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18漢紀十_起戊中(前一三三)尽丙辰(前一二五)凡九年

漢紀十起著雍涒tūn灘(戊申),盡柔兆執徐(丙辰),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前一三三年)#

1冬,十月,上‹刘彻,时年二十四›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1]冬季,十月,武帝来到雍地,在五举行祭祀。

2李少君以祠灶卻老方見上,祠灶者,祭灶以致鬼物,化丹砂以為黃金,以為飲食器,可以延年。方士之言云爾。少,詩照翻。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高祖功臣有深澤侯趙將夕,景帝三年,孫修嗣侯;七年,有罪,耐為司寇。少君當是為修舍人。班志,涿郡有南深澤縣。匿其年及其生長,謂其生時及長時所居止處也。長,知兩翻。其游以方徧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如淳曰:物,謂鬼物也。更饋遺之,更,工衡翻。遺,于季翻。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治,直之翻。少君善為巧發奇中。如淳曰:時時發言有所中也。中,竹仲翻。嘗從武安侯飲,田蚡封武安侯。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坐,徂臥翻;下同。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師古曰:識,記也,式志翻。一坐盡驚。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壽可益,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列仙傳:安期生,琅邪人,賣藥東海邊,時人皆言千歲。食臣棗,大如瓜。食,祥吏翻。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藥之分齊。齊,才計翻。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更,工衡翻。

〖译文〗 [2]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求长生不老的方术进见武帝,武帝很尊敬他。 李少君是已去世的深泽侯的舍人,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出生成长的地方,凭借着他的方术周游结交诸侯,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李少君能役使鬼神万物,并有长生不老的方术,纷纷赠送财礼给他,所以他经常有余剩的金钱和衣食用品。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很富袷,又不知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更加相信他,争着侍奉他。李少君善于用巧妙的语言猜中一些离奇的事情。他曾经陪武安侯田饮酒,座中有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起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玩射猎的地方;老人还是儿童时曾跟随祖父,记得那个地方,满座的客人都大吃一惊。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就能招来奇异之物,招来了奇异之物就可以使丹砂化为黄金,可以延年益寿,可以见到蓬莱的仙人。见到仙人,进而举行封禅仪式,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我曾经在海上漫游,遇见了安期生,他给我枣吃,那枣如同瓜一般大。安期生是仙人,往来于蓬莱仙境,谁和他合,他就显身相见,谁和他不合,他就隐身不见。”于是武帝就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到大海中去寻找蓬莱安期生之类的仙人,并且从事熔化丹砂和其它药物,企图炼出黄金。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武帝认为他化身成仙,并没有死去;因此,燕地、齐地等沿海地区那些怪诞迂谬的方士,纷纷前来对武帝谈论有关神仙的事情了。

3亳‹山东曹县南›人謬忌奏祠太一。如淳曰:亳,亦薄也。晉灼曰:亳縣屬濟陰郡。予據班志,亳屬山陽郡;「亳」作「薄」,謬,姓也,音靡幼翻,與繆同;戰國時,趙有宦者令繆賢。太一者,天之尊神。天文志: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太微者,太一之庭;紫宮者,太一之居。索隱曰:樂汁征圖云:天宮,紫微;北極,天一、太一。宋均云;天一、太一,北極神之別名。春秋佐助期云:紫宮,天皇耀魄寶之所理也。石氏云:天一、太一各一星,在紫宮門外立,承事天皇大帝。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五帝,謂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赤帝赤熛biāo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葉光紀,中央黃帝含樞紐也。一說:蒼帝名靈符,赤帝名文祖,白帝名顯記,黑帝名玄矩,黃帝名神斗。於是天子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译文〗 [3]毫县人谬忌奏请武帝祭祀太一神。他在上奏的方形木牍上写道:“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神,太一神的辅佐是五帝神。”于是,武帝就在长安的东南郊建立了祭祀太一神的祭坛。

4雁門‹山西右玉›馬邑‹山西朔州›豪聶壹,馬邑縣屬雁門郡。豪,謂以貲財、武力雄於鄉曲者。聶,姓也。姓譜曰:楚大夫食采于聶,因以為氏。壹,其名。聶,尼輒翻。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上召問公卿。王恢曰:「臣聞全代‹河北蔚縣›之時,戰國之初,代自為一國,故曰全代;其後為趙襄子所滅,代始屬趙。服虔曰:代未分之時也。李奇曰:六國之時,代為一國,尚能以擊匈奴;況今加以漢之大乎!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尚得養老、長幼,長,知兩翻。種樹以時,倉廩常實,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他,以不恐之故耳。言不示以威,故匈奴不知懼也。臣竊以為擊之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刘邦›嘗圍于平城‹山西大同›,事見十一卷高祖七年。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師古曰:言當隨天下人心而寬大其度量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公,故遣劉敬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臣竊以為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堅執銳,行幾十年,被,皮義翻。幾,居衣翻。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數,所角翻。士卒傷死,中國槥huì車相望,應劭曰:槥,小棺也,今謂之櫝。金布令曰:不幸死,所為櫝傳歸所居縣。師古曰:從軍死者,以槥送致其喪;載槥之車相望於道,言其多也。槥,音衛。此仁人之所隱也。隱,惻也;張晏曰:痛也。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饑,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眾,伐國墮城,師古曰:覆,敗也;墮,毀也;言兵與敵接則敗其眾,所伐之國則墮其城也。墮,讀曰隳huī。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今將卷甲輕舉,卷,讀曰捲。深入長敺,難以為功;敺,與驅同。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從,子容翻。衡,讀曰橫。疾則糧乏,徐則後利,師古曰:後利,謂不及於利。後,戶遘翻。不至千里,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獲也。』言以軍遺敵人,令其禽獲也。遺,于季翻。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誘,音酉。吾選梟騎、壯士陰伏而處以為之備,梟,古堯翻。騎,奇寄翻。審遮險阻以為其戒。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單于可禽,百全必取。」上從恢議、考異曰:史記韓長孺傳,元光元年,聶壹畫馬邑事;而漢書武紀在二年。蓋元年壹始言之,二年議乃決也。

〖译文〗 [4]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之士聂壹,通过大行王恢向武帝建议:“匈奴刚刚与汉和亲结好,亲近信任边境吏民,可用财利引诱他们前来,汉军预设伏兵袭击,这是肯定会打败匈奴人的妙计。”武帝召集公卿讨论这个建议,战国之初,代国保有它的全境时,北面有强敌匈奴的威胁,内受中原诸国军队的牵制,但仍然可以尊养老人,抚育幼童,按照季节时令种粮植树,粮仓中一直有充足的储粮,匈奴不敢轻易入侵。现在,凭陛下的神威,天下一统,但匈奴的入侵却持续不断,形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在于没有使匈奴恐惧罢了。我私下认为打击匈奴对国家有利。”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被匈奴围困在平城,七天没能吃上饭;等到解脱围困返回都城之后,却没有愤怒之心。圣人有包容天下的器度,不因自身的私怒而伤害天下大局,所以高皇帝派遣刘敬为使臣与匈奴和亲,到现在已为五世的人带来益处。我私下认为不打匈奴对国家有利。”王恢说:“不对。高帝身披铠甲,手执利器,征战将近几十年,他不向匈奴报复被困平城的怨恨,并不是因为力所不及,而是出于让天下人休息的仁心。现在边境经常受到匈奴侵扰,受伤战死的士兵很多,中原地区运载死亡士兵棺木的车辆络绎不绝,这是仁人所悲痛的事。所以说打匈奴是应当的。”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让自己的军队温饱以等待敌军饥饿,严明军纪以等待敌军混乱,安居军营以等待敌军疲劳。所以,崐一旦交战,就会全歼敌人;一旦进攻敌国,就会攻破城防,经常安坐不动地迫使敌人俯首听命,这是圣人的作战方法。现在如果轻易地对匈奴用兵,长驱直崐入,难以成功;如果孤军深入就会受到威胁,齐头并进就没有后继,进军太快就会缺乏粮食给养,进军缓慢就会丧失有利的战机,还没有走到一千里,就会人马都缺乏粮食。这正是《兵法》所说:‘派出军队,就会被敌人擒获。’所以我说不打匈奴为好。”王恢说:“不对。我现在所说的打匈奴的方法,本不是征发军队深入敌境;而是要利用单于的贪欲,引诱他们到我们的边境,我们挑选骁勇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用来防备敌军,谨崐慎地据守险要的地势,以加强防御的力量。我们的部署已经完成,有的军队攻崐打敌军左翼,有的军队攻打敌军右翼,有的军队阻止敌人前进,有的军7断绝敌人的退路,这样就肯定能擒住单于,必定大获全胜。”武帝采纳了王恢的主张。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司馬彪曰:輕車,古之戰車。李奇曰:將屯,主監諸屯。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將車騎、材官三十余萬匿馬邑‹山西朔州›旁谷中,約單于入馬邑縱兵。陰使聶壹為間,間,古莧翻。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縣有令,有丞,長吏也。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以為然而許之。聶壹乃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下縣,古懸字通。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長,知兩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山西左云›。班志,武州縣屬雁門郡。崔浩曰:今平城首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杜佑曰:武州塞在朔州善陽縣界。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畜,許救翻。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雁門尉史,欲殺之;師古曰:漢律:近塞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時雁門尉史行徼見寇,因保此亭。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罷兵。度,徒洛翻。王恢主別從代出擊胡輜重,重,直用翻。聞單于還,兵多,亦不敢出。

〖译文〗 [5]夏季,六月,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统率战车、骑兵、步兵共三十多万人暗中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就挥军出击。汉军暗地派聂壹当间谍,逃到匈奴人那儿,聂壹对单于说:“我能杀马邑县的县令和县丞,献城归降,您可以得到全城的所有财物。”单于很喜欢信任聂壹,认为他说得对,就同意了他的计划。聂壹返回马邑县城,就斩杀死刑囚犯,用来假冒县令、县丞,把他们的头挂在马邑城下,让单于的使者观看,以此做为证明,说:“马邑县的长官已经死了,你们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越过边塞,统率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走到距离马邑县城还有一百多里的地方,单于见牲畜遍野,却没有一个放牧的人,感到奇怪。单于就派人攻打亭隧,俘虏了雁门郡的尉史,要杀掉他,这个尉史就告诉单于汉兵埋伏的地点。单于大吃一惊,说:“我本来就怀疑其中有诈。”就领兵撤退,在撤出汉境之后,单于说:“我俘虏了这个尉史,是天保佑我啊!”就称尉史为“天王”。边塞守军传报单于已率军退走,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就全军撤回。王恢指挥另一支军队,从代地出发,准备袭击匈奴的后勤给养,听说单于返回,军队很多,也不敢出击。

上怒恢。恢曰:「始,約為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只取辱,固知還而斬,然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下,遐嫁翻。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應劭曰:逗,曲行避敵也。橈,顧望也。如淳曰:軍行而逗留、畏懦者,要斬。師古曰:應說非也。逗,留止也。橈,謂屈弱也。逗,音豆,又音住。橈,奴教翻。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蚡,房吻翻。是為,於偽翻。上朝太后,朝,直遙翻。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尉士大夫心。尉,與慰同。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師古曰:塞之當行道處者。往往入盜于漢邊,不可勝數;然尚貪樂關市,匈奴與漢人于邊為互市,如今之回易場也。勝,音升。樂,音洛。嗜漢財物,漢亦關市不絕以中其意。中,竹仲翻。

〖译文〗 武帝对王恢很恼怒。王恢说:“根据原来的计划,约定引匈奴进入马邑县城,主力军队与单于交战,而我率军袭击他们的后勤给养,可以获胜。现在单于未到马邑就全军撤回,我用三万人的军队打不过匈奴大军,那样做只能是自辱。我本知道撤兵回来是要杀头的,但这样却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将士。”于是汉武帝就把王恢交附廷尉审判,廷尉判决:“王恢避敌观望,不敢出击,判处斩首。”王恢暗中向丞相田行贿一千金,求他开脱罪名,田不敢向武帝说,就对太后说:“王恢第一个提出了在马邑诱歼匈奴主力的计划,现在行动失败而杀了王恢,这是等于为匈奴报了仇啊。”武帝朝见太后时,太后就把田的话告诉了武帝。武帝说:“王恢是马邑计划的主谋,我听从了他的建议,调集了天下几十万人马,安排了这次军事行动。况且,即使捉不到单于,王恢的军队袭击匈奴的后勤给养,仍然可以安慰将士们的心。如今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谢罪。”王恢得知了武帝的话,就自杀了。从此之后,匈奴断绝了与汉的和亲,进攻扼守大路的要塞,常常入侵汉朝边境,不可胜数;但是匈奴仍然贪图在边关的互市贸易,喜爱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不关闭边境贸易市场,以投其所好。

元光三年(己酉,前一三二年)#

1春,河水徙,從頓丘‹河南内黄东南›東南流。師古曰:頓丘,丘名,因以為縣;本衛地也。地理志,屬東郡;今則在魏州界。考異曰:漢書武紀云:「東南流入勃海。」按頓丘屬東郡。勃海乃在頓丘東。此恐誤,今不取。夏,五月,丙子‹三›,復決濮陽瓠子‹河南濮陽西南›,濮陽縣屬東郡。服虔曰:瓠子,堤名,在東郡。蘇林曰:甄城以南、濮陽以北為瓠子河,廣百步,深五丈。水經:瓠子河出濮陽縣北十里,即瓠河口。復,扶又翻。瓠,戶故翻。考異曰:史記河渠書:「元光中,河決瓠子,東注鉅野。」服虔註漢書武紀曰:「瓠子,堤名,在東郡白馬。」蘇林曰:「在甄城以南,濮陽以北。」將相名臣表曰:「五月,丙子,河決瓠子。」然則瓠子即濮陽縣境堤名也。注鉅野‹山東鉅野›,班志,鉅野縣屬山陽郡;大野澤在其北。師古曰:即今鄆yùn州鉅野縣。通淮、泗,決河之水,由鉅野而通泗水,由泗水而通淮也。泛郡十六。泛,敷劍翻。天子‹刘彻,时年二十五›使汲黯、鄭當時發卒十萬塞之,輒復壞。塞,悉則翻。復,扶又翻;下同。是時,田蚡奉邑食鄃shū‹山東高唐东北›;奉,扶用翻。鄃,音輸。鄃縣屬清河郡。鄃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災,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易,以豉翻。強,其兩翻。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復事塞也。

〖译文〗 [1]春季,黄河决口改道,从顿丘向东南方流去。夏季,五月,丙子(初三),黄河又一次在濮阳县的瓠子决口,注入钜野县,连通了淮河和泗水,十六个郡受水灾。武帝派汲黯、郑当时征发十万役夫堵塞黄河决口,刚刚堵住,就又被洪水冲毁。当时,田的食邑是县;县在黄河北岸,黄河决口向南泛滥,县就不会遭受水灾,食邑收入就会增加。田对武帝说:“长江、黄河的决口都是天意的安排,用人力强行堵塞很不容易,堵住了未必符合天意。”而那些候望云气和使用法术的方士们也认为是这样。这样一来,武帝很长时间不再征发人力从事堵塞决口的工程。

2初,孝景‹刘启›時,魏其侯竇嬰為大將軍,武安侯田蚡乃為諸郎,諸郎,諸曹郎也。侍酒跪起如子侄;已而蚡日益貴幸,為丞相。魏其失勢,賓客益衰,師古曰:言素為嬰之賓客者,漸以衰退,不復往也。獨故燕相潁陰‹河南許昌›灌夫不去。燕王定國,王澤之孫也;夫自太僕出相之。班志,潁陰縣屬潁川郡。相,息亮翻。嬰乃厚遇夫,相為引重,張晏曰:相薦達為聲勢也。師古曰:相牽引以致於尊重也。為,於偽翻。其游如父子然。夫為人剛直,使酒,諸有勢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數因酒忤丞相。數,所角翻。忤,五故翻。丞相乃奏案:「灌夫家屬橫潁川‹河南禹州›,民苦之。」夫宗族、賓客為權利,橫於潁川;小兒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橫,戶孟翻。收系夫及支屬,皆得棄市罪。刑人於市,與眾棄之,故殺之於市者謂之棄市。景帝中元年,改磔zhé曰棄市。應劭曰:先諸死刑皆磔於市,今改曰棄市,自非妖逆,不復磔也。師古曰:磔,謂張其尸也。棄市,殺之於市也。魏其上書論救灌夫,上令與武安東朝廷辨之。東朝,謂太后居長樂宮,在未央宮之東也;令于長樂宮見太后,廷辨其是非也。朝,直遙翻,下同。魏其、武安因互相詆訐jié。訐,居謁翻。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唯汲黯是魏其,韓安國兩以為是;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上怒當時曰:「吾并斬若屬矣!」若屬,猶言汝輩也。即罷、起,入,上食太后,上,時掌翻。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晉灼曰:藉,蹈也。藉,慈夜翻。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乎!」師古曰:以比魚肉而食啖也。上不得已,遂族灌夫;使有司案治魏其,得棄市罪。

〖译文〗 [2]当初,孝景帝在位时,魏其侯窦婴担任大将军,武安侯田才是个普通的郎官,陪侍窦婴饮酒时,田下跪起立如同儿子、侄子一样;后来,田日益显贵受宠,出任丞相。而魏其侯窦婴失去了权势,依附他的宾客越来越少,唯独原来的燕相、颍阴县人灌夫不离去。窦婴就厚待灌夫,两人互相援引、互相倚重,来往如同父子一样。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好借酒使气,对那些权势在自己之上的权贵,必定给予凌辱;他多因酒后闹事冒犯丞相田。丞相就向武帝弹劾:“灌夫家属在颍川郡横行霸道,百姓都被害苦了。”于是收捕灌夫和包括旁支亲属在内的家人,都被判处公开斩首示众的罪名。魏其侯窦婴上书营救灌夫,武帝命令他和武安侯田到太后居住的东宫中,当廷申辩。魏其侯、武安侯就利用这个机会互相诋毁。武帝问朝廷群臣:“他们两人谁对?”只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韩安国认为两人都对;郑当时本认为魏其侯对,后来不敢坚持。武帝怒骂郑当时说:“我把你这类的人一起斩了!”随即罢朝,站起来,进入内宫,侍奉太后用餐,太后气冲冲地不吃饭,说:“如今我还活着,别人已经在欺负我的弟弟;假若我死了,他们就都来宰杀他了!”武帝没有办法,就下令将灌夫满门处斩;派执法官员审查魏其侯,判处魏其侯斩首示众。

元光四年(庚戌,前一三一年)#

1冬,十二月晦‹三十›,論殺魏其於渭城‹陝西咸陽›。漢法,以冬月行重刑,遇春則赦若贖,故以十二月晦論殺魏其侯。此武安侯蚡之意也。渭城縣屬扶風,秦之咸陽也。考異曰:班固漢武故事曰:「上召大臣議之。群臣多是竇嬰,上亦不復窮問,兩罷之。田蚡大恨,欲自殺;先與太后訣,兄弟共號哭訴太后,太后亦哭,弗食。上不得已,遂乃殺嬰。」按漢武故事,語多誕妄,非班固書;蓋後人為之,托固名耳。春,三月,乙卯‹十七›,武安侯蚡亦薨。考異曰:武安侯傳云:「元光四年春,丞相按灌夫事;其夏,取夫人。五年十月,論灌夫及家屬。十二月,晦,魏其棄市。」徐廣引武帝本紀、侯表,以為蚡薨在嬰死後分明,四年當是三年,五年當是四年。今從之、廣又疑十二月為二月;按漢制,常以立春下寬大詔書,蚡恐魏其得釋,故以十二月晦殺之,何必改為二月也!及淮南王安敗,見後十九卷元狩元年。上聞蚡受安金,有不順語,見上卷建元二年。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译文〗 [1]冬季,十二月三十日,根据所定罪名在渭城处死了魏其侯窦婴。春季,三月,乙卯(十七日),武安侯田也死去了。等到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武帝得知田接受过刘安的黄金,并且说过大逆不道的话,就说:“假若武安侯还活着,就应该把他灭族了!”

2夏,四月,隕霜殺草。

〖译文〗 [2]夏季,四月,出现寒霜,冻死了野草。

3御史大夫安國行丞相事,引;墮車,蹇。如淳曰:為天子導引而墮車蹇跛也。余據漢制,大駕則公卿奉引,安國蓋因奉引而墮車也。墮,杜火翻。五月,丁巳‹二十›,以平棘侯薛澤為丞相;薛澤,高祖功臣廣平侯薛歐之孫。廣平,侯國,景帝中二年罪絕,中五年,復封澤平棘侯。班志,平棘縣屬常山郡。安國病免。

〖译文〗 [3]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为武帝引导车驾,从车上摔下来,成了跛腿。五月,丁巳(二十日),汉武帝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

4地震;赦天下。

〖译文〗 [4]发生了地震;大赦天下。

5九月,以中尉張歐為御史大夫。韓安國疾愈,復為中尉。

〖译文〗 [5]九月,武帝任命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的腿疾痊愈,重新出任为中尉。

6河間‹河北獻縣›王德,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德,景帝子,帝之兄也;景帝前二年受封。師古曰:實事求是,務得其實,每求真是也。好,呼到翻;下同。以金帛招求四方善書,得書多與漢朝等。朝,直遙翻;下同。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師古曰:先秦,猶言秦先,謂未焚書之前。余據獻王傳,舊書,即謂周官、尚書、禮記、孟子、老子之書也。采禮樂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篇,被服、造次師古曰:被服,言常居處其中也。造次,謂所向必行也。余謂被服者,言以儒術衣被其身也。被,皮義翻。造,千到翻。必于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遊。

〖译文〗 [6]河间王刘德,努力钻研学问,喜好古代典籍、治学注重实事求是,用黄金丝帛购买各地的好书,购得的书,数量与汉朝廷的存书一样多。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爱书籍,他所征集到的大多是浮滑论辩的书;而刘德所征集的书,都是用古代文字书写的先秦时期的旧书。他搜集礼乐制度的古事,稍加增订,编辑成书,长达五百余篇。他的思想和言谈举止,都务求符合儒家学说,崤山以东的儒生大多追随他,与他交往。

元光五年(辛亥,前一三零年)#

1冬,十月,河間‹府乐成,河北献县›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應劭曰:辟雍、明堂、靈台也。雍,和也;言天地、君臣、人民皆和也。余謂對三雍宮者,對三雍之制度,非召對於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師古曰:中,竹仲翻。約,少也。指,謂義之所趨,若人以手指物也。天子‹刘彻,时年二十七›下太樂官常存肄河間王所獻雅聲,班表:太樂官屬大常。肄,以至翻,習也。下,遐嫁翻。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間王薨,中尉常麗以聞,姓譜:常姓,黃帝相常先之後。曰:「王身端行治,師古曰:端,直也。治,理也。行,下孟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鰥寡。」大行令奏:「諡法:『聰明睿知曰獻』,諡曰獻王。」知,讀曰智。

〖译文〗 [1]冬季,十月,河间王刘德来京朝见,进献用于郊庙朝会的正乐,回答了有关三雍宫的典章制度及皇帝拟定的三十多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依据并阐明了儒学思想,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文字简捷,观点明确。武帝下令让掌管宫廷音乐的太乐官经常练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作为年节典礼中的项目,但平常很少演奏。春季,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中尉常丽向朝廷报告了他的死讯,并说:“河间王立身端正,行为谨饬,温良仁义,恭敬俭朴,敬上爱下,聪明智慧,洞察隐微,恩惠及于鳏夫寡妇。”大行令奏报武帝:“《谥法》说:‘聪明睿智称之为献。’议定河间王刘德的谥号为献王。”

班固贊曰:昔魯哀公有言:「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懼。」師古曰:哀公與孔子言也,事見孫卿子。長,知兩翻。信哉斯言也,雖欲不危亡,不可得已!師古曰:已,語終辭。是故古人以宴安為鴆毒,師古曰:左氏傳:管敬仲曰:「宴安鴆毒,不可懷也。」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漢興,至於孝平,諸侯王以百數,率多驕淫失道。何則。沈溺放恣之中,沈,持林翻。居勢使然也。自凡人猶系於習俗,而況哀公之倫乎!「夫唯大雅,卓爾不群」,河間獻王近之矣。近,其靳翻。

〖译文〗 班固赞曰:过去鲁哀公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在深宫中出生,在妇人抚育下长大,从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从未体验过什么是恐惧。”这话说得多么真实啊。这样的人做君主,即便他不想使国家陷入危亡的绝境,也不可能啊!所以古人把安享太平看成为毒酒,把没有仁德而身居富贵之位称之为不幸。汉朝建国,直到孝平帝,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横荒淫丧失道德。为什么这样呢?沉溺在放纵恣肆的环境中,他们所处的地位导致他们如此。即使是常人都要深受习俗的影响,何况鲁哀公之类的人呢!“学识渊博,出类拔萃”,河间献王刘德可说近似这样的人。

2初,王恢之討東越‹都东冶,福建福州›也,見上卷建元六年。使番陽‹江西波陽›令唐蒙風曉南越‹都番禺,广东广州›。南越食蒙以蜀枸醬,班志,番陽縣屬豫章郡。番,蒲何翻。風,讀曰諷。劉德曰:枸樹如桑,其椹長二三寸,味酢cù;取其實以為醬,美。師古曰:枸者,緣木而生,非樹也。子形如桑椹,又不長,一二寸,味尤辛,不酢:劉說非也。裴駰曰:按漢書音義:枸木似榖樹,其葉似桑葉,用其葉作醬酢,美,蜀人以為珍味。廣志曰:枸,黑色,味辛,下氣,消穀。晉灼曰:枸,音矩。索隱從徐廣音求羽翻。唐本本草註曰:蒟jǔ,蔓生,葉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實似桑椹,皮黑,肉白。劉淵林曰:蒟醬,緣木而生,其子如桑椹,熟時正青,長二三寸,以蜜藏而食,辛香,調五藏。李心傳曰:蒟醬,廣、蜀皆有之,實草類也。蜀中者,緣木而生,如桑椹,熟時正青,長二三寸,以蜜藏而食之。廣中者,蔓生,葉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實似桑椹,皮黑,肉白,其苗如浮留藤,取葉合檳榔食之。西戎亦時時持來,細而辛烈。唐蒙所見,謂來自牂柯,則廣生,殆蜀本也。蒟醬之味,全類蓽撥,而蓽撥辛烈尤甚。世人唯用蓽撥,不用蒟jǔ醬,故鮮有知者。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廣東廣州›城下。」南越志曰:番禺之西有江浦焉。師古曰:牂柯,系船杙yì。華陽國志云:楚遣莊蹻伐夜郎‹都貴州关岭›,軍至且蘭,椓船于岸而步戰。既滅夜郎,以且蘭有椓船牂柯處,乃改為䍧牱。又後漢志註:牂柯,江中名山。或曰,牂柯江東通四會,至番禺入海。水經:牂柯水東至鬱林廣郁縣為郁水,南流入交趾界。劉昫xù曰:唐邕州治宣化縣,漢鬱林郡之領方縣地也;驩huān水在縣北,本牂柯河,俗呼為郁狀江,即駱越水也。蓋廣鬱縣,漢亦屬鬱林郡。水經所謂交趾界者,漢交趾州界也。牂,音臧。柯,音歌。班志,番禺縣屬南海郡,時為南越王都。廣,古曠翻。番,音潘。禺,音愚。蒙歸至長安‹陝西西安›,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都貴州关岭›。華陽國志:夜郎王,竹王三郎之後,武帝開為縣,屬牂柯郡。史記正義曰:今瀘州南大江南岸協州、曲州,本夜郎國。賈,音古。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桐師‹云南保山北›,桐師亦西南夷種,其地在夜郎之西,葉榆之西南。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書說上曰:乃上,時掌翻。說,式芮翻。「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里,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湖南長沙›、豫章‹江西南昌›往,水道多,絕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萬,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誠以漢之強,巴‹四川重慶›、蜀‹四川›之饒,通夜郎道為置吏,甚易。」為,於偽翻;下同。易,以豉翻。上許之。

〖译文〗 [2]当初,王恢率军讨伐东越的时候,派番阳县令唐蒙去向南越王说明进军意图。南越人让唐蒙吃蜀地所产的枸酱,唐蒙问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南越人说:“是从西北方向的柯河运来的。柯江宽几数,从番禺城近旁流过。”唐蒙回到长安,又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许多人私自带着它出境去卖给夜郎。夜郎靠近柯江,柯江宽一百多步,行船毫无问题。南越国利用财物引诱和支配夜郎,向西一直影响到桐师人的居住地,但也不能让这一地区成为南越的臣属国,对它俯首听命。”唐蒙就向武帝上书说:“南越王使用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黄屋左纛,盘踞东西长达万余里的地区,名义上是朝廷的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现在如果从长沙国、豫章郡出兵征讨南越,水路大多淤塞断绝,难以通行。我听说夜郎的精兵总计可有十余万人,我军乘船顺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计。只要真的使用汉朝的强威,再加上巴、蜀两地富袷的经济力量,那么,打通夜郎的道路,在那儿设置官吏实施统治,是很容易做到的。”武帝批准了唐蒙的建议。

乃拜蒙為中郎將,將千人,食重萬餘人,師古曰:食糧及衣重也。重,直用翻。從巴、蜀筰zuó關‹四川合江南›入,李文子曰:筰關在沈黎郡;又云:在犍為郡界。宋白曰:眉州青神縣臨青衣江。郡國志:漢武帝使唐蒙開西南夷路始此。眉州,漢犍為郡地。筰,才各翻。遂見夜郎侯多同。多同,夜郎侯之名也。蒙厚賜,喻以威德,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自此以下,為,如字。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還報,上以為犍為郡,李文子曰:犍為郡治鄨bì‹貴州遵義›;元光五年,又治南廣。水經註曰:鄨水出符縣南不狼山,縣有犍山。後漢志:鄨水過牂柯郡入延江水。水經註:沅水出且蘭,東至鐔xín城為沅水。寰宇記:唐播州、夷州、費州、莊州即秦且蘭、夜郎之西北隅,今珍州亦其地。又西,高州有夜郎縣,牂州建安縣有古夜郎城,西近施、黔,東近辰、沅,皆其境也。犍,居言翻。章懷太子賢曰:犍為故城,在今眉州隆山縣西北。發巴、蜀卒治道,自僰bó道‹四川宜宾›指牂柯江,班志,僰道屬犍為郡。宋白曰:古僰國;縣有蠻夷曰道,故為僰道,今戎州治所。康曰:僰國在馬湖江,唐蒙鑿石開道以通之。治,直之翻。僰,蒲北翻。作者數萬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軍興法誅其渠率,鄭玄曰:縣官征聚曰興,今云軍興是也。率,所類翻。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使司馬相如責唐蒙等,因諭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還報。

〖译文〗 于是,武帝任命唐蒙为中郎将, 率领士兵一千人和运输粮食衣物的民夫一万多人,经过巴蜀两郡,从关进入夜郎境内,于是见到夜郎侯多同。唐蒙带来厚重的赏赐,告知汉朝的严威圣德,约定由朝廷在当地任命官吏,并让多同的儿子担任县令一级官员。夜郎附近的小城邑都贪图得到汉朝的丝绸,他们以为从汉朝到当地来,道路艰险,汉朝终究不可能占有这片地区,于是就暂且表示服从唐蒙的约定。唐蒙返京奏报,武帝就在这一地区设立了犍为郡,征发巴、蜀两郡的士卒修筑道路,从道指向柯江,修路的人有数万人,许多士卒死亡,有的士卒就逃跑了;唐蒙等人用“军兴法”诛杀逃亡士卒的头目,巴、蜀百姓极度惊恐。武帝得知此事,就派司马相如前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公开告知巴蜀一带的百姓,唐蒙等人的作法并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马相如返京奏报处置情况。

