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08秦紀三_起癸巳(前二〇八)尽甲午(前二〇七)凡二年

秦紀三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閼逢敦牂(甲午),凡二年。

二世皇帝下#

二年(癸巳,前二零八年)#

1冬,十月,泗川‹安徽淮北›監平將兵圍沛公于豐‹江蘇豐縣›,泗川郡即泗水郡。秦,郡置守、尉、監。文穎曰:秦時御史監郡,若今刺史。平,人名。沛公出與戰,破之;令雍齒守豐。雍,於用翻,姓也。風俗通:雍姓,周文王子雍伯之後。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山東滕州南›。泗川守壯兵敗于薛,走至戚‹山東微山县›;沛公左司馬得殺之。壯者,泗川守之名。班志,戚縣屬東海郡。括地志:沂州臨沂縣有戚縣故城。戚,如字,如淳將毒翻。余以地理考之,沛郡之與東海相去頗遠,壯兵敗而走,未必能至東海之戚。班志,沛郡有廣戚縣。章懷太子賢曰:廣戚故城在今徐州沛縣東,恐是走至廣戚之戚也。師古曰:得者,司馬之名。貢父曰:得殺之者,得而殺之;漢書多以獲為得。司馬掌兵,周之夏卿。春秋之時,晉置三軍及新軍,各有卿佐,復置司馬以掌軍中刑戮之事。後復分為左、右;又其後也,軍行有軍司馬、假司馬;下至部曲,有候,有司馬。

〖译文〗 [1]冬季,十月,秦王朝名叫平的泗川郡监,率军将刘邦包围在丰地,刘邦出兵应战,打败了秦军,即命雍齿守卫丰地。十一月,刘邦领兵去攻薛地,泗川郡守名叫壮的,在薛地吃了败仗后,逃到戚地。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将他捉住杀掉了。

2周章出關,止屯曹陽‹河南三门峡西南›,晉灼曰:曹陽亭在弘農東十三里,魏武改曰好陽。師古曰:曹水之陽也。其水出陝縣西峴頭山而北流入河,今謂之好陽澗,在陝縣西四十五里。括地志:在陝州桃林縣東十四里。二月余,章邯追敗之;復走澠池‹河南澠池西›,敗,補邁翻。復,扶又翻。十余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刎,軍遂不戰。刎,扶粉翻。

〖译文〗 [2]楚国将领周文率军退出函谷关,到曹阳亭后驻扎下来,过了两个多月,秦将章邯领兵追击打败了楚军。周文又逃跑到渑池,十余日后,章邯发起攻击,大败周文。周文自杀,楚军于是不再作战。

吳叔圍滎陽‹河南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秦滅周置三川郡,其治所當在洛陽;由蓋守滎陽以捍楚。宋白曰:秦立三川郡,初理洛陽,後徙滎陽。叔弗能下。楚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周章,即周文。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守滎陽,遺兵,留兵也。少,詩沼翻。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陳涉之自王也,以吳叔為假王。不知兵權,不足與計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師古曰:矯,託也,託言受王令也。獻其首于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以為上將。

〖译文〗 吴广率军围攻荥阳,秦朝李由为三川郡守,固守荥阳,吴广不能攻下。楚将军田臧等便相互商议说:“周文的军队已被击败了,秦兵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围攻荥阳城不下,秦军一到,必将大败我军,不如留一小部分兵力围守荥阳,而调动全部精兵迎击秦军。但现在代理楚王的吴广自高自大,不懂得灵活用兵,不值得与他谋划对策,否则恐怕会坏事。”因此就一起假传楚王陈胜的命令杀掉了吴广,又将吴广的头颅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把楚令尹的官印赐给田臧,并任命他为上将军。

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自以精兵西迎秦軍于敖倉‹河南滎陽北敖山粮仓›,周宣王狩于敖。左傳:晉師在敖、鄗之間。後漢志:滎陽有敖亭,秦立敖倉。孟康曰:敖,地名,在滎陽西北山上,臨河有大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陽城‹河南登封›人鄧說將兵居郯tán,師古曰:郯,東海縣,音談。索隱曰:非也。此時章邯軍未至東海,此郯別是地名;或恐「郯」當作「郟」,郟是郟鄏之地。史記正義曰:郟是春秋時郟地,楚郟敖葬之,今汝州郟縣城‹河南郟縣›是。鄧說,陽城人。陽城,河南府縣,與郟縣相近,又近陳。余按索隱以為河南之郟鄏,正義以為汝州之郟;時章邯兵至滎陽,則已過郟鄏而東矣,正義之說近之。章邯別將擊破之。銍‹安徽宿州西南›人伍逢將兵居許‹河南許昌›,伍,姓也。春秋時,楚有伍舉、伍奢。許,春秋許子之國,班志屬潁川;魏文帝改曰許昌;唐為許州章邯擊破之。兩軍皆散,走陳‹河南淮陽›,陳王誅鄧說。

〖译文〗 田臧于是令李归等将领继续围攻荥阳,自己亲率精兵向西至敖仓迎击秦军,与秦兵交锋中,田臧战死,楚军大败。章邯进军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击败了楚军,李归等将领战死。楚将阳城人邓说领兵屯居在郯地,章邯的另一路部将击败了邓的军队。地人伍逢率军驻扎在许地,章邯又发兵将伍逢打败。邓、伍两军都溃散而逃奔陈地,陈胜为此杀了邓说。

3二世‹嬴胡亥,时年二十三›數誚qiào讓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數,所角翻。誚,七笑翻,責也。秦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漢因之。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以書對曰:「夫賢主者,必能行督責之術者也。索隱曰:督者,察也;察其罪,責之以刑罰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suī,恣,資二翻;睢,香萃翻,謂肆情放縱也。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桎梏,械也;在足曰桎,在手曰梏。桎,職日翻。梏,姑沃翻。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故明主能行督責之術以獨斷於上,斷,丁亂翻。則權不在臣下,然後能滅仁義之塗,絕諫說之辯,犖luò然行恣睢之心犖,呂角翻。而莫之敢逆。如此,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二世說,說,讀曰悅。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眾者為忠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秦民益駭懼思亂。

〖译文〗 [3]二世多次谴责李斯:“身居三公高位,如何使盗贼猖狂到这种地步!”李斯颇为恐惧,但他又很看重贪恋官爵利禄,不知怎么办才好,便迎合二世的心意,上书应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是能对臣下施行考察罪过处以刑罚的统治术的人。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肆情放纵,称之为“把天下当作自己的桎梏”的原因,并不是别的,就在于不能对臣下明察罪过施行惩处,反而以自身之力为天下平民百姓操劳,即如唐尧、大禹那样,故此称之为‘桎梏’。不能研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法术,实行察罪责罚的手段,一心将天下作为使自己快乐的资本,反而偏要劳身苦心地去为百姓效命,似此就成为平民百姓的奴仆,不能算是统治天下的君王了。这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啊!所以贤明的君主能施行察罪责罚之术,在上独断专行,这样权力就不会旁落至下属臣僚手中,然后才能阻断实施仁义的道路,杜绝规劝者的论辩,独自称心如意地为崐所欲为,谁也不敢抵触反抗。如此,群臣、百姓想补救自己的过失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去图谋什么变故!”二世十分高兴,便更加严厉地实行察罪惩处,以向百姓征收重税的人为有才干的官吏,以杀人多的官员为忠臣,结果使路上的行人有一半是受过刑罚的罪犯,死人的尸体天天成堆地积陈在街市中,秦朝的百姓因此愈加惊骇恐惧,思念着发生动乱。

4趙李良已定常山‹河北正定›,去年,趙王使李良略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山西太原›;至石邑‹河北石家庄西南›,秦兵塞井陘‹河北井陘›,未能前。班志,石邑縣屬常山郡,井陘山在西。塞,悉則翻。陘,音刑。秦將詐為二世書以招良。良得書未信,還之邯鄲‹河北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章:十二行本「飲」下有「從百餘騎」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良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將,即亮翻。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拜謁而起,顧從官而慚也。從,才用翻。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因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趙王、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二人獨得脫。以故者,以此故也。

〖译文〗 [4]赵国的将领李良已平定了常山,回报赵王武臣。赵王又派他去夺取太原。李良领兵抵达石邑时,秦军布防在井陉口,赵军无法继续前进。秦将伪造二世的书信,用以招降李良。李良接书后没有相信,率军返回邯郸,请求增援兵力。尚未到邯郸,在途中遇赵王的姐姐外出饮宴归来。李良望见,以为是赵王来了,连忙在道旁伏地拜谒。赵王的姐姐酩酊大醉,不知道他是将官,仅命随行骑兵向他致意。李良向来尊贵,起身后,回看他的随从官员,自觉羞惭极了。随员中有一人说道:“天下反叛秦朝,有能耐的人先立为王。况且赵王的地位一向比您低,而今一个女流之辈就不肯为您下车还礼,故请追杀她!”李良已得到过二世的书信,原本即想反叛赵国,只是还未最终作出决断。于是便借着一时的愤怒,遣人追上去杀掉了赵王的姐姐,并趁势率军袭击邯郸。邯郸守兵毫无察觉,致使李良终于杀掉了赵王和左丞相邵骚。赵国人中有许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及时通报消息,二人因此得以独自脱逃。

5陳‹凌,江苏泗阳›人秦嘉、符離‹安徽宿州东北›人朱雞石等起兵,圍東海守於郯tán‹山東郯城›。「陳」當作「凌」;陳勝傳作「凌人秦嘉」。秦,姓也;春秋時,魯有秦堇父。班志曰:東海郡,漢高帝置;應劭註曰:即秦郯郡。余按裴駰所云三十六郡,本亦無郯郡,漢東海郡則治郯耳。陳王聞之,使武平君畔為將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自立為大司馬,惡屬武平君,惡,烏路翻。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译文〗 [5]陈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聚众起兵,将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地。陈胜闻讯,即派名叫畔的武平君任将军,督率围郯城的各路军队。秦嘉不接受此命令,自立为大司马,并由于厌恶隶属于武平君而告诉他的军吏说:“武平君年少,不懂用兵之事,不要听他的!”随即假传陈胜的命令,杀了武平君畔。

