造谣文书,宣称:“如今的小皇帝并非武帝之子,而是由朝中大臣共同拥立的,天下应当共同讨伐!”派人到各郡国广为传发,以动摇百姓之心。刘泽计划返回齐国后从临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在燕国招揽各地奸邪之徒,征敛民间铜铁来制造铠甲武器,又多次检阅燕国的车骑、材官等各类军队,征调百姓进行大规模行围打猎活动,以训练将士、马匹的作战能力,等待与刘泽约定的日期一到,共同举兵叛乱。郎中韩义等多次劝阻刘旦,刘旦将韩义等共十五名官员处死。就在此时,瓶侯刘成得到刘泽谋反计划,便通知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奏闻朝廷。汉昭帝王派大鸿胪丞负责处理此事。审讯中,燕王刘旦被供出。汉昭帝下诏,以燕王为至亲,下令不许追究,而将刘泽等全部处死。隽不疑调任京兆尹。

不疑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師古曰:省錄之,知其情狀有冤滯與否也。今云慮囚,本「錄」聲之去者耳,音力具翻。而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遂為思慮之慮,失其源也甚矣。行,下孟翻。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毛晃曰:平反,理正幽枉也。反,音幡。母喜笑異于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為,於偽翻。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译文〗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官吏和百姓对他的威信都很敬服。每当他巡视各县,审查囚徒的判处情况归来,他的母亲总要问他:“给受冤屈的人平反了吗?救活了多少人?”如隽不疑为很多受冤屈的人平了反,其母便比平时高兴;如没有平反之事,其母便生气得不肯吃饭。因此,隽不疑为官,虽然执法严格,却并不残忍。

5九月,丙子‹二›,秺dù敬侯金日磾薨。秺,音妒。磾,丁奚翻。初,武帝病,有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恩澤侯表,安陽侯食邑於河內之蕩陰。水經註:陝縣有安陽城,武帝封上官桀為侯國。霍光為博陸侯;文穎曰:博,大;陸,平;取其嘉名,無此縣也;食邑于北海、河間、東郡。師古曰:蓋亦取鄉聚之名以為國號,非必縣也。博陸初封,食北海、河間;後益封,食東郡。皆以前捕反者馬何羅等功封。捕馬何羅事見上卷武帝後元元年。日磾以帝少,不受封,少,詩沼翻。光等亦不敢受。及日磾病困,光白封,日磾臥受印綬;一日薨。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為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對曰:「賞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對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译文〗 [5]九月丙子(初二),侯金日去世。当初汉武帝病危时,曾留下遗诏,封金日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先前逮捕叛逆者马何罗等人之功而赐与封爵。金日以新皇帝年纪幼小为理由,不肯接受封爵,霍光等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病重时,霍光才将武帝临终时封他们三人为侯的事报告汉昭帝,于是金日躺在病床上接受了侯的印信和绶带,一天后去世。金日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与汉昭帝年龄差不多一般大小,起床、睡觉都在一起。金赏的官职是奉车都尉,金建是驸马都尉。后来金赏继承了父亲金日的侯爵,佩戴两种绶带,汉昭帝便对霍光说道:“金氏兄弟二人,不能让他们都佩戴两种绶带吗?”霍光回答说:“只能由金赏一人继承他父亲的侯爵。”汉昭帝笑着说:“封侯不是由我和将军决定吗?”霍光说:“根据先皇的约定,对国家有功的人才能封侯。”于是汉昭帝作罢。

6閏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舉賢良,問民疾苦、冤、失職者。行,下孟翻。

〖译文〗 [6]闰十月,汉昭帝派前任廷尉王平等五人携带皇帝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人士,察问民间疾苦、冤屈和地方官是否有失职行为。

7冬,無冰。

〖译文〗 [7]冬季,气候温暖,不结冰。

始元二年(丙申,前八五年)#

1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按師古註,光初封,食邑北海、河間。左將軍桀為安陽侯。桀食邑蕩陰。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昭帝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2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說,式芮翻。處,昌呂翻。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背,蒲妹翻。卒,子恤翻。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服虔曰:共議事也。師古曰:每事皆與參共知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師古曰:言諸呂專權而滅亡,今納宗室,是反其道,乃可免患也。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遂拜楚元王孫辟疆及宗室劉長樂皆為光祿大夫,辟疆守長樂衛尉。漢長樂、建章、甘泉各有衛尉以掌其宮衛,然不常置。樂,音洛。

〖译文〗 [2]有人劝霍光说:“将军没有看到当初吕氏家族覆亡的教训吗?吕氏身处伊尹、周公的地位,主持朝政,专擅大权,却疏远皇族成员,不与他们共享朝权,因此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最后终于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上年幼,应当纳用皇族成员,并多与大臣共商政事,与吕氏家族的作法相反。如果这样,便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有道理,便在皇室成员中选择可以担任官职的人才,任命楚元王之孙刘辟疆和皇室成员刘长乐都为光禄大夫,刘辟疆还兼任长乐宫卫尉。

3三月,遣使者振貸貧民無種、食者。師古曰:種者,五穀之種也。食者,所以為糧食也。種,之勇翻。

〖译文〗 [3]三月,汉昭帝派使者向缺乏种子、口粮的贫苦农民发放赈贷。

4秋,八月,詔曰:「往年災害多,今年蠶、麥傷,所振貸種、食勿收責,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译文〗 [4]秋季,八月,汉昭帝颁布诏书说:“往年灾害多有发生,今年的蚕桑、小麦也受到伤害。因此,朝廷赈贷给农民的种子和口粮都不必归还,并免除农民今年的田赋。”

5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殰dú,罷極,苦之,師古曰:孕重,懷任者也。墮,落也。殰,敗也。罷極,困也。苦之,心厭苦也。罷,讀曰疲。殰,音讀。鄭玄曰:內敗曰殰。陸云:謂懷任不成也。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鄉,讀曰嚮,謂悉皆附之。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閼氏,音煙支。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于庭。復,扶又翻。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少,詩沼翻。治,直之翻。谷蠡,音鹿黎。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顓渠閼氏,單于之正室也,位大閼氏上。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dī單于。更,工衡翻。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眾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降,戶江翻。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會龍城‹蒙古哈尔和林›,匈奴諸王長少,歲正月會單于庭;五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今二王自居其本處,不復會祭龍城也。復,扶又翻。匈奴始衰。

〖译文〗 [5]当初,汉武帝派兵征伐匈奴,深入腹地,穷追猛打,前后二十余年,使匈奴的马匹牲畜不能正常孕育繁殖,受到严重消耗,百姓贫苦疲惫到了极点,常常希望与汉朝恢复和亲关系,但却一直未能实现。匈奴狐鹿孤单于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担任匈奴左大都尉,很是贤明,民心归附于他。单于的母亲怕单于不立儿子为继承人而传位给弟弟左大都尉,便私自派人将左大都尉杀死。此事引起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的怨恨,从此不再去单于王庭。这一年,单于病重不起,临死前,对贵族们说:“我的儿子年纪幼小,不能治理国家,我决定将单于之位传给弟弟右谷蠡王。”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单于的正室夫人颛渠阏氏密谋、隐瞒了单于去世的消息,并伪造单于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心怀不满,打算率领部众向南归附汉朝,又怕自己的力量单薄,难以实现,于是胁迫卢屠王,打算与卢屠王一起向西归降乌孙。卢屠王将此事向壶衍单于告发,壶衍单于派人前去查问,右谷蠡王不肯承认,反将阴谋背叛之事推到卢屠王身上,匈奴人都认为卢屠王冤枉。于是左贤王和右谷蠡王离去,留居在自己的辖地,不肯再参与每年一次的龙城祭祀大典,匈奴从此衰落。

始元三年(丁酉,前八四年)#

1春,二月,有星孛bèi於西北。孛,蒲內翻。

〖译文〗 [1]春季,二月,西北方向出现异星。

2冬,十一月,壬辰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2]冬季,十一月壬辰朔(初一),出现日食。

3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漢制,中朝官五日一下里舍休沐,三署諸郎亦然。桀常代光入決事。光女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甫,始也。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為尚幼,不聽。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河北献县›丁外人,地理志,蓋縣屬泰山郡。師古曰:食邑于鄂,為蓋侯所尚,故曰蓋長公主。長公主儀比諸王,帝姊妹乃稱之。蓋侯王充,武帝舅王信之子,襲爵。蓋,如字,又古盍翻。子客,子賓客也。丁,姓;外人,其名。長,知兩翻;下同。近,其靳翻。安素與外人善,說外人曰:說,式芮翻。「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師古曰:椒房殿在未央宮中,皇后所居;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溫而芳。朝,直遙翻。成之在於足下。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為然,詔召安女為倢伃,倢伃,音接予。安為騎都尉。為安父子與霍光爭權謀亂張本。

〖译文〗 [3]当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每当霍光休假离朝,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朝裁决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之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只有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的关系使女儿进入后宫,霍光认为外孙女年纪还小,不肯答应。汉昭帝的姐姐盖长公主与她儿子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平时与丁外人关系很好,便对丁外人说:“我女儿容貌端正,如能得到长公主的帮助,入宫成为皇后,我与我父亲在朝为官就有皇后作为依靠,此事的成败全都在您。按汉朝的惯例,公主常常嫁给列侯,您又何愁不能封侯呢!”丁外人非常高兴,便将此事告诉长公主,长公主表示赞同,于是让汉昭帝颁布诏书,将上官安的女儿召入宫中,封为 ,并任命上官安为骑都尉。

始元四年(戊戌,前八三年)#

1春,三月,甲寅‹二十五›,立皇后上官氏‹时年六岁›,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三月甲寅(二十五日),汉昭帝颁布诏书,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2西南夷姑繒‹云南楚雄›、葉榆‹云南大理›復反,姑繒、葉榆,皆西南夷別種,其所居地在益州郡界。葉榆,澤名,武帝開為縣,繒,慈陵翻。葉,式涉翻。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益州‹四川、云南›兵擊之。此益州刺史所部兵也。宋白曰:漢武帝元鼎中,分雍州之南置益州。釋名曰:益,厄也,所在之地險厄也。應劭地理風俗記曰:疆理益廣,故曰益州。班志,漢中、廣漢、蜀郡、越嶲xī、益州、牂柯、巴郡皆屬益州。師古曰:辟,音壁。辟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武帝元封二年,開滇王國,置益州郡,治滇池縣。守,式又翻。乘勝與辟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冬,遣大鴻臚田廣明擊之。臚,陵如翻。