卷017漢紀九_起辛丑(前一四〇)尽丁未(前一三四)凡七年

漢紀九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七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徹」之字曰「通」。景帝中子也。應劭曰:禮諡法:威強叡德曰武。#

建元元年(辛丑,前一四零)自古帝王未有年號,始起於此。貢父曰:封禪書云:「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推。』」所謂「其後三年」者,蓋盡元狩六年至元鼎三年也。然元鼎四年方得寶鼎,又無緣先三年稱之。以此而言,自元鼎以前之年,皆有司所追命;其實年號之起在元鼎,故元封改元則始有詔書也。#

1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刘彻,时年十七›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對者百餘人。廣川‹河北冀县›董仲舒對曰:「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師古曰:繇,從也。適,往也。治,直吏翻。繇,古由字。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于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復,扶又翻。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下诏,令大臣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才,武帝亲自出题,围绕着古往今来治理天下的“道”,进行考试。参加考试的有一百多人。广川人董仲舒在回答说:“所谓的‘道’,是指由此而达到天下大治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推行‘道’的具体方法。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去世之后,他的后代可以长期稳坐天下,国家几百年太平无事,这都是推行礼乐教化的功绩。凡是君主,没有人不希望自已的国家能安宁长存,但是政治昏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用人不当,治理国家的方法不是正道,所以国家政治一天比一天接近灭亡。周王朝有幽王、厉王时期出现衰败,并不是由于治国的道路不存在了,而是由于幽王、厉王不遵循治国之道。到了周宣王在位时,他仰慕过去先王的德政,恢复被淡忘的先王善政,弥补残缺,发扬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代的王道再次焕发出灿烂的光彩,这是日夜不懈地推行善政而取得的成效。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則能行道;內無其質,非道所化。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謬,失其統也。操,千高翻;下同。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奸,音干,犯也。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译文〗 “孔子说:‘人可以发扬光大道,而不是道弘扬人。’所以, 国家的治乱兴亡在于君主自己,只要不是天意要改朝换代,统治权就不会丧失;君主的作为悖理错误,就会丧失统治地位。做君主的人,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整肃朝廷,整肃了朝廷才能用以整肃百官,整肃了百官才能用以整肃天下百姓,整肃了天下百姓才能用以整肃四方的夷狄各族。四方的夷狄各族都已整肃完毕,远近没有胆敢不统一于正道的,就没有邪气冲犯天地之间,因此阴阳谐和,风调雨顺,生物安和相处,百姓繁衍生息,所有象征辛福的东西和可以招致吉祥事,全都出现,这就是王道的最佳境界了!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載孔子之言。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師古曰:鳳鳥、河圖,皆王者之瑞;仲尼自歎有德無位,故不至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行,下孟翻。知,讀曰智。好,呼到翻。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走,音奏。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治,直之翻。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于國,設庠xiáng序以化於邑,學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也。漸民以仁,摩民以誼,漸,音沾,謂浸潤之也。摩,謂砥厲之也。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去,羌呂翻。復修教化而崇起之;復,扶又翻。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師古曰:循,順也;順而行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秦滅先聖之道,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自始皇初并天下數之,至亡十四年。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抵冒殊捍,熟爛如此之甚者也。文穎曰:捍,突也。師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抵,觸也。冒,犯也。殊,絕也。捍,拒也。嚚,魚巾翻。冒,如字,又莫克翻。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更,工衡翻。

〖译文〗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也不出现图画,我算完了! ’他认为自己的德行本可招致这些祥瑞,但因为身分卑贱不能招致,而感到悲哀。现在,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居得以招致祥端的尊位,手持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尚而恩德深厚,头脑聪明而心地善良,爱护百姓而尊重贤士,可称得上是仁义君主了。但是,天地没有相应的表示,祥瑞没有出现,原因何在?主要在于没有推行道德教化,百姓没有走上正路。百姓追逐财利,就如同水流向低处一样,不用教化筑成堤,就不能阻止。古代英明的君主深知此理,所以面南为王治理天下时,没有不把教化作为根本大事的。建立太学,以便在都城兴起教化,兴办学府,以便在地方城邑中开导民众,当时的刑罚很轻而没有人触犯法禁,其原因在于推行了教化而社会风俗很好。圣明的君主继承乱世道,首先要把它的一切残余全部扫除,还要推行教化,提高教化;教化已见明效,好的社会风俗已经形成,子孙后代沿袭不变,实行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毁弃先代圣王的治国之道,实行不顾长远、只顾眼前的统治方法,所以立国仅有十四年就灭亡了。秦遗留下来的恶劣影响至今还没有清除,导致社会风俗浅薄恶劣,百姓不讲忠信德义,抵触冒犯,殊死反抗,风俗竟然败坏到如此程度。我私下做了这样一个比喻:琴瑟声音不和谐,严重时必须解下旧弦,更换新弦,才可以弹奏;实施统治遇到了阻碍,严重时一定要加以改变,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自从汉朝得到天下以来,一直想治理好国家,但至今没有治理得好,其原因就在于应当实行改革的时候而没有实行改革。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自此以下,系第二策。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謂授之位以試其材。少,詩沼翻。長,知兩翻。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líng圄yǔ空虛四十餘年:爾雅劉熙釋名:囹,領也;圄,禦也;領錄囚徒禁禦也。禮記正義:崇精問曰:「獄,周曰圜土,殷曰羑里,夏曰均台;囹圄,何代之獄?」焦氏答曰:「月令,秦書,則獄名也,漢曰若盧,魏曰司空是也。」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漸,子廉翻。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申不害、商鞅也。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師古曰:狼性皆貪,故謂貪者為貪狼也。誅名而不察實,師古曰:誅,責也。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背,蒲妹翻。趨,七喻翻。是以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師古曰:曾子之書也。曾子,曾參。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译文〗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臣子年幼时就学习知识,成年后就给他官位以磨砺他的才能,颁给爵位俸禄以培养他的品德,实施刑罚以威慑他的罪恶念头,所以,百姓才能通晓礼义,而以冲犯君主为耻。周武王奉行天下大义,推翻了独夫民贼,周公制作了礼和乐来修饰周政;到了成王、康王的大治时期,没有人犯罪,监狱空虚长达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浸润和仁义的流布,而不止是伤残皮肉的刑罚的成效。到秦代就不是这样了。秦尊奉申不害、商鞅的法令,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圣明帝王的治世之道,提倡贪求财利的风俗,只看虚名而不注重实际,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辛免受刑罚,而做坏事的人也不一定能受到惩罚。因此,百官都粉饰虚名假誉而不注重实际政务,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仪,内心却有背叛君主的念头,弄虚作假,追逐财利,毫无廉耻;所以遭受刑罚的人很多,死人相连,但是犯罪却没被制止,是风俗的影响造成了这样的状况。现在陛下统治全国,天下没有不服从的,但是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功德,大概是由于您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吧。《曾子》一书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他就算是高明了;实践所知道的的知识,他就算是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认真注意罢了。’希望陛下能依据所听到的道理,真诚地信奉它并把它推行开来,那么,您与圣明的三王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師古曰:關,由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眾對,亡應書者,師古曰:書,謂舉賢良文學之詔書。亡,古無字通;下同。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數,所角翻。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帥,所類翻。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為市,師古曰:言小吏有為奸欺者,守令不舉,乃反與交易求利也。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稱,尺證翻。塞,悉則翻。群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

〖译文〗 “平常不招徕和尊重士人,而想求得贤能之臣,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想得到花纹美丽的玉器一样。所以,招徕和尊重士人的方法,莫过于兴建太学;太学,是贤士的来源,是推行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所有民众都来回答,而没有一个符合诏书要求的人才,这说明上古圣王之道常常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设置学识渊博的老师,用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试以便学生能全面表现自己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出类拔萃的人杰了。现在的郡守和县令,是百姓的表率,其职责就在于上承仁德而向下传播教化;所以,如果这些表率人物无德无才,就会君主仁德不能传播,恩泽不能流布。现在的官吏都不能教化民众,有的还不遵守朝廷的法度,残酷地虐待百姓,与坏人勾结,贪求财利,百姓贫困孤弱,冤屈痛苦,无法维持生计,十分不合陛下的心这都是官吏不称职造成的后果!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zī,未必賢也。長,知兩翻。訾,讀曰貲。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師古曰:害,猶妨也。離,力智翻。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知,讀曰智。治,直之翻。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貿,音茂。渾,戶本翻。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授之以官而任使之。徧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易,以豉chǐ翻。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量,音良。師古曰:錄,謂存視也。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译文〗 “官吏大部分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任郎官又以家庭富于资财为条件,所选的人未必是贤能的人。而且,古代所说的‘功’,是按照任官政绩的好坏来区分大小,并不是指任职的累积时间;所以,本事小的人,即使是任职时间很长,也仍做小官,贤能的栋梁之才,即使是任职时间很短,也不妨做辅政大臣,所以,官吏们都尽心竭力,一心做好本职工作而建功立业。现在就不是这样了。累积时日就可以猎取富贵,任期长久就可以升官晋职,因此,廉洁与耻辱相互转化搀杂,贤能和不肖混淆,不能判明真伪。我认为应让列侯、郡守、二千石官秩的官员,各自从所管理的官吏、百姓中选择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选送二人,到宫中服务,而且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观察大臣的才能高低;选送的人有贤德,就给以赏赐,选送的人不好,就给以惩罚。如果这样,所有二千石官员都会全力以赴地寻求贤人,天下的人杰都可以成为国家官员而为皇上效力了。把天下的贤人都吸收到朝廷中来,那么,三代圣王的功业不难于造就,而且尧舜的美名也可以企及。不要用任职时间长短计算功劳,而以实际考察出来的贤能为上,根据各人才能大小给以不同的官职,核查品行的高低而确定不同的地位,就会使廉洁和耻辱、贤与不肖区别得很清楚了!

臣聞眾少成多,積小致鉅,自此以下,系第三策。師古曰:鉅,大也。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晻,古暗字。以微致顯;是以堯發于諸侯,舜興虖深山,師古曰:堯,謂從唐侯升天子之位。孟康曰:舜耕於歷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師古曰:能盡眾小,則致高大;能謹於微,則其善著明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師古曰:長,言身形之修短,自幼及壯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

〖译文〗 “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古代的圣人,没有一个不是由默默无闻而变成美名远扬,由卑徽而达到显赫;因此,尧起步于诸侯之位,舜兴起于深山之中,并不是一日之内突然显赫起来,应该说是逐渐达到的。言语是由自己说出来的,不能阻塞;行为是由自身做出来的,无法掩饰;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天下的重要内容,君子正凭借着它而感动天地。所以,能做好一切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业,能注意一切细徽的人,才能功德彰明。本身积累善德,就像人的身体长高时那样,每天都在增长自己却不知道;本身积累恶行,就像灯火消耗灯油一样,自己也没有察觉;这正是唐尧虞舜成就美名和夏桀商纣令人悲悼戎惧的原因。

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樂,音洛。師古曰:復,謂反覆行之也,音扶目翻。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師古曰:言有敝非道,由失道故有敝。亡,古無字通;下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mào而不行,眊,莫報翻,不明也。舉其偏者以補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jiù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捄,與救同。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更,工衡翻。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師古曰:繼,謂所受先代之次也。捄,謂救其敝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謂忠敬與文因循為教,立政垂則,不遠此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捄敝之政也,師古曰:言政和平,不須救弊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译文〗 “快乐而不淫乱,反复行善而不厌倦,这就是‘道’。遵循道行事, 万世无弊害;只要有弊害产生,一定是因为没有按照道行事。一定是因为执行先王之道有所偏废,所以政治昏乱政令不行,补救的方法,就是运用王道中被偏废的部分去补救积弊罢崐了。三代圣王的治国之道,侧重点各有不同,并不是它们相互矛盾,它们都是为了医治社会积弊,只是由于各自面对的社会情况不同,才形成了治国之道的不同。所以孔子说:‘要说无为而治的人,应该是舜吧!’舜改换历法,改变衣服颜色,只是顺应天意罢了。其余一切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哪里改变过什么呢!所以,圣明的君主,有改变制度的名义,而没有改变治道的实际内容。然而,夏代推崇忠直,商代推崇恭敬,周代推崇礼仪,形成这种不同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要各自拯救前朝的缺失,必须使用各自不同的方法。孔子说:‘商代继承了夏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代继承了商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若有人继承周代,就是过了一百代之后所实行的制度,也可以推测得出来。’这是说百代君主所用的治国之道,也就是使用夏商周这三种了。夏代是继承了有虞氏的制度,而孔子唯独没有说到两者之间的增减,是因为两者的治国之道一致,而且所推崇的原则相同。道之所以精深博大,是因为它来源于天,只要天不变,道也就不会变;所以,夏禹继承虞舜,虞舜继承唐尧,三位圣王相互授受禅让天下,而遵循相同的治道,是因为其间不需要补救积弊,所以孔子不说他们之间的增减。由此看来,继承一个大治的朝代,继起者实行与原来相同的治国之道;继承一个政治昏乱的朝代,继起者一定要改变治国之道。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師古曰:致,至極也。貢父曰:致,當屬下句。少,詩沼翻。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lì而陵夷若是?盭,古戾字。師古曰:安,焉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詭,違也,異也。與,與歟同。

〖译文〗 “现在汉朝是在大乱之后而建国的, 似乎应该略为改变周代制度的过分强调礼仪,而提倡夏代的忠直之道。古代的天下,也就是现在的天下,同是这一个天下,为什么古代与现在相比,却会有那么大的差距!为什么败坏到如此程度?估计或许是因为没有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吧,或许是因为违背了天理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師古曰:謂牛無上齒則有角,其餘無角者則有上齒。傅,著也;言鳥不四足。分,扶問翻。予,讀曰與。去,羌呂翻。傅,讀曰附。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師古曰:末,謂工商之業。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虖!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囂,音敖;囂囂,眾怨愁聲也。身寵而載高位,載,乘也。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脧juān,孟康曰:脧,音揎xuān,謂轉踧cù也。蘇林曰:脧,音鐫石;俗語謂朒nǜ為脧縮。師古曰:孟說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翻。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羨,饒也,讀與衍同,音弋戰翻。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樂,音洛。師古曰:蕃,多也,音扶元翻。而奸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師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行,下孟翻;下同。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皇皇,急速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此易解卦六三之辭也。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公儀休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而奪園夫、紅女利乎!」舍,讀曰捨。言為君子者當如公儀休;若廢而不遵,則無可為者矣。

〖译文〗 “天对万物也有一定的分配赐予:赐给利齿的动物不让它再长犄角, 赐给双翅的鸟类只让它有两只脚,这是让已受大利的,不能再取得小利。古代那些接受俸禄的官员,不许靠气力谋食,不得经营工商末业,这也是既得大利就不能再取小利,与天的旨音是相同的。那些已得大利又要夺取小利的人,连天都不能满足其贪欲,更何况人呢!这正是百姓纷纷怨叹困苦不足的原因。那些达官显贵,身受朝廷荣宠而居高位,家庭富裕又享受丰厚俸禄,于是凭借着既富又贵的资本和权势,在下面与平民百姓去争利,百姓比得上他们啊!百姓逐日逐月地被削弱,最后陷入穷困。富袷的人奢侈成风挥金若土,穷困的人走投无路苦不聊生;百姓没有感觉到活着有什么乐趣,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正是刑罚繁多却不能制止犯罪的原因。天子的官员,是平民百姓观察仿效的对象,是远方各民族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观察仿效的对象;远近的人都观察和仿效他们,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高位却去做平民百姓所做的事呢!急急忙忙地追求财利,经常害怕穷困,这是平民百姓的心理状态;急急忙忙地追求仁义,经常害怕不能用仁义去感化百姓,这是官员应有的意境。《易经》说:‘既背负着东西又乘车,招来了强盗抢劫。’乘坐车辆,这是君子的位置;身背肩担,这是小人的事;《易经》的这句话,是说居于君子尊位而去做平民百姓的事,这样的人,一定会招来祸患。辅政的方法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師古曰: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言諸侯皆系統天子,不得自專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數,所角翻。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辟,讀曰僻。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译文〗 “《春秋》推崇的天下一统,这是天地之间的永久原则, 是古往今来的一致道义。现在,每个经师传授的道不同,每个人的论点各异,百家学说旨趣不同,因此,君主没有办法实现统一,法令制度多次变化,臣下不知应该遵守什么。我认为,方向不同,所有不属于儒家‘六艺’范围之内,不符合孔子学说的学派,都禁绝其理论,不许它们与儒学并进,使邪恶不正的学说归于灭绝,这样做了就能政令统一,法度明确,臣民就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天子善其對,以仲舒為江都相‹首府广陵,江蘇揚州›。會稽‹江蘇蘇州›莊助亦以賢良對策,漢書作「嚴助」,蓋明帝諱莊,避之也。會,工外翻。天子擢為中大夫。按考異曰:漢書武紀:「元光元年五月,詔舉賢良,董仲舒、公孫弘出焉。」仲舒傳曰:「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縣舉茂才、孝廉,皆自仲舒發之。」今舉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對策在下五月,則不得云自仲舒發之,蓋武紀誤也。然仲舒對策,不知果在何時;元光元年以前,唯今年舉賢良見於紀。三年,閩越、東甌相攻,莊助已為中大夫,故皆著之於此。仲舒傳又云:「遼東高廟、長陵高園災。仲舒推說其意;主父偃竊其書奏之,仲舒由是得罪。」按二災在建元六年,主父偃傳,上書召見在元光元年。蓋仲舒追述二災而作書,或作書不上,而偃後來方見其草藁也。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治,直之翻。少,詩照翻。孝景時為博士,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者皆師尊之。及為江都相,事易王。江都易王非,景帝子,帝之兄也。諡法:好更故舊曰易;音亦。易王,帝兄,素驕,好勇。好,呼到翻;下同。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

〖译文〗 武帝很赞赏董仲舒的对答,任命他做江都国的相。 会稽人庄助也以贤良的身分参加了考试对答,武帝擢拔他担任中大夫。丞相卫绾向武帝上奏:“举荐来的贤良,有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家政治的,请都予以遣返。”武帝批准了奏请。董仲舒从小研究《春秋》。孝景帝时做了博士官,进退举止,不做任何不合乎礼法的事,学者们都用尊师的礼节尊敬他。等到董仲舒做了江都国的相,侍奉江都易王刘非。易王刘非,是武帝的哥哥,历来骄横,好逞勇力。董仲舒用礼义来辅佐纠正他,易王也很敬重董促舒。

2春,二月,赦。

〖译文〗 [2]春季,二月,汉武帝颁布赦令。

3行三銖錢。師古曰:新壞四銖錢,造此錢也,重如其文。

〖译文〗 [3]朝廷发行三铢钱。

4夏,六月,丞相衛綰免。丙寅‹七›,以魏其侯竇嬰為丞相,武安侯田蚡為太尉。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推轂gǔ代‹河北蔚縣›趙綰為御史大夫,蘭陵‹山東苍山西南兰陵镇›王臧為郎中令。謂薦進賢者,若推車轂然,主於進也。推,吐雷翻。轂,古祿翻。班志,代縣屬代郡;蘭陵縣屬東海郡。綰請立明堂以朝諸侯,王者之堂,所以正四時,出教化;自秦滅先王之禮,其制不存。朝,直遙翻;下同。且薦其師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以迎申公。古者,高車立乘,安車坐乘。據申公傳,安車以蒲裹輪。孔穎達曰:安車,若今小車者。古者乘四馬之車,立乘;既老,故乘一馬小車,坐乘也。余按孔氏所謂小車,乃古之大夫致事者適四方所乘私車也;今加禮申公,迎以駟馬安車,非小車也。既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為治者不至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治,直吏翻。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曆、服色事。漢制:郡國皆立邸于京師。申公,魯人,故舍魯邸。

〖译文〗 [4]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初七),武帝任命魏其侯窦婴做丞相,任命武安侯田做太尉。武帝一向看重儒求,窦婴、田都喜好儒求,极力推荐代地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推荐兰陵人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奏请兴建明堂以接受诸侯王的朝见,并且向武帝推荐了他的老师申公。秋季,武帝派出使者带着表示礼聘的帛和玉璧,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入朝。申公到了京城,拜见武帝。武帝询问关于国家治乱的事,申公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回答说:“治理天下的人,不以说得多为完善,只看努力实干得怎样罢了。”这时,武帝正喜爱文辞,看到申公的对答,沉默不语;武帝虽然对申公的对答不满意,但既然已把他招来了,就任命他做了太中大夫,安顿他住大鲁王在京城的官邸中,商议有关兴建明堂、天子视察各地、改换历法和服色等事情。

5是歲,內史寧成抵罪髡鉗。

〖译文〗 [5]这一年,内史宁成犯罪,被判处髡钳刑。

建元二年(壬寅,前一三九年)#

1冬,十月,淮南‹府寿春,安徽寿县›王安來朝。上‹刘彻,时年十八›以安屬為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安,淮南王長之子。長於文帝為弟,安于景帝為從弟,于帝為諸父行。每宴見談語,昏暮然後罷。見,賢遍翻。

〖译文〗 [1]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武帝。武帝因为刘安从辈份说是叔父,而且有很高的才能,很尊重他,每当安闲无事时,召他来交谈,总到黄昏后才停止。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fén,雅,素也。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與語曰:「上無太子,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安大喜,厚遺蚡金錢財物。遺,于季翻。

〖译文〗 刘安一直与武安侯田友好,他来京朝见时,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告诉他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广行仁义,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假若皇帝突然去世,除了大王之外还有谁能继承帝位呢!”刘安闻言大喜,赠送给田丰厚的金钱财物。

2太皇竇太后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綰請毋奏事東宮。漢長樂宮在東,太后居之,故謂之東宮,亦謂之東朝。竇太后大怒曰:「此欲復為新垣平邪!」事見十五卷文帝十六年。復,扶又翻。陰求得趙綰、王臧奸利事,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諸所興為皆廢。下綰、臧吏,皆自殺;下,遐嫁翻。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

〖译文〗 [2]太皇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赵绾奏请, 国家政务不要再向太后奏报,窦太后勃然大怒说:“他想做第二个新垣平吧!”窦太后暗中搜集到赵绾、王臧贪赃的证据,以此责备景帝用人不当;景帝就废止了兴建明堂的事,赵绾等人主张的一切都被废止。赵绾、王臧被交付官吏处置,他们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被免职,申公也以有病为借口,被免职归家。

初,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奮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門,號奮為「萬石君」。石姓,衛大夫石碏què之後。師古曰:集,合也,凡最計也。總合其一門之計,五人為二千石,故號萬石君。萬石君無文學,而恭謹無與比。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朝,直遙翻。子孫有過失,不責讓,為便坐,師古曰:便坐,於便側之處,非正室也。坐,徂臥翻。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勝,音升。雖燕居必冠。其執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教,皆以孝謹聞乎郡國。聞,音問。及趙綰、王臧以文學獲罪,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少,詩沼翻。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建在上側,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謂事有當諫正者。廷見,謂於百官正朝畢集之時。屏,必逞翻。見,賢遍翻。上以是親之。慶嘗為太僕,御出,為上御車而出。考異曰:按百官公卿表,慶不為太僕,蓋嘗攝職也。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于諸子中最為簡易矣。易,以豉翻。

卷016漢紀八_起丁亥(前一五四)尽庚子(前一四一)凡十四年

漢紀八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十四年。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前一五四年)#

1冬,十月,梁王來朝。朝,直遙翻。時上‹刘启,时年三十五›未置太子,與梁王宴飲,從容言曰:從,千容翻。「千秋萬歲後傳于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孔穎達曰:喜者,外竟會心之謂。太后亦然。詹事竇嬰班表: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應劭曰:詹,省也,給也。臣瓚曰:茂陵書:詹事,秩真二千石。師古曰:皇后、太子各置詹事,隨其所在以名官。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太后由此憎嬰;引酒進之,蓋罰爵也。嬰因病免;太后除嬰門籍,不得朝請。門籍,出入宮殿門之籍也。請,材性翻,又如字。梁王以此益驕。

〖译文〗 [1]冬季,十月,梁王来长安朝见景帝。当时,景帝没有立太子,与梁王宴饮时,景帝很舒缓地说:“等我百年之后,把帝位传给你。”梁王表示谦谢,虽然知道这不是认真的话,但心中很高兴;窦太后也是如此。詹事窦婴捧着一杯酒献给景帝说:“这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帝位由父亲传给儿子,这是汉朝的规定,皇上怎么能够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恶窦婴;窦婴便借口有病而辞职;窦太后在准许出入皇宫殿门的名册上除去了窦婴的姓名,不许他参加春秋两季的盛大朝会。梁王因此更加骄横。

2春,正月,乙巳‹二十二›,赦。

〖译文〗 [2]春季,正月,乙巳(二十二日),景帝下达赦令。

3長星出西方。

〖译文〗 [3]彗星出现在西方天空。

4洛陽東宮災。洛陽縣,河南郡治所。高祖先居洛陽,因築宮室,有南宮、北宮、東宮。

〖译文〗 [4]洛阳的东宫发生火灾。

5初,孝文‹刘恒›時,吳‹府广陵,江苏扬州›太子入見,楚漢春秋曰:吳太子,名賢,字德明。見,賢遍翻。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提,徒計翻。遣其喪歸葬,至吳‹首府廣陵,江蘇揚州›,吳王慍曰:慍,於問翻。師古曰:怒也。孔穎達曰:慍者,外竟違心之謂;事與心違,所以怒生。「天下同宗,師古曰:猶言同姓共為一家。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復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疾不朝。朝,直遙翻。京師知其以子故,系治、驗問吳使者;吳王恐,始有反謀。後使人為秋請,應劭曰:冬當斷獄,秋先請擇其輕重也。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請。如淳曰:濞不自行,使人代己致請禮。索隱曰:音淨;孟說是。文帝復問之,復,扶又翻。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系治使者數輩,吳王恐,以故遂稱病。夫『察見淵中魚不祥』;服虔曰:言天子察見下之私則不祥也。索隱曰:案此語見韓子及文子。韋昭曰:知臣下陰私,使憂患生,變為不祥,故當赦宥使自新也。唯上棄前過,與之更始。」師古曰:言赦其已往之事,使得自新也。更,工衡翻。於是文帝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老,不朝。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索隱曰:吳國有鑄錢、煮鹽之利,故百姓不別徭賦也。卒踐更,輒予平賈;服虔曰:以當為更卒,出錢三百,謂之過更;自行為卒,謂之踐更。吳王欲得民心,以為卒者雇其庸,隨時月予平賈。晉灼曰:謂借人自代為卒者,官為出錢雇,其時庸平賈也。師古曰:晉說是。索隱曰:案漢律,卒更有三:踐更、居更、過更也。此言踐更輒與平賈者,謂為踐更合自出錢,今吳王欲得人心,乃予平賈,官讎之也。予,讀曰與;下同。賈,讀曰價。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他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

〖译文〗 [5]当初,孝文帝在位时,吴国太子进京朝见文帝,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博戏。吴太子在博戏过程中与太子争棋路,态度不恭;皇太子就拿起棋盘猛击吴太子,把他打死了。朝廷送他的灵柩回去安葬,灵柩到达吴国,吴王恼怒地说:“天下都是刘氏一家的天下,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何必送回来安葬呢!”吴王又把太子的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声称身体有病,不来朝见皇帝。京城知道吴王是为了儿子的缘故,就拘留和审问吴国的使者;吴王恐惧,开始产生了谋反的念头。后来,吴王派人代替他去长安行秋季朝见之礼,文帝再一次追问吴王不来朝见的原因,使臣回答说:“吴王其实没有生病;朝廷拘留了几批吴国使者,又治他们的罪,吴王恐惧,所以才声称有病。有这么一句话,‘察见深潭中的鱼,不吉利’;希望皇上不再追究他以前的过失,让他改过自新。”这样,文帝就释放了吴国使者,让他们回去;并且赏赐给吴王几案和拐杖,表示照顾他年事已高,不必前来朝见。吴王见朝廷不再追究他的罪名,谋反之心也就渐渐消除了。但是,因为他国内有冶铜、制盐的财源,便不向百姓征收赋税;百姓应该为官府服役时,总是由吴王发给代役金,另外雇人应役;每到年节时,慰问有贤才的士人,赏赐平民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要来吴国捕捉流亡的人,吴国公然阻止,不把罪犯交出去。这样,前后持续了四十多年。

鼂錯數上書言吳過,可削;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鼂,直遙翻。錯,千故翻。數,所角翻。橫,戶孟翻。及帝即位,錯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說,式芮翻。少,詩沼翻。大封同姓,齊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郤,與隙同;下有郤同。詐稱病不朝,于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溢,即山鑄錢,師古曰:即,就也。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有郤。難,乃旦翻。郤,與隙同。及楚王戊來朝,錯因言:「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師古曰:服舍,居喪之次,若堊è室之屬也。請誅之。」詔赦,削東海郡‹山東郯城›。東海郡,即秦郯郡,高帝更名。及前年,趙王有罪,削其常山郡‹河北正定›;膠西王卬以賣爵事有奸,膠西後改為高密‹山東高密›。削其六縣。

〖译文〗 晁错多次上书奏说吴王的罪过,认为可以削减其封地;汉文帝宽厚,不忍心惩罚,所以吴王日益骄横。等到汉景帝即位,晁错劝说景帝:“当初,高帝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们年幼,大封同姓诸侯王,封给齐国七十多座城,封给楚国四十多座城,封给吴国五十多座城;封给这三个并非嫡亲的诸侯王的领地,就去了全国的一半。现在,吴王以前因有吴太子之死的嫌隙,假称有病不来朝见,按照古法应当处死。文帝不忍心,因而赐给他几案手杖,对他是恩德极为深厚,他本应该改过自新;但他反而更加骄横无法,利用矿山采铜铸钱,熬海水制盐,招诱天下流亡人口,图谋叛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会叛乱,不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叛乱;如果削减他的封地,他反得快,祸害会小一些;如果不削减他的封地,他反得慢,将来有备而发,祸害更大。”景帝下令公卿、列侯、宗室 共同讨论晁错的建议,没有人敢与晁错辩驳;只有窦婴一人坚决反对,从此与晁错之间产生了矛盾。等到楚王刘戊来京朝见,晁错借机说:“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的居室里私下奸淫,请求处死他。”景帝下诏,免去刘戊的死罪,但把原楚国封地东海郡收归朝廷。另外,在前一年,赵王有罪,朝廷削夺了他的常山郡;胶西王刘因在卖爵事上有不法行为,朝廷削夺了他封地中的六县之地。