6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時章邯為上將,將兵東討,故使欣為長史以佐之。據項籍傳,翳為都尉。姓譜:飂liù叔安裔子董父好龍,帝舜嘉焉,因賜姓董。章邯已破伍逢,擊陳柱國房君,殺之;又進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張賀死。監,古銜翻。

〖译文〗 [6]二世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攻打盗贼。章邯已击败伍逢,并攻击在陈地的楚上柱国房君蔡赐,杀掉了他。接着又进击陈地西侧张贺的军队。陈胜亲自上阵督战。张贺还是战死了。

臘月,張晏曰:秦之臘月,夏之九月。臣瓚曰:建丑之月也。師古曰:史記云:胡亥二年十月,誅葛嬰;十一月,周文死;十二月,陳涉死:瓚說是也。陳王之汝陰‹安徽阜陽›,之,往也。還,至下城父‹安徽涡阳›,師古曰:下城父,地名,在沛郡城父縣東。劉昭曰:汝南山桑縣,故屬沛,有下城父聚。父,音甫。其御莊賈殺陳王以降。降,戶江翻。初,陳涉既為王,其故人皆往依之。妻之父亦往焉,陳王以眾賓待之,長揖不拜。妻之父怒曰:「怙亂僭號,而傲長者,不能久矣!」不辭而去。陳王跪謝,遂不為顧。客出入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陳王以朱防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群臣。諸將徇地至,令之不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輒繫而罪之。以苛察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輒自治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史言陳王棄其親故,遂死于莊賈之手,故先以故人二字發其端,乃及慢其妻父事,次及客事。客先與陳王傭耕,及其據陳而王,遮道求見,陳王載與俱歸;後以客言其故情,遂殺之。輕威者,言輕其為君之威重也。顓,與專同。

〖译文〗 腊月,陈胜前往汝阴,返归时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将他刺杀,投降了秦军。当初,陈胜既已作了楚王,他过去的朋友们纷纷前往投靠。陈胜妻子的父亲也去了,但陈胜对他却以普通宾客相待,只是拱手高举行见面礼,并不下拜。陈胜的岳父因此生气地说:“依仗着叛乱,超越本分自封帝王的称号,且对长辈傲慢无礼,不能长久!”即不辞而走。陈胜急忙跪下道歉,老人终究不予理会。陈胜的一位客人进进出出愈益放纵,谈论陈胜的往事。于是有人就劝陈胜道:“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您的威严。”陈胜便把这位客人杀了。如此,陈胜昔日的朋友都自动离去,从此再也没有亲近他的人了。陈胜又任命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专管督察群臣的过失。众将领攻城掠地到达目的地,凡有不听从陈胜命令的,即被抓起来治罪。以苛刻纠察同僚的过失为忠诚之举,对于所不喜欢的人,不送交司法官员审理,即擅自进行处置。众将领因此都不再亲近依附于陈胜。这是陈胜所以失败的原因。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為蒼頭軍,魏有蒼頭二十萬,蓋前乎此時已有蒼頭軍矣。應劭曰:時軍皆著青巾,故曰蒼頭。服虔曰:蒼頭,謂士卒青帛巾,若赤眉之號以相識別也。起新陽‹安徽界首北›,班志,新陽縣屬汝南郡;應劭曰:在新水之陽。括地志:新陽故城,在豫州真陽縣西南四十二里。攻陳‹河南淮陽›,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為楚;葬陳王於碭‹河南永城›,諡曰隱王。

〖译文〗 过去在陈胜左右担任洒扫的近侍、将军吕臣建立了一支青巾裹头的苍头军,在新阳起兵,进攻陈地,克复后杀了庄贾,重又以陈地为楚都,将陈胜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初,陳王令銍‹安徽宿州西南›人宋留將兵定南陽‹河南南陽›,入武關‹陝西商南西南›。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南陽復為秦;宋留以軍降,二世車裂留以徇。

〖译文〗 起初,陈胜命人宋留率军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攻下南阳,听到陈胜死亡的消息后,南阳重又被秦军占领,宋留领兵投降,二世将他车裂示众。

7魏周巿將兵略【章:十二行本「略」下有「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豐‹江蘇豐縣›、沛‹江蘇沛縣›,使人招雍齒,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即以豐降魏。雅,素也。沛公攻之,不克。

〖译文〗 [7]魏国周率军夺取丰、沛,派人招降雍齿。雍齿平素就不愿意归属刘邦,于是即举丰邑降魏。刘邦攻丰邑,没能克复。

8趙張耳、陳餘收其散兵,得數萬人,擊李良;良敗,走歸章邯。

〖译文〗 [8]赵国张耳、陈馀收集逃散的士卒,得数万人,随即攻打李良。李良兵败而逃,归降了章邯。

客有說耳、餘曰:「兩君羇旅,而欲附趙,難可獨立;立趙後,輔以誼,可就功。」乃求得趙歇。春,正月,耳、餘立歇為趙王,居信都‹河北邢台›。項羽改信都曰襄國;漢復為信都縣,屬信都國;後漢復曰襄國。

〖译文〗 宾客中有人劝说张耳、陈馀道:“二位作客他乡是外地人,要想使赵国人归附,是很难独立获得成功的。若拥立故赵国国君的后裔,并以仁义辅助他,便可以成就功业。”二人于是寻求到了赵歇。春季,正月,张耳、陈馀立赵歇为赵王,驻居信都。

9東陽‹江苏盱眙东南›寧君、秦嘉文穎曰:秦嘉,東陽郡人,為寧縣君。臣瓚曰:陳勝傳:「凌人秦嘉」,然則嘉非東陽人。嘉起于郯,號大司馬,又不為寧縣君。東陽寧君自一人,秦嘉又一人。師古曰:瓚說是。東陽者,為所屬縣;寧君者,姓寧,時號為君。姓譜:衛卿寧氏之後;又晉有寧嬴,以邑為姓。聞陳王軍敗,乃立景駒為楚王,引兵之方與‹山東魚台›,欲擊秦軍定陶‹山東定陶›下;班志,方與縣屬山陽郡,定陶縣屬濟陰郡。史記正義曰:方與,今濟州縣;定陶,今曹州縣。方與,音房預。使公孫慶使齊,欲與之并力俱進。并,必正翻。齊王曰:「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當令於天下。」首事,謂最先起兵伐秦。田儋殺公孫慶。

〖译文〗 [9]东阳人宁君和秦嘉闻听陈胜兵败,便拥立景驹为楚王,领兵前往方与,打算在定陶攻击秦军,即遣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要与齐合力共同进军攻秦。齐王说:“陈胜战败,至今生死不明,楚国怎么能不请示齐国便自行立王呀!”公孙庆道:“齐国不请示楚国即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后才立王呢!况且楚国首先起事,理当号令天下。”齐王田儋于是就将公孙庆杀了。

秦左、右校復攻陳‹河南淮陽›,下之。索隱曰:左、右校,即左、右校尉。校,戶教翻。呂將軍走,徼yāo兵復聚,如淳曰:徼,要也,徼散卒復相聚也。師古曰:徼,工堯翻。余謂從如氏之說,當音於堯翻。與番‹江西波阳›盜黥布相遇,番,即番陽縣,漢屬豫章郡。英布為盜于江中,番陽令吳芮妻之以女,故謂番盜。番,蒲何翻。攻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河南息縣與新蔡交界處›,復以陳為楚。

〖译文〗 秦朝的左、右校尉率军再次攻陷陈,吕臣兵败逃跑,收集散兵重新聚合后,与番阳县的盗贼黥布相遇,合兵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尉,在青波击败秦军,重又以陈为楚都。

黥qíng布者,六‹安徽六安›人也,六,春秋之六國也;秦為縣,屬九江郡;漢屬六安國。括地志:六故城,在壽州安豐縣南百三十里。宋白曰:今蘄州東廣濟縣即秦、漢之六縣。英布都六,古城猶存。姓英氏,姓譜;英出自偃姓,皋陶之後封于英,因以為氏。坐法黥,以刑徒論輸驪山。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長,知兩翻。乃率其曹耦曹,輩也。亡之江中為群盜,番陽令吳芮,甚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布往見之,其眾已數千人。番君乃以女妻之,妻,七細翻。使將其兵擊秦。

〖译文〗 黥布是六地人,姓英,因犯法被判处黥刑,以刑徒定罪后被送往骊山做苦工。当时赴骊山服劳役的犯人有数十万,黥布与其中的头目和强横有势力的人都有交往,于是即率领他的一伙人逃亡至长江一带,聚结为盗匪。番阳县令吴芮,很受江湖中百姓的爱戴,被称号为“番君”。黥布便前往求见,这时黥布的部众已达数千人。番君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黥布,命他率领部众攻击秦军。

10楚王景駒在留‹江蘇沛縣東南›,班志,留縣屬楚國。括地志:留城在徐州沛縣東南五十里,即張良封處。沛公往從之。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欲往從景駒,道遇沛公,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廏jiù將。廏將蓋掌馬。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說,輸芮翻。為,於偽翻;下平為同。省,悉井翻,察也;後以義推。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留不去。張良從沛公始此。

〖译文〗 [10]楚王景驹驻居留地,刘邦前往归附。张良也聚集青年一百余人,打算去投奔景驹,途中遇到刘邦,就归属了他,刘邦授给张良掌厩将之职。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的道理向刘邦献策,刘邦很赏识他,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向其他人讲述《太公兵法》,那些人都不能领悟。张良因此说道:“沛公大概是天赋之才吧!”于是便留下来不再他往。

沛公與良俱見景駒,欲請兵以攻豐‹江蘇豐縣›。時章邯司馬𡰥rén將兵北定楚地,師古曰:𡰥rén,古夷字。類篇曰:古仁字;又延知翻。屠相‹安徽淮北›,至碭‹河南永城›。班志,相縣為沛郡治所。括地志:故相城,在徐州符離縣西九十里。相,息亮翻。碭,徒郎翻。東陽寧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安徽蕭縣西›,班志,蕭縣屬沛郡;唐屬徐州。蕭西,謂在蕭縣之西。不利,還,收兵聚留。二月,攻碭,三日,拔之;收碭兵得六千人,與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安徽砀山›,拔之;班志,下邑縣屬梁國。還擊豐‹江蘇豐縣›,不下。