〖译文〗 [2]西南夷姑缯、叶榆两部族再次背叛汉朝,汉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军队前往征讨。吕辟胡屯兵不前,致使叛乱的蛮夷杀死益州太守,并乘胜与吕辟胡所部汉军交战,汉军战死及溺水而死的士卒达四千余人。冬季,汉朝廷派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前往征讨。

3廷尉李种坐故縱死罪种,音沖。棄市。

〖译文〗 [3]廷尉李种因被指控故意为犯有死罪的人开脱罪名,被当众斩首。

4是歲,上官安為車騎將軍。考異曰:昭紀作「驃piào騎」,今從百官表、外戚傳。

〖译文〗 [4]这一年,上官安被任命为车骑将军。

始元五年(己亥,前八二年)#

1春,正月,追尊帝‹刘弗陵,年十三›外祖趙父為順成侯。順成侯趙父,鉤弋夫人之父也。父時已死,追封為順成侯,置園邑三百戶於扶風。順成侯有姊君姁xū,師古曰:姁,音況羽翻。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親疏受賞賜,孔穎達曰:五服之內,大功已上服粗者為親,小功已下服精者為疏。疏,與踈同。無在位者。

卷022漢紀十四_起癸未(前九八)尽甲午(前八七)凡十二年

漢紀十四起昭陽協洽(癸未),盡閼逢敦牂(甲午),凡十二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天漢三年(癸未,前九八年)#

1春,二月,王卿有罪自殺,以執金吾杜周為御史大夫。班表:中尉掌徼循京師,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應劭曰:吾,禦也,掌執金革以禦非常。師古曰:金吾,鳥名,主辟不祥。天子出行,主先導以備非常,故執此鳥之象;因以名官。

〖译文〗 [1]春季,二月,王卿因罪自杀,汉武帝任命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

2初榷què酒酤gū。如淳曰:榷,音較。應劭曰:縣官自酤榷賣酒,小民不復得酤也。韋昭曰:以木渡水曰榷,謂禁民酤釀,獨官開置,如道路設木為榷,獨取利也。師古曰:榷者,步渡橋,爾雅謂之石杠,今之略彴zhuó是也。禁閉其事,總利入官,而下無由以得,有若渡水之榷,因立名焉。酤,工護翻。彴,音酌。

〖译文〗 [2]开始实行酒类专卖。

3三月,上‹刘彻,时年五十九›行幸泰山,脩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河北唐县西北›,瘞yì玄玉。鄧展曰:瘞,埋也。爾雅曰:祭地曰瘞薶mái。薶其物者,示歸於地也。瘞,音於例翻。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驗,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跡為解,大人跡見二十卷元封元年。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羈縻不絕,師古曰:羈縻,牽聯之意。馬絡頭曰羈,牛靷yǐn曰縻。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

〖译文〗 [3]三月,汉武帝巡游泰山,扩建祭天神坛,祭祀于明堂,并在此接受各郡、国的户籍、财政簿册。回京途中,祭祀于常山,并将黑色玉石埋于祭坛之下。方士们在各地等候神仙降临和入海寻找蓬莱山等始终没有结果,而公孙卿仍以所谓“巨人的足印”进行辩解,从而使汉武帝对方士们的奇谈怪论日益厌倦,但仍与他们保持联系,并不禁绝,希望能遇到真有本领的人。从此以后,方士们谈论神灵之事的虽更加众多,但其效果是可想而知了。

4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译文〗 [4]夏季,四月,大旱。大赦天下。

5秋,匈奴入雁門‹山西右玉›。雁門郡屬并州。太守坐畏愞nuò棄市。如淳曰:軍法,行逗留畏愞者要斬。愞,如椽翻;師古曰:又音乃館翻。

〖译文〗 [5]秋季,匈奴侵入雁门。雁门太守因畏缩惧敌被朝廷处死。

天漢四年(甲申,前九七年)#

1春,正月,朝諸侯王于甘泉宮‹在陝西淳化西北›。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武帝在甘泉宫接受各诸侯王的朝见。

2發天下七科謫zhé張晏曰: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凡七科也。及勇敢士,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內蒙杭锦旗北黄河南岸›;朔方郡屬朔方州,唐靈、夏州地。強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遊擊將軍韓說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內蒙包頭›;因杅將軍公孫敖將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雁門‹山西右玉›。匈奴聞之,悉遠其累重于余吾水‹土拉河,源于肯特山›北;師古曰:累重,謂妻子、資產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余吾水在朔方北。山海經曰: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于余吾。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斗十餘日。考異曰:史記匈奴傳云廣利於此降匈奴,誤。遊擊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

〖译文〗 [2]汉武帝征发全国贱民“七科谪”和勇敢之士,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六万、步兵七万自朔方出塞,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余人与李广利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自五原出塞,因杆将军公孙敖率骑兵一万、步兵三万自雁门出塞,袭击匈奴。匈奴听到这一消息后,将其家属、财物等全部迁徙到余吾水以北地区,然后由单于亲率十万大军在余吾水南岸迎战李广利率领的汉朝军队。李广利率兵与单于大军连续交战十余日,撤兵而还。韩说所部没有收获。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作战失利,撤兵而回。

時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既而聞之,乃漢將降匈奴者李緒,非陵也。陵使人刺殺緒。降,戶江翻。刺,七亦翻。大閼氏欲殺陵,師古曰:大閼氏,單于之母。閼氏,音煙支。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以女妻陵,妻,千細翻。立為右校王,校,戶教翻。與衛律皆貴用事。衛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译文〗 汉武帝派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腹地去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回,便上奏说:“据擒获的匈奴俘虏说,李陵教单于制造兵器,以防备汉军,所以我无所收获。”于是汉武帝下令将李陵的家属满门抄斩。不久听说,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所为,并非李陵。李陵派人将李绪刺杀。匈奴单于的母亲大阏氏要杀李陵,单于将他藏在北方,直到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其为右校王,与卫律同时都受到尊重,并握有权力。卫律经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则在外地,有大事才到王庭会商。

3夏,四月,立皇子髆bó為昌邑‹都昌邑,山东金乡西北昌邑镇›王。髆,音博。昌邑國屬兗州,即山陽郡地;其地在唐之宋、亳、單、鄆四州間。考異曰:表云六月乙丑立,今從武紀。

〖译文〗 [3]夏季,四月,汉武帝封皇子刘为昌邑王。

太始元年(乙酉,前九六年)應劭曰:言蕩滌天下,與民更始,故以冠元。#

1春,正月,公孫敖坐妻為巫蠱要斬。巫,祝也;蠱,厭也,惑也;謂使巫祠祭、祝詛、厭魅以蠱惑人也。蠱,音古。孔穎達曰:蠱者,損壞之名,故左傳云:皿蟲為蠱;是蠱食器皿,巫行邪術,損壞於人。要,與腰同。

〖译文〗 [1]春季,正月,公孙敖因其妻以“巫蛊”害人而被腰斩。

2徙郡國豪桀於茂陵‹陝西興平东北›。

〖译文〗 [2]汉武帝强迫各郡、国的富豪和有权势的人迁居茂陵。

3夏,六月,赦天下。

〖译文〗 [3]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4是歲,匈奴且鞮dī侯單于死;且,子餘翻。鞮,田黎翻。有兩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將。匈奴二十四長,左賢王位第一,左大將位第五。長,知兩翻。左賢王未至,貴人以為有病,更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左賢王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不聽,謂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為日逐王。師古曰:撣,音廛chán。日逐王居匈奴西邊,以日入於西,故以為名。至宣帝神爵二年,撣來降。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

〖译文〗 [4]这一年,匈奴且侯单于去世。且侯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左贤王,次子为左大将。且侯死后,左贤王没有及时赶到,匈奴贵族们认为左贤王有病,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来王庭。左大将派人将左贤王召来,让位给他。左贤王以自己有病为理由推辞不受,左大将不听,对他说:“如果你不幸死去,再传位给我。”左贤王这才答应,即单于位,称为孤鹿姑单于。封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其子先贤掸因不能继承左贤王之位,所以改封为日逐王。单于封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

太始二年(丙戌,前九五年)#

1春,正月,上‹刘彻,时年六十二›行幸回中‹陕西陇县西北›。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武帝巡游回中。

2杜周卒,光祿大夫暴勝之為御史大夫。

〖译文〗 [2]杜周去世,汉武帝任命光禄大夫暴胜之为御史大夫。

3秋,旱。

〖译文〗 [3]秋季,干旱。

4趙‹河北邯鄲›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涇水,首起谷口‹陝西醴泉東北›,尾入櫟陽‹陝西臨潼›,班志,谷口、櫟陽二縣屬左馮翊。師古曰:谷口,即今雲陽縣。杜佑曰:今雲陽縣治谷是。又曰:醴泉,漢谷口縣地,隋為醴泉縣,谷口縣故城在縣西北。櫟,音藥。注渭中,袤二百里,師古曰:袤,音茂,長也。溉田四千五百餘頃,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饒。

〖译文〗 [4]赵国中大夫白公奏请朝廷,从谷口至栎阳挖了一条长二百里的引水渠,将泾河水引到渭中地区,使四千五百余顷农田得到灌溉,因此命名为白渠。当地百姓因白渠而大大受益。

太始三年(丁亥,前九四年)#

1春,正月,上‹刘彻,时年六十三›行幸甘泉宮‹陝西淳化西北›。二月,幸東海‹山东郯城›,獲赤雁。幸琅邪‹山東胶南›,東海、琅邪二郡皆屬徐州。琅邪,唐沂、密州也。禮日成山‹山東荣成东北成山角›,孟康曰:禮日,拜日也。如淳曰:拜日于成山。師古曰:成山在東萊不夜縣,斗入海。登之罘fú‹山東烟台北芝罘山›,臣瓚曰:地理志,東萊腄chuí縣有之罘山。師古曰:罘,音浮。浮大海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二月,巡游东海郡,捉到一只赤色大雁。又巡游琅邪郡,在成山拜日,并登上之罘山,然后乘船在海上巡游后返回长安。

2是歲,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間‹河北獻縣›趙倢jié伃yú,河間國屬冀州,唐瀛、莫州地。帝置倢伃,位視上卿,爵比列侯。師古曰:倢,言接幸於上也。伃,美貌。倢,音接。伃,音予。居鉤弋宮,師古曰:黃圖,鉤弋宮在城外;漢武故事,在直門南。任身十四月而生。任,讀曰妊。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

〖译文〗 [2]这一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姓赵,受封为,住在钩弋宫,怀孕十四个月后生刘弗陵。汉武帝说:“听说当年尧是十四十四个月才出生的,如今赵生这个孩子也是如此。”于是下令将钩弋宫宫门改称尧母门。

臣光曰:為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慎,發於中必形於外,天下無不知之。當是時也,皇后、太子皆無恙,恙,餘亮翻。而命鉤弋之門曰堯母,非名也。是以姦人【章:十四行本「人」作「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為嗣,少,詩照翻。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蠱之禍,卒,子恤翻。悲夫!