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恐削地無已,因發謀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者,聞膠西王勇,好兵,好,呼到翻。諸侯皆畏憚之,於是使中大夫應高口說膠西王曰:應本自周武王後。左傳曰:邘yú,晉、應、韓,武之穆也。「今者,主上任用邪臣,聽信讒賊,侵削諸侯,誅罰良重,師古曰:良,實也,信也。日以益甚。語有之曰:『狧shì穅及米。』師古曰:狧,古𦧇字,食爾翻。狧,用舌食也,蓋以犬為諭。言初狧穅,遂至食米也。索隱曰:言狧穅盡則至米,謂削土盡則至滅國也。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不得安肆矣。師古曰:肆,縱也。吳王身有內疾,師古曰:謂疾在身中,不顯於外也。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師古曰:脅,翕也,謂斂之也;累足,重足也;并謂懼耳。釋,解也,放也。累,與絫同。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過。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師古曰:言其罪皆不至於削地。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將柰何?」高曰:「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於天下,意亦可乎?」膠西王瞿然駭曰:瞿,居具翻。說文:瞿,遠視貌。師古曰:瞿然,無守之貌。「寡人何敢如是!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鼂錯,營惑天子,師古曰:營,謂回繞之也。侵奪諸侯,【章:甲十五行本「侯」下有「朝廷疾怨」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背,蒲妹翻。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蝗蟲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所以起也。索隱曰:所謂殷憂以啟明聖也。吳王內以鼂錯為誅,外從大王後車,方洋天下,方,音房,又音旁。洋,音羊。師古曰:方洋,猶翱翔也。所向者降,降,戶江翻。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河南灵宝东北›,守滎陽‹河南滎陽›、敖倉‹河南滎陽北敖山糧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師古曰:次舍,息立之處。須,待也。治,直之翻。大王幸而臨之,則天下可并,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果,乃身自為使者,至膠西‹山東高密›面約之。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諸侯地不能當漢十二,為叛逆以憂太后,非計也。文穎曰:謂王之太后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易,以豉翻。假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益生。」王不聽,遂發使約齊‹山東淄博›、菑川‹府剧县,山東壽光南›、膠東‹府即墨,山東平度›、濟南‹府东平陵,山東章丘›,皆許諾。齊王將閭,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濟南王辟光,皆文帝封。濟,子禮翻。

〖译文〗 朝廷大臣们正在议论削夺吴王的封地。吴王刘濞恐怕削夺没有止境,就打算举兵叛乱;想到其他诸侯王没有足以共商大事的,听说胶西王刘勇武,喜欢兵法,诸侯都畏惧他,于是,吴王派中大夫应高去亲口游说胶西王刘,说:“现在,主上重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言恶语,侵夺削弱诸侯国,对诸侯王的惩罚极为严厉,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语有这样的说法:‘开头吃糠,后来就会发展到吃米。’吴国和胶西国,都是著名的诸侯王国,同时朝廷注意,不会有安宁了。吴王身体患有暗疾,已有二十多年不能朝见,时常担心受到朝廷怀疑,无法自己表白,缩紧肩膀、脚压着脚地自我约束,仍怕得不到朝廷的宽容,我私下听说大王因出卖爵位的过失而受朝廷处置。我所听到的其他诸侯被削夺封地的事情,若按所犯罪名来处理,都不应该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恐怕朝廷的用意,不仅仅是要削夺诸侯王的封地吧!”胶西王刘说:“我确实有被削夺的事。你认为该怎么办?”应高说:“吴王自认为与大王面临着共同的忧患,希望顺应时势,遵循情理,牺牲生命去为天下消除祸患,我想您也同意吧?”胶西王大吃一惊,说:“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天子待诸侯虽然很严苛,我只有一死了事,怎能起意反叛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在天子身边蒙骗蛊惑,侵夺诸侯封地,诸侯王都有背叛之心,从人事来看,形势已发展到极点了。彗星出现,蝗灾发生,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而且愁恼困苦的局势,正是圣人挺身而出之时。吴王准备对朝廷提出清除晁错的要求,在战场上则跟随于大王之后,纵横天下,所向无敌,锋芒所指之处,没有人胆敢不服。大王若真能许诺一句话,吴王就率领楚王直捣函谷关,据守荥阳、敖仓的粮库,敌御汉军,整治好驻扎之地,恭候大王到来。有幸得到大王光临,就可以吞并天下,吴王和大王平分江山,不也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返归崐吴国,向吴王汇报,吴王还怕胶西王不实行诺言,就亲自前往,到胶西国与刘当面约定。胶西国群臣中,有人得知胶西王的图谋,谏阻说:“诸侯王的封地还不到汉朝廷的十分之二,发动叛乱而使太后担忧,这不是高明的计策。现在侍奉一个天子,都说不容易;假设吴与胶西的计划能够成功,两位君主并立相争,祸患就更多了。”胶西王不听,于是派使者与齐王、川王、胶东王、济南王约定共同举事,这些诸侯王都答应了。

初,楚元王‹刘交›好書,好,呼到翻。與魯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詩于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為中大夫。及王,於況翻。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及子夷王、孫王戊即位,楚元王交,高祖異母弟。楚子重、子辛皆出於穆王,楚人謂之「二穆」,故楚有穆姓。秦有白乙丙、白圭,楚有白公。浮丘,複姓。夷王,名郢客,元王子。戊,元王孫。師古曰:醴,甘酒,少麯多米,二宿而熟。不耆之耆,讀曰嗜。為,於偽翻;下同。常設,後乃忘設焉。忘,巫放翻。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強,其兩翻。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與,讀曰歟。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幾,居衣翻。師古曰:易下繫之辭。見,戶電翻。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區區,謂小也。處,昌呂翻。為,於偽翻。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王戊稍淫暴,太傅韋孟作詩諷諫,不聽,亦去,居於鄒‹山東鄒縣东南›。姓譜:韋姓出顓頊大彭豕韋之後。戊因坐削地事,遂與吳通謀。申公、白生諫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於市。晉灼曰:高肱舉杵,正身而舂之。師古曰:為木杵而手舂,即今所謂步臼者耳。衣之,於既翻。休侯富使人諫王。孟子去齊居休。趙岐註曰:休,地名;蓋即富所封之地。富,楚元王之子,夷王之弟也。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懼,乃與母太夫人奔京師。臣瓚曰:侯母號太夫人。

〖译文〗 当初,楚元王刘交喜爱书籍,和鲁地人申公、穆生、白生都拜浮丘伯为师,学习《诗经》;等到他当了楚王,就任命他们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喜欢喝酒;楚元王每次设宴饮酒时,都特意为穆生准备甜酒。等到楚元王的儿子夷王以及孙子刘戊为王时,也总在举行宴会时为穆生特备甜酒,但以后就忘记这样做了。穆生退席而出,说:“应该离去了!不特设甜酒,说明楚王对我已怠慢了;再不离去,楚王将会给我戴上刑具在街市上示众。”于是,穆生声称有病,卧床不起。申公、白生极力劝他继续为楚王效力,说:“你就不念先王的恩德吗?现在楚王一时稍有礼貌不周怎么至于这样!”穆生说:”《易经》上说:‘知道契机的神妙吗?契机,是动机的微妙变化,是显示吉凶的先兆。君子看到契机而采取行动,并不整天等待。’先王礼待我们三人的原因,是他心中有道义;现在楚王怠慢我们,是忘记了道义。怎么能和忘记了道义的人长期共处,难道我这样只是因为那区区的礼节吗!”于是,穆公声称有病,离开了楚国。申公和白生却继续留任楚国。楚王刘戊逐渐荒淫残暴,太傅韦孟作了一首诗,用来进行委婉的批评,楚王不加理睬,韦孟也离开楚国,去邹地居住。刘戊因犯罪被朝廷削夺封地,就与吴王刘濞通谋,准备叛乱。申公、白生去劝谏刘戊,刘戊将他们二人罚为罪徒,让他们被绳拴着,穿着刑徒的红褐色囚衣,在街市上舂米。休侯刘富派人来劝阻楚王,楚王说:“叔父不与我合作,我一旦起事,就先攻打叔父了!”休侯刘富害怕,就与他的母亲太夫人逃奔长安。

及削吳會稽‹江蘇蘇州›、豫章郡‹鄣郡,浙江安吉北›書至,吳王遂先起兵,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王戊,戊殺尚、夷吾。趙相建德、內史王悍諫王遂,遂燒殺建德、悍。悍,下罕翻,又侯旰翻。齊王後悔,背約城守。背,蒲妹翻。守,式又翻。濟北‹首府盧县,山東長清›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發兵。膠西王、膠東王為渠率,師古曰:渠,大也。率,所類翻。與菑川、濟南共攻齊,圍臨菑‹山東臨淄›。臨菑,齊都。趙王遂發兵住其西界,欲待吳、楚俱進,北使匈奴與連兵。使,疏吏翻;下同。

〖译文〗 及至朝廷削夺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到达,吴王刘濞就首先起兵,杀死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胶西王、胶东王、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也都举兵叛乱。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阻楚王刘戊,刘戊杀死了张尚和赵夷吾。赵相建德、内史王悍谏止赵王刘遂,刘遂将他们两人烧死。齐王后悔通谋叛乱,违背与吴楚的盟约,依据城池进行抵御。济北王的城墙坏了没有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了他,使他无法举兵参加叛乱。胶西王和胶东王为统帅,联合川王、济南王共同攻打齐国,围攻齐国都城临淄。赵王刘遂把军队调往赵国西部边境,准备与吴、楚等国军队联合进攻,又向北方的匈奴派出使者,联络匈奴一起举兵。

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將,即亮翻。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少子等,皆發。」凡二十余萬人。南使閩、東越,使,疏吏翻。閩、東越亦發兵從。從,才用翻。吳王起兵於廣陵‹江蘇揚州›,廣陵,吳都。西涉淮,因并楚兵,發使遺諸侯書,罪狀鼂錯,遺,于季翻。欲合兵誅之。吳、楚共攻梁,破棘壁‹河南永城西北›,索隱曰:按左氏傳,宣公二年,宋華元戰於大棘。杜預曰:在襄邑東南;蓋即棘壁是也。括地志:大棘故城,在宋州寧陵縣西南七十里。殺數萬人;乘勝而前,銳甚。梁孝王遣將軍擊之,又敗梁兩軍,敗,補邁翻。士卒皆還走。梁王城守睢陽‹河南商丘›。睢陽,梁都。睢,音雖。

〖译文〗 吴王征发了所有士卒,下令全国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了,亲自担任统帅;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身先士卒。所有年龄上与我一样,下与我的小儿子一样的人,都征发从军!”吴国共征发了二十多万人。吴王向南方派出使者去联络闽、东越,闽和东越也发兵响应。吴王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随即与楚国的军队合并,派使者致书诸侯,指控晁错罪状,准备联合进兵诛杀晁错。吴、楚两国军队一起攻打梁国,攻破了棘壁,杀死数万人;吴、楚联军乘胜前进,兵锋锐不可当。梁孝王派将军迎击,又有两支军队被吴楚联军打败,梁军士兵都向后逃跑。梁王固守都城睢阳。

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及七國反書聞,上乃拜中尉周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班志,曲周縣屬廣平國。將軍欒布擊齊;復召竇嬰,拜為大將軍,使屯滎陽‹河南滎陽›,監齊、趙兵。班志,滎陽縣屬河南郡。監,古銜翻。

〖译文〗 当初,汉文帝临终前,告诉太子说:“假若国家有危难,周亚夫足以胜任军队统帅的重担。”等到七国叛乱的文书到达朝廷,景帝就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统帅三十六位将军及其部队,前去迎击吴、楚叛军;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派将军栾布攻打齐境叛军;景帝又召回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率军驻守荥阳,监督用兵于齐国和赵国境内的汉军。

初,鼂錯所更令三十章,更,工衡翻。諸侯讙譁。讙,許元翻。錯父聞之,從潁川‹河南禹州›來,錯,潁川人。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疏,與踈同。口語多怨,公何為也?」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而鼂氏危,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逮身!」後十余日,吳、楚七國俱反,以誅錯為名。

〖译文〗 当初,晁错所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王纷纷议论表示反对。晁错的父亲得知消息,从颍川赶来京师,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当权处理政事,侵夺削弱诸侯,疏离人家的骨肉,舆论都怨恨你,你为什么这样做呢?”晁错说:“本当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天子不尊贵,宗庙不安宁。”他的父亲说:“这样做,刘氏的天下安宁了,但晁氏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他父亲就服毒自杀,临死前说:“我不忍心见到大祸临到我身上!”此后过了十多天,吴、楚等七国就以诛除晃错为名一同举兵叛乱。

上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守,式又翻。又言:「徐‹江苏泗縣南›、僮‹安徽泗縣東北›之旁吳所未下者,可以予吳。」徐、僮二縣皆屬臨淮郡。錯初議削諸侯地以強漢,及七國反,乃欲以徐、僮之旁予吳;是自畔其說,惡得無死乎!予,讀曰與。錯素與吳相袁盎不善,相,息亮翻。錯所居坐,盎輒避;盎所居坐,錯亦避;坐,徂臥翻。兩人未嘗同堂語。及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按盎受吳王財物,抵罪;詔赦以為庶人。吳、楚反,錯謂丞、史曰:班表: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侍御史十五人。「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其計謀。」丞、史曰:「事未發,治之有絕;如淳曰:事未發之時治之,乃有所絕也。治,直之翻。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謀。」錯猶與未決。猶與,即猶豫也。與,去聲。人有告盎,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願至前,口對狀。嬰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見,為,於偽翻。入見,賢遍翻。上方與錯調兵食。師古曰:調,計也,計發兵食也。調,徒釣翻。上問盎:「今吳、楚反,於公意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對曰:「吳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傑而誘之!誘,音酉。誠令吳得豪傑,亦且輔而為誼,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章懷太子賢曰:命,名也,謂脫其名籍而逃亡。故相誘以亂。」錯曰:「盎策之善。」上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錯。屏,必郢翻。錯趨避東廂,甚恨。上卒問盎,卒,子恤翻;下卒受同。對曰:「吳、楚相遺書,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遺,于季翻。分,扶問翻。今賊臣鼂錯擅適諸侯,適,讀曰謫。削奪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誅錯,復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有斬錯,發使赦吳、楚七國,使,疏吏翻;下使吳同。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於是上默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盎曰:「愚計出此,唯上孰計之!」孰,與熟同。乃拜盎為太常,中六年,始改奉常為太常,時盎猶為奉常也。密裝治行。治,直之翻。後十餘日,上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歐丞相陶青,中尉嘉,失其姓,廷尉張歐。劾奏錯:「不稱主上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吳,無臣子禮,大逆無道。錯當要斬,劾,戶概翻。疏,與疎同。予,讀曰與。要,與腰同。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制曰:「可。」錯殊不知。壬子‹二十九›,上使中尉召錯,紿dài載行市,師古曰:誑云乘車案行市中也。行,下孟翻。錯衣朝衣斬東市。衣朝,上於既翻,下直遙翻。上乃使袁盎與吳王弟子宗正德侯通使吳。高祖兄仲之子廣封德侯,生通。德,侯國,在泰山界

〖译文〗 景帝与晁错商谈出军平叛的事情,晁错想让景帝统兵亲征而他自己留守长安;晁错又建议:“徐县、僮县附近一带,吴国没有攻占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争取他们退兵。”晁错一直与吴相袁盎不友善,有晁错在某处就坐,袁盎总是避开;袁盎出现在何处,晁错也总是避开;两人未曾在同一个室内说过话。等到晁错升任御史大夫,派官员审查袁盎接受吴王财物贿赂的事,处以相当崐的刑罚,确定袁盎有罪;景帝下诏赦免袁盎,把他降为平民。吴、楚叛乱发生后,晁错对御史丞、侍御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的许多金钱,专门为吴王掩饰,说他不会叛乱;现在,吴王果然反叛了,我想奏请严惩袁盎,他肯定知道吴王的密谋。”御史丞、侍御史说:“如果在吴国叛乱前,治袁盎的罪,可能会中止叛乱密谋;现在叛军大举向西进攻,审查袁盎,能有什么作用!况且,袁盎不会参预密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晁错的打算告知了袁盎,袁盎很害怕,连夜去见窦婴,对他说明吴王叛乱的原因,希望能面见景帝,亲口说明原委。窦婴入宫奏报景帝,景帝就召见袁盎。袁盎入宫晋见,景帝正与晁错在调度军粮。景帝问袁盎:“现在吴、楚叛乱,你觉得局势会怎样?”袁盎回答说:“不值得担忧!”景帝说:“吴王利用矿山就地铸钱,熬海水为盐,招诱天下豪杰;到年老发白时举兵叛乱,如果他没有计出万全的把握,难道会起事吗?为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呢?袁盎回答说:“吴王确实有采铜铸币、熬海水为盐的财利,但哪有什么豪杰被他招诱去了呢!假若吴王真的招到了豪杰,豪杰也会辅佐他按仁义行事,也就不会叛乱了。吴王所招诱的,都是些无赖子弟、没有户籍的流民、私铸钱币的坏人,所以才能相互勾结而叛乱。”晁错说:“袁盎分析得很好。”景帝问:“应采取什么妙计?”袁盎说:“请陛下让左右回避。”景帝让人退出,唯独还有晁错在场;袁盎说:“我要说的话,任何臣子都不应听到。”景帝就让晁错回避。晁错迈着小而快的步伐,退避到东边的厢房中,对袁盎极为恼恨。景帝突然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王和楚王互相通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为王,各自有封地,现在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因此他们才造反,准备向西进军,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的封地才罢休。现在的对策,只有斩晁错,派出使臣宣布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有的封地,那么,七国的军队可以不经过战争就都会撤走。”于是,景帝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不会为了爱惜他一个人而向天下谢罪的。”袁盎说:“我计策就是这样,请皇上认真考虑!”景帝就任命袁盎为太常,秘密收拾行装,做出使吴王的准备。过了十多天,景帝授意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张欧上疏弹劾晁错:“辜负皇上的恩德和信任,要使皇上与群臣、百姓疏远,又想把城邑送给吴国,毫无臣子的礼节,犯下了大逆无道之罪。晁错应判处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兄弟不论老少全部公开处死。”景帝批复说:“同意所拟判决。”晁错对此却一无所知。壬子(二十九日),景帝派中尉召晁错,欺骗他说坐着车巡察市中,于是,晁错穿着上朝的官服在东市被斩首。景帝就派袁盎与吴王的侄子、宗正德侯刘通为使臣,出使吴国。

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上書言軍事,見上,校,戶教翻。上書之上,時掌翻。上問曰:「道軍所來,如淳曰:道路從吳軍所來也。臣瓚曰:道,由也。聞鼂錯死,吳、楚罷不?」不,讀曰否。鄧公曰:「吳為反數十歲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不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鉗口不敢復言矣。」鉗,其炎翻。復,扶又翻。上曰:「何哉?」鄧公曰:「夫鼂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之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卒,子恤翻,或讀為猝。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為,於偽翻。於是帝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译文〗 谒者仆射邓公正担任校尉,向景帝上书分析战争情况,在进见皇帝时,景帝问道:“你从军中而来,听到晁错被杀,吴国和楚国撤兵了没有?”邓公说:“吴王准备叛乱已有几十年了;他是因朝廷削夺了他的封地发怒,杀晁错只是他的借口,他的本意不在晁错啊。再说,朝廷杀晃错,我担心天下的士大夫都不敢再向朝廷进忠言了!”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忧虑诸侯王国势力过于强大,朝廷不能制服,所以,请求削减王国封地,从而尊崇朝廷,这本来是造福万世的好事。计划刚刚实行,他本人突然被杀。这样做,对内堵塞了忠臣的口,对外替诸侯王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如此。”于是,景帝深深地感叹说:“您说得对,我也很后悔杀了晁错!”

袁盎、劉通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令拜受詔。宗正於濞,猶子之親也。吳王聞袁盎來,知其欲說,說,式芮翻;下同。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誰拜!」不肯見盎,而留軍中,欲劫使將;將,即亮翻。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間,脫亡歸報。間,古莧翻。

〖译文〗 袁盎、刘通到达吴国,吴军和楚军已开始进攻梁国的壁垒了。宗正刘通因是同姓亲属,先入内会见吴王,告知吴王,让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估计到他要劝说自己撤兵,就笑着回答说:“我已经做了东方的崐皇帝了,还向谁跪拜呢!”吴王不肯与袁盎见面,把他留在军营中,准备强迫他担任吴军 的将领;袁盎不答应,吴王派人把他关押起来,准备杀死他。袁盎寻机逃脱回来向景帝汇报出使情况。

太尉亞夫言於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剽,匹妙翻。輕,虛勁翻。願以梁委之,絕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亞夫乘六乘傳,張晏曰:傳車六乘也。乘,繩證翻。傳,張戀翻。余據漢有乘傳、馳傳;文帝之自代入立也,張武等乘六乘傳,今亞夫乘六乘傳,六乘傳之見於史者二,蓋又與乘傳不同也。將會兵滎陽‹河南滎陽›。師古曰:會兵,謂集大兵。發至霸上‹陕西西安东灞河畔›,趙涉遮說亞夫曰:「吳王素富,懷輯死士久矣。此知將軍且行,必置間人於殽‹崤山›、澠‹河南渑池西›阸è陿xiá之間;澠,彌兗翻。殽山、澠池之間,其道阸陿。阸,於懈翻。陿,與狹同。且兵事尚【章:甲十五行本「尚」作「上」;乙十一行本同。】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去,走藍田‹陕西蓝田›,出武關‹陕西商南西南›,抵洛陽!間不過差一二日,自霸上左趨殽、澠至洛陽,其道便近;若自霸上右趨藍田出武關至洛陽,其道迂曲,故差一二日。走,音奏。間,如字。直入武庫,洛陽有武庫。擊鳴鼓。諸侯聞之,以為將軍從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計,至洛陽,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師古曰:言不自意得安全至洛陽也。今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考異曰:史記、漢書皆云:太尉得劇孟喜,如得一敵國,曰:『吳楚無足憂者。』按孟一遊俠之士耳,亞夫得之,何足為輕重!蓋其徒欲為孟重名,妄撰此言,不足信也。使吏搜殽、澠間,果得吳伏兵。乃請趙涉為護軍。

〖译文〗 太尉周亚夫对景帝说:“楚军剽悍敏捷,与他们正面交锋很难取胜,我建议放弃梁国,先断绝吴、楚军队的粮道,这样才可以制服它们。”景帝同意了这个部署。周亚夫乘坐着六辆驿站的马车,将去荥阳与大军会合。走到霸上,赵涉拦住去路,劝说周亚夫:“吴王一直很富有,早就收买了一批甘愿为他献身的刺客,现在得知将军将去前线,必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的险要地段安排刺客对付您;况且军事行动最讲究秘密,将军为什么不改变路线,从此处向右走,经过蓝田,出武关,抵达洛阳!这样绕着走,不过差一两天,却可以直接进入洛阳武库,擂响战鼓。参与叛乱的诸侯王听到了,会认为将军是自天而降呢!”太尉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到达洛阳,高兴地说:“七国共同叛乱,我乘坐驿车平安到达此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现在我已驻守荥阳,荥阳以东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周亚夫派官吏搜索崤山、渑池之间,果然抓住了吴国的伏兵。周亚夫就向景帝奏请,让赵涉担任护军。

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山東金鄉西北昌邑镇›。昌邑,梁地,後為山陽郡治所。走,音奏;下同。吳攻梁‹河南商丘›急,梁數使使條侯求救,條侯不許;班志,勃海郡有脩縣,音條。數,所角翻。使使,上如字,下疏吏翻。又使使愬條侯於上。上使告條侯救梁,亞夫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將輕騎兵出淮泗口,韓王信之子頹當自匈奴中來歸,封為弓高侯。功臣表:弓高屬營陵;地理志,弓高屬河間國。蓋頹當受封于文帝之初,而河間國則三年所置,故志與表異。泗水南入淮,故謂之淮泗口。騎,奇寄翻。絕吳、楚兵後,塞其饟道。塞,悉則翻。饟,古餉字。梁使中大夫韓安國及楚相張尚弟羽為將軍;羽力戰,安國持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敗,補邁翻。守,式又翻。即走條侯軍,會下邑‹安徽碭山›,下邑縣屬梁國。欲戰。條侯堅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饑,數挑戰,終不出。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條侯軍中夜驚,內相攻擊,擾亂至帳下,亞夫堅臥不起,頃之,復定。吳奔壁東南陬zōu,陬,子侯翻,隅也。亞夫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楚士卒多饑死叛散,乃引而去。二月,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與壯士數千人夜亡走;楚王戊自殺。

〖译文〗 太尉周亚夫领兵向东北到达昌邑。吴军猛烈进攻梁国,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周亚夫不答应。梁王又派使臣向景帝告状,说周亚夫不肯救援。景帝派使臣命令周亚夫援救梁国,周亚夫不执行皇帝诏令,仍坚守营垒,不派军队出战;但他却命令弓高侯韩颓当等人率领轻骑兵,奔袭淮泗口,断绝吴、楚军队的后路,堵塞吴、楚的粮道。梁国派中大夫韩安国及楚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为将军;张羽作战勇猛,韩安国指挥持重,才得以挫败吴军。吴军想向西进兵,但因梁军据城死守,便不敢越过梁向西进兵;因此,吴军就前来进攻条侯周亚夫的军队,两军在下邑相遇,吴军急于求战。条侯坚守壁垒不肯交战;吴军粮道断绝,士卒饥饿,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应战。周亚夫的军营中,夜间突然惊乱,内部互相攻击,甚至闹到了周亚夫的大帐附近,周亚夫坚持睡着不起,过了一会儿,就恢复平静了。吴军向汉军营垒的东南角调集军队,周亚夫却命令营中加强对西北方向的防御,不久,吴、楚的精兵果然突袭汉营西北,因汉军早有防备,不能攻入。吴、楚军队中,有许多士卒饿死或者背叛离散,吴王就领兵撤退了。二月,周亚夫派出精锐军队追击,大败吴、楚军队。吴王刘濞丢下他的军队,与几千名精壮士兵连夜逃跑;楚王刘戊自杀。

卷015漢紀七_起壬申(前一六九)尽丙戌(前一五五)凡十五年

漢紀七起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盡柔兆閹茂(丙戌),凡十五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前一六九年)#

1冬,十一月,上‹刘恒,时年三十四›行幸代‹府晋阳,山西太原›;春,正月,自代還。

〖译文〗 [1]冬季,十一月,文帝巡行代国;春季,正月,文帝自代国返回长安。

2夏,六月,梁‹府定陶,山东定陶›懷王揖薨,揖受封事見十三卷二年。無子。賈誼復上疏曰:復,扶又翻。「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服虔曰:一、二傳世也。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言人人自恣而不可制也。豪植而大強,言其矜豪自植立,太過於強也。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府陈县,河南淮陽›、代‹府晋阳,山西太原›二國耳。淮陽王武、代王參,帝之子而太子之弟也,故云所恃唯此二國。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jǐn如黑子之著面,廑,與僅同。師古曰:黑子,今所謂黶yǎn子也。著,則略翻;下北著同。適足以餌大國言國小如魚餌,適足為所吞食。而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為,於偽翻。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河南商丘›。睢陽故宋國,微子所封;班志屬梁國。括地志:宋州宋城縣,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漢之睢陽縣也。漢文帝封子武于大梁,以其地卑濕,徙睢陽,故改曰梁。睢,音雖。梁起於新郪qī‹安徽太和北›而北著之河,班志,新郪縣屬汝南郡。應劭曰:秦為郪丘;漢興,為新郪。師古曰:潁川縣。郪,千移翻。淮陽包陳‹河南淮陽›而南揵jiàn之江,陳,即謂古陳國之地也。晉灼曰:包,取也。如淳曰:揵,謂立封界也;或曰:揵,接也。師古曰:揵,巨偃翻。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捍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枕,職任翻。此二世之利也。如淳曰:從誼言,可二世安耳。師古曰:言帝身及太子嗣位之時。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師古曰:恬,安也。少,謂年少。少,時照翻。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如淳曰:但動頤指麾,則所欲皆如意。仲馮曰:頤、指,兩事。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禍,畜,讀曰蓄。孰視而不定;孰,古熟字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山东泰安北›,西至高陽‹河南杞县西南高阳镇›,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余,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译文〗 [2]夏季,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他没有儿子。贾谊再次上疏说:“陛下如果不确立制度,从如今的趋势来看,封国不过传了一代或者两代,诸侯尚且自行其事不受朝廷节制,再扩张强大,朝廷的法度就没有办法实行了。陛下当做屏障和皇太子所能仗恃的,只有淮阳国、代国两个封国罢了。代国,北部与匈奴相接,与强敌为邻,能自我保全就足够了;淮阳国与那些强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像一个黑痣附着在脸上一样,它恰恰只能诱发大国吞并的欲望,而无力对大国有所牵制。现在权在陛下手中;封立王国却使自已儿子的封国小得只能做被人吞并的诱饵,怎能说设计得好呢!我有个愚笨的计谋,请皇帝把原属淮南国的封地,全划归淮阳国,使淮阳国增大,并且为梁王立继承人,把淮阳北边的两三个城和东郡划归梁国,以扩大梁国的封地。如果不妥,可以把代王改封为梁王,而以睢阳为都城。梁国封地起于新而北面直达黄河,淮阳国的封地囊括了原来陈国的全境并且南部直达长江,那么其他大诸侯国有二心的,也胆战心惊不敢图谋反叛朝廷了。梁国足以阻止齐国和赵国,淮阳国足以禁制吴国和楚国,陛下可以垫高枕头安睡,再没有对崤山以东的忧虑了。这可使两代君主安享太平。现在安然无事,是因为恰巧诸侯王都还年幼,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见诸侯王带来的危机了。秦始皇日日夜夜苦心劳力以铲除六国之祸;而现在陛下牢牢地控制着天下,一举一动都能如意,却高拱两手安坐,造成新的六国之祸,就难说您有智谋。即便是终您一生太平无事,但却留下了祸乱的根源,对这些危机早就看到了却不去解决,待您百年之后,把危机留给了年迈的老母,幼稚的弱子,使 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您是仁者。”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梁国封地北以泰山为界,西至高阳,共有大县四十多个。又过了一年多,贾谊死去了,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3徙城陽‹山东莒县›王喜為淮南‹安徽寿县›王。喜,城陽王章之子,齊悼惠王肥之孫。

〖译文〗 [3]文帝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

4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寇狄道‹甘肅臨洮›。狄道縣為隴西郡治所。師古曰:其地有狄種,故曰狄道。

〖译文〗 [4]匈奴侵犯狄道。

時匈奴數為邊患,數,所角翻。太子家令潁川鼂cháo錯上言兵事太子家令,屬詹事。張晏曰:太子稱家,故曰家令。臣瓚曰:茂陵中書:太子家令,秩八百石。潁川本韓國;秦置郡,漢因之。鼂,與朝同。風俗通:衛大夫史鼂之後。姓譜:王子朝之後。錯,倉故翻;音錯雜之錯者非。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將,即亮翻;下同。

〖译文〗 当时,匈奴经常挑起边境战争,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向文帝上书,谈论战争问题说:“《兵法》说:‘有战无不胜的将军,没有战无不胜的民众。’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地选择良将。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鋋chán、劍楯之地,師古曰:鋋,鐵杷短矛也。孔穎達曰:方言云:矛,吳、揚、江、淮南、楚、五湖之間謂之鉇shī,或謂之鋋,或謂之鏦cōng;其柄謂之矜。鉇,音蛇。晉陳安執丈八蛇矛,蓋蛇即方言之所謂鉇也。鋋,上延翻。楯,食尹翻。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趨,七喻翻。難,乃旦翻。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師古曰:金,金鉦zhēng。鼓,所以進眾,金,所以止眾。「指」,當作「音」。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xī同;應劭曰:袒裼,肉袒。裼,音錫。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中,竹仲翻。師古曰:鏃,矢鋒也。鏃,子木翻。此將不省兵之禍也,師古曰:省,視也,悉井翻。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予,讀曰與。四者,兵之至要也。』