〖译文〗 刘邦与张良一同去进见景驹,想请求增拨兵力,以反攻丰邑。这时秦将章邯的向北占领楚的土地,洗劫屠戮相后,抵达砀。东阳人宁君、刘邦随即领兵西进,在萧县的西面与秦军交锋,但因出战失利而退回,收拢兵力聚集在留。二月,刘邦等攻打砀,历时三日,攻克了该城,收编了砀的降兵,得六千人,与以前的兵力汇合一处,达九千人。三月,刘邦等又率军攻打下邑,克复后,回击丰,却仍然未能攻下。

11廣陵‹江蘇揚州›人召平為陳王徇廣陵,未下。廣陵縣屬九江郡。班志為廣陵國都;唐為揚州。姓譜:召姓,周文王子召公奭之後。召,寔照翻。聞陳王敗走,章邯且至,乃渡江,矯陳王令,拜項梁為楚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班志,東陽縣屬臨淮郡;明帝分屬下邳;後復分屬廣陵。括地志:東陽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七十里。水經註曰:淮陰縣,楚、漢之間為東陽郡。遣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蘇林曰:令史,曹史也。晉灼曰:漢儀注:令吏曰令史,丞吏曰丞史。師古曰:晉說是。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世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易,以豉翻。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于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將,即亮翻。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眾從之,乃以兵屬梁。

〖译文〗 [11]广陵人召平为陈胜攻夺广陵,但没能攻陷。这时他闻悉陈胜兵败逃亡,章邯的军队就要来到,便渡过长江,假传陈胜的命令,授给项梁楚上柱国的官职,说:“长江以东已经平定,应火速率军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就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往西进发。听到陈婴已经攻克了东阳的消息,项梁即派出使者,想要与陈婴联合起来共同西进。陈婴这个人,是过去东阳县的令史,居住在县城中,为人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作长者。东阳县的年轻人杀掉了县令,相聚得两万人,欲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因此对陈婴说:“自从我作了你们家的媳妇以来,还不曾听说你的祖先中有过地位显赫的人。而今突然获得大名声,不是什么好兆头。不如依附归属于他人,这样,事情成功了,仍然得以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因为不是世上被指名道姓的人物。”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官们说:“项姓世世代代为将门,在楚国享有盛名,如今想要办大事,将帅就非这种人不可。我们依靠名家望族,灭亡秦朝便是必定的了!”他的部下听从了他的话,即让部队归项梁统帅。

英布既破秦軍,引兵而東;聞項梁西渡淮,布與蒲將軍皆以其兵屬焉。項梁眾凡六七萬人,軍下邳‹江蘇睢宁北›。班志,下邳縣屬東海郡。應劭曰:邳在薛,其後徙此,故曰下邳。臣瓚曰:有上邳,故曰下邳。史記正義曰:下邳,泗水縣也。

卷007秦紀二_起甲戌(前二二七)尽壬辰(前二〇九)凡十九年

秦紀二起閼逢閹茂(甲戌),盡玄黓yì執徐(壬辰),凡十九年。

始皇帝下#

二十年(甲戌,前二二七年)#

1荊軻至咸陽‹陕西咸阳›,因王寵臣蒙嘉卑辭以求見;王大喜,朝服,設九賓而見之。韋昭曰:九賓,周禮九儀也,謂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史記正義曰:劉云:設文物大備,即謂九賓,不得以周禮九賓義為釋。劉原父曰:賓,謂傳擯之擯。九賓,擯者九人。荊軻奉圖而進于王,圖窮而匕首見,見,賢遍翻。因把王袖而揕zhèn之;未至身,王驚起,袖絕。荊軻逐王,王環柱而走。環,音宦。群臣皆愕,卒起不意,愕,五各翻。卒,讀曰猝;後倉卒之卒皆同音。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操,七刀翻。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負劍!負劍。」王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斷,丁管翻。荊軻廢,乃引匕首擿zhì王,中銅柱。索隱曰:擿,與擲同,古字耳,音持益翻。中,竹仲翻。自知事不就,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遂體解荊軻以徇。體解,支解也。解,佳買翻。王於是大怒,益發兵詣趙,就王翦以伐燕,與燕師、代師戰于易水‹海河支流,流经河北易县南›之西,大破之。

〖译文〗 [1]荆轲抵达秦国都城咸阳,通过秦王嬴政的宠臣蒙嘉,以谦卑的言词求见秦王,秦王嬴政大喜过望,穿上君臣朝会时的礼服,安排朝会大典迎见荆轲。荆轲手捧地图进献给秦王,图卷全部展开,匕首出现,荆轲乘势抓住秦王的袍袖,举起匕首刺向他的胸膛。但是未等荆轲近身,秦王嬴政已惊恐地一跃而起,挣断了袍袖。荆轲随即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这时,殿上的群臣都吓呆了,事发仓猝,大出意料,群臣全都失去了常态。秦国法律规定,在殿上侍从的群臣不得携带任何武器。因此大家只好徒手上前扑打荆轲,并喊道:“大王,把剑推上背!”秦王嬴政将剑推到背上,便剑套倾斜,剑柄向前,即拔出剑来回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大腿。荆轲肢体残废无法再追,便把匕首向秦王投掷过去,但却击中了铜柱。荆轲知道行刺之事已无法完成,就大骂道:“此事所以不能成功,只是想活捉你以后强迫你订立契约,归还所兼并的土地,以此回报燕太子啊!”由是,荆轲被分尸示众。秦王为此勃然大怒,增派军队去到赵国,随王翦的大军攻打燕国。秦军在易水以西与燕军和代王的军队会战,大破燕、代之兵。

二十一年(乙亥,前二二六年)#

1冬,十月,王翦拔薊‹北京›,薊,音計。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遼寧遼陽›,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遺燕王書,遺,于季翻。令殺太子丹以獻。丹匿衍水中,索隱曰:衍水在遼東。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復,扶又翻。

〖译文〗 [1]冬季,十月,秦将王翦攻克燕都蓟城,燕国国君和太子姬丹率精兵向东图保辽东,秦将李信领兵急追。代王赵嘉送信给燕王,要他杀太子丹献给秦王。太子丹这时躲藏在衍水一带,燕王即派使节往衍水杀了太子丹,准备把他的头颅献给秦王嬴政。但秦王再次发兵攻燕。

2王賁伐楚,賁,音奔,翦之子也。取十餘城。王問于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王父莊襄王諱楚,故謂楚為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度,徒洛翻。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王翦因謝病歸頻陽‹陝西富平›。王翦,頻陽人也。班志,頻陽縣屬京兆,秦厲公所置。應劭註曰:縣在頻水之陽。杜佑曰:美陽本漢頻陽縣,故城在縣西南三十里。宋白曰:因界內頻陽山而名。

〖译文〗 [2]秦将王贲进攻楚国,攻陷十多座城。秦王嬴政询问将军李信说:“我想要夺取楚国,根据你的推测,需要出动多少人的军队才够?”李信说:“不过用二十万人。”秦王嬴政又询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的大军不可。”秦王说:“王将军已经老了,怎么如此胆怯啊!”便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进攻楚国。王翦于是称病辞职,返回故乡频阳。

二十二年(丙子,前二二五年)#

1王賁伐魏,引河溝以灌大梁‹河南開封›。班志:陳留郡浚儀縣,故大梁,狼湯水所經也。水經:渠水出滎陽北河,東南流至浚儀縣。註云:始皇使王賁攻魏,斷故渠,引水東南出以灌大梁,因謂之梁溝。三月,城壞。魏王假降,殺之,遂滅魏。降,戶江翻。

〖译文〗 [1]秦将王贲率军征伐魏国,引汴河的水灌淹魏国都城大梁。三月,大梁城垣塌毁,魏王魏假投降,为秦军杀死。魏国灭亡。

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河南鄢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雖然,臣受地于魏之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王義而許之。

〖译文〗 秦王嬴政遣人去通知安陵君说:“我想要用五百里的土地换你的安陵国。”安陵君说:“大王您施加恩惠给我,用大换小,真是太幸运了。但虽然如此,我这小国的土地是受封于魏国上代国君的,我愿意终生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嬴政赞许他奉守道义,便应允了他的请求。

2李信攻平輿‹河南平舆›,班志:汝南郡有平輿縣,春秋沈子之國。輿,音預,史記正義讀如字。蒙恬攻寢‹安徽临泉›,班志:汝南郡有寖縣。應劭曰:孫叔敖子所邑之寖丘是也;世祖更名固始,徐廣曰:寖,今固始寢丘。師古曰:寖,子衽翻。劉仲馮曰:據後淮陽國已有固始,此寖疑自別地。余謂郡縣離合無常,蓋後來并寢入固始也。杜佑曰:潁州治汝陰縣,有寢丘,秦蒙恬攻寢即此。大破楚軍。信又攻鄢郢‹河南鄢陵›,破之。此鄢郢非楚故都之鄢郢也。楚故都為白起所取,秦已置南郡。據楚都壽春,以壽春為郢,則其前自郢徙陳,亦必以陳為郢矣。然則此郢乃陳也。鄢即潁川之鄢陵,與平輿、城父地皆相近。或曰:「鄢郢」當作「鄢陵」。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安徽亳州东南›。班志,沛郡有城父縣。索隱曰:在汝南即良鄉。史記正義曰:言引兵而會城父,則是汝州郟城縣東父城者也。括地志:汝州郟城縣東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虔云「城父,楚北境」者也。又許州葉縣東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即杜預云「襄城,城父縣」者也。此二城,父城之名耳,服虔城父是誤也。左傳及水經註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謂今亳州城父,是也。此三家之說,是城父之名。班志云,潁川父城縣、沛郡城父縣,據縣屬郡,其名自分。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此郡都尉將兵從伐楚者也。秦列郡有守,有尉,有監,然秦、漢之制,行軍亦自有都尉。敗,補邁翻。李信奔還。