〖译文〗 臣司马光曰:作为君主,每一动静、措施都不能不慎重,内心想的事,外表必然会显露出来,天下人都会知道。那时,皇后、太子全部安然健在,汉武帝却下令将钩弋宫门称为尧母门,在名义上是不妥当的。正因为如此,才使奸猾之徒揣摩皇上的心意,认为他非常宠爱幼子,想立幼子为皇位继承人,于是产生出危害皇后、太子之心,终于酿成巫蛊祸难,可悲啊!

3趙‹河北邯鄲›人江充為水衡都尉。趙國屬冀州;唐為冀州,其地又分入深州、德州界。元鼎二年,初置水衡都尉,掌上林苑。應劭曰:古山林之官曰衡;掌諸池苑,故稱水衡。張晏曰:主都水及上林,故稱水衡;主諸官,故曰都;有卒徒武事,故曰尉。師古曰:衡,平也,主平其稅入;位列九卿,秩中二千石。初,充為趙敬肅王客,敬肅王,名彭祖;薨,諡敬肅。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詣闕告趙太子陰事,太子坐廢。上召充入見。見,賢遍翻。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師古曰:魁,大也。岸者,有廉稜如崖岸之狀。被服,衣服也。輕,輕細也。靡,靡麗也。被,皮義翻。上奇之;與語政事,大悅,由是有寵,拜為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踰侈者。充舉劾無所避,劾,戶概翻。上以為忠直,所言皆中意。師古曰:中,當也。中,竹仲翻。嘗從上甘泉,上,時掌翻。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應劭曰:馳道,天子所行道也,若今之中道也。孔穎達曰:馳道,正道御路也。是天子馳走車馬之處,故曰馳道。如淳曰:令乙;騎乘車馬行馳道中,已論者沒入車馬被具。師古曰:家使,太子遣人之甘泉請問者也。使,疏吏翻。屬,之欲翻。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師古曰:言素不教敕左右。古字,亡與無通。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译文〗 [3]赵国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当初,江充本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因为得罪了赵王太子刘丹,逃出赵国,来到朝廷告发了刘丹的隐私秘事,刘丹因此被废除赵国太子之位。汉武帝召江充入宫见面,见他仪表堂堂,身体魁梧,衣着轻暖而华丽,暗中称奇。与他谈论一番政事后,汉武帝大为高兴,从此对江充宠信,封其为直指绣衣使者,让他督察皇亲国戚、天子近臣中的违背体制、奢侈不法行为。江充检举参劾,毫无避讳,汉武帝因此认为他忠正直率,所说的话都合汉武帝的心意。江充曾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正遇上太子刘据派遣去甘泉宫问安的使者坐着马车皇帝专用的“驰道”上行走,江充便将其逮捕问罪。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求情说:“我并非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愿让皇上知道后,认为我平时没有管教左右,希望江先生宽恕!”江充并不理睬,径自上奏。汉武帝说:“作臣子的,就应当这样!”对江充大加信任,从而使江充威镇京师。

卷021漢紀十三_起壬申(前一〇九)尽壬午(前九九)凡十一年

漢紀十三起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盡玄黓敦牂zāng(壬午),凡十一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元封二年(壬申,前一零九年)#

1冬,十月,上‹刘彻,时年四十八›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還,祝祠泰一,以拜德星。師古曰:拜而祠之,加祝辭。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祭祀于五;回长安后,祭祀泰一神,并叩拜“德星”。

2春,正月,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山東龙口东南莱山›,若云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gōu氏城‹河南偃師东南›,緱,工侯翻。拜卿為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宿留,音秀溜。見大人跡云。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復,扶又翻。時歲旱,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山东莱州东北›。應劭曰:萬里沙神祠也,在東萊曲城。孟康曰:沙徑三百餘里。杜佑通典:萬里沙在萊州掖縣界。夏,四月,還,過祠泰山。

〖译文〗 [2]春季,正月,公孙卿报告说:“在东莱山看到神仙,他好像说要见天子。”于是汉武帝前往缑氏城,封公孙卿为中大夫,到东莱住了几天,却未见到神仙,只看到了巨人的足迹。汉武帝又派出数以千计的方士去寻访神,采摘灵芝。当时正逢旱灾,汉武帝外出巡游没有理由,便去祭祀万里沙神庙。夏季,四月,返回长安,中途祭祀泰山。

3初,河決瓠子‹河南濮陽西南›,河始決見十八卷元光二年。後二十餘歲不復塞,復,扶又翻。塞,悉則翻;下同。梁‹河南商丘›、楚‹江苏徐州›之地尤被其害。被,皮義翻。是歲,上使汲仁、郭昌二卿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河決。天子自泰山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於河,沈,持林翻。令群臣、從官自將軍以下皆負薪,卒填決河。從,才用翻。卒,子恤翻。築宮其上,名曰宣防宮。導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溝洫志:禹導河自積石,歷龍門,南到華陰,東下底柱及孟津、洛、汭,至於大伾pī。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釃shī二渠以引其河,北載之高地,過洚jiàng水,至於大陸,播為九河,同為迎河入勃海。孟康曰:二渠,其一出貝丘西南,南折者也;其一則漯川也。河自王莽時遂空,惟用漯耳。釃,山支翻。漯,吐合翻。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

〖译文〗 [3]先前,黄河在瓠子决口,后二十多年未将决口堵塞,梁、楚一带地方受害最深。本年,汉武帝派大臣汲仁、郭昌二人征调数万人堵塞瓠子决口。汉武帝从泰山回长安途中,亲自到黄河决口处视察,将白马、玉璧沉入河中,命随驾群臣和扈从官员自将军以下一律背负柴薪,终于将决口堵住。汉武帝命人在原决口处兴建宫室一座,名叫宣防宫;又开挖两条渠道,将黄河导入北行的两条河渠,恢复大禹治水时的旧状,梁、楚地区又安宁了,从此不受水灾之害。

4上還長安。

〖译文〗 [4]汉武帝回到长安。

5初令越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雞卜。越俗用雞卜。李奇曰:持雞骨卜,如鼠卜。史記正義曰:雞卜法,用雞一狗一,生祝願訖,即殺雞狗,煮熟又祭,獨取雞兩眼骨,上自有孔,裂似人物形則吉,不足則凶。今嶺南猶行此法。范成大桂海虞衡志:雞卜,南人占法,以雄雞雛執其兩足,焚香禱所占,撲雞殺之,拔兩股骨,淨洗,線束之,以竹筳tíng插束處,使兩骨相背於筳端,執竹再祝。左骨為儂,儂,我也。右骨為人,人,所占事也。視兩骨之側所有細竅,以細竹筳長寸餘徧插之,斜直偏正,各隨竅之自然,以定吉凶。法有十八變,大抵直而正、或近骨者多,吉;曲而斜、或遠骨者多,凶。亦有用雞卵卜者,握卵以卜,書墨於殼,記其四維;煮熟橫截,視當墨處,辨殼中白之厚薄以定儂、人吉凶。

〖译文〗 [5]汉武帝开始命令越族巫师祭祀上帝和众鬼,并使用鸡骨进行占卜。

6公孫卿言仙人好樓居,好,呼到翻。於是上令長安作蜚廉、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應劭曰:蜚廉,神禽名,能致風氣。晉灼曰:身似鹿,頭如爵,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桂觀」,漢志作「桂館」。師古曰:蜚廉、桂館、益壽、延壽,四館名。觀,古玩翻。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莖台,通天台在甘泉宮。漢舊儀曰:台高五十丈,去長安二百里,望見長安城。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廣諸宮室。

〖译文〗 [6]据公孙卿说,神仙喜欢住在楼中,于是汉武帝命人在长安兴建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兴建益寿观、延寿观,派公孙卿携带皇帝符节,布置好全部设备,恭候神仙降临。又兴建通天茎台,在台下摆设祭祀器具,兴建甘泉宫前殿,并对其他各处宫室进行扩建。