〖译文〗 “臣又听说: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有三件最重要的事情: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精良。按照《兵法》所说,步兵、车骑兵、弓弩、长戟、矛铤、剑盾等不同的兵种和武器,分别适用于不同的地形,各有所长;如果战场地形不利于发挥军队和武器的长处,就可能出现十个士兵不如一个士兵的情况。士兵不经过挑选,军队缺乏训练、起居管理混乱,动静不一致,胜利进攻时跟不上,退避危难时不能一致行动,前军已经刀兵相接,后军却仍松松垮垮,士兵不能随着鸣金击鼓进退,这是不训练军队的错误,这样的军队,一百个人不抵十个用。士兵手中的兵器不齐备不锋利,与徒手作战一样;将士身上的盔甲不坚固,与脱衣露体一样;弩箭射不到远处,与短兵器一样;射不中目标,与没有箭一样;箭虽然射中目标却射不进敌人身体,就与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查武器导致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个人不抵一个用。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是把士卒奉送给敌人;士卒不听号令,是把统兵将领奉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法,是把他的君主奉送给敌人;君主不精心选择将领,是把国家奉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重要的关键。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師古曰:易,平勢也。易,以豉chǐ翻;下同。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師古曰:彼我之力不能相勝,則須連結外援共制之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師古曰:不煩華夏之兵,使其同類自相攻擊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弗與,猶言不如也。技,渠綺翻;下同。險道傾仄,仄,古側字。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罷,讀曰疲。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橈náo亂也;師古曰:突騎,言其驍銳可用衝突敵人也。橈,攪也,音火高翻;其字從「手」。一曰:橈,曲也,弱也,音女教翻;其字從「木」。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師古曰:疏,亦闊遠也。仲馮曰:「長戟」恐誤。或者勁弩如今九牛大弩,以槍為矢歟,故可射疏及遠也;然戟有鉤,又不可射。余謂文意各有所屬;勁弩,所以射疏,長戟,所以及遠也。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師古曰:五人為伍,十人為什。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如淳曰:騶,矢也。處平易之地,可以矢相射也。臣瓚曰:材官,騎射之官也。射者騶發,其用矢者同中一的,言其工妙也。師古曰:騶,矢之善者;春秋傳作「菆」zōu,其音同耳。材官,有材力者。騶發,發騶矢以射也。手工,矢善,故中則同的。的,謂所射之準臬niè也。騶,側鳩翻。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孟康曰:革笥,以皮作如鎧者被之。木薦,以木板作如楯。一曰:革笥,木薦之,以當人心也。師古曰:一說非也。笥,音息嗣翻。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薄,薄,伯各翻;師古曰:迫也。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師古曰:給,謂相連及。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译文〗 “臣又听说:在用兵时,依据交战双方国家大小不同、强弱不同和战场地形险峻平缓的不同,应采取不同的对策。自我贬抑,去侍奉大国,这是小国应采取的方法;如果与敌方不分强弱,就应联合其他小国对敌作战;利用蛮夷部族去进攻蛮夷部族,这是中原王朝应该采取的战略。现在匈奴的地形、军事技术与中原有很大不同:奔驰于山上山下,出入于山涧溪流,中原的马匹不如匈奴;在危险的道路上,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射击,中原的骑射技术不如匈奴;不畏风雨疲劳,不怕饥渴,中原将士不如匈奴人;这是匈奴的优势。如果到了平原、地势平缓的地方,汉军使用轻车和骁勇的骑兵精锐,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很容易被打乱;汉军使用强劲的弓弩和长戟,箭能射得很远,长戟也能远距离杀敌,那么匈奴的小弓就无法抵御;汉军身穿坚实的铠甲,手中有锋利的武器,长兵器与短兵器配合使用,弓箭手机动出击,兵按什伍编制统一进攻,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有勇力的弓箭手,以特制的好箭射向同一个目标,匈奴用皮革和木材制造的防御武器就会失效;下马在平地作战,剑戟交锋,近身搏斗,匈奴人的脚力就不如汉军;这是中原的军事优势。由此看来:匈奴有三项优势,汉军有五项优势;陛下又动用了数十万军队,去攻伐只有数万军队的匈奴,从兵员数量计算,这是以一击十的战术。士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俛fǔ仰之間耳。師古曰:言不知其術,則雖大必小,雖強必弱。俛,亦俯字。余謂俛,音免,亦通。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服虔曰:蹉跌不可復起也。師古曰:跌,足失據也。跌,徒結翻。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章:甲十五行本「同」下有「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師古曰:輯,與集同。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衡,與橫同。此萬全之術也。」

〖译文〗 “尽管如此,刀兵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凶险之事;由大变小,由强变弱,瞬息之间就会发生。用人的生死去决胜负,失利就难以重振国威,后悔都来不及了。英明的君主在决策时,应立足于万无一失。现在已归降朝廷的胡人、义渠、蛮夷等,部众达数千人,他们的饮食习俗、善于骑射的特长,都与匈奴一样。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绵衣、强劲的弓,锋利的箭,再加上边境各郡的精崐锐骑兵,起用通晓兵法并了解蛮夷部族风俗习惯,能笼络其人心的将领,用陛下明确的约定统率他们。如果遇到险阻,就让这些人冲锋陷阵;在宽阔的平野,就用战车、步兵去制服敌人;两支军队互为表里,各自发挥他们的优势,再加上以众击寡,这是万无一失的战略。”

帝嘉之,賜錯書,寵答焉。

〖译文〗 文帝很赞赏他的意见,赐给晁错一封复信,以表示宠信。

錯又上言曰:「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mò之人‹吉林东部朝鲜民族›,其性耐寒;揚、粵之人‹福建浙江广东少数民族›,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邊,輸者僨fèn於道。耐,乃代翻。服虔曰:僨,仆也,如淳曰:僨,音奮。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zhé發之,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應劭曰:秦以謫發戍,先自吏有過至於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曹輩盡,復入閭取其左者發之,未及取右而秦亡。孟康曰:秦時復除者居閭之左,後發役不供,復役之也。師古從應說。閭,里門也;居閭之左者,一切發之。發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亡,古無字通。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漢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錢。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師古曰:猛火曰烈,取以喻耳。陳勝行戍,至於大澤‹安徽宿州东南›,為天下先倡,事見七卷二世元年。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译文〗 晁错再一次上书说:“臣听说秦起兵攻打匈奴和百越,不是为了保卫边境安宁、防止人民死于战争,而是残暴贪婪,要想扩大它的疆域,所以,功业没有建立,天下已经大乱。而且如果用兵而不了解敌人的虚实强弱,进攻就会被敌人所俘虏,屯守就会被敌人所困死。北方的胡人和貉人,生性耐寒;南方扬、粤一带的人,生性耐暑。秦朝的戍卒不服南北两地的水土,戍守边疆的死在边境,输送给养的死于路上。秦朝百姓被征发当兵,就如同去刑场被处死,于是秦王朝就征发犯罪的人去戍边,称作‘谪戍’。先是征发犯罪的官吏以及赘婿和商人充军,后来又扩大到曾有市籍经过商的人,然后又扩大到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经过商的人,最后强迫居住于闾左按规定不负担兵役的人,也去当兵。胡乱征发,被强迫当兵的人都心怀愤恨,他们遭受必死无疑的厄运,朝廷 却不给以丝毫的报偿,死于战场,他们的家属得不到国家免收一算赋税的回报,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秦的暴政祸及自己。陈胜前去戍边,来到达大泽乡,首先为天下人做出了反秦的表率。天下人响应陈胜,如同流水下泄势不可挡,这是秦以严威强制征兵的恶果。

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著,直略翻。其勢易以擾亂邊境,易,以豉chǐ翻。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畮mǔ也。師古曰:南畮,所以耕種處也。離,力智翻。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數,所角翻。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纔至,則胡又已去。師古曰:纔,淺也,猶言僅至也;他皆類此。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復,扶又翻。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治,直之翻。然今【章:甲十五行本「今」作「令」;孔本同。】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歲更,見十三卷高后五年。更,工衡翻。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因山川地形之便而為之城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師古曰:調,謂算度之也。摠計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也。調,徒釣翻。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謂有罪者免其罪,無罪者拜爵以勸其徙。復其家,謂民之欲往者,復除其家征役。復,方目翻。予冬夏衣、稟bǐng食,能自給而止。師古曰:初徙之時,縣官且稟給其衣食,於後能自供贍乃止也。予,讀曰與;下同。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難,乃旦翻。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孟康曰:謂胡入為寇,驅收中國,能奪得之者,以半予之。師古曰:孟說非也。言胡人入為寇,驅略漢人及畜產也。人能止得其所驅者,令其本主以半賞之。縣官為贖。張晏曰:得漢人,官為贖也。師古曰:張說非也。此承上句之言,謂官為備價贖之耳。為,於偽翻;下同。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師古曰:言非以此事欲立德義於主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言其功萬倍於東方之戍卒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師古曰:行怨民,言發怨恨之民使行戍役也。

〖译文〗 “匈奴人的衣食来源,不依靠土地,所以经常扰乱边境,往来转移,有时入侵,有时撤走;这是匈奴人的谋生之业,却使中原汉人离开了农田。现在匈奴人经常在边界一带放牧、打猎,察看汉军守边士兵的状况,发现汉军人少,就会入侵。如果陛下不发兵救援,边境百姓不能指望朝廷的救兵,就会萌发投降敌人的念头;如果陛下发兵救援,发兵太少就不起作用,多发援兵,来自于远方的各县援兵刚刚到达,匈奴军队又已撤走了。不撤走聚集在边境的大量军队,军费开支太大;撤走援兵,匈奴人又乘虚而入。这样连年折腾,那么中原地区就会陷入贫困,百姓无法安居乐业了。幸得陛下担忧边境问题,派遣将吏发兵加强边塞防务,这是对边境百姓的很大恩惠。但是现在远方的士兵驻防边塞,一年轮换一批,不了解匈奴人的本领。不如选常居的人在边境安家从事农耕生产,并且用于防御匈奴入侵,利用有利地势建成高城深沟;在战略要地、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镇,规模不小于千户人口。官府先在城中修建房屋,准备农具,再召募百姓来边城居住,赦免罪名,赏给爵位,免除应募者全家的赋税劳役,并向他们提供冬夏季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生产自足时为止。如果崐不给边塞民众优厚的利禄,就无法使他们长期定居在这片危险困苦的土地上。匈奴入侵,有人能从匈奴手中夺回所掠财物,就把其中的一半给他,由官府为他赎买。边塞的百姓得到这样的待遇,就会邻里街坊相互救援帮助,冒死与匈奴搏斗。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对皇帝感恩戴德想有所报答,而是要想保全亲戚邻居,贪恋财产;与那些不了解本地地形并且对匈奴心怀畏惧的东方戍卒相比,他们防御匈奴的功效要高出一万倍。在陛下当政之时,迁徙百姓以充实边防,使远方没有屯戍边境的徭役;而边塞的居民,父子相互保护,免受被匈奴俘虏的苦难;陛下这样做,利益传到后世,得到圣明的名声,这与秦征发满怀怨恨的百姓去戍守边疆,是不能相比的。”

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

〖译文〗 文帝采纳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定居。

錯復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如淳曰:將,送也;或曰:資也。復,扶又翻。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稱,尺證翻。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樂,音洛。則貧民相募【章:甲十五行本「募」作「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相,息亮翻。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先為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之,往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師古曰:昏,謂婚姻配合也。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師古曰:種樹,謂桑、果之屬。張晏曰:畜長,六畜也。貢父曰:所種、所樹、畜積、長茂。余謂畜長當從張說。畜,許六翻。長,知兩翻。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樂,音洛。

〖译文〗 晁错再次上书说:“陛下召募迁徙的百姓以充实边塞,使屯戍的徭役越发减省,运输费用更加减少,这是对百姓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的表现如果真能与陛下对百姓的厚惠相称,遵奉陛下的法令,对迁来的应募百姓,照顾其中的老弱,厚待其中的壮士,争取他们的拥护而不去欺凌他们,使先来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自己的故乡,那么贫民就会感到羡慕,相互劝勉前往边塞了。臣听说古代明君迁徙百姓,要先察看当地是否阴阳调和,品尝水泉是否甘美可口,然后再营造集镇、修筑城池,设计乡里、划分住宅地,先为百姓修筑房屋,配置器物,百姓到达后有可居住的房屋,有可使用的器物。这正是百姓不留恋故乡而相互勉励迁往新居的原因。官府在迁徙的新居住区设置医生、巫神,为百姓医治疾病,主持祭祀。百姓得以男女婚配,生老病死相互照顾,坟墓相互依靠,栽种树木,喂养六畜,屋房完备安全。这样做正是为了让百姓乐于长期定居此地。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長,知兩翻。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服虔曰:假,音假借之假。五百,帥名也。師古曰:假,大也,工雅翻。仲馮曰:假,服說是。古者戍皆有期,代則不置。故曰假,謂其權設;猶假司馬之類,亦非常置也。余謂五百,即後所謂伍伯也。賈公彥曰:伍伯者,漢制,五人為伍;伯,長也。沈約曰:舊說,古者君行師從,卿行旅從;旅者,五百人也,今諸官府至郡各置五百四,以象師從、旅從,依古義也。候,即軍候也。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師古曰:有保護之能者也。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于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師古曰:各守其業也。幼則同遊,長則共事。長,知兩翻。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驩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師古曰:還踵,迴旋其足也。還,音旋。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亡,古無字通。

〖译文〗 “臣又听说古代明君为了防御敌人入侵,在沿边境的各县创设如下建制:每五家为一伍,设置伍长;每十个伍的民户为一里,里设置有假士;每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每十连为一邑,邑设置假候,都选择邑中贤才里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这些职务;安居本地就教民众学习射箭,出临边境就教民众学习防御敌人。军事编制形成于内,军事政令就能在外有效地发挥作用。百姓训练有素,不许他们随便迁移,年幼时一同玩乐,成年后共事。夜间战斗,只要听到声音就能互相了解,足以相互救援;白天作战,只要看见,就足以相互识别;友爱之心,足以使他们生死与共。在此基础上,朝廷再以厚赏奖励,以重罚威逼,百姓就会前仆后继,勇往直前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力的人,只能虚耗衣服粮食,不能用于充实边防;百姓虽然强壮有力,但如果没有好官去治理,也不会有功效。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師古曰:意,儗nǐ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師古曰:創,懲艾也;初亮翻。欲立威者,始於折膠;蘇林曰:秋氣至,膠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常以為候而出軍。折,而設翻。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師古曰:使之得勝,逞志氣而去。後未易服也。」易,以豉翻。

〖译文〗 “陛下拒绝与匈奴和亲,我私下估计他们冬季会向南进犯;边境一旦大治,就可以重创匈奴,使他们终身不振恢复不了元气。如果想树立汉朝廷的威名,就应该在秋季匈奴刚纵兵入侵时就给以痛击;假若匈奴来犯而不能打败他们,使他们得志而去,以后就不容易降服了。”

錯為人陗qiào直刻深,師古曰:陗,與峭同。陗,謂峻陿xiá也;章笑翻。韋昭曰:岸高曰峭。臣瓚曰:陗,峻陗。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師古曰: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若囊橐tuó之盛物也。

〖译文〗 晁错为人刚直而又严峻苛刻,因辩才而得到太子的宠信,太子家里称他为“智囊”。

十二年(癸酉,前一六八年)#

1冬,十二月,河決酸棗‹河南延津›,東潰金堤‹一名千里堤,河南濮阳南›、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大興卒塞之。班志,酸棗縣屬陳留郡。師古曰:金堤在東郡白馬界,今滑州。括地志:金堤,一名千里堤,在白馬縣東五里。余據河堤自汴口以東,緣河積石為堰,通河古口,咸曰金堤。又水經註:濮陽縣故城在河南,與衛縣分水;城北十里有瓠hù河口,有金堤。塞,悉則翻。

〖译文〗 [1]冬季,十二月,黄河在酸枣县决口,向东冲溃了金堤,淹没东郡;朝廷大量征发士卒堵塞决口。

2春,三月,除關,無用傳。張晏曰:傳,信也;若今過所也。如淳曰:兩行書繒帛,分持其一,出入關,合之乃得過,謂之傳也。李奇曰:傳,棨qǐ也。師古曰:張說是也。古者或用棨,或用繒帛;棨者,刻木為合符也。康曰:傳以木為之,長尺五,書符於上為信。傳,張戀翻。

〖译文〗 [2]春季,三月,朝廷宣布废止关隘检查制度,吏民出行不必带证明身份的符传。

3鼂錯言於上‹刘恒,时年三十五›曰:「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食,祥吏翻。衣,於既翻。為,於偽翻。故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孟康曰:肉腐為瘠。捐,骨不埋者。或曰:捐,謂有饑相棄捐者;或謂貧乞者為捐。蘇林曰:瘠,音漬。師古曰:瘠,瘦病也;言無相棄捐而瘦病者耳,不當音漬也;貧乞之釋,尤疏僻焉。亡,古無字通。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減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译文〗 [3]晁错对文帝说:“英明的君主在位,百姓不受饥寒的折磨,这并不是君主能亲自耕作供给百姓食物,亲自织布为百姓做衣服,而是君主为百姓开辟了生财之路。所以尧遇到九年的大涝灾,商汤七年的大旱灾,而全国并没有被抛弃的病饿者,其原因就在蓄 积多而预先做了充分的准备。现在海内大一统,土地之广、人口之众,不亚于商汤和夏禹时代,再加上没有持续几年的旱涝天灾,但蓄 积却没有那时多,原因何在?是因为土地还有余力没有利用,百姓还有余力没有发挥;可生长谷物的土地还没有全部开垦,山林川泽的财富还没有全部开发,不从事生产而消耗粮食的游民还没有全部回归农业生产。

卷014漢紀六_起甲子(前一七七)尽辛未(前一七〇)凡八年

漢紀六起閼逢困敦(甲子),盡重光協洽(辛未)。凡八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前一七七年)#

1冬,十月,丁酉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1]冬季,十月丁酉晦(疑误),出现日食。

2十一月,丁卯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2]十一月,丁卯晦(疑误),出现日食。

3詔曰:「前遣列侯之國,事見上卷上年。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為,於偽翻。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國。乙亥‹六›,以太尉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漢承秦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今周勃自丞相罷就國,灌嬰自太尉為丞相,因罷太尉官;蓋三公不必備之意,且兵柄難以輕屬也。

〖译文〗 [3]文帝下诏说:“先前诏令列侯回各自的封地,有的人辞别而未成行。丞相是朕所倚重的人,应为朕率领列侯返回各自封地!”十二月,文帝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命令他前往封地。乙亥(十四日),文帝任命太尉灌婴为丞相;罢废太尉之官,将其职责归属丞相。

4夏,四月,城陽‹山东莒县›景王章薨。諡法:由義而濟曰景;耆qí意大慮曰景;布義行剛曰景。

〖译文〗 [4]夏季,四月,城阳景王刘章去世。

5初,趙王敖獻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娠,音身。及貫高事發,見十二卷高祖九年。美人亦坐系河內‹河南武陟›。美人母弟趙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呂后;食其,音異基。呂后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huì,即自殺。恚,於避翻。吏奉其子詣上,上悔,名之曰長,令呂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河北正定›。後封長為淮南王。見十二卷高祖十一年。

〖译文〗 [5]当初,赵王张敖向高祖献上一位美人,美人得宠幸而怀孕。等到赵相贯高谋杀高祖的计划败露,美人也受株连被囚禁于河内。美人的弟弟赵兼,请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美人,不肯为她说话。美人这时已经生子,感到愤恨,便自杀身亡。官吏将其所生之子送给高祖,高祖也有后悔之意,为婴儿取名刘长,令吕后收养,并葬其生母于真定。后来,高祖封刘长为淮南王。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呂后,故孝惠、呂后時得無患;而常心怨辟陽侯,以為不強爭之于呂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親,時高祖諸子惟帝及長在,故自以為最親。驕蹇,數不奉法;驕蹇,謂不順也。數,所角翻。上常寬假之。是歲,入朝,朝,直遙翻。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扛,音江;舉也。乃往見辟陽侯,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jǐng之;從,才用翻。剄,古頂翻。馳走闕下,肉袒謝罪。帝傷其志為親,故赦弗治。為,於偽翻。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出入稱警蹕,稱制擬于天子。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為淮南王謀反廢張本。

〖译文〗 淮南王刘长自幼丧母,一直亲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和吕后临朝时,没有受到吕后的迫害;但他心中却常常怨恨辟阳侯审食其,认为审食其没有向吕后力争,才使他的生母含恨而死。及至文帝即位,淮南王刘长自认为与文帝最亲近,骄傲蛮横,屡违法纪;文帝经常从宽处置,不予追究。本年,淮南王入朝,跟随文帝去苑囿打猎,与文帝同乘一车,经常称文帝为“大哥”。刘长有勇力,能举起大鼎。他去见辟阳侯审食其,用袖中所藏铁椎将他击倒,并令随从魏敬割他的脖子。然后,刘长疾驰到皇宫门前,袒露上身,表示请罪。文帝感念他的为母亲复仇之心,所以没有治他的罪。当时,薄太后及太子和大臣们都惧怕淮南王。因此,淮南王归国以后,更加骄横恣肆,出入称警跸,自称皇帝,上比于天子。袁盎进谏说:“诸侯过于骄傲,必生祸患。”文帝不听。

6五月,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右賢王入居河南地‹河套地区›,右賢王,匈奴貴王也,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師古曰:北地郡之北、黃河之南,即白羊王所居。余謂其地在北河之南,蒙恬所收,衛青所奪,皆是地也。侵盜上郡‹陝西延安›保塞蠻夷,殺掠【章︰甲十五行本「掠」作「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民。上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南›。蔡邕曰:天子車駕所至,臣民以為僥倖,故曰幸。見令、長、三老、官屬,親臨軒作樂,賜以酒、食、帛、葛、越巾、佩帶之屬;民爵有級數;或賜田租之半;故因謂之幸也。師古曰:甘泉宮在雲陽,本秦林光宮。括地志: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元和郡國志: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有車箱阪,縈紆曲折,財通單軌,上阪即平原宏敞。甘泉宮之地亦曰車盤嶺。沈宋敏求長安志:雲陽磨石嶺,山有甘泉。遣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陝西延安›擊右賢王;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此中尉所掌材官士也。觀此,益足以明二年罷衛將軍軍,衛將軍之官本不罷也。右賢王走出塞。

〖译文〗 [6]五月,匈奴右贤王侵占河南之地,并纵兵盗掠居住于上郡边塞的少数部族,杀掠人民。文帝亲临甘泉,派遣丞相灌婴率征发的车骑八万五千人,到高奴进击右贤王;又征发中尉所掌领的步兵,由卫将军指挥,驻守长安。匈奴右贤王逃出塞外。

7上自甘泉‹陝西淳化西南›之高奴‹陝西延安›,因幸太原‹山西太原›,見故群臣,皆賜之;復晉陽‹山西太原›、中都‹山西平遙›民三歲租。班志,晉陽、中都二縣皆屬太原郡。高帝十一年,立帝為代王,都晉陽。如淳註曰:文紀言都中都,又,帝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括地志: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十三里。宋白曰:漢文帝為代王,都中都,故介休縣東南中都城也。史記諸侯年表:高帝十年,封子恒為代王,都中都。復,方目翻。留游太原十餘日。

〖译文〗 [7]文帝从甘泉到高奴,因而临幸太原郡,接见他身为代王时的旧日部属,都给予赏赐;并诏令免征晋阳、中都人民三年的田税,在太原逗留游玩了十多天。

8初,大臣之誅諸呂也,朱虛侯功尤大,大臣許盡以趙地王朱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王,於況翻;下以義推。及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事見上卷呂后八年。故絀chù其功,絀,敕chì律翻,貶下也。及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之。興居自以失職奪功,頗怏怏;聞帝幸太原,以為天子且自擊胡,遂發兵反。帝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行兵,行擊匈奴之兵也。以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將四將軍、十萬眾擊之;祁侯繒賀為將軍,軍滎陽。應劭曰:棘蒲,即常山平棘縣。師古非之。余據靳jìn歙xī傳,則棘蒲,趙地也,在安陽以東。宋白曰:棘蒲,春秋時晉邑,漢初為棘蒲,後改為平棘。蓋亦本應說也。班志,祁縣屬太原郡,晉大夫賈辛邑。括地志:并州祁縣城是也。柴武、繒賀,皆高帝功臣。姓譜:柴姓,高柴之後。繒,亦姓也,以國為氏。國語云:申、繒方強。韋昭註:繒出於姒姓。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長安。詔:「濟北‹府卢县,山東長清›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城邑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者,赦之。」師古曰:雖始與興居共反,今棄之去而來降者亦赦之。貢父曰:高帝詔曰:「與綰居去來歸者赦之」,今此文當云:「與王興居居去來者赦之」,蓋脫一「居」字也。余謂貢父說是。濟,子禮翻。降,戶江翻。八月,濟北王興居兵敗,自殺。

〖译文〗 [8]当初,朝廷大臣铲除诸吕之时,朱虚侯刘章功劳尤其大,大臣们曾许诺把全部赵地封给他为王,把全部梁地封给其弟东牟侯刘兴居为王。及至文帝得立为帝,得知朱虚侯、东牟侯当初打算拥立齐王刘襄为帝,故有意贬抑二人的功劳,等到分封皇子为王时,才从齐地划出城阳、济北二郡,分别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兴居自认为失掉了应得的侯王之位,功劳被夺,颇为不满;现在听说文帝亲临太原,以为皇帝将亲自统兵出击匈奴,有机可乘,就发兵造反。汉文帝得知刘兴居举兵谋反,诏令丞相和准备出击匈奴的军队都返回长安,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十万军队出击刘兴居;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军驻守荥阳。秋季,七月,文帝自太原返抵长安。文帝下诏书:“济北境内吏民,凡在朝廷大兵未到之前就归顺朝廷和率军献城邑投降的,都给以宽赦,且恢复原有的官职爵位;即便是追随刘兴居参预谋反的,只要归降朝廷,也可赦免其罪。”八月,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杀。

9初,南陽‹河南南陽›張釋之為騎郎,秦置南陽郡,漢因之。郎屬郎中令,掌守門戶,出充車騎。郎中有車、騎、戶三將,主車曰車郎,主騎曰騎郎,主戶衛曰戶郎,皆以中郎將主之。騎,奇寄翻。十年不得調,調,徒釣翻,選也。欲免歸。袁盎知其賢而薦之,為謁者僕射。班表:謁者掌賓贊受事,秩比六百石;有僕射,秩比千石。應劭曰:謁,請也,白也。僕,主也。漢官儀曰:僕射,秦官也。僕,主也。古者主武事,每官必有主射者以督課之。

〖译文〗 [9]当初,南阳人张释之当骑郎,历时十年未得升迁,曾打算辞官返归故里。袁盎知道张释之是个有德才的人,就向文帝推荐他,升为谒者仆射。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虎圈,養虎之所,在上林。圈,求遠翻。班表:有令,有八丞、十二尉;武帝以後屬水衡都尉。禽獸簿,謂簿錄禽獸之大數也。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蓋帝問之而不能對,故倉皇失措而左右視也。師古曰:視其屬官,盡不能對;非也。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師古曰:能,謂材也。能,本獸名,形似羆,足似鹿,為物堅中而強力,故人之有賢材者皆謂之能。口對響應,無窮者。虎圈嗇夫,掌虎圈之吏也。悉,詳盡也。響應者,如響應聲,言其捷也。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言其才無足恃賴也。援神契曰:蝟多賴,故不使超揚。賴,才也。孟子:富歲子弟多賴。朱子曰:賴,藉也。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長,知兩翻。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班志,東陽縣屬臨淮郡。上復曰:「長者。」復,扶又翻。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晉灼曰:喋,音牒。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師古曰:刀,所以削書也;古者用簡牒,故吏皆以刀筆自隨也。揚子曰:刀不利,筆不銛xiān。說文:楚謂之聿yù,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秦謂之筆。釋名:筆,述也;述事而書之也。爭以亟疾苛察相高,亟,居力翻,急也。其敝,徒文具而無實,不聞其過,陵遲至於土崩。師古曰:陵,丘陵也;陵遲,言如丘陵之逶遲稍卑下也。又曰陵夷。夷,平也;言其頹替若丘陵之漸平也。今陛下以嗇夫口辨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為口辯而無其實。夫下之化上,疾于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錯,七故翻;後以義推。帝曰:「善!」乃不拜嗇夫。上就車,召釋之參乘。乘,繩證翻。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如淳曰:質,誠也。至宮,上拜釋之為公車令。

〖译文〗 张释之跟随文帝,来到禁苑中养虎的虎圈,文帝向上林尉询问禁苑中所饲养的各种禽兽的登记数目,先后问了十多种,上林尉仓惶失措,左右观望,全都答不上来。站立于一旁的虎圈啬夫代上林尉回答了文帝的提问。文帝十分详细地询问禽兽登记的情况,想考察虎圈啬夫的才能;虎圈啬夫随问随答,没有一个问题被难倒。文帝说:“官吏难道不应像这样吗!上林尉不可信赖。”于是,文帝诏令张释之去任命啬夫为管理禁苑的上林令。张释之停了许久,走近文帝说:“陛下以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回答说:“他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答:“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被称作长者,他们两人在论事时尚且有话说不出口,哪能效法这个啬夫的多言善辩呢!秦王朝重用刀笔之吏,官场之上争着用敏捷苛察比较高低,它的害处是空有其表而无实际的内容,皇帝听不到对朝政过失的批评,却使国家走上土崩瓦解的末路。现在陛下因啬夫善于辞令而破格升官,我只怕天下人争相效仿,都去练习口辩之术而无真才实能。在下位的受到在上位的感化,比影随景,响应声还快。君主的举动不可不审慎啊!”文帝说:“您说得好啊!”于是不给啬夫升官。文帝上车返回皇宫,令张释之为陪乘。一路上缓缓而行,文帝询问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都给以质直的回答。车驾返抵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頃之,太子與梁‹府定陶,山东定陶›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hé「不下公門,不敬,」奏之。班表:公車令屬衛尉。漢官儀:公車司馬令掌殿司馬門。如淳曰:宮衛令:諸出入殿門,公車司馬門者,皆下;不如令者,罰金四兩。程大昌曰:通典衛尉公車令曰:胡廣云:諸門各陳屯夾道,其旁設兵以示威武,交節立戟以遮訶hē出入。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薄太后聞之;帝免冠,謝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中大夫掌論議,屬郎中令,其位在太中大夫之下,諫大夫之上。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中大夫曰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如故。至後漢志有光祿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諫議大夫。胡廣曰:光祿大夫,本為中大夫,武帝元狩五年置,為光祿大夫、諫大夫,世祖中興,以為諫議大夫。又有太中、中散大夫。此四等,于古皆為天子之下大夫,視列國之上卿。頃之,至中郎將。