〖译文〗 [2]秦将李信进攻平舆,蒙恬攻击寝,大败楚军。李信再攻鄢郢,攻克了该城,于是率军西进,到城父与蒙恬的队伍会合。楚军趁机尾随在后,三天三夜不停宿休息,反击中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秦军的两个营地,斩杀了七个都尉。李信率残部逃奔回秦国。

王聞之,大怒,自至頻陽‹陝西富平›謝王翦曰:「寡人不用將軍謀,李信果辱秦軍。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病不能將。」王曰:「已矣,勿復言!」將,即亮翻。復,扶又翻。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陝西西安東霸水邊›,應劭曰:霸上,地名,在霸水上,在長安東三十里。霸水,古之滋水,秦穆公更名。王翦請美田宅甚眾。王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嚮臣,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王大笑。王翦既行,至關,此當是出武關也。‹陝西商南东南›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貸,與貣dài同,吐得翻,從人求物也。王翦曰:「不然,王怚cū中而不信人。史記註:怚,音麤。徐廣曰:一作「粗」。今空國中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王坐而疑我矣。」

〖译文〗 秦王嬴政闻讯,暴跳如雷,亲自前往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没有采用将军你的计策,而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了耻辱。现在将军你虽然患病,但难道就忍心抛下我不管吗?!”王翦仍推辞道:“我实在病得不能领兵打仗了。”秦王嬴政说:“好啦,不要再这么说了!”王翦说:“如果不得已一定要用我的话,非用六十万人的军队不可!”秦王嬴政答道:“就听从将军你的主张行事吧。”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征伐楚国,秦王亲自送行到霸上。王翦请求秦王赏赐他相当多的良田美宅。秦王说:“你就出发吧,为什么还要担心日后贫穷呀!”王翦说:“身为大王您的将领,虽立下战功,但最终仍不能被封侯,所以趁着大王现在正看重我,请求赏赐田宅,好为子孙留下产业啊。”秦王嬴政听后大笑不止。王翦率军开拔,抵达武关,又陆续派遣五位使者向秦王嬴政请求赏赐良田。有人说:“将军您向秦王求讨东西也已是太过分了吧!”王剪答道:“不是这样。大王心性粗暴而多猜忌,如今将国中的武装士兵调拨一空,专门托付给我指挥,我若不借多求赏赐田宅为子孙谋立产业,表示坚决为大王效力,大王反倒要无缘无故地对我有所怀疑了啊。”

二十三年(丁丑,前二二四年)#

1王翦取陳‹河南淮陽›以南至平輿‹河南平舆›。楚人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禦之,王翦堅壁不與戰。楚人數挑戰,數,所角翻。挑戰者,擿嬈敵以求戰也。挑,徒了翻。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飲,於禁翻。食,祥吏翻,後以義推。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徐廣曰:「超」,一作「拔」。裴駰曰:據漢書云:甘延壽投石拔距,絕於等倫。張晏曰: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為機發,行三百步。延壽有力,能手投之。拔距,猶超距也。索隱曰:超距,猶跳躍也。余謂投石,以石投人也,齊高固「桀石以投人」是也。超距,距躍也,晉魏犨「距躍三百」是也。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蘄qí‹安徽宿州南›南,班志,沛郡有蘄縣。史記正義曰:徐州縣也。康以為江夏之蘄春,其誤甚矣。蘄,渠之翻,又音機。殺其將軍項燕,項燕,項梁之父也。燕,烏賢翻。楚師遂敗走。王翦因乘勝略定城邑。

〖译文〗 [1]秦将王翦率大军取道陈丘以南抵达平舆。楚国人闻讯王翦增兵而来,便出动国中的全部兵力抵抗秦军。王翦下令坚守营寨不与楚军交锋。楚人多次到营前挑战,秦军始终也不出战。王翦每天让士兵休息、洗沐,享用好的饮食,安抚慰问他们,并亲自与他们共同进餐。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翦派人打听:“军中进行什么嬉戏啊?”回答说:“军士们正在玩投石、跳跃的游戏。”王翦便说:“这样的军队可以用来作战了。”此时楚军既然无法与秦军交锋,就挥师向东而去。王翦即率军尾追,令壮士们发起突击,大败楚军,直至蕲县之南,斩杀楚国将军项燕,楚军于是溃败逃亡。王翦乘胜夺取并平定了楚国的一些城镇。

二十四年(戊寅,前二二三年)#

1王翦、蒙武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楚至是亡矣。按秦三十六郡無楚郡,此蓋滅楚之時暫置耳;後分為九江‹安徽寿县›、鄣‹浙江安吉西北›、會稽‹江苏苏州›三郡。

〖译文〗 [1]秦将王翦、蒙武俘获了楚国国君芈负刍,在楚地设置楚郡。

二十五年(己卯,前二二二年)#

1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遼寧遼陽›,虜燕‹都襄平,辽宁辽阳›王喜。燕至是亡。

〖译文〗 [1]秦国大举兴兵,派王贲率兵进攻辽东,俘获了燕国国君姬喜。

臣光曰: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勝,音升。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忽諸,言忽然而亡也。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

〖译文〗 臣司马光曰: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激忿而去冒犯如狼似虎的秦国,虑崐事轻率,谋划浅薄,以致挑起怨恨,加速了灭亡之祸,使供奉燕国始祖召公的宗庙祭祀忽然中断,罪过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而评论的人有的还把太子丹说成是德才兼备的人,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夫為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yàn火,熾,尺志翻。焱,弋贍翻。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強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為,顧以萬乘之國,決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戮,社稷為墟,不亦悲哉!

〖译文〗 对于治理国家的人来说,任命有才能的人为官,按照礼制确立政策法规,以仁爱之心安抚百姓,凭借信义结交邻邦。如此,官员由有才干的人担任,政事得到礼教的节制,百姓人心归向他的德行,四邻亲近友善他的恪守信义。这样,国家则会安如磐石,炽如火焰,触犯它的一定被撞得粉碎,挨着它的一定被烧得焦头烂额。似此,即便是有强暴的敌国存在,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太子丹放弃这条路不走,反而用万辆战车的大国去排解个人的私愤、炫耀盗贼式的谋略,结果是功名被毁坏、身命遭杀戮,江山社稷化作废墟,这难道不是很令人悲痛的事吗!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蒲,蓬逋翻,手行也。伏,鳧墨翻,伏地也。復言、重諾、非信也;復言,謂言必信而可復也。重諾,重然諾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要之,謀不遠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白公勝欲報其父讎,不勝其忿,以及其叔父,事見左傳。

〖译文〗 跪着前进,伏地而行,并不表示恭敬;言必行,重承诺,并不表示守信义;过度耗费金钱,散发玉器,并不表示施恩惠;自割颈部,自剖肚腹,并不表示勇敢。这种种问题的关键在于,只顾眼前利益不能深谋远虑而行动不合乎礼义,似此不过是楚国的为复仇而丧生的白公胜之流罢了!

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漢鄒陽曰:荊軻湛zhàn七族。應劭曰:荊軻為燕刺秦王,其族坐之湛沒。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揚子論之,以要離為蛛蝥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要離,吳人,為吳王闔閭刺慶忌。言其力不足,譬如蜘蛛之螫shì毒於人而靡死耳。靡,披靡而死也。爾雅疏:鼅zhī鼄zhū,即鼄蝥máo。方言:自關以西,秦、晉之間謂之鼄蝥,趙、魏之間謂之鼅鼄,蛛,音朱;蝥,音矛。靡,溫公揚子註,音如字。康美為切,謂糜爛也。余謂康音義俱非。聶政事見一卷安王五年。荊軻為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又曰:「荊軻,君子盜諸。」吳祕曰:荊軻,以君子之道類之則盜爾。善哉!

〖译文〗 荆轲心怀报答太子姬丹豢养的私情,不顾及全家七族之人会受牵连,想要用一把短小的匕首使燕国强大、秦国削弱,这难道不是愚蠢之极吗!所以扬雄对此评论说,要离的死是蜘蛛、蝥虫一类的死,聂政的死是壮士一类的死,荆轲的死是刺客一类的死,这些都不能算作“义”。他又说:“荆轲,按君子的道德观念来看,是类如盗贼之辈了。”此话说得好啊!

2王賁攻代‹河北蔚縣›,虜代王嘉。嘉奔代,見上卷十九年趙既不祀。

〖译文〗 [2]秦将王贲率军攻代,俘获代王赵嘉。

3王翦悉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江蘇苏州›。秦會稽郡治吳縣,兼有今閩越、兩浙之地。後漢分會稽置吳郡,而會稽郡徙治山陰縣。劉恕曰:禹會諸侯江南而有功,因名其山曰會稽,猶言會計也。會,古外翻。

〖译文〗 [3]秦将王翦全部平定楚国长江以南的地区,降服百越的首领,设置了会稽郡。

4五月,天下大酺pú。

〖译文〗 [4]五月,秦国命令特许全国举行大规模的聚会宴饮。

5初,齊君王后賢,君王后,太史敫女,襄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言齊東取島夷,以海上為邊也。或曰:齊東邊海,不與秦接,故不受兵。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忘,巫放翻。君王后死,后勝相齊,姓譜:后本郈hòu氏,其後去「邑」。史記正義曰:勝,音升。多受秦間金。間,古莧翻;下同。賓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為反間,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

〖译文〗 [5]当初,齐国的君王后贤惠有才干,使齐国能小心周到地侍奉秦国,对其他各诸侯国奉守信义。齐国东靠大海,不与秦国相邻。而那时秦国日夜不停地进攻韩、赵、魏、燕、楚等国,这五国分别忙于调兵自救,无暇他顾,所以齐王田建即位四十多年未遭逢过战乱。君王后即将去世时,告诫田建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是某某。”田建说:“请让我把名字写下来。”君王后说:“好吧。”但等到齐王取来笔和木牍,准备记下她的话时,君王后却说:“我已经忘记了。”君王后去世后,后胜出任齐国的相国,他大量接受秦国为挑拨齐国君臣关系而施给他的金银财宝。而齐国的宾客进入秦国时,秦国又给以重金,使这些宾客回国后都反过来为秦国说话,劝说齐王去朝拜秦王,不必整治、修建用作攻战的防备设施,不要去援助那五个国家进攻秦国。秦国也即因此得以灭掉了五国。