7初,全燕‹北京›之世,嘗略屬真番‹朝鮮信川›、朝鮮‹朝鮮平壤›,徐廣曰:遼東有番汙縣。應劭曰:玄菟tù本真番國。番,普安翻。張晏曰:朝鮮有濕水、洌水、汕水三水,合為洌水。疑樂浪、朝鮮取名於此。括地志:高麗都平壤城,本樂浪郡王險城;又古云朝鮮。索隱曰:案朝,音潮,直驕翻。鮮,音仙,以有汕水故也。汕,一音訕。為置吏,築障塞。為,於偽翻;下同。秦滅燕,屬遼東外徼jiǎo。徼,吉吊翻。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pèi水‹朝鮮青川江›為界,班志,浿水出遼東塞外,西南至樂浪縣西入海。水經:浿水出樂浪鏤方縣,東南過臨浿縣,東入海。酈道元註曰:滿自浿水而至朝鮮,若浿水東流,無渡浿之理。余訪蕃使,言城在浿水之陽,其水西流,逕樂浪郡朝鮮縣,故志曰浿水西至增地縣入海,經誤。浿,普蓋翻,又滂沛翻,普大翻。杜佑曰:浿,滂拜翻。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見十二卷高祖十三年。燕人衛滿亡命,聚党千餘人,椎髻、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pèi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屬真番‹朝鮮信川›、朝鮮‹朝鮮平壤›蠻夷及燕亡命者王之,王,於況翻。都王險‹朝鮮平壤›。韋昭曰:王險,故邑名。應劭曰:遼東有險瀆縣,即滿所都,因水險,故曰險瀆。臣瓚曰:王險在樂浪郡浿水之東。師古曰:瓚說是。賢曰:即平壤城。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遼東‹遼寧遼陽›太守即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見,賢遍翻;下同。以故滿得以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朝鮮信川›、臨屯‹朝鮮江陵›,皆來服屬,臨屯,帝後開為郡。註見下三年。降,戶江翻。方數千里。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誘,音酉。見,賢遍翻;下同。辰國‹朝鮮南部›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不通。師古曰:辰國,即辰韓之國。雍,讀曰壅。閼,一曷翻。是歲,漢使涉何誘諭,涉,姓也。左傳晉有大夫涉佗。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界上,臨浿水,使御刺殺送何者朝鮮裨pí王長,刺,七亦翻。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將,即亮翻。為,於偽翻;下同。即不詰,拜何為遼東東部都尉。遼東東部都尉治武次縣‹辽宁凤城东北›。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译文〗 [7]当初,燕国全盛之时,曾经占领真番、朝鲜为属地,设置官吏,修筑边防要塞。秦灭掉燕国之后,这一带成为辽东郡的外部边界。汉朝兴起后,因该地遥远,难于守御,所以只重修了辽东地区的原有边塞,以水作为边界,属燕国管辖。燕王卢绾谋反,逃入匈奴,燕国人卫满聚集亲信一千余人,头梳发髻,身穿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水,占据秦时旧有空地,自立为王,逐渐将真番、朝鲜的蛮夷部族和从燕国逃出的人归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建都王险。到汉惠帝、汉高后时期,因天下刚刚安定不久,崐辽东太守便与卫满约定:由卫满作为汉朝的外臣,保护汉朝边塞之外的蛮夷部族不对汉朝边塞进行侵扰;如果各蛮夷部族的首领要到汉朝晋见天子,卫满不得禁止。因此,卫满得以利用兵威和财物侵略和降服周围弱小部族,真番、临屯都来臣服归属,使其统治地域扩大到方圆数千里。王位传到卫满的孙子卫右渠时,卫氏朝鲜招降的汉朝逃亡之人越来越多,而卫右渠又从来未到长安朝见过汉朝天子;辰国国君想要上书汉朝,晋见汉天子,也因卫氏朝鲜的阻隔而不得通行。汉朝于本年派使臣涉何前去劝诱并卫右渠,但卫右渠却到底不肯接受诏令。涉何离开朝鲜,来到边界,在水河边,命驾车人将护送他的朝鲜副王长刺杀,然后立即渡过水,驰入汉朝边塞,回来报告汉武帝说:“杀死了朝鲜将领。”汉武帝认为他有杀朝鲜人的美名,未加责问,任命他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派兵攻击辽东,将涉何杀死。

8六月,甘泉‹陕西淳化西北›房中產芝九莖,時芝產于甘泉齋房,九莖連葉。論衡:芝生於土,土氣和則芝草生。瑞命記:王者慈仁則芝草生。上為之赦天下。

〖译文〗 [8]六月,甘泉宫斋房中长出九茎灵芝。为此,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9上以旱為憂,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乾,音干。

〖译文〗 [9]汉武帝因为旱灾而忧虑,公孙卿说:“黄帝时,封祀后便出现大旱,使封土干了三年。”汉武帝于是颁布诏书说:“天旱,意旨是要使封土干吧!”

10秋,作明堂於汶wèn上‹流經山東泰安東›。班志,泰山郡萊蕪縣。禹貢:汶水出西南入濟。桑欽所言又曰:琅邪郡朱虛縣東泰山,汶水所出,東至安丘入濰;有五帝祠。師古曰:前言汶水出萊蕪入濟,此又言出朱虛入濰,將桑欽所言有異,或者有二汶水乎?予據班志,明堂在泰山奉高縣西南四里;又禹貢,「浮于汶,達於濟」;此明堂當在濟之汶上。琅邪之汶入於濰,而濰入於海,其地僻遠,非立明堂處。汶,音問。

〖译文〗 [10]秋季,在汶水边兴建明堂。

11上募天下死罪為兵,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僕從齊浮渤海。蓋自青、萊以北,幽、平以南,皆濱於海,其海通謂之渤海,非指渤海郡而言也。左將軍荀彘zhì出遼東‹遼寧遼陽›,以討朝鮮。

〖译文〗 [11]汉武帝下令招募天下犯有死罪的人当兵,由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从齐国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发,征讨朝鲜。

12初,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喻滇‹云南晉寧东晋城镇›王入朝。滇王者,其眾數萬人,其旁東北有勞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聽。杖,直亮翻。勞深、靡莫數侵犯使者吏卒。數,所角翻。於是上遣將軍郭昌、中郎將衛廣,發巴、蜀兵擊滅勞深、靡莫‹云南曲靖一带›,以兵臨滇。滇王舉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續漢志:益州郡去雒陽五千六百里。魏、晉為南中、寧州之地,唐為昆州、姚州之地,後沒于南詔。師古曰:唐南寧州、昆州、裒póu州也。降,戶江翻。朝,直遙翻。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復,扶又翻,又如字。長,丁丈翻。

〖译文〗 [12]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利用南越败亡的事例和诛平南夷的兵威劝告滇国国王入朝归附。滇王拥有数万部众,邻近的东北方又有与之同姓的劳深、靡莫两国相互支持,所以不肯听从汉朝。劳深、靡莫两国还多次侵袭汉朝使臣部下。于是汉武帝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调巴、蜀地区的军队灭掉劳深、靡莫两国,兵临滇国。滇王举国投降,请求汉朝派置官吏,并亲自入朝。汉朝在该地设置益州郡,并赐给滇王王印,命他继续管辖他的百姓。

是時,漢滅兩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臣瓚曰:元鼎六年,定南越地,以為南海、鬱林、蒼梧、合浦、九真、日南、交趾、珠厓、儋耳郡;定西南夷,以為武都、牂柯、越巂、沈黎、汶山郡;及地理志、西南夷傳所置犍為、零陵、益州郡,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稅。南陽‹河南南陽›、漢中‹陝西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師古曰:地比,謂依其次第,自近及遠。比,頻寐翻。奉,扶用翻。傳,張戀翻。被,皮義翻。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余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為以訾zī給毋乏而已,訾,讀曰資。不敢言擅賦法矣。帝初擊胡,大司農賦稅專以奉戰士,故有擅賦之法。

〖译文〗 此时,汉朝先后灭掉了南越和东越两国,剿平了西南夷各部族,新增设了十七个郡,并仍按当地原有风俗习惯进行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等旧有各郡,则各根据距离的远近,为新设各郡的官吏和兵卒提供粮食、钱物、邮传车、马匹及配件用具。由于新设各郡时常发生小规模叛乱,杀死官吏,汉朝便征调南方各郡的官吏兵卒前往镇压,过了一年达一万多人,所需费用全部依靠大农。大农靠调剂各地的物资和盐、铁专卖的所得,补充赋税的不足,所以还可以供应。然而军队所过之处,地方官府供应军需,只不使缺乏而已,不敢再提专有赋税的法令了。

13是歲,以御史中丞南陽‹河南南陽›杜周為廷尉。姓譜:杜本陶唐氏劉累之後,在周為唐杜氏,有杜伯。周外寬,內深次骨,李奇曰:其用法深刻至骨。其治大放張湯。言大抵依放張湯也。放,甫往翻。時詔獄益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廷尉一歲至千余章,章者,諸獄告劾之書,上之廷尉者也。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師古曰:往赴對也。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師古曰:中都官,凡京師諸官府也;獄辭所及進考問者六七萬人也。吏所增加,十萬餘人。師古曰:吏又于此外以文致之更增也。

〖译文〗 [13]这一年,汉武帝任命御史中丞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杜周外表宽厚,内心却苛刻至极,对事情的处理基本上效法张汤。当时,长安诏狱的犯人日益增多,二千石官被逮捕囚禁的,旧的未去,新的已来,不下一百余人;廷尉一年要处理的案件达到一千余件。一件大案,受牵连被逮捕或作证的人有几百,小案也有数十人;远的数千里,近的数百里,都要前来对质。廷尉和京中各官府崐因办理皇帝交下的案狱而逮捕的人达六七万人,再经过法官狱吏的牵连攀扯,增加到十万余人。

元封三年(癸酉,前一零八年)#

1冬,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馬頭。雨,於具翻。

〖译文〗 [1]冬季,十二月,打雷;天降冰雹,像马头一般大小。

2上遣將軍趙破奴擊車師‹吐魯番›。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新疆若羌›王,遂破車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都赤谷城,伊塞克湖东南›、大宛‹都贵山城,纳曼干西北卡散塞城›之屬。宛,於元翻。春,正月,甲申‹二十七›,封破奴為浞zhuó野侯。王恢佐破奴擊樓蘭,封恢為浩侯。從票侯趙破奴,元鼎五年坐酎zhòu金失侯,今以功復封浞野侯。浞野侯、浩侯,功臣表不書所食邑。浞,士角翻。於是酒泉‹甘肅酒泉›列亭障至玉門‹甘肅敦煌西北›矣。

〖译文〗 [2]汉武帝派将军赵破奴攻击西域车师国。赵破奴率轻骑兵七百余名先到西域,生擒楼兰王,然后大破车师国,并乘机以兵威困迫乌孙、大宛等国。春季,正月甲申(疑误),汉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因辅佐赵破奴攻袭楼兰国,被封为浩侯。于是从酒泉到玉门都有了汉朝设立的边防要塞。

3初作角牴dǐ戲、魚龍曼延之屬。文穎曰:名此樂為角牴,兩兩相當,角力、角技藝射御,蓋雜技樂也。師古曰:魚龍者,為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八丈,散戲於庭,炫耀日光。西京賦云:「海鱗變而成龍」,即謂此也。曼延,即西京賦所謂「巨獸百尋,是為曼延」者也。延,弋戰翻。