〖译文〗 时隔不久,太子与梁王共乘一车入朝,经过司马门,二人也未曾下车示敬崐。于是,张释之追上太子和梁王,禁止他们二人进入殿门,并马上劾奏太子和梁王“经公门不下车,为不敬”。薄太后也得知此事,文帝为此向太后免冠赔礼,承认自己教子不严的过错。薄太后于是派专使传诏赦免太子和梁王,二人才得以进入殿门。由此,文帝更惊奇和赏识张释之的胆识,升他为中大夫;不久,任命他为中郎将。

從行至霸陵‹陝西西安東北›,上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陕西铜川南›石為槨,用紵絮斮zhuó陳漆其間,師古曰:美石出京師北山,今宜州石是。斮絮以漆著其間也。紵,竹呂翻。康曰:紵,檾qǐng屬;細者為絟,麤者為紵。陸璣草木疏曰:紵,亦麻也。科生數十莖,宿根在地中,至春自生,不歲種也。荊、揚之間,一歲三收;今官園種之,歲再刈。刈便生剝之,以鐵若竹挾之,表厚皮自脫,但得其裹韌如筋者,謂之徽紵。今南越紵布皆用此麻。檾qǐng,口穎翻。斮,側略翻。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秦岭›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錮,音固;冶銅鑄塞以為固也。師古曰:有可欲,謂多藏金玉而厚葬之,人皆欲發取之也,是有間隙也;無可欲,謂不置器備而薄葬,人無欲攻掘取之者,故無憂戚也。帝稱善。

〖译文〗 张释之随从文帝巡视霸陵,文帝对群臣说:“嗟乎!我的陵墓用北山岩石做外,把麻絮切碎填充在间隙中,再用漆将它们粘合为一体,如此坚固,难道有谁能打得开吗!”左右近侍都说:“对!”唯独张释之说:“假若里面有能勾起人们贪欲的珍宝,即便熔化金属把整个南山封起来,也会有间隙;假若里面没有珍宝,即便是没有石墩,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啊!”文帝称赞他说得好。

是歲,釋之為廷尉。上行出中渭橋,張晏曰:中渭橋,在渭橋中路。臣瓚曰:中渭橋,兩岸之中。索隱曰:張晏、臣瓚之說皆非也。案今渭橋有三所:一所在城西北咸陽路,曰西渭橋;一所在城東北高陵路,曰東渭橋;其中渭橋在長安故城之北。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乘,繩證翻。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屬,之欲翻;下同。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崔浩曰:奏當,謂處其罪也。索隱曰:按百官志云:廷尉掌平刑罰、奏當,一應郡國讞yàn疑罪,皆處當以報之也。如淳曰:蹕,止行人。乙令:蹕先至而犯者,罰金四兩。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下,遐嫁翻。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錯,七故翻。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译文〗 这一年,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跑出,惊动了为皇帝驾车的马匹;于是,文帝令骑士追捕,并将他送交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处置意见:“此人违犯了清道戒严的规定,应当罚金。”文帝发怒说:“此人直接惊了我乘舆的马,仗着这马脾性温和,假若是其他马,能不伤害我吗!可廷尉却判他罚金!”张释之解释说:“法,是天下公共的。这一案件依据现在的法律就是这样定罪;加罪重判,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众。况且,在他惊动马匹之际,如果皇上派人将他杀死,也就算了。现在已把他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典范,稍有倾斜,天下用法就可轻可重,没有标准了,百姓还怎样安放自己的手脚呢!请陛下深思。”文帝思虑半晌,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得;得,言捕得也。坐,徂臥翻。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按「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無道,乃盜先帝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索隱曰:謂依律而斷也。屬,之欲翻。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共,讀曰恭。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如淳曰:罪等,俱死罪也。盜玉環不若長陵土之逆。仲馮曰:此等,讀如等級之等,言凡罪之等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長陵,高祖陵也。張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之也。師古曰:抔,謂以手掬之也。抔póu,步侯翻。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許之。

〖译文〗 其后,有人偷盗高祖庙中神位前的玉环而被捕,汉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判案意见:按照“偷盗宗庙服御器物”的律条,案犯应当在街市公开斩首。汉文帝大怒说:“此人大逆不道,竟敢盗先帝器物!我将他交给廷尉审判,是想将他诛灭全族;而你却依法判他死罪,这是违背我恭奉宗庙的本意的。”张释之见皇帝震怒,免冠顿首谢罪说:“依法这样判,满够了。况且,同样的罪名,还应该根据情节逆顺程度区别轻重。今天此人以偷盗宗庙器物之罪被灭族,若万一有愚昧无知之辈,从高祖的长陵上取了一捧土,陛下将怎样给他加以更重的惩罚呢?”于是,文帝向太后说明情况,批准了张释之的判刑意见。

四年(乙丑,前一七六年)#

1冬,十二月,潁陰懿侯灌嬰薨。

〖译文〗 [1]冬季,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去世。

2春,正月,甲午‹十四›,以御史大夫陽武‹河南原阳›張蒼為丞相。班志:陽武縣屬河南郡。蒼好書,博聞,尤邃律曆。好,呼到翻。

〖译文〗 [2]春季,正月甲午(初四),汉文帝任命御史大夫阳武县人张苍为丞相。张苍喜读书籍,博闻多识,尤精于律历之学。

3上召河東‹山西夏縣›守季布,河東本韓、魏之地,秦置郡。欲以為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難近者;應劭曰:使酒,酗酒也。師古曰:言因酒霑洽而使氣也。近,謂附近天子而為大臣。近,其靳翻。至,留邸一月,見罷。師古曰:既引見而罷令還郡也。貢父曰:見罷,猶言見逐、見棄耳,非引見也。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師古曰:謂妄言其賢,故云欺也。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以一人之毀而去臣,譽,音餘。去,羌呂翻。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闚陛下之淺深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译文〗 [3]文帝召河东郡郡守季布来京,想任命为御史大夫。有人说季布勇武难制、酗酒好斗,不适于做皇帝的亲近大臣,所以,季布到京后,在官邸中滞留一个月,才得到召见,并令他还归原任。季布对文帝说:“我本无功劳而有幸得到陛下宠信,担任河东郡守,陛下无故召我来京,必定是有人向陛下言过其实地推荐我。现在我来京,没有接受新的使命,仍归原任,这一定是有人诋毁我。陛下因一人的赞誉而召我来,又因一人的诋毁而令我去,我深恐天下有识之士得知此事,会有人以此来窥探陛下的深浅得失!”文帝默然,面露惭色,过了好久才说:“河东郡,是我重要而得力的郡,所以特地召你来面谈。”

4上議以賈誼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少,詩照翻。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以為長沙王太傅。長沙王,吳差也。漢制:諸侯王國有太傅輔王。疏,與踈同。

〖译文〗 [4]文帝提议让贾谊出任公卿,许多大臣贬责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太年轻,学问不深,极力要掌握大权,扰乱朝廷大事。”于是,文帝以后也就疏远贾谊,不采纳他的意见,把他外放为长沙王的太傅。

5絳侯周勃既就國,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山西侯马东›,漢承秦制,郡有守,有尉;守掌治其郡,尉掌佐守典武職甲卒。行縣,循行屬縣也。行,下孟翻。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被,皮義翻。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上,時掌翻。下,遐嫁翻。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師古曰:置,立也。辭,對獄之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吏【章︰甲十五行本下「吏」字上重「獄」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乃書牘背示之曰:牘,木簡也,以書獄辭。李奇曰:牘,吏所執簿。韋昭曰:牘,版也。索隱曰:簿,即牘也;故魏志「秦宓以簿擊頰」,則亦簡牘之類也。「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韋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也。薄太后亦以為勃無反事。帝朝太后,太后以冒絮提帝曰:應劭曰:冒絮,陌頟é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晉灼曰:巴蜀異物志謂頭上巾為冒絮。師古曰:冒,覆也;老人所以覆其頭。提,擊之也。提,徒計翻;索隱音抵,擲也。「絳侯始誅諸呂,綰皇帝璽,綰wǎn,烏版翻。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译文〗 [5]绛侯周勃在前往封地之后,每当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巡行县级属地来到绛地,周勃都深怕他们是受命前来捕杀自己,经常身穿铠甲,令家中人手执兵器,然后与郡守、郡尉相见。其后,有人向皇帝上书,举告周勃要造反,皇帝交给廷尉处置,廷尉将周勃逮捕下狱,审讯案情。周勃极为恐惧,不知怎样对答才好;狱吏逐渐对周勃有所凌辱。周勃用千金行贿狱吏,狱吏就在公文木牍背面写了“以公主为证”,暗示周勃让公主作证。公主是指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薄太后也以为周勃不会谋反。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恼怒地将护头的帽絮扔到文帝身上说:“绛侯周勃当初在诛灭诸吕的时候,手持皇帝玉玺,身统北军将士,他不利用这一时机谋反,今天住在一个小县,反而要谋反吗!”文帝此时已见到了周勃在狱中所写的辩白之辞,于是向太后谢罪说:“狱吏刚刚证实他无罪,就要释放他了。”汉文帝派使者持皇帝信节赦免绛侯周勃,恢复他原有的爵位和封地。绛侯周勃获释之后说:“我曾经统帅过百万雄兵,但怎知狱吏的尊贵呢!”

6作顧成廟。服虔曰:顧成廟,在長安城南;還顧見城,故名之。應劭曰:帝自為廟,制度卑狹,若顧望而成,猶文王靈台不日成之,故曰顧成也。如淳曰:身存而為廟,若周之顧命也。景帝廟號德陽,武帝廟號龍淵,昭帝廟號徘徊,宣帝廟號樂遊,元帝廟號長壽,成帝廟號陽池。師古曰:以還顧見城,於義無取;又,書本不作城郭字。應說近之。

〖译文〗 [6]兴建顾成庙。

五年(丙寅,前一七五年)#

1春,二月,地震。

卷013漢紀五_起甲寅(前一八七)尽癸亥(前一七八)凡十年

漢紀五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十年。

高皇后荀悅曰:諱「雉」之字曰「野雞」。索隱曰:字娥姁xǔ。應劭曰:禮,婦人從夫諡,故稱「高」也。師古曰:諱雉,故臣下諱雉也。姁,許於翻。#

元年(甲寅,前一八七年)#

1冬,太后‹吕雉›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高祖刑白馬與群臣盟曰:「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說,讀曰悅。問左丞相平、太尉勃,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王,於況翻。太后喜。罷朝,朝,直遙翻。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shà血盟,諸君不在邪!啑,所甲翻,小啜也。索隱引鄒氏,音使接翻。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欲阿意背約,背,蒲妹翻。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謂當朝廷而諫諍。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陵無以應之。十一月,甲子‹三›,太后以王陵為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遂病免歸‹河北博野东南›。

〖译文〗 [1]冬季,高太后吕雉在朝议时,提出准备册封几位吕氏外戚为诸侯王,征询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回答说:“高帝曾与群臣杀白马饮血盟誓:‘假若有不是刘姓的人称王,天下臣民共同消灭他。’现在分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白马之盟所约。”太后很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帝统一天下,分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管理国家,分封几位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朝议结束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皇帝饮血盟誓时,你们二位不在场吗?现在高帝驾崩了,太后以女主当政,要封吕氏为王,你们即使是要逢迎太后意旨而背弃盟约,可又有何脸面去见高帝于地下呢?”陈平、周勃对王陵说:“现在,在朝廷之上当面谏阻太后,我二人确实不如您;可将来安定国家,确保高祖子孙的刘氏天下,您却不如我二人。”王陵无言答对。十一月,甲子(疑误),太后明升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剥夺了他原任右丞相的实权;王陵于是称病,被免职归家。

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此時尚右,故陳平自左丞相遷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不治事,治,直之翻。令監宮中,如郎中令。言食其不董丞相職事,常監宮中若郎中令。監,古銜翻。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決事。

〖译文〗 太后升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不执行左丞相的职权,只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同郎中令一样。但审食其早就得太后宠幸,公卿大臣都要通过审食其裁决政事。

太后怨趙堯為趙隱王謀,乃抵堯罪。堯為趙王謀,事見上卷高祖十年。趙王如意,諡隱。諡法:隱拂不成曰隱;不顯尸國曰隱;見美堅長曰隱。為,於偽翻。

〖译文〗 太后对赵尧当年为高祖设谋保全赵王刘如意之事,一直耿耿于怀,便借故罗织罪名,罢免了他御史大夫的官职。

上党‹山西長子›守任敖嘗為沛‹江苏沛县›獄吏,有德于太后;乃以為御史大夫。任敖,沛人,少為獄吏。高祖常避吏,吏系呂后,遇之不謹,敖擊傷主呂后吏,故后德之。

〖译文〗 上党郡的郡守任敖,曾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就任用任敖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其父臨泗侯呂公為宣王,兄周呂令武侯澤為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為漸。臨泗侯,班表:以后父賜號。索隱曰:應劭云:周呂,國也,按周及呂皆國名。濟陰有呂都縣,晉灼曰:呂,縣名,以為侯國。予據班志,呂縣屬楚國。令武,諡也。

〖译文〗 太后追尊其去世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其兄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打算以此作为分封吕氏为王的开端。

2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秦為威虐,罪之重者,戮及三族;過誤之語,以為妖言;故皆除之。

〖译文〗 [2]春季,正月,太后下令废除“三族罪”和“妖言令”。

3夏,四月,魯元公主薨;封公主子張偃為魯王‹府鲁县,山东曲阜›,諡公主曰魯元太后。

〖译文〗 [3]夏季,四月,太后的女儿鲁元公主去世,封公主之子张偃为鲁元王,议定公主的谥号为鲁元太后。

4辛卯‹二十八›,封所名孝惠子山為襄城侯,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朝為軹zhǐ侯,軹縣屬河內郡。武為壺關侯。壺關縣屬上黨郡。

〖译文〗 [4]辛卯(二十八日),太后晋封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欲王呂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強為淮陽‹河南淮陽›王,不疑為恒山‹河北正定›王;惠帝元年,淮陽王友徙王趙,今以封強。恒山郡本屬趙國,今割以封不疑。恒,戶登翻。使大謁者張釋風大臣。風,讀曰諷。考異曰:史記文帝本紀及惠景間侯者表、漢書匈奴傳皆作「澤」。史記呂后本紀:「八年,中大謁者張釋」,漢書紀作「釋卿」,恩澤侯表及周勃傳皆云「張釋」。顏師古註曰:荊燕吳傳云「張擇」。今從史記呂后本紀、漢書恩澤侯表。大臣乃請立悼武王長子酈侯台為呂王,蘇林曰:台,音胞胎之胎。索隱曰:鄭、鄒并音怡。考異曰:漢書外戚侯表及高五王傳皆作「鄜fū侯」。今從史記本紀、功臣侯表。割齊之濟南郡為呂國‹府东平陵,山东章丘›。濟,子禮翻。

〖译文〗 太后图谋分封吕氏为王,为了安抚刘氏宗室,就先立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又指使宦官大谒者张释,委婉巧妙地向大臣们说明太后分封吕氏为王的本意。于是,大臣们识趣地奏请太后立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把属于齐国的济南郡割出来,另立为吕国。

5五月,丙申‹四›,趙王宮叢台災。劉昭志:趙國邯鄲縣有叢台。

〖译文〗 [5]五月,丙申(初四),赵王宫中的丛台,发生了火灾。

6秋,桃、李華。

〖译文〗 [6]秋天,桃树、李树都不合时令地开了花。

二年(乙卯,前一八六年)#

1冬,十一月,呂肅王台薨。考異曰:史記本紀:「高后元年,立孝惠子不疑為恒山王,呂台為呂王。」「二年,恒山王薨。」「十一月,呂王台薨。」年表,二人皆以元年薨。漢書本紀:「元年,立不疑、呂台、產、祿通為王。二年,不疑薨」。年表,元年,不疑及呂台為王,二年皆薨。蓋史記年表「薨」字應在二年,誤書于元年耳。其實二人皆以二年薨;漢書本紀云「產、祿通為王」,亦誤也。

〖译文〗 [1]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

2春,正月,乙卯‹二十七›,地震;羌道‹甘肅舟曲›、武都道‹甘肅西和西南蒿林乡›山崩。羌道,班志,縣,屬隴西郡。武都,時為縣。漢志:縣雜蠻夷曰道。武帝置武都郡。

〖译文〗 [2]春季,正月,乙卯(二十七日),发生大地震;羌道、武都道山体崩裂。

3夏,五月,丙申‹九›,封楚‹府彭城,江苏徐州›元王‹刘交›子郢客為上邳侯,齊‹府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悼惠王‹刘肥›子章為朱虛侯,班志,東海下邳縣。應劭曰:邳在薛,其後徙此,故曰下邳。臣瓚曰:有上邳,故曰下邳。師古曰:瓚說是也。班志,朱虛縣屬琅邪郡。括地志:朱虛故城,在青州臨朐縣東六十里,漢朱虛也。十三州志:丹朱遊故虛,故云朱虛也。虛,猶丘也;朱,猶丹也。索隱:虛,音墟。考異曰:史記高后紀在元年,今從漢書王子侯表。令入宿衛;又以呂祿女妻章。妻,千細翻。

〖译文〗 [3]夏季,五月丙申(初九),太后封楚元王之子刘郢客为上邳侯,封齐悼惠王之子刘章为朱虚侯,令二人入宫担任侍卫,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为妻。

4六月,丙戌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4]六月丙戌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5秋,七月,恒山‹府真定,河北正定›哀王不疑薨。恒,戶登翻。

〖译文〗 [5]秋季,七月,恒山哀王刘不疑去世。

6行八銖錢。應劭曰:本秦錢,質如周錢,文曰半兩,重如其文,即八銖也。漢以其太重,更鑄莢錢,今民間名榆莢錢是也。民患其太輕,至是復行八銖錢。

〖译文〗 [6]朝廷下令,发行八铢钱。

7癸丑‹二十七›,立襄成侯山為恒山王,更名義。更,工衡翻。

〖译文〗 [7]癸丑(二十七日),太后晋封原襄成侯刘山为恒山王,并为他改名刘义。

三年(丙辰,前一八五年)#

1夏,江水、漢水溢,流四千餘家。班志:江水出蜀郡湔氐道徼外岷山,東南至江都入海。禹貢:嶓bō塚導漾,東流為漢。孔安國註曰:泉始出山為漾水,東南流為沔水,至漢中東行為漢水。班志:隴西氐道縣,禹貢漾水所出;至武都為漢。又于武都註曰:東漢水受氐道水,一名沔,過江夏,謂之夏水,入江。又,漢中郡有沔陽縣、如淳註曰:此方人謂漢水為沔水。師古曰:漢上曰沔。水經則以為沔、漾異源。漾出隴西氐道嶓塚山,東至武都沮縣為漢水。其流,東南歷白水、葭萌,又東南過巴郡閬中至江津縣而入于江;涪水注之;庾yǔ仲雍所謂內水者也。沔水出武都沮縣東狼谷中,一名沮水,東逕漢中郡沔陽、南鄭、成固等縣,又東逕西城、錫縣,又東逕南郡襄陽、中廬,即宜城郡當陽縣,又東逕江夏雲杜縣,又南至沙羨縣入江。予據禹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shì‹句澨、雍澨、薳澨,其地在今湖北襄陽府宜城縣北›,至大別南入于江,則漢水源出於漾。據水經,則漾會於涪,沔入于江,所出異源,所入異派。據班志,則漾出隴西氐道,至武都為漢水;而東漢水受氐道水,通謂之沔,過江夏而入于江。則漾、沔似合為一矣,然又言沮水出沮縣南至沙羨入江,與水經所謂沔水即沮水說似不合而實合也。

〖译文〗 [1]夏季,长江、汉水泛滥成灾,淹没了四千多户人家。

2秋,星晝見。見,賢遍翻。

〖译文〗 [2]秋季,星星在白昼出现。

3伊水、洛水溢,流千六百餘家。班志:伊水出弘農郡熊耳山,東北入洛水。水經:伊水出南陽縣蔓渠山。酈道元註:即麓大同,陵巒互別耳。又班志:洛水出弘農上洛縣,東北至河南鞏縣入河。汝水溢,流八百餘家。應劭曰:汝水出弘農縣,入淮。水經:汝水出南陽魯陽縣之大盂山,東南逕潁川之郟jiá、定陵、郾yǎn,又東南過汝南之上蔡、平輿,南入於淮。

〖译文〗 [3]伊水、洛水泛滥,冲毁了一千六百多户人家的房屋。汝水泛滥,冲毁了八百户人家的房屋。

四年(丁巳,前一八四年)#

1春,二月,癸未‹七›,立所名孝惠子太為昌平侯。班志,昌平縣屬上谷郡。

卷012漢紀四_起壬寅(前一九九)尽癸丑(前一八八)凡十二年

漢紀四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前一九九年)#

1冬,上‹刘邦,时年五十八›【章︰甲十五行本「上」下有「東」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擊韓王信餘寇於東垣‹河北正定›,班志,高帝十一年,更名東垣曰真定;武帝元鼎四年,置真定國。垣,音轅。過柏人‹河北隆尧西南›。班志,柏人縣屬趙國。括地志: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縣西北十二里;至唐天寶元年,更柏人曰堯山。貫高等壁人於廁中,欲以要上。文穎曰:置人廁壁中以伺高祖也。要,一遙翻。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

〖译文〗 [1]冬季,汉高帝刘邦在东垣攻打韩王信的余党,经过赵国的柏人城。赵相贯高派人藏在厕所的夹墙中,准备行刺高帝。高帝正想留宿城中,忽然心动不安,问:“这个县叫什么?”回答说:“柏人。”高帝说:“柏人,就是受迫于人呀!”于是不住宿而离开。十二月,高帝从东垣城回长安。

2春,三月,行如洛陽。

〖译文〗 [2]春季,三月,高帝前往洛阳。

3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hú、絺chī、紵zhù、罽jì,操兵、乘、騎馬。師古曰:賈人,坐販賣者也。綺,文繒zēng也,即今之細綾也。絺,細葛也。紵,織紵為布及疏也。罽,織毛,若今毼hé及氍qú毹shū之類也。操,持也。兵,凡兵器也。乘,駕車也。騎,單騎也。賈,音古。衣,於既翻。絺,充知翻。紵,音佇。罽,居例翻。操,千高翻。余據:錦,織文也;繡,刺文而五采備者也;縠,縐紗也。騎,奇寄翻。

〖译文〗 [3]高帝下令,商人不准穿锦、绣、细绫、绉纱、细葛布、布、毛织品,不准持兵器、乘车、骑马。

4秋,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府六县,安徽六安›、梁王‹府定陶,山东定陶›、趙王‹府邯郸,河北邯郸›、楚王‹府彭城,江苏徐州›皆從。從,才用翻。

〖译文〗 [4]秋季,九月,高帝一行从洛阳回长安。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随行。

5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冒頓數苦北邊。數,所角翻;下同。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罷,讀曰疲。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說,式芮翻。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適,讀曰嫡;謂皇后所生也。長,知兩翻。厚奉遺之,遺,于季翻;下同。彼必慕,以為閼氏,閼氏,音煙支。生子,必為太子。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鮮,息善翻,少也。因使辨士風諭以禮節。風,與諷同。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近,其靳翻。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译文〗 [5]匈奴冒顿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高帝感到忧虑,问刘敬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士兵们因兵事还很疲劳,不宜用武力去征服冒顿。但冒顿杀父夺位,把父亲的群妃占为妻子,以暴力建立权威,我们也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唯独可以用计策,使他的子孙长久做汉的臣属,然而我担心陛下做不到。”高帝问:“如何做呢?”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女大公主嫁给他为妻,又赠送丰厚俸禄,他一定仰慕汉朝,以公主为匈奴的阏氏,生下儿子,肯定是太子。陛下每年四季用汉朝多余而匈奴缺乏的东西,频繁地慰问赠送他们,乘机派能说善辩的人士前去讽劝和讲解礼节。这样,冒顿在世时,他本是汉朝的女婿辈;他死后,您的外孙便即位为匈奴王单于。难道曾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吗?我们可以不经一战而让匈奴渐渐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让大公主去,而令宗室及后宫女子假称公主,他们知道了,不肯尊敬亲近,还是没有用。”高帝说:“好!”便想让大公主去。但吕后日日夜夜哭泣着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为什么把她扔给匈奴!”高帝到底没有办法让大公主去。

九年(癸卯,前一九八年)#

1冬,上‹时年五十九›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師古曰:于外庶人家取女,而名之為公主。以妻單于。妻,千細翻。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译文〗 [1]冬季,高帝在庶民家找来一名女子,称之为大公主,把她嫁给匈奴单于作妻子,同时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

臣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于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

〖译文〗 臣司马光曰:建信侯刘敬说冒顿残暴,不能用仁义道德去说服他,而又想与其联姻,为什么前后这样矛盾呀!骨肉亲人的恩情,长幼尊卑的次第,只有仁义的人才能明白,怎么要以此来降服匈奴呢?先代帝王驾御夷狄民族的对策是:他们归服就用德来安抚,他们叛扰就用威来镇慑,从没听说过用联姻的办崐法。况且,冒顿把生身父亲视为禽兽而猎杀,对岳父会怎么样!刘敬的计策本已粗疏了,何况公主鲁元已经成了赵王王后,又怎么能夺回来呢!

2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河套以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陝西西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關中,陝西中部›。秦中新破,秦中,謂關中,故秦地也。新破,謂經兵革之後未殷實。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少,詩沼翻;下同。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齊之王族,諸田也;楚之王族,昭、屈、景也;皆二國之強家。師古曰:今高陵、櫟陽諸田,華陰、好畤諸景及三輔諸屈、諸懷尚多,皆此時之所徙也。屈,九勿翻。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枕,之鴆翻。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桀於關中,與利田、宅,謂便利田宅也。凡十余萬口。

〖译文〗 [2]刘敬从匈奴归来,说:“匈奴的河南白羊、楼烦王部落,离长安城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关中。关中刚遭过战事洗劫,缺少百姓,但土地肥沃,应该加以充实。诸侯最初起事时,没有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氏就不能勃兴。现在陛下您虽然已经建都关中,实际却没有多少人民,而东部有旧六国的强族,一旦有什么事变,您也就不能高枕而卧了。我建议陛下把旧六国的后人及地方豪强、名门大族迁徙到关中居住,国家无事可以防备匈奴,如果各地旧诸侯有变,也足以征集大军向东讨伐。这是加强根本而削弱末枝的办法。”高帝说:“对。”十一月,便下令迁徙旧齐国、楚国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及豪强到关中地区,给予便利的田宅安顿,共迁来十余万人。

3十二月,上行如洛陽。

〖译文〗 [3]十二月,高帝前往洛阳。

4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謀,謂謀弑上,事始上卷七年。怨,於元翻,又如字。變,非常也;謂上告非常之事。於是上逮捕趙王及諸反者。師古曰:逮捕,謂事相連及者皆捕之。一曰:在道守禁相屬不絕,若今之傳送囚耳。貢父曰:逮者,其人存在,直追取之;捕者,其人亡,當討捕也;故有或但言逮,或但言捕,知異義也。一曰:逮,易辭;捕,加力也。逮,徒呼召之;捕,則加束縛矣。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駡曰:「誰令公為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白,明白也。乃轞車膠致,師古曰:轞車者,車而為檻形,以版四周之,無所通見。史記正義曰:膠致者,膠密不得開,送致京師也。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吏治,搒péng笞數千,刺剟duō,搒,音彭。剟,丁劣翻。索隱曰:剟,亦刺也;應劭曰:以鐵刺之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數,所角翻。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少,詩沼翻。而,汝也。不聽。

〖译文〗 [4]赵国相国贯高的阴谋被他的仇家探知,向高帝举报这桩不寻常的大事。高帝下令逮捕赵王及各谋反者。赵王属下赵午等十几人都争相表示要自杀,只有贯高怒骂道:“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如今赵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反,而被一并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申明赵王不曾谋反的真情?”于是被关进胶封的木栏囚车,与赵王一起押往长安。贯高对审讯官员说:“只是我们自己干的,赵王的确不知道。”狱吏动刑,拷打鞭笞几千下,又用刀刺,直至体无完肤,贯高始终不再说别的话。吕后几次说:“赵王张敖娶了公主,不会有此事。”高帝怒气冲冲地斥骂她:“要是张敖夺了天下,难道还缺少你的女儿不成!”不予理睬。

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蓋欲求貫高平日相知昵者,以其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班表:郎中令之屬有太中大夫、中大夫,皆掌論議。泄,音薛。泄,姓也;秦時衛有泄姬。「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為然諾者也。」言以義自立,不受侵辱,重於然諾也。上使泄公持節往問之箯biān輿前。韋昭曰:如今輿床,人輿以行。師古曰:箯輿者,編竹木以為輿形,如今之食輿。高時搒笞刺剟委困,故以箯輿處之。索隱曰:服虔云:編竹木如今峻,可以糞除也。何休註公羊:筍sǔn,音峻。筍者,竹箯,一名編,齊、魯以北名為筍。郭璞三蒼註云:箯,轝yú土器,音鞭。泄公與相勞苦,如生平驩,勞,力到翻。相勞,且問其所苦也。因問:「張王果有計謀不?」不,讀曰否。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謂以罪論抵死。豈愛王過於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為,於偽翻。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報上。春,正月,上赦趙王敖。廢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為趙王。

〖译文〗 廷尉把审讯情况和贯高的话报告高帝,高帝感慨地说:“真是个壮士,谁平时和他要好,用私情去探听一下。”中大夫泄公说:“我和他同邑,平常很了解他,他在赵国原本就是个以义自立、不受侵辱、信守诺言的人。”高帝便派泄公持节去贯高的竹床前探问。泄公慰问他的伤情,见仍像平日一样欢洽,便套问:“赵王张敖真的有谋反计划吗?”贯高回答说:“以人之常情,难道不各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吗?现在我的三族都被定成死罪,难道我爱赵王胜过我的亲人吗?因为实在是赵王不曾谋反,只是我们自己这样干的。”又详细述说当初的谋反原因及赵王不曾知道的情况。于是泄公入朝一一报告了高帝。春季,正月,高帝下令赦免赵王张敖,废黜为宣平侯,另调代王刘如意为赵王。

上賢貫高為人,使泄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塞,悉則翻。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復,扶又翻。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亢,遂死。蘇林曰:亢,頸大脈也,俗所謂胡脈也。師古曰:亢者,總謂頸耳。爾雅云:亢,鳥嚨,即喉嚨也。亢,音岡,又下郎翻。

〖译文〗 高帝称许贯高的为人,便派泄公去告诉他:“张敖已经放出去了。”同时赦免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的大王真的放出去了?”泄公说:“是的。”又告诉他:“皇上看重你,所以赦免了你。”贯高却说:“我之所以不死、被打得遍体鳞伤,就是为了表明赵王张敖没有谋反。现在赵王已经出去,我的责任也尽到了,可以死而无憾。况且,我作为臣子有谋害皇帝的罪名,又有什么脸再去事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就不心中有愧吗!”于是掐断自己的颈脉,自杀了。

荀悅論曰:貫高首為亂謀,殺主之賊;殺,讀曰弑。雖能證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春秋之義大居正,大居正者,以居正為大也。罪無赦可也。

〖译文〗 荀悦论曰:贯高带头谋反作乱,是个弑君的贼子。虽然他舍身证明赵王无罪,但小的优点掩盖不住大逆不道,个人的品行赎不了法律上的罪过。按照《春秋》大义,遵循正道最为重要,他的罪应是不可赦免的。