卷006秦紀一_起丙午(前二五五)尽癸酉(前二二八)凡二十八年

秦紀一起柔兆敦牂(丙午)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十八年。

陸德明曰:秦,隴西谷名也,在雍州鳥鼠山之東北。秦之先非子,為周孝王養馬於汧qiān、渭之間,封為附庸,邑之秦谷。非子曾孫秦仲,周宣王命為大夫。仲之孫襄公,討西戎救周,平王東遷,以岐、豐之地賜之,列為諸侯。春秋時稱秦伯。

昭襄王名稷,惠文王庶子也。西周既亡,天下莫適為主。通鑑以秦卒并天下,因以昭襄王系年。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辟地有德曰襄。以沈約諡法言之,則昭襄複諡也。卒,子恤翻。諡,神至翻。辟,讀曰辟。#

五十二年(丙午,前二五五年)#

1河東‹山西夏县›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河東本魏地,秦取之,以其地在大河之東,置河東郡。守,式又翻。刑人於市,與眾棄之。秦法論死於市,謂之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稽薦范睢于秦王,睢既相秦,稽亦進用,今以罪死,故睢日以不懌。懌,悅也。不懌,不悅也。應,於陵翻。或曰:范睢之初進用於秦,至於為相,昭襄王誠悅之也,鄭安平既降趙,王稽又得罪,睢雖為相,昭襄王臨朝接之,日以不悅。懌,羊益翻。王臨朝而歎,朝,直遙翻。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將,既亮翻。應侯懼,不知所出。

〖译文〗 [1]河东郡郡守王稽因犯通敌罪被判斩弃于市。应侯范睢为此闷闷不乐。昭襄王嬴稷在坐朝治事时发声长叹,范睢询问其缘故。昭襄王说:“现在武安君白起已死,郑安平、王稽等又都背叛了,国家内无良将,外却有许多敌国,我因此而忧虑!”范睢颇为恐惧,想不出用什么办法。

燕客蔡澤聞之,燕,於賢翻。蔡,姓也,以國為氏。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倨,居禦翻,傲也。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相,息亮翻。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孔安國曰:吁,疑怪之辭。孔穎達曰:吁者,心有所嫌而為此聲,故以為疑怪之辭也。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謂春生,夏長,秋就實,冬閉藏,各成其功而相代謝也!夫,音扶;下同。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商君事見二卷周顯王三十一年。吳起事見一卷安王二十一年。大夫種相越王句踐以雪會稽之恥,功成不退,為句踐所殺。種,溫公音章勇翻。與,讀曰歟。句,音鉤。踐,慈淺翻。種,章勇翻。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應,於陵翻。謬,靡幼翻。邪,音耶。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僇,與戮同。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閎夭,周文王、武王之賢臣。閎,音宏。夭,於驕翻,又於表翻。應侯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倍,與背同,蒲昧翻。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五星早出為嬴,晚出為縮。嬴,餘輕翻、縮,所六翻。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怨已讎,謂殺魏齊;德已報,謂進用王稽、鄭安平等。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為,於偽翻。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于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澤為相數月,免。相,息亮翻。

〖译文〗 燕国的客卿蔡泽听说了这件事,便向西进入秦国,先让人向范睢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之士,他一见到秦王,就必会使您为难,进而夺取您的位置。”范睢很生气,遣人召蔡泽来见。蔡泽进见时态度傲慢不敬,使范睢大为不快,因此斥责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根据。”蔡泽说:“吁,您见事何其迟啊!四个季节按春生、夏长、秋实、冬藏的次序,各完成它的功能而转换下去。您难道没有看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的下场吗?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范睢故意辩驳说:“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三个人的表现是节义的准则,忠诚的典范呀!君子可以杀身成名,并且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要建功立业,怎么会不期望着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呢!身命与功名都能保全的,是上等的愿望;功名可以为后人景仰效法而身命却已失去的,就次一等了;声名蒙受耻辱而自身得以苟全的,便是最下一等的了。商鞅、吴起、文种,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全力忠于君主取得了功名,这是可以为人仰慕的。但是闳夭、周公不也是既忠心耿耿又道德高尚、智慧过人吗!从君臣关系上说,那三人虽然令人仰慕,可又哪里比得上闳夭、周公啊?”范睢说:“是啊。”蔡泽说:“如此说来,您的国君在笃念旧情、不背弃有功之臣这点上能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哪一个相比呢?”范睢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比。”蔡泽说:“那么您与商鞅等三人相比,谁的功绩更大呢?”范睢说:“我不如他们。”蔡泽说:“这样的话,如果您还不引退,将遇到的灾祸恐怕要比那三位更严重了。俗话说:‘太阳升到中天就要偏斜而西,月亮圆满了即会渐见亏缺。’进退伸缩,随时势的变化进行调整以求适应,是圣人的法则。现在您仇也报了,恩也报了,心愿完全得到满足却还不作变化的打算,我私下里为您担忧!”范睢于是将蔡泽奉为上宾,并把他推荐给昭襄王。秦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十分喜爱他,便授与他客卿的职位。范睢随即以生病为借口辞去了相国之职。昭襄王一开始就赞赏蔡泽的计策,便任命他为相国。但蔡泽任相国几个月后,即被免职。

2楚春申君以荀卿為蘭陵‹山東苍山›令。姓譜:荀,本姓郇,後去「邑」為「荀」。又晉荀林父,公族隰叔之後。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史記正義曰:今沂州承縣有蘭陵山。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于趙孝成王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後、先,皆去聲。荀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羿,古之善射者;造父,古之善御者也。羿,音詣。中,竹仲翻。父,音甫。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楊倞曰:感忽,恍惚也。悠暗,謂遠視不分之貌。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露袒,如人之支體上下無衣裳以覆蔽,裸露肉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滑,音骨,亂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橈náo沸,橈,奴巧翻,又奴教翻,攪也。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覆,敷救翻,蓋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傅而一。康曰:將,音將帥之將。余據文義,讀如字為通。傅,音附。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百人為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莫邪,吳之寶劍也。說文:莫邪,長戟也。邪,音耶。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兌」,劉向新序作「銳」。楊倞曰:兌,猶聚也,讀與隊同。倞,音諒。圜居而方止,則若磐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夫,音扶。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字書:仇、讎,皆匹也。說文:仇,讎也。讎,猶應也。左傳:怨耦曰仇。記曰:父之讎,不與共戴天。蓋謂仇之初匹也。至於耦而成怨,則為仇。讎,校也,兩本相對,覆校是非也。殺父之人一旦相對,覆校是非,則不共戴天矣。仇讎之義,至此為甚,後世率以為言。好,呼到翻。為,於偽翻。惡,烏路翻。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章︰十二行本「告」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商頌之辭。武王,湯也。發,依商頌讀為斾pèi。古者軍將戰則建斾。