〖译文〗 [3]角、鱼龙、曼延之类的杂技游戏开始兴起。

4漢兵入朝鮮境,朝鮮王右渠發兵距險。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朝鮮平壤›。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守,式又翻。少,詩沼翻。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散,遁山中十餘日,稍求退【嚴:「退」改「收」。】散卒,復聚。左將軍擊朝鮮【章:十四行本「」作「浿」pèi;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下三見均同。】水‹朝鮮青川江›西軍,未能破。天子為兩將未有利,為,於偽翻。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兩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復降。」復,扶又翻。降,戶江翻;下同。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眾萬餘,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浿水,復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译文〗 [4]汉军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卫右渠派兵占据险要之地进行抵抗。楼船将军杨仆率领齐国军队七千人先行抵达王险。卫右渠据城坚守,探知杨仆兵力单薄,便出城袭击杨仆。杨仆军兵败溃散,逃入山中十几天,后逐渐找回溃散的兵卒,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荀彘率部攻击朝鲜水西面的军队,未能攻破。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未能取胜,便派卫山前往朝鲜,用军事压力劝谕卫右渠归顺。卫右渠会见卫山,叩头道歉,说道:“我愿意归降,但害怕两位将军用诈术杀我;如今见到天子信节,所以请求再次归降。”卫右渠派太子前往汉朝谢罪,并献马五千匹,又为汉军提供军粮。朝鲜太子率众一万余人,手持武器,将要渡过水,卫山和荀彘疑心要生出变故,便对太子说:“既然已经归降,应命你手下人不要携带兵器。”太子也怕卫山和荀彘用计杀他,于是不肯渡水,带人返回。卫山回京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将卫山诛杀。

左將軍破浿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城,數月未能下。左將軍所將燕、代卒多勁悍,樓船將齊卒已嘗敗亡困辱,卒皆恐,將心慚,將,即亮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陰,暗密也。間,空隙也。言暗密遣使投空隙而出,與樓船約降。間,古莧翻。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數,所角翻;下同。樓船欲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隙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意,疑也,億度也;料也。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

〖译文〗 荀彘攻破水岸上的朝鲜军队,于是向前推进,逼临王险城下,包围城西北。杨仆也率领部众前往会合,屯兵城南。卫右渠坚决守城,汉军一连数月未能攻下。荀彘率领的燕、代地区兵卒大多强劲剽悍;而杨仆所率齐国兵卒因曾经遭到败亡困辱,全都心怀恐惧,将领也感到惭愧不安,所以在围困王险城时,常常主张和平解决。荀彘督军猛攻,朝鲜大臣们就暗中派人与杨仆私下商议投降之事。使者往来磋商,还未肯作决定。荀彘几次和杨仆商约共同作战的日期,但杨仆想与朝鲜私定和约,所以不与荀彘会合。荀彘也派人寻找机会劝说朝鲜归降,而朝鲜不肯,而希望向杨仆投降,从而引起荀、杨两位将军的不和。荀彘认为,杨仆先前曾经兵败,犯下丧失所属部队之罪,而今与朝鲜私相友善,而朝鲜又不归降,所以怀疑他有背叛的阴谋,但未敢发动。

卷020漢紀十二_起癸亥(前一一八)尽辛未(前一一〇)凡九年

漢紀十二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重光協洽(辛未),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元狩五年(癸亥,前一一八年)#

1春,三月,甲午‹十一›,丞相李蔡坐盜孝景園堧ruán地,葬其中,當下吏,自殺。堧,而緣翻。下,遐嫁翻。

〖译文〗 [1]春季,三月甲午(十一日),丞相李蔡被指控盗用汉景帝陵园外空地埋葬家人,其罪该当交付司法官吏审判,李蔡自杀。

2罷三銖錢,更鑄五銖錢。去年廢半兩錢,行三銖錢。更,工衡翻。考異曰:漢書食貨志:「前以銷半兩錢,鑄三銖錢;明年以三銖錢輕,更鑄五銖錢。」武帝元狩五年,乃云「罷半兩錢,行五銖錢」,誤也。於是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

〖译文〗 [2]废止三铢钱,改铸五铢钱。因此很多百姓私自铸钱,以楚地最为严重。

上‹刘彻,时年三十九›以為淮陽‹河南淮陽›,楚地之郊,師古曰:郊,謂交迫沖要之處。乃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黯去年免,故召拜之。守,式又翻。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強,其兩翻。予,讀曰與。然後奉詔。黯為上泣曰:為,於偽翻;下正為同。「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復,扶又翻。填,大賢翻。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任,音壬。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師古曰:言後即召也。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師古曰:顧,思念也。言吏民不相安而失其所也。吾徒得君之重,師古曰:徒,但也。重,威重也。臥而治之。」

〖译文〗 汉武帝因为淮阳郡地处楚地交通要冲,所以召来汲黯,任命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辞谢,不肯接受印信,经汉武帝数次下诏强行授予,才接受这一职务。汲黯流着眼泪对汉武帝说:“我自以为老死无用,将填沟渠,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想不到陛下还会收用我。我时常患病,不能胜任一郡的繁重事务,愿意充当中郎之职,出入宫廷,为陛下弥补过失和提醒遗漏之事,这是我的心愿。”汉武帝说道:“你看不起淮阳吗?我很快就会召你回来的。顾念到淮阳的官吏与老百姓不和,我只想借重你的威望,你能够躺在床上处理郡事就行。”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過,古禾翻。與,讀曰預。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譽,音餘。好興事,舞文法,好,呼到翻。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師古曰:抵,至也,致之於罪也。

〖译文〗 汲黯辞行以后,拜访大行李息,说道:“我被弃置到地方郡县,不能再参预朝廷议事了。御史大夫张汤,其智谋足以拒绝规劝,狡诈足以掩饰错误,专门说乖巧、奸佞的话,用辞诡辩,不肯为天下正事发言,一心迎合主上的意思。凡是主上所不喜欢的,他就乘机诋毁;凡是主上所喜欢的,他就乘机称赞。他还爱制造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心怀奸诈以左右主上的心意,依靠不法官吏来建立自己的威望。你身居九卿高位,如不早加揭露,您恐怕会与张汤一同受到惩处。”李息因惧怕张汤权势,始终未敢开口。及至张汤倒台时,汉武帝将李息一同治罪。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河南淮陽›,如淳曰: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歲凡得千八百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歲凡得千四百四十石耳。十歲而卒。

〖译文〗 汉武帝给予汲黯诸侯国相的待遇,命其居守淮阳,十年后去世。

3詔徙奸猾吏民于邊。

〖译文〗 [3]汉武帝颁布诏书,命将奸猾不法的官吏和百姓放逐到边疆地区。

4夏,四月,乙卯‹二›,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為丞相。武強侯莊不識,高祖功臣,青翟其孫也。班志,武強縣屬廣川;唐冀州武強縣是也。

〖译文〗 [4]夏季,四月乙卯(初二),汉武帝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5天子病鼎湖甚,晉灼曰:黃圖:鼎湖,宮名‹在河南靈寶西›,在京兆。班志,湖本在京兆,後分屬弘農。索隱曰:昔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湖,曰鼎湖;即今之湖城縣也。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言上郡‹陕西榆林南鱼河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服虔曰:游水,縣名;發根,人名。晉灼曰:地理志,游水,水名,在臨淮。師古曰:二說皆非也。游水,姓也;發根,名也;蓋因水為姓也。本嘗遇病而神下之,故為巫也。下,戶嫁翻,降附也。上召置,祠之甘泉‹陝西淳化西北›,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少,詩沼翻。強,其兩翻。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病良已,孟康曰:良已,善已;謂愈也。置酒壽宮。帝置壽宮以奉神君。臣瓚曰:壽宮,奉神之宮也。楚辭曰:蹇將澹dàn兮壽宮。括地志:壽宮在雍州長安縣西北三十里長安故城中。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孟康曰:策畫之法也。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師古曰:喜,好也,音許吏翻。

〖译文〗 [5]汉武帝在鼎湖宫得了重病,巫师、医生等想尽办法,仍然不愈。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一巫师,生病时有鬼神附体。汉武帝将他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及至发病时,派人问于神灵,神灵言道:“天子不必担心病,待稍有好转后,坚持来甘泉宫与我相会。”于是汉武帝病体稍愈,立即前往甘泉宫。彻底痊愈后,又在专门奉祀神灵的寿宫中摆设酒宴。人们并不能见到神灵,只能听到神灵的声音,与人声一样。神灵忽来忽去,来时肃然有风,居于帷帐之中。汉武帝命人将神灵说的话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神灵所说的话,是世俗之人所能知晓的,毫无特殊之处,只有汉武帝一个人听了心中高兴。此事非常崐机密,外人并不知晓。

時上卒起,幸甘泉,卒,讀曰猝。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義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銜之。師古曰:銜,含也;包含在心,以為過也。復,扶又翻。

〖译文〗 当时汉武帝突然起身前往甘泉宫,经过右内史管界,见道路大多毁坏失修,生气地说:“义纵难道认为我再也不能走这条道路了吗!”因而怀恨在心。

元狩六年(甲子,前一一七年)#

1冬,十月,雨水,無冰。雨,於具翻。

〖译文〗 [1]冬季,十月,降雨,水未结冰。

2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事見上卷四年。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縱,放也,肆也。義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以縱為廢格沮事,孟康曰:武帝使楊可主告緡,沒入其財物,縱捕其為可使者,此為廢格詔書,沮已成之事也。格,音閣。沮,才汝翻,壞也。考異曰:漢書武紀:「元鼎三年十一月,令民告緡,」據義縱傳則在今冬。棄縱市。

〖译文〗 [2]汉武帝颁布了“缗钱令”后,又尊崇卜式,但老百姓却始终不肯拿出自己的财产帮助国家,于是由杨可主持,对隐瞒财产者进行的告发和惩处大规模地进行。义纵认为此举骚扰了百姓,命官吏逮捕杨可派出的人员。汉武帝以义纵抗拒圣旨、阻挠告密之事,将其处死。