臣光曰: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汉高祖因为骄横失去了臣下,贯高因为狠毒使他的主子失掉原有的封国。促使贯高谋反行逆的,是汉高祖的过失;致令张敖亡国的,是贯高的罪过。

5詔:「丙寅‹二十七›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译文〗 [5]高帝颁布诏书:“丙寅日以前犯罪者,死罪以下,都予以赦免。”

6二月,行自洛陽至。

〖译文〗 [6]二月,高帝一行自洛阳回长安。

7初,上詔:「趙群臣賓客敢從張王者,皆族。」郎中田叔、孟舒皆自髡kūn鉗為王家奴以從。田叔、孟舒,皆趙國郎中也。從,才用翻。及張敖既免,上賢田叔、孟舒等。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師古曰:古者以右為尊;言材用無有過之者,故云無出其右也。貢父曰:古者居則貴左,兵則貴右;貴右似戰國時俗也。上盡拜為郡守、諸侯相。班表: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漢初,諸侯王國亦置丞相,統眾官、群卿大夫都官,如漢朝。景帝中五年,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為置吏,改丞相曰相,秩二千石。

〖译文〗 [7]当初,高帝颁布诏书:“赵王群臣及宾客有敢随从张敖者,满门抄斩。”但郎中田叔、孟舒等都自行剃去头发,以铁圈束颈,作为赵王家奴随从。待到张敖免罪,高帝称许田叔、孟舒的为人,下令召见,与他们交谈,发现他们的才干超过了汉朝朝廷的大臣。高帝任命两人为郡守、诸侯国相。

8夏,六月【章︰甲十五行本「月」下有「乙未‹三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晦,日有食之。

〖译文〗 [8]夏季,六月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9更【章︰甲十五行本「更」上有「是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丞相何為相國。自丞相進相國,則相國之位尊于丞相矣。

〖译文〗 [9]改任丞相萧何为相国。

十年(甲辰,前一九七年)#

1夏,五月,太上皇‹刘执嘉›崩于櫟lì陽宮。秋,七月,癸卯‹十四›,葬太上皇于萬年‹陝西臨潼东半城›,師古曰:三輔黃圖云:高祖初居櫟陽,太上皇因居櫟陽;既崩,葬其北原,起萬年邑,置長、丞焉。考異曰:漢書:「五月,太上皇后崩。」「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萬年。」荀紀,五月無「后」字,七月無「崩」字。蓋荀悅之時,漢書本尚未訛謬故也;今從之。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陝西臨潼›囚。臣瓚曰:萬年陵在櫟陽縣,故特赦之。

〖译文〗 [1]夏季,五月,太上皇于栎阳宫驾崩。秋季,七月癸卯(十四日),将太上皇安葬于万年。楚王、梁王都来送葬。高帝下令特赦栎阳囚犯。

2定陶‹山東定陶›戚姬有寵於上如淳曰:姬,音怡。眾妾之總稱也。漢官曰:姬妾數百。臣瓚曰:漢秩祿令及茂陵書:姬,內官也,秩比二千石,位次倢妤下,在七子、八子之上。索隱曰:如淳音怡,非也。茂陵書,姬是內官,是矣;然官號及婦人通稱姬者,姬,周之姓,所以左傳稱伯姬,叔姬;以言天子之宗女貴於他姓,故遂以姬為婦人美號。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函谷關以東›,戚姬常從,從,才用翻。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長,知兩翻。守,式又翻。疏,與疎同。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吃,音訖qì,言之難也。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師古曰:以口吃故,重言期期。貢父曰:期,讀如荀子「目欲綦色」之綦qí;楚人謂極為綦。孔穎達曰:釋詁曰𧰙qí,汔也;杜預曰:汔,期也。然則期字雖別,皆是近義,言其近當如此。史記稱高祖廢太子,周昌曰:「臣期知其不可」,周昌又曰:「臣期不奉詔。」言期者,意亦與汔同。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韋昭曰:東廂,殿東堂也。師古曰:正寢之東西室皆曰廂,言似箱篋qiè之形。既罷,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為,於偽翻。幾,居依翻。

〖译文〗 [2]定陶女子戚夫人受高帝宠爱,生下赵王刘如意。高帝因为太子为人仁慈懦弱,认为刘如意像自己,虽然封他为赵王,却把他长年留在长安。高帝出巡关东,戚夫人也常常随行,日夜在高帝面前哭泣,想要立如意为太子。而吕后因年老,常留守长安,与高帝愈发疏远。高帝便想废掉太子而立赵王为继承人,大臣们表示反对,都未能说服他。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强硬地争执,高帝问他理由何在。周昌说话口吃,又在盛怒之下,急得只是说:“臣口不能言,但臣期期知道不能这样做,陛下要废太子,臣期期不奉命!”高帝欣然而笑。吕后在东厢房侧耳聆听,事过后,她召见周昌,向他跪谢说:“要不是您,太子几乎就废了。”

卷011漢紀三_起己亥(前二〇二)尽辛丑(前二〇〇)凡三年

漢紀三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三年。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前二零二年)#

1冬,十月,漢王‹时年五十五›追項羽‹时年三十一›至固陵‹河南淮陽北›,徐廣曰:固陵在陽夏。晉灼曰:即固始縣。余據班志,固始與陽夏為兩縣,皆屬淮陽國。劉昭志:陳國陽夏縣有固陵聚。括地志:固陵,縣名,在陳州宛丘縣西北四十二里。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擊楚;信、越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李奇曰:言信、越未有益地之分也。韋昭曰:信等雖名為王,未為分畫疆界。分,扶問翻。余謂韋說是。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言信自請為假王,乃立之耳,非君王本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為相國;見上卷二年。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河南商丘›以北至穀城‹山東平阴西南東阿镇›皆以王彭越,班志,睢陽縣屬梁國。劉昭志:穀城縣屬東郡,春秋之小穀也。括地志:穀城故城,在濟州東阿縣東二十六里。睢陽,宋州也。自宋州以北至濟州穀城際黃河,盡以封彭越。從陳‹河南淮陽›以東傅海與韓【章:甲十五行本「韓」作「齊」;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信。陳,古陳國,班志之淮陽國也;唐為陳州。自陳以東至於海并齊舊地,盡以與齊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破也。」易,以豉翻。漢王從之。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

〖译文〗 [1]冬季,十月,汉王刘邦追击项羽到达固陵,与齐王韩信、魏国的相国彭越约定日期合击楚军。但是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来,楚军攻打汉军,大败了汉军。汉王于是重又坚固营垒加强防守,并对张良说:“诸侯不遵守信约,怎么办啊?”张良答道:“楚军即将被打败,而韩信、彭越二人没有分得确定的领地,因此他们不应约前来会合,原来是应当的。君王您如果能与他们一起共分天下,就可以立即把他们召来。齐王韩信的封立,并不是您的本意,韩信自己也不放心。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当初您为了魏豹的缘故,封彭越为魏国相国。而今魏豹已死,彭越也想自己称王,但您却不早作决定。现在,您可以把从睢阳以北到城的地区都封给彭越,把从陈县以东到沿海地区的区域划给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的意思也是想要重新得到自己故乡的土地。您如果能拿出以上地区许给他们两人,让他们各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那么楚国就很容易攻破了。”汉王听从了这一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率军前来。

十一月,劉賈南渡淮,圍壽春‹安徽壽縣›,遣人誘楚大司馬周殷。殷畔楚,以舒‹安徽廬江›屠六‹安徽六安›,舒,春秋之舒國也。班志,舒縣屬廬江郡。括地志:舒,今廬江之故舒城是也。舉九江‹安徽寿县›兵迎黥布,史記正義曰:九江郡即壽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徙壽春,號曰郢;至王負芻,為秦所滅,置九江郡;至唐為廬、壽、滁、濠等州之地。并行屠城父‹安徽亳州东南城父乡›,隨劉賈皆會。

〖译文〗 十一月,刘邦的堂兄刘贾南渡淮河,包围了寿春,派人去诱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即反叛楚国,用舒地的兵力屠灭了六地,并调发九江的部队迎接黥布,一同去屠灭了城父,接着便随同刘贾等人一齐会合。

十二月,項王至垓下‹安徽靈壁東南›,李奇曰:沛洨xiáo縣聚邑名。洨,下交翻。張揖三蒼註:垓,堤名,在沛郡。史記正義曰:按垓下是高岡絕岩,今猶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側,因取名焉,今在亳州真源縣東十里。垓,音該。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重,直龍翻。項王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應劭曰:楚歌者,雞鳴歌也。漢已略得楚地,故楚歌者多,雞鳴時歌也。師古曰:楚歌者,為楚人之歌,猶吳歈yú、越吟耳。若以雞鳴為歌曲之名,於理則可,不得云雞鳴時也。高祖令戚夫人楚舞,自為作楚歌,豈有雞鳴時乎!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忼慨,泣數行下,忼,苦廣翻。行,戶剛翻。泣,目中淚也。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zhuī,騅,朱惟翻。蒼白雜毛曰騅。孔穎達曰:雜毛,是體有二種之色相間雜。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才百餘人。屬,之欲翻。至陰陵‹安徽定遠西北六十里›,班志,陰陵縣屬九江郡。括地志:陰陵故城,在濠州定遠縣西北六十里。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紿,蕩亥翻;欺誑也。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译文〗 十二月,项羽到了垓下,兵少粮尽,与汉军交战未能取胜,便退入营垒固守。这时汉军和诸侯的军队将项羽的军营重重包围了起来。项羽在晚上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歌,就大惊道:“汉军已经全部得到楚国的土地了吗?是什么原因楚人这么多呀!”便连夜起身,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泪下数行,侍从人员见状也都纷纷哭泣,全不忍心抬头观看。项羽于是骑上他的名叫骓的骏马,部下的壮士骑马相随的有八百多人,当夜即突围往南奔驰。天大亮时,汉军才发觉,便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名骑士追赶。项羽渡过淮河,相随的骑兵能跟得上他的才一百多人。到达阴陵后,项羽一行人迷了路,就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骗他说“往左”。但是项羽等往左走,却陷进了大沼泽地中。汉军因此便追上了他们。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安徽定遠東南五十里東城鎮›,班志,東城縣屬九江郡。括地志:東城故城,在定遠東南五十里。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度,徒洛翻。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余戰,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卒,子恤翻。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刈yì旗,三勝之,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鄉,讀曰嚮。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呼,火故翻。披,普彼翻。史記正義曰:靡,言精體低垂。遂斬漢一將。是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郎中騎,即漢官所謂騎郎。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辟,頻益翻。易,如字。師古曰:辟易,謂開張而易其故處。宋祁國語補音:易,以豉翻;未知其何據。項王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译文〗 项羽于是又领兵向东奔走,到达东城,相随的只有二十八个骑兵了。而这时汉军骑兵追逐前来的有好几千人。项羽自己料想是不能脱身了,便对他的骑崐兵们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身经七十多次战斗,不曾失败过,这才霸有了天下。但是今天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啊,并不是我用兵有什么过错!今天定要一决生死,愿为你们痛快地打一仗,一定突破重围,斩杀敌将、砍倒汉旗,接连三次取胜,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用兵的过错。”随即把他的人马分为四队,向四个方向冲杀。但汉军已将他们重重包围。项羽便对他的骑兵们说:“看我为你们斩杀他一员将领!”就命令骑士们从四面奔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会合。接着项羽便大声呼喝着策马飞奔而下,汉军随即都溃败散乱,项羽就斩杀了一员汉将。这时,郎中骑杨喜追击项羽,项羽瞪着双眼厉声呵叱他,杨喜人马都受到惊吓,退避了好几里地。项羽便与他的骑兵们分三处相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羽究竟在哪里,于是分兵三路,重又把他们包围了起来。项羽随即奔驰冲杀,又斩杀了汉军的一名都尉,杀掉了汉军百十来人,重新聚拢了他的骑兵,至此不过仅损失了两名骑士罢了。项羽就对他的骑兵们说:“怎么样啊?”骑兵们都敬服地说:“正像大王您所说的一样!”

於是項王欲東渡烏江‹安徽和縣東北四十里烏江镇›,臣瓚曰:烏江在牛渚。索隱曰:按晉初屬臨淮。括地志:烏江亭,即和州烏江縣是也;晉初為縣。水經曰:江水又北得黃律口,漢書所謂烏江亭長檥yǐ舡chuán待項王,即此地。余據烏江浦在今和州烏江縣東五十里,即亭長檥船待羽處。烏江亭長檥船待,徐廣曰:檥,音儀,一音俄。應劭曰:檥,正也。孟康曰:檥,音蟻,附也,附船著岸也。如淳曰:南方謂整船向岸曰檥。索隱曰:檥字,諸家各以意解耳。鄒誕本作「樣船」,以尚翻;劉氏亦有此音。謂項王曰:「江東‹江蘇南部、太湖流域›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以所乘騅馬賜亭長,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身亦被十餘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張晏曰:以故人難親斫之,故背之也。如淳曰:面,謂不正視也。師古曰:如說非。面,謂背之,不正向也,面縛,亦反偝而縛之;杜元凱以為但見其面,非也。貢父曰:面之,直向之耳。指示中郎騎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史記正義曰:漢以一斤金為千金,當一萬錢也。余謂一斤金與萬戶邑,多少不稱,正義之說,未可為據也。吾為若德。」班書,「德」作「得」;鄧展曰:令公得我以為功也。史記作「德」;徐廣曰:亦可是功德之德。史記正義曰:為,於偽翻。言呂馬童與已是故人,舊有恩德於己。余謂羽蓋謂我為汝自刎以德汝。乃自【章:甲十五行本無「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刎而死。刎,武粉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蹂,人九翻。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楊喜、呂馬童及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戶,封五人皆為列侯。呂馬童封中水侯,王翳封杜衍侯,楊喜封赤泉侯,楊武封吳防侯,呂勝封涅陽侯。

〖译文〗 这时项羽就想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把船停泊在岸边等着他,并对项羽说:“江东虽然狭小,土地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人,却也足够用以称王的了。望大王您火速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来,无船渡江。”项羽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还要渡江做什么呀!况且我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而今没有一个人归还,纵使江东父老怜爱我,仍然以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啊!即便他们不说什么,难道我就不感到心中有愧吗!”于是就把自己所骑的骏马骓送给了亭长,命令他的骑兵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与汉军交战。仅项羽一人就杀死了汉军几百人,项羽自己也身受十多处伤。这时项羽回头看见了汉军骑司马吕马童,就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背过脸,指给中郎骑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便说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颅,分给万户的封地,我就留给你一些恩德吧!”即自刎而死。王翳随即取下项羽的头颅。其余的骑兵便相互践踏着争抢项羽的躯体,互为残杀的有几十个人。到了最后,杨喜、吕马童和郎中吕胜、杨武各夺得项羽的一部分肢体。五个人把项羽的肢体会合拼凑到一起,都对得上,因此便分割原来悬赏的万户封地,将五人都封为列侯。

楚地悉定,獨魯‹山東曲阜›不下;秦,魯縣屬薛郡,項羽初封於此,漢為魯國。漢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弦誦之聲;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以示魯父兄,魯乃降。漢王以魯公禮葬項王于穀城‹山東平阴西南东城镇›,宋白曰:宋州谷熟縣,古穀城也,漢于此置薄縣,又改為谷陽縣。親為發哀,哭之而去。為,於偽翻。諸項氏枝屬皆不誅。封項伯等四人皆為列侯,賜姓劉氏;諸民略在楚者皆歸之。

〖译文〗 楚地全部平定了,唯独鲁县仍不投降。汉王刘邦率领天下的兵马,打算屠灭它。大军抵达城下,仍然能听到城中礼乐弦诵的声音,由于鲁县是信守礼义的故国,为自己的君主尽忠守节,汉军便拿出项羽的头颅给鲁县的父老看,鲁县这才投降。汉王用葬鲁公的礼仪把项羽葬在城,并亲自为项羽发丧举哀,哭了一阵后离去。对项羽的家族亲属都不加杀害,还把项伯等四人都封为列侯,赐他们姓刘,将过去被掳掠到楚国来的百姓们仍归他们统治。

太史公曰:羽起隴畮之中,畮,古畝字。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此時山東六國,而齊、趙、韓、魏、燕并起,從羽伐秦,故云五諸侯。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師古曰:背關,謂背約不王沛公於關中;懷楚,謂思東歸彭城也。余謂背關懷楚,文意一貫,言羽棄背關中之形勝而懷鄉歸楚也,不必分為兩節。背,蒲妹翻。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卒,子恤翻。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曰:项羽起于田野民间,才三年就率领着齐、赵、韩、魏、崐燕五诸侯国的军队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而封授王侯,政令全由项羽发布,他的王位虽然未获终结,却也是近古以来所不曾有过的了!待到项羽背弃关中而怀恋楚国故土,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这时怨恨诸侯王们背叛自己,可就很难说得通了!还自我夸耀战功,一味逞个人小聪明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的功业,就是要用武力征伐来经营治理天下。结果只五年的时间,终于失掉了自己的国家,自身死在东城,却还不觉悟、不责备自己,反倒借口“上天要灭亡我,而并非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是荒谬之极吗!

揚子法言: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群策,群策屈群力;諒,信也。屈,盡也。楚憞duì群策而自屈其力。憞,徒對翻,惡也。屈人者克,自屈者負;天曷故焉!」溫公曰:何預天事。

〖译文〗 扬雄《法言》曰:有人问:“楚王兵败垓下,将要死的时候说道:‘是上天亡我!’可以相信这种说法吗?”回答说:“汉王刘邦尽量发挥、利用众人的计谋,这些计谋调动了众人的力量。楚王项羽憎恶采用众人的计谋,只发挥个人的作用。而善于发挥、利用众人智谋和力量的人就能取得胜利,只凭一己的智谋和力量的人就必定失败,这与上天有什么关系啊!”

2漢王還,至定陶‹山東定陶›,班志,定陶縣屬濟陰郡,古之陶邑;宋為廣濟軍理所。馳入齊王信壁,奪其軍。

〖译文〗 [2]汉王回军到达定陶县,奔入齐王韩信的营垒,接管了他的部队。

3臨江王共尉不降,共敖,項羽封為臨江王;尉,其子也。遣盧綰、劉賈擊虜之。

〖译文〗 [3]临江王共尉仍不归降,汉王便派卢绾、刘贾攻打并俘获了他。

4春,正月,更立齊王信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江蘇睢宁北›。更,工衡翻。封魏相國建城侯彭越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山東定陶›。

〖译文〗 [4]春季,正月,汉王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辖淮河以北地区,都城设在下邳。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辖魏国故地,都城设在定陶。

5令曰:「兵不得休八年,萬民與苦甚;如淳、師古皆曰與,弋庶翻。貢父曰:與,讀曰歟,助辭。今天下事畢,其赦天下殊死以下。」如淳曰:殊死,死罪之明白也;左傳曰:斬其木而弗殊。韋昭曰:殊死,斬刑也。師古曰:殊,絕也,異也;言其身首離絕而異處。貢父曰:予按說文:漢蠻夷殊。然則殊自死刑之名。

〖译文〗 [5]汉王下令说:“军队得不到休整已经八年了,万民饱受战乱之苦。现在夺取天下的大事已经完成,赦免天下判斩刑以下的所有罪犯。”

6諸侯王皆上疏請尊漢王為皇帝。二月甲午‹三›,王即皇帝位於氾水之陽。蔡邕曰:上古天子稱皇,其次稱帝,其次稱王。秦承三王之末,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并以為號。漢高受命,因而不改。張晏曰:氾水在濟陰界,取其氾愛弘大而潤下也。師古曰:據叔孫通傳:為皇帝于定陶,則此水在濟陰是也。括地志:漢高祖即位壇,在曹州濟陰縣界。氾fàn,敷劍翻。更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媼ǎo曰昭靈夫人。高祖母曰劉媼。文穎曰:幽州及漢中皆謂老嫗為媼。師古曰:媼,女老稱,音烏老翻。

〖译文〗 [6]诸侯王一致上疏,请求推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初三),汉王便在水北面登上帝位。改称王后为皇后,王太子为皇太子;追尊先母为昭灵夫人。

詔曰:如淳曰:詔,告也。自秦、漢以下,惟天子獨稱之。漢制度:帝之下書有四: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誡敕chì。策書者,編簡也,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篆書,起年月日,稱皇帝以命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賜策,而以隸書,用尺一木,兩行,此為異也。制書,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詔三公」,皆璽封,尚書令印重封,露布州郡也。詔書,詔,告也,其文曰「告某官如故事」。誡敕,謂敕刺史、太守,其文曰「有詔,敕某官」。他皆仿此。「故衡山王吳芮,從百粵之兵,佐諸侯,誅暴秦,有大功;諸侯立以為王,項羽侵奪之地,謂之番君。其以芮為長沙王。」吳芮封衡山王,都邾;今封長沙王,都臨湘‹湖南長沙›。番,蒲何翻。又曰:「故粵王無諸,世奉粵祀;秦侵奪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諸侯伐秦,無諸身率閩中兵以佐滅秦,項羽廢而弗立。今以為閩粵王,王閩中‹福建›地。」粵王無諸,句踐之後;秦取其地置閩中郡;今復以封之。師古曰:閩越,今泉州、建安是其地。徐廣曰:今建安侯官地。史記正義曰:今閩州又改為福。應劭曰:閩,音文飾之文。師古曰:非也;音緡。閩人本蛇種,故其字從「虫」。

〖译文〗 颁布诏书说:“原衡山王吴芮,率领百粤部族之兵,协助诸侯军,诛灭残暴的秦王朝,建有大功,诸侯立他为王,但项羽却侵夺了他的封地,称他作番君。现在改封吴芮为长沙王。”又说:“原粤王无诸,世代供奉粤国的祖宗。秦王朝侵夺了他的土地,使粤国的社稷不能再享受祭祀。诸侯征伐秦朝,无诸亲自率领闽中的军队相协助,攻灭了秦王朝,项羽却将他废黜不予封立。现在封无诸为闽粤王,统辖闽中一带。”

7帝西都洛陽‹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

〖译文〗 [7]高帝刘邦向西建都洛阳。

8夏,五月,兵皆罷歸家。

〖译文〗 [8]夏季,五月,士兵们都复员回家。

9詔:「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復,扶目翻,還也。吏以文法教訓辨告,師古曰:辨告者,分別義理以曉喻之。勿笞辱軍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臣瓚曰:秦制:列侯乃得食邑。今七大夫以上皆食邑,所以寵之也。師古曰:七大夫,公大夫也;爵第七,故謂之七大夫。非七大夫已下,皆復其身及戶,勿事。」應劭曰:不輸戶賦也。如淳曰:事,謂役使也。師古曰:復其身及一戶之內皆不傜賦也。復,方目翻。

〖译文〗 [9]高帝刘邦颁布诏书:“百姓中以前有的人相聚安守在深山大泽中躲避战乱,未登记入户籍中。如今天下已经平定,诏令这些百姓各自返回他们的所在县,恢复他们过去的爵位和田地住宅;官吏应依据法律义理进行教诲,处理纠纷,不得鞭笞侮辱军中官兵;凡爵位至七大夫以上的,都让他们享用封地民户的赋税收入,非七大夫爵位及其以下的,都免除其个人及一户之内的赋税徭投,不予征收。”

10帝置酒洛陽南宮,括地志:南宮,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洛陽故城中。輿地志:秦時,洛陽已有南、北宮。上曰:蔡邕曰:上者,尊位所在也;但言上,不敢言尊號耳。「徹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徹,通也。應劭曰:言其功德通於王室也。後避武諱,改曰通侯,亦曰列侯。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張晏曰:詔使高官者起,故陵先對。臣瓚曰:漢帝年紀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邴吉奏:高祖時,奏事有將軍臣陵、臣起。師古曰:張說非也。若言高官者起,則丞相蕭何、太尉盧綰及張良、陳平之屬皆在,陵不得而先對也。姓譜:齊太公之後,食采于高,因氏焉。「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餉餽,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填,讀曰鎮。餽,與饋同。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禽也。」群臣說服。說,讀曰悅。

〖译文〗 [10]高帝刘邦在洛阳南宫举行酒宴,高帝说道:“各位列侯、各位将军,不要对朕隐瞒,都来说说这个道理: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掉天下的原因又是什么呀?”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派人攻城掠地,攻取了城邑、土地就分封给他,与大家同享利益;项羽却不是这样,他对有功的人嫉恨,对贤能的人猜疑,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帝说:“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谈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持运粮道路畅通无阻,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英杰,而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虽然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信任使用他,这便是项羽所以被我捕捉打败的原因了。”群臣都心悦诚服。

韓信至楚‹府下邳,江苏睢宁北›,召漂母,賜千金。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為中尉;事見九卷元年。漂,匹妙翻。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此。」

〖译文〗 韩信到了楚地,召见曾经分给自己饭吃的那位漂洗丝绵的老妇,赐给她一千金。又召见曾经羞辱自己、叫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人,任命他为楚国的中尉;并告诉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啊。当他侮辱我时,我难道就不能杀了他吗?只是杀他没有名义,所以忍了下来,才达到了今天这样的成就。”

11彭越既受漢封,田橫懼誅,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入海,居島中‹山東即墨東崂山湾口田横岛›。海中山曰島。史記正義曰:海州東海縣有島山,去岸八十里。余按北史,楊愔避讒東入田橫島,是島以橫居之而得名。島,丁老翻。帝以田橫兄弟本定齊地,齊賢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取,後恐為亂。乃使使赦橫罪,召之。橫謝曰:「臣烹陛下之使酈生,事見上卷四年。今聞其弟商為漢將;臣恐懼,不敢奉詔,請為庶人,守海島中。」使還報,帝乃詔衛尉酈商曰:班表:衛尉,秦官,掌宮門衛屯兵。「齊王田橫即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從,才用翻。言誅夷其族也。乃復使使持節具告以詔商狀,周禮:司節掌守邦節,辨其用以輔王命。註云:節者,執以行為信。邦節,珍圭、牙璋、穀圭、琬圭、琰yǎn圭也。守邦國用玉節,以玉為之;守都鄙用角節,以角為之。邦國之使,節用金;門關之節,用符;貨賄之節,用璽;道路之節,用旌。審此,則古之所執以為信者,皆謂之節。自秦以來,有璽、符、節,則璽自璽,符自符,節自節,分為三矣。漢之節,即古之旌節也。鄭氏註以符節為漢宮中諸宮詔符,璽節為漢之印章,旌節為漢使者所持節;則知漢所謂節,蓋古之旌節也。賢曰:節者,所以為信,以竹為之,柄長八尺,以旄牛尾為之,毦ěr三重。此漢制也。曰:「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

〖译文〗 [11]彭越已受汉封梁王,田横怕被杀掉,与他的部下五百多人进入大海,居住在岛上。高帝刘邦认为田横兄弟几人本来曾平定了齐地,齐地贤能的人大都归附了他,今流亡在海岛中,如不加以招抚,以后恐怕会作乱。于是就派使者去赦免田横的罪过,召他前来。田横推辞说:“我曾煮杀了陛下的使臣郦食其,现在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的将领,我很害怕,不敢奉诏前往,只请求做个平民百姓,留守在海岛中。”使者回报,高帝便诏令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即将到来,有敢动一动他的随从人马的人,即诛灭家族!”随即再派使者拿着符节把高帝诏令郦商的情况对田横一一讲明,并说道:“田横若能前来,高可以封王,低也是个侯哇。如果不来,便要发兵加以诛除了。”

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傳詣洛陽。如淳曰:四馬,高足為置傳,中足為馳傳,下足為乘傳;一馬、二馬為軺yáo傳。急者乘一乘傳。師古曰:蓋今之驛,古者以車,謂之傳車;其後單置馬,謂之驛騎。漢律:諸當乘傳及發駕置傳者,皆持尺五寸木傳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傳,參封之,參,三也;有期會,累封兩端,端各兩封,凡四封;乘置馳傳,五封之,兩端各二,中央一;軺傳,兩馬再封之;一馬一封,以馬駕軺車而乘傳曰一封軺傳。史炤所謂依乘符傳而行者本此;但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耳,終不若顏說簡而明。傳,張戀翻。未至三十里,至尸鄉‹河南偃師西›廄置。應劭曰:尸鄉,在偃師城西。臣瓚曰:按廄置,謂置馬以傳驛者。橫謝使者曰:「人臣見天子,當洗沐。」因止留,謂其客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師古曰:王者自稱曰孤,蓋為謙也。老子道德經曰: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與其弟并肩而事主;并,步頂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獨不愧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斬吾頭,馳三十里間,形容尚未能敗,猶可觀也。」遂自剄,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帝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哉!」更,工衡翻。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都尉;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之。史記正義曰:田橫墓在偃師西十五里。既葬,二客穿其塚傍孔,皆自剄,下從之。帝聞之,大驚。以橫客皆賢,餘五百人尚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

〖译文〗 田横便和他的两个宾客乘坐驿站的传车去到洛阳。离洛阳还有三十里,到达尸乡驿站。田横向使者道歉说:“为人臣子的人觐见天子时,应当沐浴。”随即住下来,对他的宾客说:“我起初与汉王一道面朝南称王,而今汉王做了天子,我却是作为败亡的臣虏,面北称臣伺候他,这耻辱本来已非常大了。何况我还煮死了人家的兄长,又同被煮人的弟弟并肩侍奉他们的君主呢。即便这位弟弟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难道内心就不感到惭愧吗?!况且陛下想要见我的原因,不过是想看一看我的容貌罢了。现在斩下我的头颅,奔驰三十里地送去,神态容貌还不会变坏,仍然可以看的。”于是就用刀割自己的脖子崐,并让宾客捧着他的头颅,随同使者疾驰洛阳奏报。高帝说:“唉呀!从平民百姓起家,兄弟三人相继为王,这难道不是很贤能的吗!”为田横流下了眼泪。接着授给田横的两个宾客都尉的官职,调拨士兵二千人,按葬侯王的礼仪安葬了田横。下葬以后,那两位宾客在田横的坟墓旁挖了个坑,都自刎而死,倒进坑里陪葬田横。高帝听说了这件事,大为震惊,认为田横的宾客都很贤能,余下的五百人还在海岛上,便派使者去招抚他们。使者抵达海岛,这五百人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了。

12初,楚人季布為項籍將,季,姓也。周八士有季隨、季騧guā;魯有季氏。數窘辱帝。數,所角翻。窘,巨隕翻,困也。項籍滅,帝購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舍,止也。匿,隱也。布乃髡鉗為奴,自賣于魯‹山东曲阜›朱家。髡,枯昆翻,鬄tì其髪也。鉗,其炎翻,以鐵束項。朱家,魯之大俠。朱家心知其季布也,買置田舍;身之洛陽見滕公,說曰:「季布何罪!臣各為其主用,職耳;師古曰:職,常也;言此乃常道也。一曰:職,主掌其事也。為,於偽翻。項氏臣豈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漢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之墓也。伍子胥,楚大夫伍奢之子也。楚平王信讒而殺伍奢,子胥奔吳,藉吳師以破楚,入郢,發平王墓而鞭其尸。君何不從容為上言之!」從,千容翻。滕公待間,言於上,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復見之。復,扶又翻。