〖译文〗 [2]楚国春申君黄歇任用荀卿为兰陵县令。荀卿是赵国人,名况,曾经与临武君在赵国国君孝成王赵丹面前辩论用兵之道。孝成王说:“请问什么是用兵的要旨?”临武君回答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化动向,比敌人后发兵而先到达,这即是用兵的关键方略。”荀况说:“不是这样。我所听说的古人用兵的道理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统一百姓。弓与箭不协调,就是善射的后羿也不能射中目标;六匹马不协力一致,即便善御的造父也无法将马车赶往远方;士人与百姓不和亲附国君,即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有必胜的把握。因此,善于使百姓归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领在于使百姓依附。”临武君说:“并非如此。用兵所重视的是形势要有利,行动要讲究诡诈多变。善用兵的人,行事疾速、隐蔽,没有人料得到他会从哪里出动。孙武、吴起采用这种战术,天下无敌,不见得一定要依靠百姓的归附啊!”荀况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人的用兵之道和要统治天下的帝王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术、谋略、形势、利害。则仁人用的兵,是不能欺诈的。能够施用欺骗之术对付的,是那些骄傲轻慢的军队、疲惫衰弱的军队,以及君与臣、上级与下属之间不和相互离心离德的军队。因此用夏桀的诈术对付夏桀,还有使巧成功或使拙失败的可能。而用夏桀的骗计去对付尧,就如同拿鸡蛋掷石头,把手指伸进滚水中搅动,如同投身到水火之中,不是被烧焦,便是被淹死。故而仁人的军队,上下一条心,三军同出力;臣子对国君,下属对上级,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哥哥,犹如用手臂保护头颅、眼睛、胸膛和腹部。这样的军队,用欺诈之术去袭击它,与先惊动了它而后才去攻击它,是一回事。况且,仁人若统治着十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将布及百里,若统治着百里的国家,他的耳目便将布及千里,若统治着千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就会遍及天下,这样,他必将耳聪目明、机警而有戒备,和众如一。因此仁人的军队,集结起来即为一支支百人的部队,分散开时即成战阵行列;延长伸展好似莫邪宝剑的长刃,碰上的即被斩断;短兵精锐仿佛莫邪宝剑的利锋,遇到的即被瓦解;安营扎寨稳如磐石,顶撞它的,角即遭摧折而退却。再说那暴虐国家的君主,他所依靠的是什么呢?只能是他的百姓。而他的百姓爱我就如同爱他的父母,喜欢我就如同喜欢芬芳的椒兰;反之,想起他的君主好似畏惧遭受烧灼黥刑,好似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人之常情,即便是夏桀、盗跖,也不会为他所厌恶的人去残害他所喜爱的人!这就犹如让人的子孙去杀害自己的父母,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此,百姓一定会前来告发君主,那又有什么诈术可施呢!所以,由仁人治理国家,国家将日益强盛,各诸侯国先来归顺的则得到安定,后来依附的即遭遇危难;相对抗的将被削弱,进行反叛的即遭灭亡。《诗经》所谓‘商汤竖起大旗,诚敬地握着斧钺,势如熊熊烈火,谁敢把我阻拦?’正是说的这种情况。”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楊倞曰:設,謂制置。道,謂論說教令也。行,謂動用也。荀卿曰:「凡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治,直吏翻。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卬,古仰字,音魚向翻。楊倞曰:下托上曰仰。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齊【章︰十二行本「齊」上有「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五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人隆技擊,孟康曰:技擊者,兵家之技巧,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楊倞曰:技,材力也。齊人以勇力擊斬敵者,號為技擊。隆,重也。技,渠綺翻。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楊倞曰:八兩曰錙。本賞,謂有功同受賞也。其技擊之術,斬得一首,則官賜以錙金贖之。斬首,雖戰敗亦賞;不斬首,雖勝亦不賞:是無本賞矣。錙,莊持翻。是事小敵毳cuì,則偷可用也;毳,與脆同,音此芮翻。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賃,女禁翻。毛晃曰:借也,僦也。市傭,謂市人之受雇者也。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楊倞曰:選擇武勇之士,號為武卒,度取之,謂取長短材力之中度者也。衣三屬之甲,如淳曰:上身一,髀bì褌一,脛繳一,凡三屬。衣,於既翻。屬,之欲翻。操十二石之弩,沈括曰: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為一石,自漢時已如此,于定國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強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秔jīng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當二人有餘。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二十四鈞,比顏高之弓當五人有餘。此皆近世教習所致。武備之盛,前古未有其比。案括之論詳矣;然用之則誤國喪師,不知合變,是趙括之談兵也。操,七刀翻。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謂置戈於身之上,即荷戈也。荷,下可翻。冠胄帶劍,贏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中試,言程試而中度者,復其戶,不徭役也。利其田宅,給以田宅便利之處。胄,今之兜鍪。冠,古玩翻。贏,怡成翻,擔也。中,竹仲翻。復,方目翻。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復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改造,謂更選擇也。易,弋豉翻。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阨,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陿,與狹同。隘,烏懈翻。楊倞曰:隱之以阨,謂隱蔽以險阨,使敵不能害。鄭氏曰:秦地多阨,隱藏其民於阨中也。忸,與狃同,串習也。戰勝則與之慶賞,使習以為常。鰌,藉也。不勝則以刑罰陵藉之。莊子:風謂蛇曰,鰌我亦勝我。陸德明音義曰:鰌,音秋,藉也。李云:鰌,藉也;藉則削也。忸,女九翻。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使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楊倞曰:有功則賞之,使相長,凡獲得五甲首則役隸鄉里之五家也。要,一遙翻。長,知兩翻。是最為眾強長久之道。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四世,謂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當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焦熬之物至脆,投石則碎。熬,五刀翻。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qí節之理也。楊倞曰:干賞蹈利之兵,與傭徒之人鬻賣其力而作者無異,未有愛貴其上而為之致死。安於制度,自不逾越,極於節義,心不為非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楊倞曰:微妙,精盡也。節,仁義也。作,起也。殆,危也。諸侯有能精盡仁義,則起而兼此數國,使之危殆。故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是漸之也。漸,浸漬也。言勢詐功利漸染以成俗。漸,子廉翻。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泰山也。謂禮義教化之所齊,以詐遇之,無不敗者。墮,讀曰隳。故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挹,一及翻,義與揖同。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治,直之翻。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之兵,夫,音扶;下同。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夫是謂之盜兵,君子不由也。」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请问君王用兵,应该建立什么教令、如何行动才好呢?”荀况答道:“总的说来,君王贤明的,国家就太平;君王无能的,国家就混乱;推崇礼教、尊重仁义的,国家就治理得好,荒废礼教、鄙视仁义的,国家就动荡不安。秩序井然的国家便强大,纲纪紊乱的国家便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根本所在。君王的言行足以为人敬慕,百姓才可接受驱使,君王的言行不能为人景仰,百姓也就不会服从召唤。百姓可供驱使的,国家就强大,百姓不服调遣的,国家就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常理所在。齐国人重视兵家的技巧技击,施展技击之术,斩获一颗人头的,由官方赐八两金换回,不是有功同受赏。这样的军队遇到弱小的敌人,还可凑合着应付;一旦面对强大的敌军,就会涣然离散,如同天上的飞鸟,漫天穿行无拘无束,往返无常。这是亡国之军,没有比这种军队更衰弱的了,它与招募一群受雇佣的市井小人去作战相差无几。魏国按照一定的标准选拔武勇的士兵。择取时,让兵士披挂上全副铠甲,拉开十二石重的强弓,身背五十支利箭,手持戈,头戴盔,腰佩剑,携带三天的食粮,每日急行军一百里。达到这个标准的便为武勇之卒,即可被免除徭役,并分得较好的田地和住宅。但是这些士兵的气力几年后便开始衰退,而分配给他们的利益却无法再行剥夺,即使改换办法也不容易做得周全。故而,魏国的疆土虽大,税收却必定不多。这样的军队便是危害国家的军队了。秦国,百姓生计困窘,国家的刑罚却非常严酷,君王借此威势胁迫百姓出战,让他们隐蔽于险恶的地势,战胜了就给以奖赏,使他们对此习以为常,而战败了便处以刑罚,使他们为此受到箝制,这样一来,百姓要想从上面获得什么好处,除了与敌拼杀外,没有别的出路。功劳和赏赐成正比例增长,只要斩获五个甲士的头,即可役使乡里的五家,这就是秦国比其他国家强大稳固的原因。所以,秦国得以四代相沿不衰,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的。故此齐国善技击术的军队无法抵抗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无法抵抗秦国精锐、进取的军队;而秦国精锐的士兵却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士兵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的军队,一旦遇上了,势必如用薄脆的东西去打石头,触之即碎。况且那几个国家培养的都是争求赏赐、追逐利益的将领和士兵,他们就如同雇工靠出卖自己的力气挣钱那样,毫无敬爱国君,愿为国君拼死效力,安于制度约束,严守忠孝仁义的气节、情操。诸侯中如果有哪一个能够精尽仁义之道,便可起而兼并那几个国家,使它们陷入危急的境地。故在那几个国家中,招募或选拔士兵,推重威势和变诈,崇尚论功行赏,渐渐染成了习俗。但只有尊奉礼义教化,才能使全国上下一心,精诚团结。所以用诈术对付欺诈成俗的国家,还有巧拙之别;而若用诈术对付万众一心的国家,就犹如拿小刀去毁坏泰山了。所以商汤、周武王诛灭夏桀、商纣王时,从容指挥军队,强暴的国家却都无不臣服,甘受驱使,诛杀夏桀、商纣王,即如诛杀众叛亲离之人一般。《尚书·泰誓》崐中所说的‘独夫纣’,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军队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当可掌握天下;军队尚能团结合作,当可惩治临近的敌国。至于那些征召、募选士兵,推重威势诈变,崇尚论功行赏的军队,则或胜或败,变化无常;有时收缩,有时扩张,有时生存,有时灭亡,强弱不定。这样的军队可称作盗贼之兵,而君子是不会这样用兵的。”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將,即亮翻。荀卿曰:「知莫大於棄疑,楊倞曰:不用疑謀,此智之大。知,讀曰智。行莫大於無過,行,下孟翻。事莫大於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言不可自以為必勝。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楊倞曰:處舍,營壘也。收藏,財物也。周密嚴固,則敵不得而陵奪也。處,昌呂翻。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楊倞曰:謂使間諜觀敵,欲潛隱深入之也。伍參,猶錯雜也。使間諜或參之,或伍之於敵之間,而盡知其事。韓子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遇敵決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言欲為將而惡失權,則舍己之勝算,遷就以逢君之欲矣。將,即亮翻。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夫,音扶。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楊倞曰:至,謂守一而不變。處,昌呂翻。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楊倞曰:百官,軍之百吏也。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楊倞曰:言必無覆敗之禍。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眾無曠,敬敵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曠,廢也。夫,音扶。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还请问做将领的道理。”荀况说:“谋虑最关键的是抛弃成败不明的谋划,行动最重要的是不产生过失,做事最关键的是不后悔;事情做到没有反悔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追求尽善尽美。所以制定号令法规,要严厉、威重;赏功罚过,要坚决执行、遵守信义;营垒、辎重,要周密、严固;迁移、发动、前进、后退,要谨慎稳重,快速敏捷;探测敌情、观察敌人的变化,要行动机密,混入敌方将士之中;与敌军遭遇,进行决战,一定要打有把握的仗,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些称为‘六术’。不要为保住自己将领的职位和权力而放弃自己取胜的策略,去迁就迎合君王的主张;不要因急于胜利而忘记还有失败的可能;不要对内威慑,而对外轻敌;不要见到利益而不顾忌它的害处;考虑问题要仔细周详而使用钱财要慷慨宽裕。这些称为‘五权’。此外,将领在三种情况下不接受君主的命令: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进入绝境;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攻打无法取胜的敌人;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去欺凌百姓。这些称为‘三至’。将领接受君主命令后即调动三军,三军各自到位,百官井然有序,各项事务均安排停当、纳入正轨,此时即便君主奖之也不能使之喜悦,敌人激之也不能使之愤怒。这样的将领是最善于治军的将领。行事前必先深思熟虑,步步慎重,而且自始至终谨慎如一,这即叫作‘大吉’。总之,各项事业,如果获得成功,必定是由于严肃对待这项事业;如果造成失败,必定是由于轻视这项事业。因此,严肃胜过懈怠,便能取得胜利,懈怠胜过严肃,便将自取灭亡;谋划胜过欲望,就事事顺利,欲望胜过谋划,就会遭遇不幸。作战如同守备一样,行动如同作战一样,获得成功则看作是侥幸取得。严肃制订谋略,不可废止;严肃处理事务,不可废止;严肃对待下属,不可废止;严肃对待兵众,不可废止;严肃对待敌人,不可废止,这些称为‘五不废’。谨慎地奉行以上‘六术’、‘五权’、‘三至’,并恪守严肃不废止的原则,这样的将领便是天下无人能及的将领,便是可以上通神明的了。”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鼓,將,即亮翻。將建旗伐鼓以令三軍之進退,死不離局。離,力智翻。御死轡,百吏死職,上【章︰乙十一行本「上」作「士」。】大夫死行列。行,戶剛翻。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令,力正翻。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獲。楊倞曰:服,謂不戰而退者不追禽之。格,謂相拒捍者。奔命,謂奔走來歸其命,不獲之以為囚俘。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其【章︰十二行本「其」作「故」;乙十一行本同。】順刃者生,傃sù刃者死,奔命者貢。楊倞曰:傃,向也,謂傃向格斗者。貢,謂取歸命者獻于上將也。傃,音素。微子開封于宋,殷紂暴虐,微子奔周。武王殺紂,封微子于宋。微子本名啟,此云開者,蓋漢景帝諱,劉向改之也。曹觸龍斷於軍,楊倞曰:說苑云:桀為天子,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正。此云紂,當是說苑誤。按,戰國時趙亦有左師觸龍,豈姓名同乎?姓譜:曹姓,本自顓頊玄孫陸終之子六安,周武王封曹挾於邾,故邾,曹姓也。至魏武帝,始祖曹叔振鐸。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以上下文觀之,商、周二字恐或倒置。楊倞曰:竭蹶,顛仆,猶言匍匐也。樂,音洛。蹶,居月翻。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閒,讀曰閑。辟,讀曰僻。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夫,音扶。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引文王有聲之詩而言。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亂國之民樂吾之政,故不安其上,惟欲吾兵之至也。樂,音洛。臨武君曰:「善。」