3郎中令李敢,怨大將軍之恨其父,怨大將軍衛青也。恨其父事見上卷四年。師古曰:令其父抱恨而死也。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師古曰:無何,謂未多時也。敢從上雍‹陝西凤翔›,師古曰:雍之所在,地形積高,故曰上也。上,時掌翻。雍,於用翻。至甘泉宮‹陝西淳化西北›獵,票騎將軍去病射殺敢。射,而亦翻。考異曰:史記封禪書云:「明年,天子病鼎湖,甚;病癒,幸甘泉,大赦。」莫知其為何年。本紀皆無其事,獨義縱傳有之。按漢書百官公卿表,義縱、李敢死皆在今年。敢傳云:「從上雍,至甘泉宮。」「雍」蓋衍字也。平準書云:「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按武紀,元狩四年造白金,元鼎元年赦,首尾四年。若今年更有赦,則四年再赦,與平準書不合,今從百官表。去病時方貴幸,上為諱,云鹿觸殺之。為,於偽翻。

〖译文〗 [3]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其父李广抱恨而死,将卫青打伤,但卫青却将此事隐瞒起来。不久,李敢随汉武帝到雍地甘泉宫狩猎,被票骑将军霍去病用箭射死。霍去病当时正受宠信,声势显赫,汉武帝为其隐瞒真相,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4夏,四月,乙巳‹二十九›,廟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初作誥策。師古曰:於廟中策命之。服虔曰:誥敕王,如尚書諸誥。李奇曰:今敕封拜諸王策文起於此。毛晃曰:漢制,天子之策長二尺。釋名曰:策,書教令於上,所以驅策於下也。

〖译文〗 [4]夏季,四月乙巳(二十八日),汉武帝在太庙册封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从此开始用颁布“诰策”的形式册封诸王。

5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者不可勝計,勝,音升。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師古曰:抵,歸也。大歸,猶言大凡也。無慮,亦謂大率無少計慮云耳。犯者眾,吏不能盡誅。

〖译文〗 [5]自从铸造白金币、五铢钱之后,官吏和百姓因私铸钱币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至于那些尚未发觉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下人几乎都在私铸钱币。由于犯此法的人太多了,官府不可能将他们全部诛杀。

6六月,詔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姓譜:宋恭公子石食采于褚,其德可師,號曰褚師,因以命氏。分循郡國,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為吏有罪者。守,郡守;相,諸侯相也。

〖译文〗 [6]六月,汉武帝下诏书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别到全国各郡和诸侯国视察,举劾各地并吞贫民耕地之人和违法犯罪的郡守、诸侯国丞相及其他地方官吏。

7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冠,古玩翻。天子甚悼之,為冢‹陕西兴平东北茂陵东›,像祁連山。

〖译文〗 [7]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汉武帝非常悲痛,为他仿照祁连山形状修了一座坟墓。

初,霍仲孺吏畢歸家,霍仲孺,本河東平陽縣‹山西临汾›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少兒私通而生去病。吏畢,言為吏畢,免歸家也。娶婦,生子光。去病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仲孺。會為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山西夏县›,遣吏迎仲孺而見之,大為買田宅奴婢而去;為,於偽翻。及還,因將光西至長安,任以為郎,稍遷至奉車都尉、任,保任也。帝置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秩比二千石。光祿大夫。

〖译文〗 当初,霍仲孺谢职返回家乡,娶了妻子,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得知霍仲孺是自己的父亲,当他作为票骑将军北击匈奴,经过河东时,特派官吏将霍仲孺接来相见,为他购买了大量田宅奴婢而后离去。及至班师回朝时,又顺便将霍光西行带到长安,保荐为郎官,后逐渐升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8是歲,大農令顏異誅。景帝後元年,更治粟內史為大農令。考異曰:徐廣註史記平準書云,異誅在元狩四年壬戌歲。廣見漢書百官公卿表,其年註云:「大農令顏異,二年坐腹非誅。」不思有二年字,致此誤也。

〖译文〗 [8]这一年,大农令颜异被处死。

初,異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見上卷四年。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以皮薦反四十萬,時王侯朝賀以皮幣薦璧,故曰皮薦。朝,直遙翻。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稱,尺證翻。說,讀曰悅。張湯又與異有郤,郤,讀曰隙。及人有告異以他事,下張湯治異。下,遐嫁翻。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李奇曰:異與客語詔令初下有不便處。異不應,微反唇。師古曰:蓋非也。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師古曰:比,則例也,讀如字,又頻寐翻。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译文〗 当初,颜异因廉洁正直逐步升到九卿高位。汉武帝和张汤商议要制造“白鹿皮币”时,曾询问颜导的意见,颜异说:“现在藩王和列侯朝贺时的礼物,崐都是黑色璧玉,价值才数千钱,而用作衬垫的皮币反而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汉武帝听了很不高兴。张汤又与颜异不和,这时有人告发颜异在一件别的事上触犯法令,汉武帝命张汤给颜异定罪。颜异的一位客人议论诏令初下时有不恰当的地方,颜异听到后没有应声,微微撇了一下嘴唇。张汤奏称:“颜异身为九卿,见到诏令有不当之处,不提醒皇上,却在心里加以诽谤,应处死刑。”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的案例,而公卿大臣们大多以阿谀谄媚的办法来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元鼎元年(乙丑,前一一六年)應劭曰:得寶鼎故,因是改元。考異曰:漢書武紀,此年云「得鼎汾水上,」漢紀云「六月得寶鼎於河東汾水上,吾丘壽王對云云。」按封禪書,欒大封樂通侯之歲,其夏六月,「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shuí后土營旁得鼎,詔曰:『間者巡祭后土云云』。」武紀:「元鼎四年,十月,幸汾陰。十一月,立后土祠于汾陰脽上。六月,得寶鼎后土祠旁。」禮樂志又云「元鼎五年得寶鼎。」恩澤侯表,「元鼎四年四月乙巳,欒大封侯。」然則得鼎應在四年。蓋武紀因今年改元而誤增此得鼎一事耳,非兩曾得鼎于汾水上也。封禪書:「天子封泰山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元封元年。」然則元鼎年號亦如建元、元光,皆後來追改之耳。#

1夏,五月,赦天下。

〖译文〗 [1]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2濟東‹府无盐,山東東平东南›王彭離驕悍,彭離,梁孝王子,景帝中六年受封。濟,子禮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昏暮,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為好,如淳曰:以是為好喜之事也。剽,匹妙翻,劫也。好,呼到翻。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坐廢,徙上庸‹湖北竹山西南田家坝›。班志,上庸縣屬漢中郡。

〖译文〗 [2]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常在黄昏时率领家奴和亡命少年数十人抢劫杀人,夺取财物,并以此为嗜好,被他杀害的人,已发现的就有一百多个,因此他被废除王爵、封国,贬逐到上庸。

元鼎二年(丙寅,前一一五年)#

1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卷019漢紀十一_起丁巳(前一二四)尽壬戌(前一一九)凡六年

漢紀十一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玄黓yì閹茂(壬戌),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前一二四年)#

1冬,十一月,乙丑‹五›,薛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勃海郡高成縣有平津鄉。宋白曰:滄州鹽山縣,勃海高成縣也,有平津鄉。考異曰:史記將相名臣表、漢書公卿百官表,弘為相皆在今年。建元以來侯者表、恩澤侯表皆云「元朔三年封侯」。按三年弘始為御史大夫。蓋誤書「五」為「三」,因置於三年耳。丞相封侯自弘始。漢初常以列侯為丞相,弘則既相而後封侯,故丞相封侯自弘始。

〖译文〗 [1]冬季,十一月乙丑(初五),汉武帝免除薛泽职务,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担任丞相而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閤以延賢人,師古曰:閤,小門也;東向開之,避當庭門而引客,別于掾yuàn史官屬也。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難,乃旦翻。弘嘗奏言:「十賊彍guō弩,張晏曰:彍,音郭。師古曰:引滿曰彍。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下,遐嫁翻。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師古曰:五兵,謂矛、戟、弓、劍、戈。吾,讀曰虞。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yōu鉏chú、棰梃相撻tà擊,師古曰:耰,摩田之器也。棰,馬撾zhuā也。梃,大杖也。折,而設翻。耰,音憂。梃,大鼎翻。撻,音闥tà。犯法滋眾,盜賊不勝,師古曰:滋,益也。不勝,言不可勝也。卒以亂亡。卒,子恤翻。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記內則:國君世子生三日,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註云:天地四方,男子之所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古者天子射豹侯,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官又以鄉射之禮詢眾庶。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為盜之為,於偽翻。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師古曰:抵,觸也。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qū服焉。難,乃旦翻。詘,與屈同。

〖译文〗 当时汉武帝正在大规模建功立业,于是公孙弘开辟相府东门作为延揽人才的场所,与他们共同探讨国家大事。每当上朝奏事,便将于国家有益的见解奏闻朝廷,汉武帝也常常命身边的文学之臣与公孙弘进行辩论。公孙弘曾经上奏说:“十个强盗拉满了弓,能使上百名官吏不敢向前。请下令禁止老百姓携带弓箭,以利于地方治安。”汉武帝将此建议交朝臣讨论。侍中吾丘寿王表示反对,言道:“我听说古代人制造出五种兵器,并不是为了相互攻杀,而是用来制止暴力、诛讨邪恶。秦朝兼并天下,销毁兵甲,折断刀锋,后来老百姓用农具、棍棒等相互攻击,犯法之人日益增多,盗贼防不胜防,终因大乱而亡。因此,圣明的君主对百姓以教育感化为主,而减少防范和禁令,知道那是靠不住的。《礼记》上说:‘男孩诞生,用桑木制成的弓、蓬草杆制成的箭射天地四方。’以表明男子事业所在。大射之礼,上自天子,下到百姓都要遵守,这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我听说圣明的君主用射礼教化百姓,没听说过禁止携带弓箭的。况且禁止使用弓箭的原因,是为了防止盗贼用弓箭攻杀和劫掠。攻杀、劫掠是死罪,却不能禁绝,说明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对重刑并不退避。我恐怕坏人持弓箭害人而地方官吏不能禁止,平民百姓却会因用弓箭自卫而触犯法律,这是助长坏人气焰而剥夺百姓的自救手段。我认为这是很不妥当的。”奏章呈递上去,汉武帝以此诘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答对。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為人廉直,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山東高密›王端驕恣,數犯法,端,景帝子,前三年受封。數,所角翻;下同。所殺傷二千石甚眾。弘乃薦仲舒為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以事致其罪而誅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右內史後為右扶風。治,直之翻。任,音壬。上從之。