〖译文〗 [12]当初,楚地人季布是项羽手下的将领,曾多次窘困羞辱汉王。项羽灭亡后,高帝刘邦悬赏千金捉拿季布,下令说有敢收留窝藏季布的,罪连三族。季布于是剃去头发,用铁箍卡住脖子当奴隶,把自己卖给鲁地的大侠朱家。朱家心里明白这个人是季布,就将他买下安置在田庄中。朱家随即到洛阳去进见滕公夏侯婴,劝他道:“季布有什么罪啊!臣僚各为他的君主效力,这是常理。项羽的臣下难道可以全都杀掉吗?如今皇上刚刚取得天下,便借私人的怨恨去寻捕一个人,怎么这样来显露自己胸襟的狭窄呀!况且根据季布的贤能,朝廷悬赏寻捕他如此急迫,这是逼他不向北投奔胡人,便往南投靠百越部族啊!忌恨壮士而以此资助敌国,这是伍子胥所以要掘墓鞭打楚平王尸体的缘由呀。您为什么不从容地向皇上说说这些道理呢?”滕公于是就待有机会时,按照朱家的意思向高帝进言,高帝便赦免了季布,并召见他,授任他为郎中。朱家从此也就不再见季布。

卷010漢紀二_起丁西(前二〇四)尽戊戌(前二〇三)凡二年

漢紀二起強圉作噩(丁酉),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前二零四年)#

1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河北井陘西›,陘,音刑。杜佑曰:井陘口在鎮州鹿泉縣,今謂之土門。按宋白續通典:鎮州石邑縣有井陘山,甚險固。又,鹿泉縣,本漢石邑縣地,隋開皇十六年置,至德初改名獲鹿。又,井陘縣,穆天子傳「天子獵于鉶山」,即此地。註云:燕、趙謂山脊為陘。陘山在縣東南十八里,四方高,中央下,如井,故曰井陘。號二十萬。

〖译文〗 [1]冬季,十月,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名士兵向东攻打赵。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闻讯,即在井陉口集结部队,号称二十万大军。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斗,謂乘取代之勝勢也。說,輸芮翻。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樵,取薪也;蘇,取草也。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方軌,謂車并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鄭康成曰:行道曰糧,謂糒也;止居曰食,謂米也。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師古曰:間路,微路也。間古莧翻。師古曰:輜,衣車也;重,謂載重物車也;故行者之資,總曰輜重。釋名云:輜,廁也,所載衣服雜廁其中。重,直用翻。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

〖译文〗 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道:“韩信、张耳乘胜势离开本国远征,锋芒锐不可当。我听说:‘从千里之外供给军粮,士兵当会面有饥色;临时拾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当会常常食不果腹。’而今井陉这条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队伍前后拉开几百里,依此形势,随军的粮草必定落在大部队的后面。望您暂时拨给我三万人作为突击队,抄小路去截断对方的辎重粮草,而您则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出战。这样一来,他们向前无仗可打,退后无路可回,野外又无什么东西可抢,如此不到十天,韩信、张耳这两个将领的头颅就可以献到您的帐前了;否则便肯定要被他们二人所俘获。”但陈馀曾经自称是义兵,不屑于使用诈谋奇计,故说:“韩信兵力单薄且又疲惫不堪,对这样的军队还避而不击,各诸侯便会认为我胆怯而随便来攻打我了。”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止軍而舍息也。舍,如字。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傳發,傳令軍中使發兵。人持一赤幟,漢旗幟皆赤。幟,昌志翻。從間道萆bì山而望趙軍。如淳曰:萆,音蔽,依山以自覆蔽也。杜佑曰:卑山,音蔽,今名抱犢山,在鎮州石邑縣。井陘山亦在石邑,意「間道萆山」即此地。師古曰:蔽隱於山,使敵不見。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若,汝也。疾,速也。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餐,曰:服虔曰:立,駐。傳餐,食也。如淳曰:小飯曰餐。言破趙乃當共飽食也。餐,千安翻。「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行,戶剛翻。恐吾至阻險而還也。」信蓋謂趙聚兵塞井陘之口,欲俟信出險而後擊之;若見前鋒便縱兵接戰,則信必將阻險而還師也。還,音旋,又如字。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史記正義曰:綿蔓水自并州北流入井陘縣界,即信背水陳處。背,蒲妹翻。陳,讀曰陣。趙軍望見而大笑。

〖译文〗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消息,得知陈馀不采纳广武君的计策,高兴异常,因此便敢率军径直前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到半夜时分,韩信传令部队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手拿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的动向;并告诫他们说:“交战时赵军看到我军退逃,必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即趁机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遍插汉军的红旗。”又命他的副将传送一些食品给将士,说道:“待今天打败赵军后再会餐!”众将领们都不相信,只是假意应承道:“好吧。”韩信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安营扎寨,而且他们没有看见我军大将的旗鼓,是不肯出兵攻打我们的先头部队的,这是因为他们怕我军到了险要的地方,遇阻后就会撤回去。”韩信随即派遣一万人打先锋,开出营寨,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后都哗然大笑。

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走,音奏。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師古曰:殊,絕也;言決意必死。不可敗。敗,補邁翻。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將,即亮翻。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zhī水上,水經註:泜水即井陘山水,世謂之鹿泉水,東北流,屈逕陳餘壘,又東注綿蔓水。師古曰:泜,音祗,又丁計翻,又丁禮翻。禽趙王歇。

〖译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韩信打出了大将的旗鼓,鼓乐喧天地开出了井陉口。赵军洞开营门迎击,双方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和张耳便假装丢旗弃鼓,逃回河边的阵营。河边部队大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又和赵军鏖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抢汉军抛下的旗鼓,追逐韩信和张耳。韩信、张耳进入河边的阵地后,全军即都拼死奋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韩信派出的二千名骑兵突击队一起等到赵军将士全体出动去追逐争夺战利品时,立刻奔驰进入赵军营地,拔掉所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抓获韩信等人,便想退崐回营地,但却见自己的营垒中遍是汉军的红旗,都惊慌失措,以为汉军已将赵王的将领全部擒获了,于是士兵们大乱,纷纷逃跑,赵将尽管不停地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溃败之势。汉军随即又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水边杀了陈馀,活捉了赵王赵歇。

諸將効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倍,與背同,蒲妹翻。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孫子九地:疾戰則存、不戰則亡為死地。曹操註曰:前有高山,後有大水,進不得,退有礙者。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師古曰:言如忽入市廛chán,驅其人以赴戰,非素所習練者也。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予,讀曰與;下同。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译文〗 将领们献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都向韩信祝贺,并趁势问韩信说:“兵法上提出:‘布军列阵要右边和背面靠山,前面和左边临水。’而这次您却反而让我们背水布阵,还说什么‘待打败赵军后再会餐’,我们当时都颇不信服,但是竟然取胜了,这是什么战术呀?”韩信说:“这战术也是兵法上有的,只不过你们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所率领的并不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将士,这即是所谓的‘驱赶着街市上的平民百姓去作战’,势必非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他们人人为各自的生存而战不可;倘若给他们留下活路,他们就会逃走了,那样一来,难道还能够用他们去冲锋陷阵吗!”将领们于是都心悦诚服地说:“对啊!您的谋略的确非我们所能比呀!”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予,讀曰與。鄉,讀曰嚮。問曰:「僕欲北伐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何若,猶言何如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權,所以稱物,見其輕重也。左車蓋謂兵者國之大事,如己者敗亡之餘,不足以審處其輕重。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百里奚,虞之大夫,虞公不能用以亡;秦穆公信而用之,遂霸西戎。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言得侍左右以求教。今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lěi,褕yú衣甘食,褕,音瑜;靡也。此言當時之人,畏信之威聲,不能自保其生業,皆輟耕、釋耒,褕靡其衣,甘毳cuì其食,以苟生於旦夕,不復為久遠計。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罷,讀曰疲。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兵,詭道也,乘勢以為用者也。見,顯露也。屈,盡也。吾之情見則敵知所備,勢屈則敵得乘吾之敝矣。見,賢遍翻。屈,其勿翻。曠日持久,糧食單竭。單,與殫同,盡也。燕既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由,從也,言當從何計也。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首,式救翻;頭之所向曰首。而後遣辨士奉咫尺之書,師古曰:八寸曰咫。咫尺者,言其簡牘或長咫,或長尺,喻輕率也。暴其所長于燕,暴,顯也,示也,露也。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數,所角翻。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译文〗 韩信悬赏千金征求能活捉广武君李左车的人。不久即有人将李左车绑送到韩信帐前。韩信立刻为他松绑,让他面朝东而坐,把他当作老师来对待,并问李左车道:“我想要北进攻打燕国,向东征伐齐国,该如何做才能建立功绩呢?”李左车推辞说:“我不过是一个兵败国亡的阶下囚罢了,哪里有资格来谋划大事啊!”韩信道:“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不是由于他在虞国时愚蠢,在秦国时却聪明,而是在于国君用不用他,接不接受他的建议。倘若果真让成安君陈馀采纳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早就被俘虏啦;只是因为他不接受您的意见,所以我才能够侍奉在您身边向您请教啊。现在我全心全意地听从您的计策,还望您不要推辞。”李左车于是说:“如今您渡过西河,俘获魏王,生擒夏说;东下井陉口,用不到一个早上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人马,杀了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使农民们慑于您的声势,无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只图穿好的吃好的,侧耳倾听,等候您进军的号令,这是您用兵的长处所在。但是百姓实已劳苦不堪,士兵确已疲惫之极,实际状况是很难再用他们去继续攻伐了。现在您想要调动疲惫困乏的全部军队去停扎在燕国防守坚固的城池下面,结果是想打打不了,要攻又攻不下,军队内情暴露在敌前,威势也就随之减弱,如此旷日持久,粮食必将耗尽。且燕国这样弱小的国家都不肯屈服,齐国当然也必定要据守边境逞一时之强。这么一来,燕、齐两国都与汉军对峙,相持不下,刘邦和项羽双方胜崐负的趋势便也难见分晓,这即是您用兵的短处所在了。善于用兵的人,从不以自己的短处去攻击他人的长处,而是要用自己的长处去对付他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呢?”李左车答道:“现在为您谋算,不如按兵不动,暂作休整,镇守并安抚赵国的百姓,使方圆百里之内,天天都有人送来牛肉美酒,宴请犒劳众将士。将部队向北移动,指向通往燕的道路,然后派遣能言善辩的说客拿着一封书信去向燕国炫耀自己的长处,燕国肯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顺服了,即可向东威临齐国,如此,纵使有聪明人,也不知道该怎样为齐国出谋划策了。这样,天下大事就都可图谋成功了。用兵之道原本便有先造声势而后才实际行动的,我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不错。”随即采用李左车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就立即归降了。韩信于是派人回报汉王刘邦,并请求封张耳为赵王,刘邦应允了。这时楚国屡次派遣突击队渡过黄河袭击赵国,张耳、韩信往来奔波,救援赵国,乘势夺取所经过的赵国的城邑,随即又调兵遣将赴汉王处增援。

2甲戌晦‹三十›,月盡為晦。日有食之。

〖译文〗 [2]甲戌晦(疑误),发生日食。

3十一月,癸卯晦‹二十九›,日有食之。

〖译文〗 [3]十一月,癸卯晦(疑误),发生日食。

4隨何至九江‹安徽六安›,九江太宰主之,此太宰非周官之太宰。漢奉常屬官有太宰。師古曰:具食之官。信使入國,必使人為之主;時布使太宰主何也。三日不得見。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強,漢【章:乙十一行本「漢」上有「以」字;孔本同;傳校同。】為弱也。此臣之所以為使。說,輸芮翻;下同。使,疏吏翻。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倍,與背同,蒲妹翻。太宰乃言之王。

〖译文〗 [4]汉军谒者随何来到九江王黥布处,九江太宰出面接待他,连过三天仍未能见到黥布。于是随何便劝太宰说:“九江王之所以不接见我,必定是由于他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而这正是我此次出使的原因啊。假如能让我见到九江王,若说得有理,就是大王想要听到的;倘若说得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人斩首在九江国的街市上,这将足够表明九江王背叛汉王而与楚王相交好了。”太宰便把这些话报告给了黥布。

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鄉,讀曰嚮;下同。必以楚為強,可以托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李奇曰:版,牆版也;築,杵也。大王宜悉九江之眾,身自將之,為楚前鋒;將,即亮翻。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江蘇徐州›,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垂拱者,垂衣拱手也。夫托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托,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背,蒲妹翻。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徼,循也。凡邊謂之邊徼,蓋使人循徼,機‹譏›禁奸非,因以名之。索隱曰:徼,謂邊境亭障,以徼繞邊陲,常守之也。徼,吉吊翻。乘,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言楚自彭城至滎陽、成皋,中間有梁地間之;彭越時反梁地,是楚之敵國也,故云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易,以豉翻。為,於偽翻。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倍,與背同,蒲妹翻。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译文〗 黥布于是召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敬呈书信给大王您,是因为我们私下里有些疑惑,不知大王您和楚王是个什么关系。”黥布道:“我是面朝北以臣子的身分事奉他。”随何说:“大王您与楚王项羽同列诸侯,地位相等,而您却面北向他称臣,肯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作为九江国的靠山了。但当项王攻打齐国,背负修筑营墙的墙版和筑杵,身先士卒地冲杀时,您本应出动九江国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他们去为楚军打先锋,可如今却只调拨四千人去支援楚军。面向北事奉他人的臣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还没离开齐地回师,您理应率领九江国的全部兵力抢渡淮河,奔赴彭城投入与汉军的日夜会战,可您却拥兵万人,而无一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人家的胜负。把江山社稷托付给别人的人,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您这是借依附楚国之名而想要行独立自主之实,我私下里认为您的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然而您还不背弃楚国,不过是因为您以为汉国弱小罢了。但是,楚国的崐军队虽然强大,天下的人却给它背上了不义的恶名,这是由于它既违背盟约又杀害义帝的缘故。而汉王联合诸侯,率军回守成皋、荥阳,运来蜀和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分兵把守边防要塞。楚军则因反攻荥阳、成皋,深入反楚的梁地八九百里,老弱残兵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汉军却只坚守不出战。这么一来,楚军进不能攻取,退又无法脱身,所以说楚军是不足以依赖的。如果楚军战胜了汉军,各诸侯便会人人自危而相互救援。这么一来,楚军的强盛,倒恰好招致天下的军队都来与它抗衡了。所以楚国不如汉国的形势,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您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结好,却要把自身托付给行将灭亡的楚国,我暗中对您的这种做法困惑不解。我并不是认为九江国的兵力足够用来消灭楚军了,而是觉得您如能起兵反叛楚国,项王就必定得留下来,只要拖住项王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会万无一失了。我请求随您一起提剑归汉,汉王保证会划分一块土地封给您,又何况九江国必定也仍旧归您所有啊。”黥布于是说:“那就遵命了。”即暗中许诺随何叛楚归汉,只是一时还不敢走露风声。

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傳舍,客舍也;前客舍之而去,後客復來舍之,傳相受也,故謂之傳舍。傳,直戀翻。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師古曰:構,結也;言背楚之事已結成也。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并力。」布曰:「如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译文〗 楚国的使者在九江,住在客舍中,正加紧督促黥布发兵援楚。随何径直闯入客舍,坐到楚使者上面的座位上,说:“九江王已经归汉,楚国凭什么能来征调他的军队?”黥布听了大吃一惊。这时楚国使者便起身要走。随何乘势劝黥布说:“事已至此,可以就杀掉楚使者,不要让他回去,而您即火速投奔汉王,与汉军协力作战。”黥布道:“就按您指教的办。”于是杀掉了楚国使者,趁机起兵攻打楚国。

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且,子餘翻。龍,姓;且,名。數月,龍且破九江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見。見,賢遍翻。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師古曰:高帝以布先久為王,恐其意自尊大,故峻其禮,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帳,厚其飲食,多其從官,以悅其心。此權道也。帳,若今之帳設也;御,謂服御也。從,才用翻。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皋。

〖译文〗 楚国派项声、龙且进攻九江国,历时几个月,龙且打败了九江国的军队。黥布便想领兵逃奔汉国,因害怕楚军会截杀他,就与随何捡小路行走,一起逃归了汉国。十二月,九江王黥布抵达汉军驻地。汉王刘邦当时正坐在床边洗脚,即召黥布进见。黥布为此怒火中烧,后悔来到这里,想要自杀。待出来后进入为自己安排的客舍,发现那里的陈设、饮食、侍从官员都与汉王的住所相同,便又喜出望外;于是即派人到九江国去联络。这时楚王已派项伯收编了九江军,并把黥布的妻子儿女都杀了。黥布的使者找到不少黥布的旧友和宠爱的臣僚,带领着几千人回到汉王处。汉王随即增拨兵力给黥布,与黥布的军队一起驻扎在成皋。

楚數侵奪漢甬道,數,所角翻。漢軍乏食。漢王與酈食其謀橈náo楚權。食其,音異基。橈,女教翻,弱也;其字從「木」。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于𣏌sì‹河南杞縣›;武王伐紂,封其後于宋‹河南商丘›。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袵而朝。」袵,衣襟也。鄉,讀曰嚮。朝,直遙翻。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言將使食其行使六國,授之以印而使佩之。趣,讀曰促;下同。

〖译文〗 楚军屡次袭击截夺汉军运粮的通道,使汉军中粮食短缺。汉王因此与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国的实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将夏桀王的后裔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将商纣王的子孙封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德行、背弃道义,侵伐各诸侯国,灭掉各国后,使诸侯的后代生无立锥之地。陛下若真能重新扶立六国的后裔,当今六国的君臣、百姓都对陛下感恩戴德,无一不向往陛下的风范,仰慕陛下的仁义,都甘愿做陛下的臣民。如此德义已经施行,陛下即可面向南居帝位称霸天下,楚王也必定会整理衣冠,肃然起敬地前来朝拜了。”汉王说:“好!赶快去刻制印玺,您就可带上它们出使各国了。”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子房,張良字也。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時漢王方食,故良言願借食前之箸,就用指畫。鄭玄曰:今人或謂箸為挾提。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度,徒洛翻。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商容,殷賢人。里門曰閭。表,顯異也。紂囚箕子,殺比干;武王克殷,釋箕子囚,封比干墓。韓詩外傳曰:商容執羽籥yuè,馮于馬徒,欲以化紂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山。武王欲以為三公,辭而不受。鄭玄曰:商家樂官,知禮容,所以禮署稱容台。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河北威县›之粟,散鹿台‹在河南淇縣›之錢,服虔曰:巨橋,倉名。許慎曰:鉅鹿之大橋有漕粟。杜佑曰:巨橋倉在今廣平郡曲周縣。臣瓚曰:鹿台今在朝歌城中;劉向曰:其大三里,高千尺。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為軒,蘇林曰:革者,兵車也;軒者,朱軒、皮軒也;謂廢兵車而用乘車也。說文曰:軒,曲周屏車。如淳曰:革者,革車也;軒者,赤黻乘軒也;偃武備而治禮樂也。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復,扶又翻。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華,戶化翻。放牛桃林之陰‹河南灵宝到陝西潼關›,晉灼曰:桃林在弘農闅鄉南谷中。山海經曰: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廣圍三百里。十三州記:弘農有桃丘聚,即桃林也。師古曰:桃林山谷在闅鄉縣東南,西南去湖城縣三十五里。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服虔曰:惟當使楚無強,強則六國弱而從之。晉灼曰:當今惟楚大,無有強之者;若復立六國,六國皆橈而從之,陛下安得而臣之乎!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哺,音步,食在口中者。「豎儒幾敗而公事!」而,汝也。公,尊稱也。高祖嫚罵人,率曰「而公」、「乃公」,蓋自尊辭。幾,居依翻。令趣銷印。

〖译文〗 郦食其尚未起程,张良从外面回来谒见汉王。汉王当时正在吃饭,说道:“子房,你过来!宾客中有人为我策划了削弱楚国实力的办法。”随即把郦食其的话都告诉了张良,说:“你看怎么样呀?”张良道:“什么人为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答道:“我请求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您指划一下目前的形势:从前商汤、周武王之所以封立夏桀、商纣王的后裔,是因为估量到自己可以掌握住对他们的生死大权。而如今陛下能够决定项羽灭亡的命运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国君后代的第一个理由。周武王进入殷商的都城,在里门表彰商纣王时的贤人商容的德行,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翻修比干的坟墓。而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二个理由。周武王曾经发放商纣王巨桥粮仓的粮食,散拨鹿台府库的金钱,以赈济贫苦百姓。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三个理由。殷商灭亡后,周武王废弃战车,改作乘车,倒置兵器,以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四个理由。把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以显示让它们休息不再驱用。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五个理由。将牛放牧到桃林的北面,以表示不再用它们运输粮草辎重。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六个理由。天下远游的士子,所以要远离自己的父母兄弟,抛弃自己祖先的坟墓,离开自己的老友,跟随陛下辗转奔波,为的就是得到那日思夜想的一点点封地。倘若今天重新封立六国国君的后裔,使天下远游之士各自回去事奉他们的君主,伴随他们的父母妻儿,返归他们旧友、祖坟所在的故土,那么陛下还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七个理由。况且当今只有楚国强大,尚无超过它的,假如复立的六国后代重又屈从楚国,那么陛下还怎么使他们臣服于汉呢?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八个理由。如若真的采用了那位宾客的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可不就完了吗!”汉王听了这番话后饭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书呆子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立即下令赶快销毁那些印玺。

荀悅論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译文〗 荀悦论曰:确立决定胜负策略的方法,要点有三: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所谓形,说的是得与失大体上的趋向;所谓势,说的是对临时情况灵活应付和对进与退随机应变的形势;所谓情,则指的是心意志向上坚定还是懈怠的实际心理。所以采用的策略相同,所干的事情相等,而取得的功效却各异,即是由于这三个方法运用得不同的缘故。

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為樹黨;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于陳涉,所謂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于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者也。

〖译文〗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胜借恢复六国,来为自己培植党羽;郦食其也是这样劝说汉王刘邦的。之所以劝说的内容相同,得与失却各异,是因为陈胜起事时,天下的人都想要灭亡秦朝;而如今楚、汉的胜、负之分还无定势,天下的人未必都想要项羽覆灭。所以重立六国的后裔,对陈胜来说,是为自己广植党羽而给秦朝增树强敌。况且陈胜那时并没能独占天下之地,即所谓把不是自己的东西取来送给别人,行施恩惠之虚名,获得福益之实惠。但重立六国之后,对汉王来说,却是所谓的分割自己拥有的东西去资助敌人,空设虚名而实受崐祸害。这便是所做的事情相同,可得与失的趋向已各异的例子。

及宋義待秦、趙之斃,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卞莊子刺虎。管豎子止之曰:「兩虎方食牛,牛甘必爭斗,則大者傷,小者亡;從傷而刺,一舉必有兩獲。」莊子然之,果獲二虎。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乘【章:乙十一行本「乘」作「承」;孔本同;傳校同。】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并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

〖译文〗 谈到宋义劝说项羽,先让秦、赵两国相斗,待秦军疲惫后再乘机攻秦,自己却终被项羽杀了,与卞庄子刺杀老虎时,管竖子劝他等待两虎与牛相搏,双方有伤亡时再乘机刺虎,卞庄子最后果然获得二虎,两次的游说之辞也都相同。但这套说辞,施用在战国时,邻国相互攻伐,没有临时情势变化的危急发生,还是可以的。因为战国局面的确立,日子已经很久了,一次战役的胜与败,未必就会决定一个国家的生存和灭亡。那时的进退变化形势决定了一个国家不能够急于使敌国灭亡,而是进可以凭借有利条件,退也能够自保安全,故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乘敌方精疲力尽,再去进攻。这是可以灵活行事、随机应变的形势所造成的。但今日楚、赵两国起兵抗秦,与秦的地位互不相同,安全与危亡的机会,在呼吸的一瞬间就会发生变化,因此进即能建立功绩,退就将遭受祸殃。这便是事情相同,而灵活应付和随机应变的形势、时机已各异的例子。

伐趙之役,韓信軍于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事見上卷三年。彭城‹江蘇徐州›之難,漢王戰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事見上卷二年。難,乃旦翻。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喪,息浪翻。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

〖译文〗 汉军攻打赵国的战役,韩信率军驻扎在地形不利的水边上,但赵军却无法打败他;彭城遭陷落一仗,汉王也在睢水岸边作战,但士兵却被赶入睢水,楚军大获全胜。这是为什么呢?赵军出国迎战汉军,见到可以打嬴就前进,知道难于取胜就后退,怀着关顾自身存亡的心理,毫无出阵拼死一搏的打算;而韩信的军队孤立无援地列阵在水边,士兵背水作战,不进就必死无疑,故将士们都不怀二心,抱定决一胜负的信念。这即是韩信所以能获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摆设酒宴盛会宾朋,士兵们享受安逸欢乐,求战心理不稳固;而楚军凭着它的威势却丧失了自己的国都,将士们都义愤填膺,急于挽救败局,无畏惧地奔向死亡,以决出一时的胜败命运。这便是汉军所以又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挑选精兵坚守阵地,赵军却用瞻前顾后的士兵去攻打他;项羽选择精兵发动进攻,汉军却用怠惰散漫的将士去对付他。这就是所做的事情相同,而坚定与懈怠的心理已各异的例子。

故曰:權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

〖译文〗 所以说,应事的权宜机变是不能够预先设计的,事态的变化是不能够事先谋划;随时机的转动而转动,应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是制订策略的关键。

5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鐘離昩mò、龍且、周殷之屬,鐘離,古鐘離子之後,以國為姓。龍姓出於龍伯氏;又曰,出於舜納言之龍。師古曰:昩,莫曷翻,其字從本末之末。且,子餘翻。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間,古莧翻。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于楚軍,宣言:「諸將鐘離昩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鐘離昩等。

〖译文〗 [5]汉王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扰混乱,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呀?”陈平说:“项王身边刚直不阿的臣子,如亚父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之辈,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您如果确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用反间计,离间楚国的君臣关系,使他们内心互相猜疑,而项羽的为人原就猜忌多疑,易听信谗言,这样一来,他们内部必然会自相残杀,我们即可乘机发兵去攻打他们,如此击败楚军是一定的啦。”汉王说:“对啊!”便取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自行活动,不过问他使用的情况。陈平于是用许多黄金雇请间谍到楚军中去进行离间活动,扬言说:“各位将领如钟离昧等人为项王领兵打仗,功劳卓著,但是却终究不能分得一块土地而称王,因此他们便想与汉军联合起来,借崐此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有所猜忌,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

夏,四月,楚圍漢王于滎陽‹河南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羽使使至漢,陳平使為大牢具。大,讀曰太。古者諸侯遣使交聘,其牢禮各如其命數,以三牲具為一牢。秦滅古法,軍興之時,不能備古之牢禮,故以太牢具為盛禮。孔穎達曰:按周禮:膳夫,王日一舉,鼎十有二物,謂太牢也。是周公制禮,天子日食太牢,則諸侯日食少牢,大夫日食特牲,士日食特豚。至後世衰亂,玉藻云: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太牢;諸侯日食特牲,朔月少牢。則知大夫日食特豚,朔月特牲;士日食無文,朔月特豚。故內則云:見子具朔食。註云:天子太牢,諸侯少牢,大夫特豕,士特豚。諸侯祭以太牢,得殺牛;諸侯之大夫祭以少牢,得殺羊;天子大夫祭亦得殺牛,其諸侯及大夫饗食賓得用牛也。故大行人掌客,諸侯待賓,皆用牛也。公食大夫禮,大夫食賓禮,亦用牛也。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服虔曰:去肴肉,更以惡草之具。惡,麤惡;草,草率也。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章:乙十一行本「賜」作「請」;孔本同。】骸骨!」歸,未至彭城‹江蘇徐州›,疽發背而死。疽,千餘翻,癰瘡也。

〖译文〗 夏季,四月,楚军在荥阳围攻汉王,形势紧急。汉王向项羽请求议和,将荥阳西面的地区划归汉国。但范增却劝项羽火速攻打荥阳,汉王为此忧心忡忡。这时项羽派使者前往汉王处,陈平置备了丰富盛大的宴席,命人端去款待楚国的使者,一见到楚使,就假装惊诧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呢,原来竟是项王的使者啊!”随即将酒菜又端了出去,改换粗劣的饭菜送给楚使食用。楚使回国后,即把这些情况汇报给了项羽,项羽果然又对范增大加猜疑。范增想要加紧攻下荥阳城,项羽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意见。范增闻听项羽对他有怀疑,便怒气冲冲地说:“天下事大体上已有定局了,您自己干吧,望能准许我辞职回家!”于是范增踏上了归途,还没有到达彭城时,就背上毒疮发作死去了。

五月,將軍紀信言于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誑,居況翻,欺也。王可以間出。」間,古莧翻。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余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黃屋,左纛,李斐曰:天子車以黃繒為蓋里。纛,羽幢也,在乘輿車衡左方上柱之。蔡邕曰:以犛牛尾為之,大如斗,或在騑頭,或在衡。應劭曰:雉尾為之,在左驂,當鑣上。師古曰:應說非。爾雅翼:犛,西南夷長髦牛也,似牛,而四節、腹下及肘皆有赤毛長尺餘,而尾尤佳,其大如斗。天子之車左纛,以此牛尾為之,系之左騑馬軛上。蓋馬在中曰服,在外曰騑,騑,即驂也;安最外馬頭上,以亂馬目,不令相見也。纛,徒倒翻,又音毒。曰:「食盡,漢王降。」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河南滎陽›。樅,千容翻。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译文〗 五月,将军纪信告诉汉王说:“势态紧急!我请求去迷惑一下楚军,您即可以悄悄地溜出荥阳城了。”随即由陈平趁着黑夜把二千多名妇女放出城东门,楚军即刻便从四面围攻这群妇女;纪信于是乘坐汉王的车驾,黄绸车盖、车衡左边的装饰物等一应俱全,驶到楚军前,说:“我军粮食已经吃光了,汉王前来乞降。”楚军都山呼万岁,涌到城东观望。汉王因此得以带领几十骑人马从西门出城逃走,命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继续把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后问道:“汉王在哪里呀?”纪信说:“已经出城了。”项羽于是烧死了纪信。周苛、枞公这时相互商议说:“背叛汉国、反复无常的君王魏豹,很难让人和他一道守城!”随即就杀了魏豹。

卷009漢紀一_起乙未(前二〇六)尽丙申(前二〇五)凡二年

漢紀一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二年。

項羽之分天下,王諸將也,王沛公于巴、蜀、漢中,曰漢王。王怒,欲攻羽。蕭何諫曰:「語曰『天漢』,其稱甚美。」於是就國。及滅項羽,有天下,遂因始封國名而號曰漢。【章︰「項羽至曰漢」,乙十一行本無此五十九字。】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姓劉氏,諱邦,字季;沛豐邑中陽里人。張晏曰:諡法無高,以帝為功最高而為帝之太祖,故特起此名焉。【章︰乙十一行本「人」下有「秦二世元年,陳涉起蘄,沛父老立季爲沛公;二年,項羽更立爲漢王,明年稱漢元年;五年卽帝位。」三十七字。無「張晏」至「名焉」二十五字。】#

元年(乙未,前二零六年)#

1冬,十月,古有三正:子為天正,周用之,以十一月為歲首,丑為地正,殷用之,以十二月為歲首;寅為人正,夏用之,以十三月為歲首。秦,水德,謂建亥之月水得位,故以十月為歲首。高祖以十月至霸上,因而不革。至武帝太初元年,定曆,改用夏正,始以寅為歲首;至於今因之。沛公至霸上;考異曰:史記、漢書、荀悅漢紀,皆云「是月五星聚東井」。按魏收後魏書高允傳:崔浩集諸術士考校漢元以來日月薄蝕、五星行度,并譏前史之失,別為魏曆,以示允。允曰:「善言遠者必先驗於近。且漢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東井,此乃曆術之淺事,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之譏今猶今之譏古。」浩曰:「所繆云何?」允曰:「按星傳: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日旦在尾、箕,昏沒于申南,而東井方出於寅北,二星何因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復推之於理。」浩曰:「欲為變者,何所不可!君獨不疑三星之聚,而怪二星之來。」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宜更審之。」時坐者咸怪。東宮少傅遊雅曰:「高君長於曆,當不虛言也。」後歲餘,浩謂允曰:「先所論者,本不經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語,以前三月聚于東井,非十月也。」今從之,十月不言五星聚。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西安东北›旁。應劭曰:子嬰不敢襲帝號,但稱王耳。素車、白馬,喪人之服。組者,天子韍也。系頸,言欲自殺也。師古曰:此組,謂綬也,所以帶璽也。組,總五翻,今綬紛絛是也。應劭曰:璽,信也;古者尊卑共之。左傳: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秦、漢尊者以為信,群下乃避之。漢官儀曰:子嬰上始皇璽,因服御之;代代傳受,號「漢傳國璽」。沈約曰:高祖入關,得秦始皇藍田玉璽,螭chī虎紐,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後代名傳國璽。史記正義曰:天子有六璽: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皇帝信璽,凡事皆用之,璽令施行。天子信璽,以遷拜、封諸侯之璽,以發兵,皆以武都紫泥封。虞喜志林曰:傳國璽自在六璽之外;天子凡七璽。符,說文曰:信也。韋昭曰:符,發兵符也。師古曰:符,諸所合符以為契者也。周禮,地官之屬有掌節。鄭玄註云: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三禮義宗曰:節長尺二寸;秦、漢以下改為旌幢之形。韋昭曰:節者,使所擁也。釋名云:為號令賞罰之節也。師古曰:節以毛為之,上下相重,取象竹節,將命者持之以為信。徐廣曰:軹道,在霸陵。蘇林曰:亭名也,在長安東十三里。漢宮殿疏曰:軹道亭東去霸城觀四里,觀東去霸水百步。括地志:軹,音紙。軹道在雍州萬年縣東北十六里苑中。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时年五十一›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事見上卷秦二世二年。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屬,付也。屬吏者,付之於吏,使監守之也。屬,之欲翻。

〖译文〗 [1]冬季,十月,沛公刘邦率军抵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素车、驾白马,颈上系着绳子以示自己该服罪自杀,手捧封好的皇帝玉玺和符节,伏在轵道亭旁向刘邦投降。众将领中有人主张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怀王之所以派我前来,原本就是因为认定我能宽容人。何况人家已经降服了,还要杀人家,如此做是不吉利的。”于是便将秦王子婴交给了主管官员处置。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蘇林曰:招,音翹;舉也。秦國,周職方雍州之地耳;既破六國,乃舉豫、兗、青、揚、荊、幽、冀、并八州有之。六國與秦俱稱王,是為同列。朝,直遙翻。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為家,六合,天、地、東、西、南、北。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墮,讀曰隳。記: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译文〗 贾谊论曰:秦国凭借一点点地盘发展到握有万乘大国的权势,控制冀、兖、青、徐、扬、荆、豫、梁八州,使与秦地位相等的六国诸侯来朝拜,经过了一百多年。然后以天下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为宫。但是,一人发难便使七座宗庙被毁,自身终死于他人之手,令普天下的人讥笑,是因为什么呀?是由于不施仁义,且攻夺天下和保持业绩的形势不同啊!