〖译文〗 临武君说:“有道理。那么请问圣明君王的军制又该怎样。”荀况说:“崐将领建旗击鼓号令三军,至死也不弃鼓奔逃;御手驾战车,至死也不放松缰绳;百官恪守职责,至死也不离开岗位;大夫尽心效力,死于战阵行列。军队听到鼓声即前进,听到钲声即后退,服从命令是最主要的,建功还在其次。命令不准前进而前进,犹如命令禁止后退而还要后退一样,罪过是相等的。不残杀老弱,不践踏庄稼,不追捕不战而退的人,不赦免相拒顽抗的人,不俘获跑来归顺的人。该诛杀时,诛杀的不是百姓,而是祸害百姓的人。但百姓中如果有保护敌人的,那么他也就成为敌人了。所以,不战而退的人生,相拒顽抗的人死,跑来归顺的人则被献给统帅。微子启因多次规劝商纣王,后归顺周王而受封为宋国国君,专门谄谀纣王的曹触龙被处以军中重刑,归附于周天子的商朝人待遇与周朝百姓没有区别,故而近处的人唱着歌欢乐地颂扬周天子,远方的人跌跌撞撞地前来投奔周天子。此外,不论是多么边远荒僻鄙陋的国家,周天子也派人去关照,让百姓安居乐业,以至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周王朝恩威所能达到的属国,没有不服从、归顺的。这样的君王即叫作‘人师’,即为人表率的人。《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就是指的这个。圣明君王的军队施行惩处而不挑起战争,固守城池而不发动进攻,与敌对阵作战而不先行出击,敌人上上下下喜悦欢欣就庆贺,并且不洗劫屠戮敌方的城镇,不偷袭无防备的敌人,不使将士们长久地滞留在外,军队出动作战不超越计划的时间,如此,便使混乱国家的百姓都喜欢这种施政方式,而不安心于受自己国君的统治,希望这种君王的军队到来。”临武君说:“你说的不错。”

陳囂問荀卿曰:囂,虛驕翻;又牛刀翻。「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為爭,於偽翻。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惡,烏路翻。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译文〗 陈嚣问荀况说:“您议论用兵之道,总是以仁义为根本,而仁者爱人,义者遵循情理,既然如此又怎么用兵打仗呢?一切用兵之事都是为了争夺、攻伐啊。”荀况说:“并非像你所理解的这样。所谓仁者爱人,正因为爱人,才憎恶害人的人;义者遵循情理,正因为循理,才憎恶反叛、作乱的人。所以,用兵的目的在于禁暴除害,而不是为了争夺、攻伐。”

3燕孝王薨,子喜立。

〖译文〗 [3]燕国燕孝王去世,子姬喜继位。

4周民東亡。義不為秦民也。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𢠸狐之聚‹河南汝州西北›。此西周文公也,武公之子也。自赧王時,東西分治,赧王擁虛器而已。班志,河南郡梁縣有𢠸狐聚。括地志:汝州外古梁城,即𢠸狐聚也。陽人故城,即陽人聚也;在汝州梁縣西四十里,秦遷東周所居也。梁,亦古梁城也,在汝州梁縣西南十五里。索隱曰:𢠸狐聚與陽人聚在洛陽南北五十里梁、新城之間也。𢠸,與憚同。聚,賢曰:慈諭翻。

〖译文〗 [4]周王朝的百姓向东逃亡。秦国人夺取了周王朝的宝鼎重器,并将西周文公姬咎迁移到狐之聚。

5楚王【章︰十二行本「王」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遷魯于莒‹山東莒縣›而取其地。魯至是而亡。莒,居許翻。

〖译文〗 [5]楚国考烈王将鲁国国君迁到莒地,夺取了鲁国的封地。

五十三年(丁未,前二五四年)#

1摎jiū伐魏,取吳城‹山西平陆›。後漢志,河東郡大陽縣有吳山,山上有虞城。杜預曰:虞,國也。帝王世紀曰:舜妃嬪于虞,虞城是也;亦謂吳城,秦昭王伐魏取吳城是也。摎,紀虯翻。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朝,直遙翻。令,力政翻。

〖译文〗 [1]秦国将领率军讨伐魏国,攻占了吴城。韩国国君前来朝见昭襄王。魏国全国听从秦王的号令。

五十四年(戊申,前二五三年)#

1王郊見上帝於雍‹陝西鳳翔›。班志,雍縣屬扶風。秦惠公都之,有五畤zhì,故於此郊見上帝,欲行天子之禮也。應劭shào曰:四方積高曰雍。凡下見上之見,音賢遍翻。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1]昭襄王在雍城南郊祭祀上帝。

2楚遷于鉅陽‹安徽阜阳北›。赧王三十七年,楚自郢東北徙于陳;今自陳徙鉅陽;至始皇六年,春申君以朱英之言,自陳徙壽春:則此時雖徙鉅陽,未離陳地也。赧,奴版翻。郢,以井翻。離,力智翻。

〖译文〗 [2]楚国迁都至钜阳。

五十五年(己酉,前二五二年)#

1衛懷君朝于魏‹都大梁,河南開封›,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為元君。更,工衡翻。元君,魏壻也。壻,女夫也。妻謂夫亦曰壻。旁從「女」,或從「士」,音思繼翻。

〖译文〗 [1]卫国卫怀君到魏国都城大梁朝见魏王,魏国人将他抓住杀了,另立他的弟弟为卫国国君,是为元君。而元君是魏王的女婿。

五十六年(庚戌,前二五一年)#

1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薨,呼肱翻。七子、八子,秦宮中女官名。以子楚為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cuī絰dié入吊祠。賢曰:喪服斬衰裳,上曰衰,下曰裳,麻在首要皆曰絰,首絰象緇布冠,要絰象大帶。絰之言實,衰之言摧,明中實摧痛也。衰,七雷翻。

〖译文〗 [1]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子嬴柱继位,是为孝文王。孝文王尊奉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立子嬴异人为太子。于是,赵国人便将嬴异人的妻子儿女送回秦国。韩国国君则穿着丧服来到秦国,入殡宫吊唁祭奠昭襄王。

2燕王喜使栗腹約歡于趙,姓譜:栗姓,栗陸氏之後。燕,因肩翻。以五百金為趙王酒。反而言于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山西高平西北›,長平之敗,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五年。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閑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言其四境皆鄰於強敵,四面拒戰也。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群臣皆以為可,乃發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河北柏鄉北›,乘,繩證翻。鄗,呼各翻。卿秦攻代‹河北蔚縣›。姓譜:卿,姓也。將渠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姓譜:將,亦姓也,音即良翻。飲,於禁翻。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使,疏吏翻。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蹴之。蹴,子六翻,蹋也。綬,音受。將渠泣曰:「臣非自為,為王也;」為,於偽翻。燕師至宋子‹河北趙縣›,班志,宋子縣屬鉅鹿郡。趙廉頗為將,逆擊之,敗栗腹于鄗‹河北柏鄉北›,敗卿秦、樂乘于代‹河北蔚縣›,將,即亮翻。樂乘,趙將也。戰國策曰:樂乘敗卿秦於代,當從之。敗,補邁翻。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燕都薊‹北京›,趙人進圍之。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處,昌呂翻。處和者,主和也。燕王使【章︰十二行本「使」作「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渠為相而處和,趙師乃解去。相,息亮翻。

〖译文〗 [2]燕国国君姬喜派使臣栗腹与赵王缔结友好盟约,并以五百金设置酒宴款待赵王。栗腹返回燕国后对燕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死在长平之战中了,他们的孤儿还都没有长大成人,可以去进攻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询问他的意见。乐回答说:“赵国的四境都面临着强敌,需要四面抵抗,故国中百姓均已习惯于作战,不能去攻伐。”燕王说:“我可以用五个人来攻打赵国的一个人。”乐答道:“那也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出兵攻赵,燕王便调动两千辆战车,一路由栗腹率领,进攻城,一路由卿秦率领,进攻代地。大夫将渠说:“刚与赵国交换文件订立友好盟约,并用五百金置备酒席请赵王饮酒,而使臣一回来就发兵进攻人家,这是不吉利的,燕军队肯定无法获取战功。”燕王不听将渠的劝阻,而且还亲自率领配合主力作战的部队随大军出发。将渠一把拉住燕王腰间结系印纽的丝带,燕王气得向他猛踢一脚,将渠哭泣着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大王您啊!”燕国的军队抵达宋子,赵王任命廉颇为将,率军迎击燕军,在击败栗腹的部队,在代战胜卿秦、乐乘的部队,并乘胜追击燕军五百余里,顺势包围了燕国国都蓟城。燕王只得派人向赵国求和。赵国人说:“一定得让将渠前来议和才行。”于是,燕王便任命将渠为相国,前往赵国议和,赵国的军队方才退走。