〖译文〗 公孙弘生性好猜忌,外表宽厚而内里心机很深。凡是曾经与他不合的人,不论关系远近,虽然表面上装作友善,后来终究要予以报复。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认为公孙弘阿谀奉承,引起公孙弘的嫉恨。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违犯法令,杀伤国中二千石官多人。于是公孙弘推荐董仲舒为胶西国相,董仲舒因病而得免。汲黯经常诋毁儒生,当面触犯公孙弘,公孙弘想找借口将其杀死,便向汉武帝建议:“右内史管界居住着很多显贵的大臣、皇室子弟,难于治理,不是平素有威望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让汲黯改任右内史。”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春,大旱。

〖译文〗 [2]春季,发生严重旱灾。

3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內蒙杭锦旗北黄河南岸›。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內蒙乌拉特后旗东南古长城口›,衛尉蘇建為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沮jǔ,音俎zǔ。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山西太原›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内蒙宁城西南›;凡十余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師古曰:裨王,小王也,猶言裨將也。裨,頻移翻。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師古曰:數十萬以至百萬。畜,許救翻。於是引兵而還。

〖译文〗 [3]匈奴右贤王多次率兵侵扰朔方郡。汉武帝任命车骑将军卫青率兵三万自高阙出塞,任命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他们都归车骑将军统属,一同率兵自朔方出塞;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同自右北平出塞,共调集了十几万人出击匈奴。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距自己路途遥远,不可能到达,经常饮酒而醉,毫不戒备。卫青等率兵出边塞六七百里,乘夜赶到,将右贤王大营团团包围。右贤王大惊,乘夜而逃,只率数百名精壮骑兵冲出包围圈向北逃奔。此战共俘获右贤王手下各部首领十余人,匈奴男女部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近百万头,汉军于是班师回朝。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八›,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復,扶又翻。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師古曰:伉,音杭,又工郎翻。伉為宜春侯,不疑為陰安侯,登為發干侯。青固謝曰:師古曰:固,謂再三也。「臣幸得待罪行間,行,戶剛翻。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為三侯,「列」,漢書作「裂」。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晉灼曰:合騎侯,猶冠軍、從票之名也。余據功臣表,合騎侯食邑于渤海高成。都尉韓說為龍頟é侯,班志,龍頟,侯國,屬平原郡。頟,音洛。公孫賀為南窌jiào侯,窌,匹孝翻,又普孝翻。李蔡為樂安侯,「樂安」,功臣表作「安樂」,食邑於琅邪之昌縣。校尉李朔為涉軹侯,「涉軹」,班史衛青傳作「陟軹」,功臣表作「軹」,食邑于齊郡之西安。趙不虞為隨成侯,隨成侯,功臣表,食邑於千乘縣。公孫戎奴為從平侯,從平侯,食邑于東郡樂昌。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班史「豆」作「竇」。皆賜爵關內侯。

〖译文〗 卫青率军回至边塞,汉武帝派使臣带着大将军印信来到,在军中只拜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皆归卫青统领。到该年夏季四月乙未(初八),又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并将他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封为列侯。卫青坚决辞谢,说道:“我有幸能够在军中效力,仰仗陛下的神灵,获得大胜,全都是诸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增加了我的封邑,我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并无功劳,陛下却要划出土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就不是我效力军中,鼓励将士奋力战斗的本意了。”汉武帝说道:“我并没有忘记诸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侯,公孙贺为南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虽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都被封为关内侯。

於是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亢,音抗。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說,式芮翻。師古曰:下,戶嫁翻。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師古曰:言能降貴以禮士,最為重也。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數,所角翻。遇黯加於平日。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如淳曰:廁,溷hùn也。孟康曰:廁,床邊側也。師古曰:如說是也。仲馮曰:廁,當從孟說。古者見大臣則御坐為起;然則踞廁者輕之也。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見,賢遍翻。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應劭曰:武帳,織成帳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帳置兵,闌五兵於帳中也。師古曰:孟說是。韋昭曰:以武名之,示威。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译文〗 当时,汉武帝对卫青的尊崇宠信超过了任何一位朝廷大臣,三公、九卿及以下官员都对卫青卑身奉承,唯独汲黯用平等的礼节对待卫青。有人劝汲黯说:“皇上想让群臣全都居于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地位尊贵,您不可以不下拜。”汲黯说:“以大将军身份而有长揖不拜的平辈客人,大将军反而不尊贵了吗!”卫青得知,越发觉得汲黯贤明,多次向汲黯请教国家和朝廷的疑难大事,对待他比平日更为尊重。卫青虽然地位尊贵,但有时入宫,汉武帝就坐在床边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大汉武帝空闲时谒见,没武帝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谒见时,汉武帝没戴上帽子就不接见。有一次,汉武帝正坐在陈列兵器的帐中,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当时没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急忙躲入后帐,派人传话,批准汲黯所奏之事。汲黯受到的尊重和礼敬就是这样的。

4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師古曰:風,教也。詩序曰:上以風化下。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為,於偽翻。復,方目翻。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兒寬以射策為掌故,功次補廷尉文學卒史。蘇林曰:卒史秩六百石。臣瓚曰:漢註,卒史秩百石。師古曰:瓚說是。余謂掌故,掌故府之典籍者也。以兒寬自掌故補卒史推之,則掌故之品秩從可知也。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秀才異等,謂有俊秀之才異于常等者。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吏,謂百石已上及比百石以下也。右職,謂中二千石、二千石之卒史也。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译文〗 [4]夏季,六月,汉武帝颁布诏书说:“据说,对百姓应以礼引导,用乐教化。现在礼已败坏,乐已丧失,朕非常忧虑。命令负责礼教的官员劝导百姓学习,振兴礼教,为天下树立榜样!”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上奏说:“请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排列品学的高低,分别派充郎中、文学、掌故等官。如有异常优秀者,则提名推荐;对那些不学无术的庸材,则予以罢黜。再有,凡低级官员中有一种以上专长的,请全部选拔出来,采汉武帝纳了公孙弘的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以及一般官吏,有学问的人越来越多。

5秋,匈奴萬騎入代‹河北蔚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译文〗 [5]秋季,一万余名匈奴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百姓一千余人。

6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好,呼到翻。屬,之欲翻。喜,許記翻。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群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遷死見十四卷文帝前六年。建元六年,彗星見,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見,賢遍翻。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說,式芮翻。先,悉薦翻。長,直亮翻。謂吳王濞起兵時也。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治,直之翻;下同。

〖译文〗 [6]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做文章,又爱沽名钓誉,罗致四方宾客和各种技能之士数千人。他的臣僚、宾客,大多是江、淮一带的轻薄之徒,常常用厉王刘长在流放途中死于非命一事刺激刘安。建元六年时,天空出现彗星,有人向刘安游说道:“以前,吴王刘濞起兵时,彗星出现,长仅数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贯穿天际,恐怕天下将有大规模战事发生。”刘安认为说得有道理,就加紧制造进攻性的武器,积好金钱。

郎中雷被獲罪于太子遷,雷被善用劍,與太子戲,誤中太子,故得罪。師古曰:被,皮義翻。姓譜:雷,古方雷氏後。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于王,惡,毀惡也,如字。斥免之,欲以禁後。師古曰:令後人更不敢效之也。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下,遐嫁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刺殺之,人衣,於既翻。刺,七亦翻。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師古曰:即,就也,就問也。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閼,音遏。師古曰:格,音閣,謂閣止不行之。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為反謀益甚。

〖译文〗 朗中雷被得罪了淮南王的太子刘迁,此时,汉武帝正颁下诏书,让有志参军报国的人到长安来应征,于是雷被表示愿意参军去打匈奴。但因刘迁在淮南王面前说了雷被的坏话,所以刘安将雷被斥责了一顿,并将其免职,以防止其他人效法。就在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朝廷说明自己的冤情。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因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将刘安逮捕治罪。太子刘迁定计,让人身穿卫士服装,手持长戟站在淮南王刘安身边,如果朝廷派来的使者欲将淮南王治罪,则就立即将其刺杀,然后举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段宏到淮南王处询问有关情况,淮南王见段宏神色平和,于是没有发动。公卿大臣奏称:“刘安拒绝有志奋击匈奴的壮士的请求,是犯了阴碍圣旨的大罪,应当众斩首。”汉武帝下诏削减淮南国的两个县。事后,刘安自怨自艾说:“我做仁义之事,反而被削减封地。”他以此为耻,于是谋反的准备越发加紧了。

安與衡山‹府邾县,湖北黄州›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賜,即安之弟也,孝文十六年與安同受封。師古曰:兄弟相責,故有嫌。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并,亦結賓客為反具,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于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從,千容翻。王乃使孝客江都‹府广陵,江蘇揚州›人枚赫、陳喜作輣péng車、鍛矢,輣,薄庚翻,兵車也,樓車也。鍛,都玩翻,冶鐵也。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師古曰:為相親愛之言。除前隙,約束反具。師古曰:共契約為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译文〗 刘安与衡山王刘赐在礼节方面相互指责,不能相容。刘赐听说刘安有反叛朝廷的打算,害怕被刘安吞并,便也结交宾客,置备武器,打算在淮南王西进以后,要发兵攻下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并占有他们。衡山王王后徐来在刘赐而前诋毁太子刘爽,企图废掉刘爽,改立刘爽之弟刘孝为太子。刘赐囚禁了刘爽,将衡山王印信交给刘孝,命刘孝延揽宾客。前来投效的宾客们隐约了解到刘安,刘赐的谋反计划,便日夜慢慢地劝刘赐起事。于是,刘赐命刘孝门下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造战车、锻箭矢,雕刻天子印玺和文武官员的印信。这年秋季,刘赐照例应入朝谒见皇帝,途经淮南国,刘安与他用亲兄弟的语言交谈,消除了已往的矛盾,约定共同反叛朝廷。于是刘赐上书朝廷,借口有病,不肯入朝。汉武帝赐书信给他,允许他不来朝见。