2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走,音奏。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阨,乙革翻。塞,悉則翻。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樊噲起于狗屠,識見如此。余謂噲之功當以諫留秦宮為上,鴻門誚讓項羽次之。姓譜:周宣王封仲山甫于樊,後因氏焉。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縞素,有喪之服;謂吊民也。為,於偽翻,縞,工老翻。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樂,音洛。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译文〗 [2]刘邦领兵向西进入咸阳,众将领都争先恐后地奔往秦朝贮藏金帛财物的府库瓜分财宝,唯独萧何率先入宫取秦朝丞相府的地理图册、文书、户籍簿等档案收藏起来,刘邦借此全面了解了天下的山川要塞、户口的多少及财力物力强弱的分布。刘邦看到秦王朝的宫室、帷帐、名种狗马、贵重宝器和宫女数以千计,便想留下来在皇宫中居住。樊哙劝谏说:“您是想拥有天下,还是只想作一个富翁啊?这些奢侈华丽之物,都是招致秦朝覆灭的东西,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呀!望您尽快返回霸上,不要滞留在宫里!”刘邦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不施行仁政,所以您才能够来到这里。而为天下人铲除残民之贼,应如同丧服在身,把抚慰人民作为根本。现在刚刚进入秦的都城,就要安享其乐,这即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了。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望您能听取樊哙的劝告!”刘邦于是率军返回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苛,音何,細也。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王,於況翻;又如字。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服虔曰:隨輕重制法也。李奇曰:傷人有曲直,盜贓有多少,罪名不可預定;凡言抵罪,未知抵何罪也。師古曰:抵,至也,當也。服、李二說并得之。抵,丁禮翻。余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案,次第也;堵,牆堵也:言不遷動也。去,羌呂翻。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制:縣大率方百里,十里一亭,十亭一鄉,所封食邑。為,於偽翻。行,下孟翻。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译文〗 十一月,刘邦将各县的父老和有声望的人全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父老们遭受秦朝严刑苛法的苦累已经很久了!我与各路诸侯约定,先入关中的人为王。据此我就应该在关中称王了。如今与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和抢劫者抵罪。除此之外,秦朝的法律统统废除,众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定不动。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父老们除害,而不是来欺凌你们的,请你们不必害怕!况且我所以领兵回驻霸上,不过是为了等各路诸侯到来后订立一个约束大家行为的规章罢了。”随即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巡行各县、乡、城镇,向人们讲明道理。秦地的百姓都欢喜异常,争相拿着牛、羊、酒食来慰问款待刘邦的官兵。刘邦又辞让不肯接受,说道:“仓库中的粮食还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百姓们破费。”百姓们于是更加高兴,唯恐刘邦不在秦地称王。

項羽‹时年二十七›既定河北‹黃河以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言無善狀也。先,悉薦翻。繇,讀曰傜。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柰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余萬人新安‹河南渑池›城南。班志,縣屬弘農郡。師古曰:今穀州縣。括地志:新安故城,在洛州澠池縣東一十二里。

〖译文〗 项羽已经平定了黄河以北的地区,就想率领各路诸侯军向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诸侯军中的官兵有的曾因服徭役或屯戍经过关中一带,秦地的官兵多无礼地对待他们。待到章邯率秦军投降了诸侯军后,诸侯军的官兵便凭借胜势,把秦军官兵多当作奴隶和俘虏来使唤,随便侮辱秦军官兵。秦军官兵大多因此而生出怨恨的情绪,暗地里议论说:“章将军等人骗咱们投降诸侯军,如今若能攻入关中击灭秦朝,当是大好事;倘若不能,诸侯军将咱们掠持到东方去,而秦朝又尽杀咱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那可怎么办啊?”诸侯军的将领们暗中查听到了这些议论,即报告给项羽。项羽于是召集黥布、蒲将军商量说:“目前军中秦朝的官兵还很多,他们内心并不顺服,如果到了函谷关不听从调遣,情势必会危急。所以不如将他们除掉,而只和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等进入秦地。”楚军便于夜晚在新安城南面袭击活埋了秦兵二十余万人。

3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聞項羽號章邯為雍王,王關中,雍,於用翻。王關之王,於況翻;下欲王同。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內音納,又如字。今傳內從「人」者奴對翻;從「入」者讀為納。稍征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

〖译文〗 [3]有人劝说刘邦道:“关中地区比天下其他地方要富足十倍,而且地势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现在如果他来了,您恐怕就不能占据这个地方了。可以火速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来,并逐步征召关中兵,以此增加自己的实力,抵御他们。”刘邦认为此计可行,就照着办了。

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至戲‹戏水,源骊山注入渭水›。戲,許宜翻。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項羽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擊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陕西临潼东北›;新豐縣本秦驪邑,高祖七年方置,史以後來縣名書之。應劭曰:太上皇思東歸,於是高祖改築城市街里以象豐,徙豐民以實之,故號新豐。孟康曰:鴻門在新豐東十七里,舊大道下阪口名也。姚察云:在新豐古城東,末至戲水,道南有斷原,南北洞門是也。水經註:今新豐古城東有阪,長二里余,塹原通道,南北洞開,有同門汰,謂之鴻門。孟康言在新豐東十七里,無之;蓋指縣治而言,非謂城也。自新豐古城西至霸城五十里,霸城西十里則霸水,又西二十里則長安城。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

〖译文〗 不久,项羽到达函谷关,但是关门紧闭。项羽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勃然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至戏。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任秦王子婴为相,奇珍异宝全都占有了。”企图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项羽闻言怒不可遏,就让士兵们饱餐一顿,打算次日攻打刘邦的军队。这时,项羽拥兵四十万,号称百万大军,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刘邦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驻军霸上。

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周禮:眡shì祲jìn氏掌十煇huī之法,以觀妖祥,辨吉凶。即後世所謂望氣者也。晉天文志:天子氣,內赤外黃,四方所發之處當有王者。若天子欲有游往處,其地亦先發此氣,或如城門隱隱在氣霧中,或氣象青衣人無手,在日西,或如龍馬,或雜色鬱鬱沖天者,皆帝王之氣。急擊勿失!」

〖译文〗 范增劝项羽说:“刘邦住在崤山之东时,贪财而又好色。现今入关,却不搜取财物,不宠幸女色,这表明他的志向不小哇。我曾命人观望他那边的云气,都显示出龙虎的形状,出现五彩,这是天子之气啊!宜赶快进攻他,不要错过了时机!”

楚左尹項伯者,楚官有左尹、右尹。項羽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為,於偽翻。語,牛倨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良曰:「料公士卒足以當項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柰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嘗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固要項伯;要,一遙翻。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巵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武关,陕西商南西南›,秋毫不敢有所近,文穎曰:毫,秋乃成好,舉盛而言也。師古曰:毫成之時,端極纖細,適足喻小,非言其盛。近,其靳翻。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倍,讀曰背。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羽許諾。

〖译文〗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向来与张良要好,便连夜驰马到刘邦军中,私下里会见张良,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想要叫张良同他一起离开,说道:“可别跟刘邦一块儿死啊!”张良说:“我为韩王伴送沛公,而今沛公遇有急难,我却逃走了,这是不义的行为,我不能不告诉他。”于是张良即进去将项伯的话全都讲述给了刘邦。刘邦大吃一惊。张良说:“您估计一下您的兵力足够抵挡项羽的吗?”刘邦沉默了一会儿道:“的确是不如他呀。这可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您是绝不敢背叛项羽的。”刘邦道:“您是怎么与项伯成为故交的啊?”张良说:“在秦的时候,项伯与我有交往,他曾经杀过人,我救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还幸亏他前来告我。”刘邦说:“你与他谁大谁小?”张良道:“他比我大。”刘邦说:“您替我唤他进来,我将把他当作兄长来对待。”张良于是出去,坚持邀项伯入内,项伯便进去与刘邦相见。刘邦手捧酒杯向项伯敬酒祝福,并与他约定结为亲家,说:“我进入关中,连毫毛般微小的东西都不敢沾边,只是登记官民,封存府库,等待着项羽将军的到来。之所以派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有其他盗贼出入和有非常情况发生。我日日夜夜盼望着将军驾临,哪里敢谋反啊!望您能把我不敢忘恩负义的情况详尽地反映给项将军。”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你明日不可不早些来亲自向项王道歉啊。”刘邦说:“好吧。”项伯于是当夜就赶了回去,到达军营后,将刘邦的话一五一十地报告给项羽,并趁机道:“要不是刘邦先攻下关中,您又怎么敢进来呀?!如今人家建立了大功却还要去攻打人家,是不义的。不如就因此好好地对待他。”项羽同意了。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羽鴻門‹陕西西安东北鸿门堡村›,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羽因留沛公與飲。范增數目項羽,數,所角翻。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玦如環而有缺。增舉以示羽,蓋欲其決意殺沛公也。項羽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若,汝也。師古曰:凡言為壽者,謂進爵於尊者而獻無疆之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坐,徂臥翻。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軍中無以為樂,樂,音洛。請以劍舞。」項羽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译文〗 第二天,刘邦带领一百多骑随从人员到鸿门来见项羽,道歉说:“我与将军您合力攻秦,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战斗,没料到自己能先进入关中破秦,得以在这里与您重又相见。如今有小人之言搬弄是非,使您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羽道:“这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散布的流言,不然的话,我何至于如此啊!”项羽于是就留刘邦与他一起喝酒。范增频频向项羽递眼色,并三次举起他所佩带的玉暗示项羽杀刘邦,项羽却只是默然不语,毫无反应。范增便起身出去招呼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慈手软,还是你进去上前给刘邦敬酒,敬完酒,你就请求表演舞剑,然后乘势在坐席上袭击刘邦,杀了他。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他的阶下囚了!”项庄即入内为刘邦祝酒,敬完酒后,项庄道:“军营中没有什么可用来取乐的,就请让我来为你们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哇。”项庄于是拔剑起舞。项伯见状也起身拔剑起舞,并时时用身子遮护刘邦,使得项庄无法行刺。

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盾,所以蔽身者也。盾,食尹翻。軍門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撞,丈江翻;擊也。遂入,披帷立,在旁曰帷。釋名曰:帷,圍也,以自障圍也。瞋目視項羽,瞋,怒目也,昌真翻。頭髮上指,目眥盡裂。眥,才賜翻,又在計翻,目際也。項羽按劍而跽曰:跽,其紀翻,長跪也。「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也。」項羽曰:「壯士!賜之巵酒。」則與斗巵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羽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其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羽曰:「壯士復能飲乎?」復,扶又翻。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近,其靳翻。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項羽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

〖译文〗 这时张良来到军门见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用意却常在沛公身上啊。”樊哙道:“事情紧迫了崐,我请求进去,与他拼命!”樊哙随即带剑持盾闯入军门。军门的卫士想要阻止他进去,樊哙就侧过盾牌一撞,卫士扑倒在地。樊哙于是入内,掀开帷帐站立在那里,怒目瞪着项羽,头发直竖,两边的眼角都睁裂开了。项羽手按剑,跪起身,说道:“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陪乘卫士樊哙。”项羽道:“真是壮士啊!赐给他一杯酒喝!”左右的侍从即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羽说:“再赐给他猪腿吃!”侍从们便又拿给他一条生猪腿。樊哙将他的盾牌倒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来切切就大口地吃了。项羽说:“壮士,你还能再喝酒吗?”樊哙道:“我连死都不逃避,一杯酒难道还值得我推辞吗!秦王的心肠狠如虎狼,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惩罚人唯恐用不够,致使天下的人都起而反叛他。怀王曾与各路将领约定说:‘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城的人,在关中为王。’现在沛公最先击溃秦军,进入咸阳,毫毛般微小的东西都不敢染指,就率军返回霸上等待您的到来。这样劳苦功高,您非但不给予封地、爵位的奖赏,还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有功之人。这是在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呀,我私下认为您的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项羽无话可答,就说:“坐吧。”樊哙于是在张良的身边坐下了。

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柰何?」樊噲曰:「如今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鴻門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置,留也;留車騎於鴻門,不以自隨。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姓譜:夏侯出自夏后之後,杞簡公為楚所滅,其弟佗奔魯,魯悼公以佗出自夏后氏,受爵為侯,謂之夏侯,因而命氏。紀,春秋紀侯之後,以國為姓。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陝西西安東北›,間行趣霸上。班志:京兆霸陵縣,故芷陽也;文帝更名。間,空也;投空隙而行。間,古莧翻。趣,讀如趨嚮之趨,逡須翻;後以義推。又七喻翻。留張良使謝項羽,以白璧獻羽,玉斗與亞父。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度,徒洛翻。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勝,音升。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羽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師古曰:謂視責也。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羽則受璧,置之坐上。坐,徂臥翻。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歎恨之聲,音烏開翻,又於其翻。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译文〗 坐了不一会儿,刘邦起身去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刘邦说:“我现在出来,没有告辞,怎么办啊?”樊哙道:“现在人家正好比是屠刀和砧板,我们则是鱼肉,如此还告什么辞哇!”于是就这么走了。鸿门与霸上相距四十里,刘邦撇下车马,抽身独自骑马而行,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拿剑和盾牌,快步相随,经骊山下,取道芷阳,抄小路奔向霸上。留下张良,让他向项羽辞谢,将白璧敬献给项羽,大玉杯给亚父范增。刘邦临行前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的军营,只不过二十里地。您估计着我已经抵达军中时,再进去。”刘邦已走,抄小道回到军营,张良方才进去告罪说:“沛公禁不起酒力,无法来告辞,谨派臣张良捧上白璧一双,以连拜两次的隆重礼节敬献给将军您;大玉杯一双,敬呈给亚父您。”项羽说:“沛公现在哪里呀?”张良道:“他听说您有要责备他的意思,便抽身独自离去,现在已经回到军中了。”项羽就接受了白璧,放到坐席上。亚父范增接受玉杯后搁在地上,拔剑击碎了它们,说:“唉,这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业!夺取项将军天下的人,必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眼看着就要被他俘获了!”刘邦到达军中,立即杀掉了曹无伤。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秦民初見沛公無所侵暴而悅,及為項羽殘滅,失其初所望也。

〖译文〗 隔了几天,项羽领兵西进,洗劫屠戮咸阳城,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焚烧秦朝宫室,大火燃烧三个月不熄。随即搜取秦朝的金银财宝和妇女向东而去。秦地的百姓为此大失所望。

韓生說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師古曰:沐猴,獼猴也。言雖著人衣冠,其心不類人也。果然,如人之言也。項羽聞之,烹韓生。

〖译文〗 韩生劝说项羽道:“关中依恃山川河流为屏障,是四面都有险要可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可以在此建都称霸。”项羽却一方面看到秦王朝的宫室都已焚烧得残破不堪,一方面又惦记着返回东方的家乡,便说:“富贵了而不归故乡,就如同身穿绵绣华服在夜间行走,谁能看得到啊!”韩生退下去后说道:“人家说楚人像是猕猴戴上人的帽子,果然如此!”项羽听到这话后,即将韩生煮死。

項羽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言如前約,使沛公王關中。項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張晏曰:積功曰伐。何以得專主約!天下初發難時,謂初起兵時。難,乃旦翻。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史記正義曰:暴,蒲北翻,又如字。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懷王雖無功,固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遊,即流也;言居水之上流。乃徙義帝於江南,都郴‹湖南郴州›。史記曰:長沙郴縣。班志,郴縣屬桂陽郡。蓋高祖定天下,方分長沙為桂陽郡也。郴,丑林翻。

〖译文〗 项羽派人去回报请示楚怀王,怀王说:“照先前约定的办。”项羽暴跳如雷,说:“怀王这个人是我们家扶立起来的,并非因为他建有什么功绩,怎么能够一个人作主定约呢!全国起兵反秦伊始,暂时拥立过去各诸侯国国君的后裔为王,以利讨伐秦王朝。但是,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持锐利的兵器首先起事,风餐露宿三年之久,终于灭亡秦朝平定天下,都是各位将相和我的力量啊!不过怀王虽然没什么功劳,却还是应当分给他土地,尊他为王。”众将领都说:“是啊!”春季,正月,项羽便假意尊推怀王为义帝,说道:“古代的帝王辖地千里,却必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地带。”于是就把义帝迁移到长江以南,定都在长沙郡的郴县。

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為西楚霸王,文穎曰:史記貨殖傳:淮以北,沛、陳、汝南、南郡為西楚;彭城以東,吳、廣陵為東楚;衡山、九江,江南長沙、豫章為南楚。羽欲都彭城,故自稱西楚。孟康曰:舊名江陵為南楚,吳為東楚,彭城為西楚。師古曰:孟說是也。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江蘇徐州›。班志,縣屬楚國。史記正義曰:徐州縣。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惡,烏路翻。乃陰謀曰:「巴‹重慶›、蜀‹成都›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陕西汉中›,都南鄭。巴、蜀、漢中,秦所置三郡地也。班志,南鄭縣屬漢中。括地志:南鄭縣,今梁州治所。近世有李文子者,蜀人也,著蜀鑒曰:南鄭自南鄭,漢中自漢中。南鄭乃古褒國,秦未得蜀以前,先取之。漢中乃金、洋、均、房等州六百里是也。秦既得漢中,乃分南鄭以隸之而置郡焉,南鄭與漢中為一自此始。春秋「楚人、巴人滅庸」,即今均、房兩州地。班志,漢中郡治西城,今金州上庸郡是也。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塞,悉則翻。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陝西興平›;班志:扶風槐里縣,周曰犬丘,懿王所都也;秦曰廢丘;高祖三年更名。韋昭曰:犬丘,周懿王所都;秦欲廢周,故曰廢丘。括地志:廢丘故城,在雍州始平縣東南一十里。長史欣者,故為櫟陽‹陝西臨潼›獄掾yuàn,嘗有德于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陝西臨潼›;韋昭曰:塞在長安,名桃林塞。史記正義曰:桃林塞,今華州潼關。師古曰:取河、華之固為阨塞耳,非桃林也。塞,先代翻。櫟陽縣屬馮翊。括地志:漢七年,分櫟陽城內為萬年縣;隋改為大興縣;唐復萬年。秦獻公所城櫟陽故城,在今雍州櫟陽縣東北二十五里。項梁嘗有櫟陽逮,請蘄獄掾曹咎書以抵欣而事得已,所謂「有德于梁」也。櫟,音藥。立翳為翟王,王上郡‹陝西延安›,都高奴‹陝西延安›。以上郡北近戎、翟,因以名國。班志,高奴縣屬上郡。索隱曰:今鄜州有高奴城。括地志:延州城即漢高奴縣。杜佑曰:延州,春秋白翟之地;漢為膚施、高奴、臨河縣地;後魏置東夏州,後改延州,以界內延水為名。董翳都高奴,今金明縣是。項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山西臨汾›。班志,縣屬河東郡。瑕丘‹山東兖州›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河南洛陽东白马寺东›。括地志:洛陽故城,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周公所築,即成周城也。輿地志:成周之地,秦莊襄王以為洛陽縣,三川守治焉。後漢都雒陽,改為「雒」。漢以火德,忌水,故去「洛」旁「水」而加「隹」。魏於行次為土;土,水之忌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除「隹」而加「水」。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河南禹州›。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河南淇縣›。河內郡朝歌縣,故殷都也,因以名國。徙趙王歇為代‹河北蔚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河北邢臺›。括地志:邢州本漢襄國縣;秦置三十六郡,於此置信都縣,屬鉅鹿郡;項羽改曰襄國。予據班志,襄國縣屬趙國,信都縣屬信都國,漢蓋又分為二縣。宋白曰:趙王歇都襄國,今邢州所理龍岡縣城是也。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冠,古玩翻。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安徽六安›。班志,當陽縣屬南郡。九江,應劭曰:江自廬江尋陽分為九。地理志:九江在尋陽縣南,皆東合為大江。史記正義曰:九江郡即壽州。楚自陳徙壽春,號曰郢。秦滅楚,於此置九江郡。番‹江西波阳›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湖北黃州›。班志,邾縣屬江夏郡。括地志:邾故城,在黃州黃岡縣東南二十里。番,音婆。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湖北江陵›,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湖北江陵›。共,音龔,人姓也。姓譜:共,商諸侯之國。晉有左行共華。又云:鄭共叔段後。臨江,孟康曰:本南郡,漢改為臨江國,江陵縣屬焉。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都無終‹天津薊縣›。故無終子之國。班志,無終縣屬北平郡,非遼東郡界。蓋羽令韓廣都於無終,而令并王遼東之地故也。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姓譜:臧姓,魯孝公子臧僖伯之後。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北京›。班志,薊縣屬廣陽國。師古曰:今幽州縣。水經註:薊城西北隅有薊丘,故名薊,音計。徙齊王田巿fú為膠東王,都即墨‹山東平度›。齊將田都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山東淄博东临淄镇›。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山東泰安›。史記正義曰:博陽在濟北。班志:太山郡盧縣,濟北王都。豈博陽即此地邪!余據濟北有博關,博陽蓋在博關之南也。濟,子禮翻。田榮數負項梁,數,所角翻。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亦不封。客多說項羽曰:「張耳、陳餘,一體有功于趙,今耳為王,餘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聞其在南皮‹河北南皮›,班志,南皮縣屬勃海郡。闞駰曰:章武有北皮亭,故此云南。括地志:南皮故城,在滄州南皮縣北四里。因環封之三縣。環,音宦。番君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侯。

〖译文〗 二月,项羽划分天下土地,封各位将领作侯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管辖原魏国和楚国的九个郡,建都彭城。项羽与范增怀疑刘邦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但双方已经讲和了,且又不愿意背上违约的罪名,于是就暗地里策划道:“巴、蜀两地道路艰险,秦朝所流放的人都居住在那里。”随即扬言:“巴郡、蜀郡也是关中的土地。”由此立刘邦为汉王,统辖巴、蜀两地和汉中郡,建都南郑。接着又把关中分割为雍、塞、翟三部分,将秦朝的降将封在那里作王,借以抵御阻挡刘邦:封章邯为雍王,管制咸阳以西地区,建都废丘;长史司马欣过去是栎阳县的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而都尉董翳,本来劝过章邯归降楚军,因此便立司马欣为塞王,统领咸阳以东至黄河一带,建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领有上郡地区,建都高奴。项羽打算自已占有魏地,就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统辖河东郡,建都平阳。瑕丘县的申阳是张耳的宠臣,曾经率先攻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韩王成仍居旧都,建都阳翟。赵将司马平定了河内郡,屡立战功,因此封司马为殷王,管制河内地区,建都朝歌。改封赵王歇为代王;赵国的相国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入关,故立张耳为常山王,统领赵地,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经常是勇冠三军,所以立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地。番君吴芮率领百越部族之兵协助诸侯军,也随从进关,因此封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义帝怀王的柱国共敖领兵攻打南郡,功劳卓著,故封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建都无终。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随即跟着入关,由此立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地。改封齐王田为胶东王,建都即墨。齐将田都随楚军救赵,即跟着进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淄。当项羽正要渡河救赵时,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攻下济北数城,率领他的军队投降项羽,因此封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崐博阳。田荣曾多次背弃项梁,又不肯领兵跟随楚军攻秦,所以不封。成安君陈馀抛弃将军的印信离去,不追随入关,也不封。宾客中有多人劝说项羽道:“张耳、陈馀一样对赵有功,如今既封张耳为王,陈馀也就不可不封。”项羽不得已,听说陈馀正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他。番君的部将梅功劳颇多,即封他为十万户侯。

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灌,風俗通曰:斟灌氏之後。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為乃死也?」何曰:「今眾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于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詘,與屈同。信,與伸同。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雍、翟、塞為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

〖译文〗 汉王刘邦大怒,想要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也都鼓动他打。萧何规劝他说:“在汉中当王虽然不好,但不是比死还强些吗?”汉王道:“哪里就至于死呀?”萧何说:“如今您兵众不如项羽,百战百败,不死又能怎么样呢!能够屈居于一人之下而伸展于万乘大国之上的,是商汤王和周武王。我希望大王您立足汉中,抚养百姓,招引贤才,收用巴、蜀二郡的资财,然后回师东进,平定雍、翟、塞三秦之地,如此天下可以夺取了。”汉王说:“好吧!”于是就去到他的封地,任用萧何为丞相。

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遺,于季翻。使盡請漢中地,項王許之。

〖译文〗 汉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两斗。张良把这些东西全都献给了项伯。汉王因此也命张良赠送厚礼给项伯,让项伯代他请求项羽将汉中地区全部封给刘邦,项羽答应了这一请求。

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師古曰:戲,謂軍之旌麾也。先是,諸侯從項羽入關者,各帥其兵聽命於羽。今既受封爵,各使就國,故總言罷戲下也。一說云:時從羽在戲水之上,故言罷戲下。此說非也。羽見高祖于鴻門,此時已過戲矣;又入燒宮室,不復在戲也。漢書通以戲為麾,許宜翻。各就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陝西西安东南›南入蝕中‹子午谷›。漢京兆杜縣之南也。如淳曰:蝕,入漢中道川谷名。近世有程大昌者著雍錄曰:以地望求之,關中南面背礙南山,其有微徑可達漢中者,唯子午谷在長安正南,其次向西則駱谷。此蝕中,若非駱谷,即是子午谷。李奇:蝕,音力。張良送至襃中‹陝西汉中西北›,地理志,襃中縣屬漢中郡。師古曰:襃中,言居襃谷之中。括地志:襃谷在梁州襃城縣北五十里南中山。李文子曰:襃谷在襃城北,南谷曰襃,北谷曰斜,同為一谷。自襃谷至鳳州界一百三十里,始通斜谷。斜谷在鳳翔府郿縣。谷中襃水所流,穴山架木而行。漢王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師古曰:棧,即閣也,今謂之閣道;蓋架木為之。棧,士限翻,公休士諫翻。且示項羽無東意。

〖译文〗 夏季,四月,各路诸侯都离开主帅项羽,回各自的封国去。项羽即派三万士兵随从汉王刘邦前往他的封国。楚军与其他诸侯军中因仰慕而追随汉王的有好几万人,他们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通道。张良送行到褒中,汉王遣张良回韩王那里去。张良于是就劝说汉王烧断他们所经过的栈道,以防备诸侯的军队来犯,而且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还的意图。

4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巿fú於膠東,而以田都為齊王,大怒。五月,榮發兵距擊田都,都亡走楚。走,音奏。榮留齊王巿,不令之膠東。巿畏項羽,竊亡之國。榮怒,六月,追擊殺巿於即墨,自立為齊王。是時,彭越在鉅野‹山東鉅野›,有眾萬餘人,無所屬。榮與越將軍印,使擊濟北。秋,七月,越擊殺濟北王安。榮遂并王三齊之地,三齊,謂齊及濟北、膠東也。王,於況翻。又使越擊楚。項王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

〖译文〗 [4]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到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即怒火中烧。五月,田荣出兵拦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田荣就留下齐王田,不让他到胶东去。田惧怕项羽,便偷偷地逃向他的封国胶东。田荣恼怒之极,即在六月追击到即墨杀了田,自立为齐王。这时,彭越在钜野,拥有兵众一万多人,尚无归属。田荣就授给彭越将军官印,命他攻打济北王田安。秋季,七月,彭越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齐、济北、胶东三齐的土地,随即又让彭越攻打楚国。项羽命萧公角率军迎击彭越,彭越大败楚军。

5張耳之國,陳餘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乃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榮曰:夏說,讀曰悅。「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於醜地。今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擊常山,復趙王,請以趙為捍蔽!」師古曰:捍蔽,猶言藩屏也。齊王許之,遣兵從陳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