元朔六年(戊午,前一二三年)#

1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內蒙和林格爾›,擊匈奴;杜佑曰:漢定襄郡在今馬邑北三百餘里,後魏置雲中郡。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功臣表,翕,侯國,在魏郡內黃界。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師古曰:沮,音俎。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賢曰:秦法,斬首一,賜爵一級,故因謂斬首為級。休士馬於定襄‹內蒙和林格爾›、雲中‹內蒙托克托›、雁門‹山西右玉›。

〖译文〗 [1]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率兵自定襄郡出塞北击匈奴,汉武帝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全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斩杀匈奴数千人后班师,在定襄、云中、雁门一带休养兵马。

2赦天下。

〖译文〗 [2]大赦天下。

3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復,扶又翻。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并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信,元光四年十月壬午受封。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誘,音酉。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译文〗 [3]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公孙敖等六位将军自定襄出击匈奴,斩杀及俘虏匈奴一万余人。右将军苏建与前将军赵信合并了部队,共有骑兵三千余人,单独与匈奴单于亲自统帅的部队相遇,经过一天多的交战,汉军伤亡殆尽。赵信本是胡人的一位部落首领,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及至此次兵败,匈奴引诱他投降,便率领本部所余骑兵约八百人投降了匈奴。苏建全军覆没,脱身逃走独自返回卫青大营。

議郎周霸曰:班表:議郎屬郎中令,秩比六百石。「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凡軍行置軍正,掌舉軍法以正軍中。軍法曰:正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劉昭志:大將軍長史秩千石。如淳曰:律:都軍官長史一人。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孫子之言,言大小不敵,小雖堅于戰,終必為大所禽。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言失為臣之意也。行,戶剛翻。說,式芮翻。且使臣職雖當斬將,將,即亮翻。以臣之尊寵而不敢【章:十四行本「敢」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蔡邕獨斷曰: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謂所居為行在所。

〖译文〗 议郎周霸言道:“自大将军出师以来,还从未斩过一位部将。如今苏建丢充了本部人马,应将其处死,以示大将军的权威。”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上说:‘小部队的战斗力再强,也会被大部队击败。’此次苏建以数千人马抵挡匈奴单于好几万人,奋战了一天多,将士伤亡殆尽,而苏建不敢有二心,独自返回。将其斩首,就等于告诉以后的将领战败不能返回,所以不应杀苏建。”卫青说:“我有幸以皇上近亲身分统领大军,不怕没有权威,周霸劝我杀苏建来显示权威,是很不符合为人臣的本分的,况且,即使我有权处决将领,作为大臣,地位尊贵,又深受皇上的宠信,却也不敢擅自大诛杀大将于国境之外。而将此事全部交给皇上。由皇上亲自裁决,以显示做人臣的不敢专权,不也很好吗?”部下军官一致说“好!”于是将苏建囚禁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

初,平陽‹山西臨汾›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霍姓,以國為氏。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票姚校尉,服虔曰:票姚,音飄搖。師古曰:票,匹妙翻。姚,羊召翻。票姚,勁疾之貌。荀悅漢紀作「票鷂」字。去病後為票騎將軍,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讀者音飄搖,則不當其義也。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師古曰:計其所將人數,則捕斬首為多,過於所當。一曰:漢軍失亡者少,而殺獲匈奴數多,故曰過當也。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匈奴左、右大當戶,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單于祖行也。張晏曰:藉若,胡侯也,產,其名也。師古曰:此人,單于祖父之行也。季父,亦單于季父也,羅姑,其名。行,戶浪翻。比再冠軍,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冠,古玩翻。封去病為冠軍侯。帝以去病功冠諸軍,以南陽穰縣盧陽鄉、宛縣臨駣táo聚為冠軍侯國。駣,音桃。上谷‹河北懷來›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余級,封賢為眾利侯。」姓譜:殷帝乙有子期,封太原郝鄉,後因氏焉。功臣表,眾利侯食邑於琅邪郡姑幕縣。

〖译文〗 当初,平阳县小吏霍仲孺在平阳侯曹寿家做事,与卫青的姐姐卫少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当了侍中,精通骑马、射箭之术。在第二次随卫青出击匈奴时,霍去病身为票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骑勇士,一直把大军抛弃到数百里之后去寻找战机,其斩杀和俘获的匈奴人数超过己方的损失。于是,汉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及俘获匈奴二千余人,生擒匈奴的相国、当户,杀死匈奴单于祖父辈的藉若侯栾提产,活捉单于叔父栾提罗姑,战功屡次冠于全军,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其斩杀、擒获匈奴二千余人,封郝贤为众利侯。”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译文〗 这一年,失去了两位将军,翕侯赵信投降了匈奴,军功也不多,所以汉武帝没有增加卫青的食邑,只赏给他千金。右将军苏建被解到长安,汉武帝没有诛杀他。苏建在赎身后成为平民。

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師古曰:自次者,尊重次於單于。用其姊妻之,妻,七細翻。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師古曰:直度曰絕,幕,與漠同。陰山以北皆大漠,不生草木。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師古曰:罷,讀曰疲。徼,要也。誘令疲,徼其困極,然後取之。徼,一遙翻。無近塞。單于從其計。近,其靳翻。

〖译文〗 匈奴单于得到赵信后,封其为自次王,又将自己的姐姐嫁给赵信为妻,与他商讨对付汉朝的方略。赵信建议单于进一步向北移动,穿过沙漠,以引诱汉军,使汉军疲劳,待到汉军极度疲劳时,再乘机攻取,不必接近汉朝边塞,单于听从了赵信的计谋。

是時,漢比歲發十余萬眾擊胡,比,毗至翻。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余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余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與,讀曰預。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余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禁錮,重系也。臣瓚曰:茂陵中書有武功爵:一級曰造士,二級曰閑輿衛,三級曰良士,四級曰元戎士,五級曰官首,六級曰秉鐸,七級曰千夫,八級曰樂卿,九級曰執戎,十級曰政戾庶長,十一級曰軍衛:此武帝所制,以寵軍功。師古曰:下云「級十七萬,凡直三十余萬金」;今瓚引茂陵中書,說之不盡也。貢父曰:直三十余萬金,其價之差殊不可詳也。或說:「七」當作「一」,與茂陵書合矣。余謂賣爵當級,級稍增其價,豈可例云級十七萬!若每級十七萬,比至三十余萬金,當一萬七千餘級,又非也。然則誤衍此「萬」字。蓋武功爵,其級十七,參考顏、劉註,皆因求其說而不得,遂疑茂陵書所謂十一級為不足,又疑史之正文「萬」字為衍,皆未為允也。蓋級十七萬者,賣爵一級為錢十七萬,至二級則三十四萬矣,自此以上,烏得不每級而增乎!王莽時黃金一斤直錢萬,以此推之,則三十萬金為錢三十餘萬萬矣,此當時鬻yù武功爵所直之數也。夫民入錢買爵,隨其錢之多少為爵級之高下,爵之高下有定直,而民錢之多少無定數,若比而同之,其失彌遠矣。史記作「直八十萬金」,索隱曰:一金萬錢,初一級十七萬,自此以上每級加二萬,至十七級合成三十四萬也。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師古曰:耗,亂也,莫報翻。

〖译文〗 当时,汉朝连年征调十几万人出击匈奴,曾斩杀或俘获敌人的将士,被赏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兵士马匹死亡也达十几万,还不算兵器衣甲和往前方运送粮草的费用。因此,大司农府库枯竭,无法供应军需。六月,汉武帝颁下诏书,允许百姓出钱买爵和以钱免除禁锢,也可以交钱免除盗财贪赃之罪。又设“赏官”,称为“武功爵”,第一级为铜钱十七万枚,以上递增,共值黄金三十余万斤。凡购买武功爵至“千夫”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从此,作官的途径变得既杂且多,官职就混乱败坏了。

元狩元年(己未,前一二二年)#

1冬,十月,上‹刘彻,时年三十五›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zhī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云。」麟,麋身,牛尾,馬足,五色,圜蹄,一角,角端有肉,音中鐘呂,行中規矩,遊必擇地,詳而後處,不履生蟲,不踐生草,不群居,不侶行,不入陷穽,不罹羅網,王者至仁則出。今并州界有麟,大小如鹿,非瑞應麟也。京房易傳曰:麟,麕jūn身,牛尾,馬蹄,有五采,腹下黃,高丈二。爾雅:麟,麕身,牛尾,一角。蓋麟似麕,圓頂一角。曰「蓋」云者,意其為麟而未知其果為麟也。於是以慶【章:十四行本「慶」作「薦」;乙十一行本同。】五畤,畤加一牛,以燎。畤,音止。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云」。於是濟北‹山東長清›王濟北王勃,淮南厲王子,孝文十六年,封衡山王,孝景四年,徙封濟北;今王,勃子成王胡也。濟北王,都盧,後天漢四年,國除,入漢為泰山郡。濟,子禮翻。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祭祀于王,捉到一头长有一只角、五个蹄子的怪兽,主管官员奏道:“陛下祭祀虔诚,上帝作为回报,赐陛下独角之兽,这大概就是麒麟。”于是将独角兽献于五祭坛,每个祭坛加上一头牛,一齐烧烤。过了一段时间,主管官员又奏道:“帝王的年号应用上天所降的祥瑞定名,而不宜使用一、二等数目字,陛下第一个年号称‘建’,第二个年号因长星出现而称‘光’,此次郊祀得到一头独角兽,所以应称‘狩’。”当时,济北王刘胡认为皇上将要前往泰山封禅,祭祀天地,便上书朝廷,表示愿献出泰山及其周围城邑。汉武帝将别的县划给他作为补偿。

2淮南‹安徽壽縣›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姓譜:齊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後因氏焉。余按衛亦有左、右公子,姓譜之說非是。魯有左丘明。按輿地圖,蘇林曰:輿,猶盡載之意。索隱曰:志林云:輿地圖,漢家所畫,非出遠也。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治,直吏翻。

〖译文〗 [2]淮南王刘安与其门客左吴等日夜加紧谋反准备,察看地图,部署进兵的路线。刘安派往朝廷的使者们从长安回来,谎称说“皇上没有儿子,且朝政腐败”,他就高兴;如果说“汉廷政治清明,皇上有儿子”,他就生气,认为是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