3趙平原君卒。卒,子恤翻。

〖译文〗 [3]这一年,赵国的平原君赵胜去世。

孝文王索隱曰:名柱。諡法:五宗安之曰孝;慈惠愛民曰文。#

元年(辛亥,前二五零年)#

1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尊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夏姬為夏太后。姓譜:周封夏后氏於杞,非為後不得封者,以夏為氏。一曰:陳夏徴舒之後。夏姬生莊襄王,故尊為太后。華,戶化翻。夏,戶雅翻。

〖译文〗 [1]冬季,十月,己亥(初四),孝文王正式登王位。但孝文王在位仅三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嬴异人继位,是为秦庄襄王。庄襄王尊奉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奉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2燕將攻齊聊城‹山東聊城›,拔之。聊城在濟水之北。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或譖zèn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燕,因肩翻。將,即亮翻。約之矢,謂以書圍繞束縛於矢也。射,而亦翻。遺燕將,為陳利害遺,于季翻。為,於偽翻。曰:「為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為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于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降,戶江翻。喟,丘貴翻。言與其使人加刃于我,寧使我拔刃而自殺也。聊城亂,田單克聊城。用大師曰克。歸,言魯仲連于齊,【章︰十二行本「齊」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欲爵之。仲連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詘,曲勿翻。禮記:不充詘于富貴。詘者,喜失節貌。余謂此詘即屈伸之屈。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译文〗 [2]燕国的一位将领率军攻克了齐国的聊城。但是有人却在燕王面前说这个将领的坏话。这位将领因此而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相国田单率军反攻聊城,为时一年多仍然攻克不下。齐人鲁仲连便写了一封信,捆在箭上射入城中给那位燕将,向他陈述利害关系说:“替您打算,您不是回燕国就是归附齐国。而现在您独守孤城,齐国的军队一天天增多,燕国的援兵却迟迟不到,您将怎么办呢?”燕将见信后低声哭泣了好几天,但仍然犹豫不决。他想还归燕国,可是已与燕国有了嫌隙;想投降齐国,又因杀戮、俘获的齐国人太多,而害怕降齐后会遭受屈辱。于是长声叹息着说:“与其让人来杀我,宁可我自杀!”便自刎身亡。聊城城内大乱,田单趁机攻下了聊城。田单凯旋后向齐王述说鲁仲连的功绩,并要授给他爵位。鲁仲连为此逃到海边,说:“我与其因获得富贵而屈从于他人,宁可忍受贫贱而能放荡不羁、随心所欲!”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子順,釐,讀曰僖。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強,其兩翻。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章︰十二行本「成」下有「習與體成」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則自然也。」朱熹曰:君子,成德之名。

〖译文〗 魏国国君安王魏圉向孔斌询问谁是天下高士。孔斌说:“世上没有这种人。如果说可以有次一等的,那么这个人就是鲁仲连了!”安厘王说:“鲁仲连是强求自己这样做的,而不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孔斌说:“人都是要强求自己去做一些事情的。假如这样不停地做下去,便会成为君子;始终不变地这样做,习惯与本性渐渐相融合,也就成为自然的了。”

卷005周紀五_起己丑(前二七二)尽乙巳(前二五六)凡十七年

周紀五起屠維赤奮若(己丑),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凡十七年。

赧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前二七二年)#

1楚‹都陈丘,河南淮阳›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為質于秦。左徒,楚官名。史記正義曰:蓋今在左右拾遺、補闕之類。質,音致。按去年秦欲與韓、魏伐楚,黃歇上書止之,歸而報楚,楚遂使歇侍太子為質于秦;為楚王疾病、歇使太子亡歸楚張本。歇,許竭翻。

〖译文〗 [1]楚国派左徒黄歇侍奉在秦国做人质的太子芈完。

2秦置南陽郡‹河南南阳›。凡山南、水北皆謂之南陽。晉南陽在修武,以在太行之南,大河之北也。秦置南陽郡,以在南山之南,漢水之北也。

〖译文〗 [2]秦国设置南阳郡。

3秦、魏、楚共伐燕。燕,因肩翻。

〖译文〗 [3]秦国、魏国、楚国共同进攻燕国。

4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译文〗 [4]燕国燕惠王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武成王。

四十四年(庚寅,前二七一年)#

1趙‹都邯郸,河北邯郸›藺相如伐齊,至平邑‹河南南樂›。括地志:平邑故城在魏州昌樂縣東北四十里。藺,力刃翻。樂,音洛。

〖译文〗 [1]赵国派蔺相如进攻齐国,兵抵平邑。

2趙田部吏趙奢收租稅,田部吏,部收田之租稅者也。平原君家不肯出;趙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治,直之翻。平原君之家臣用事而不肯出租稅者也。平原君怒,將殺之。趙奢曰:「君于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削,侵也,奪也。弱,劣也,懦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邪,音耶。戚,親也。言平原君于趙則王族親戚之貴者也。平原君以為賢,賢,善也,能也。言之于王。王使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觀此則趙奢豈特善兵哉,可使治國也。治,直之翻。

〖译文〗 [2]赵国一个收田租的小官赵奢到平原君赵胜家去收租税,他的家人不肯交。赵奢以法处置,杀死平原君家中管事人九名。平原君十分恼怒,想杀死赵奢,赵奢便说:“您在赵国是贵公子,如果纵容家人而不奉公守法,法纪就会削弱,法纪削弱国家也就衰弱,国家衰弱则各国来犯,赵国便不存在了。您还到哪里找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带头奉公守法则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则国家强大,国家强大则赵家江山稳固,而您作为王族贵戚,难道会被各国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明,便介绍给赵王。赵王派他管理国家赋税,于是国家赋税征收顺利,人民富庶而国库充实。

四十五年(辛卯,前二七零年)#

1秦伐趙,圍閼yān與‹山西和順›。司馬彪志:上黨郡涅縣有閼與聚。水經註:上党沾縣有梁榆城,即閼與故城。盧諶chén征艱賦曰:訪梁榆之虛郭,乃閼與之舊平。史記正義曰:閼與在潞州銅鞮dī縣西北二十里。又儀州和順縣亦有閼與城。儀、潞相近,二所未詳。又閼與山在潞州武安縣西南五十里,趙奢拒秦軍於閼與,即山北也。河東圖:遼州和順縣,晉大夫梁余子養邑;秦伐閼與,趙奢救之。是此遼州即唐之儀州。閼,阿葛翻,又于達翻。康音曷,又音嫣。與,音預,又音餘。史記正義曰:閼,于連翻。漢書音義:涅,乃結翻。聚,才喻翻。沾,他兼翻。諶,時壬翻。鞮,丁兮翻。潞,魯故翻。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索隱曰:樂乘、樂毅之宗人也。頗,普河翻。曰:「可救否?」皆曰:「道遠險陿,難救。」陿,與狹同,隘也。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陿,譬猶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言將是勇者勝也;將,平聲。或曰:帥勇者則勝;將,去聲。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盧經翻。邯鄲,音寒丹。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令,力正翻。趙奢此令,非以禁約所部,以愚秦軍也。

〖译文〗 [1]秦国进攻赵国,围困阏与城。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道:“可以援救吗?”两人都说:“道路遥远,更兼险峻,难救。”再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咬斗,将是勇敢者取胜。”赵王于是令赵奢率领军队前去援救。赵奢刚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止不前,下令军中说:“如有人谈及军事,一律处死!”

秦師軍武安‹河北武安›西,班志,武安縣屬魏郡。宋白曰:洺州治永年縣;隋改廣平為永年,屬武安郡。秦軍勒兵武安西,即此地。劉昫xù曰:磁州治滏陽縣,漢武安縣地;隋又置武安縣,亦屬磁州。磁,祥之翻。昫,吁句翻。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此軍之中候也。漢北軍中候之官本此。或曰:軍中之候,軍吏也。堅璧二【章:十二行本「璧」作「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十二行本「二」上有「留」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壘,力水翻。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遣之。間以報秦將,間,古莧翻。此孫子所謂反間也。食,祥吏翻。將,即亮翻。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間,卷甲而趨,卷,讀曰捲。凡捲舒之卷皆同音。一【章:十二行本「一」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姓譜:許姓本自姜姓,炎帝之後,太嶽之胤;其後以國為氏。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陳,讀曰陣。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教!」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索隱曰:按胥、須古人通用,今者胥後令,謂胥為須,須者待也,待後令,謂許歷之言,更不擬誅之,故更待後令也。邯鄲二字,當為欲戰,謂臨戰之時,許歷復諫也。余謂「胥」語絕,許歷請刑,趙奢令其且待也。蓋謂敢諫者死,邯鄲之令耳,今既自邯鄲進軍近閼與矣,許歷之諫固在邯鄲之後,不當用邯鄲之令以殺之,故曰後令邯鄲。令,力正翻。邯鄲,音寒丹。奢令,力丁翻。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趨,七喻翻;又音如字。得上,時掌翻。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闕與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趙王封奢為馬服君,服虔曰:馬服,猶言服馬也。括地志:邯鄲縣西北有馬服山。與廉、藺同位;以許歷為國尉。

〖译文〗 秦国军队驻扎在武安城西,列阵大喊大擂,武安城内的屋瓦都为之震动。赵军中一个军吏忍不住提议急救武安,被赵奢立即斩首。赵奢军坚守二十八天不动,反倒增修营垒。秦国一个间谍潜入赵军,赵奢佯装不知,用好吃好喝招待他。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大将,秦军大将十分高兴地说:“援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按兵不动,还增修营垒,阏与一定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放走间谍以后,下令部队卷起盔甲悄声前进,一天一夜便到了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下营来,修起营垒。秦国军队听说后,披甲前往迎敌。赵奢军中有个军士许历要求提出军事建议,赵奢便召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盛气凌人。赵将军你一定要集中兵力排出战阵对付,不然必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指教。”许历以自己违反了军纪,请处死刑,赵奢忙说:“且慢,现在是邯郸那次军令以后的事了。”许历便再次提出建议说:“先占领北山的人必胜,后到的必败。”赵奢点头称是,立即派出一万人前去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北山无法攻上。于是,赵奢指挥全军猛击秦国军队,秦军大败,撤去对阏与的包围,退兵而还。赵王因此封赵奢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等地位;又任命许历为国尉。

2穰侯言客卿竈於秦王,穰,人羊翻。使伐齊,取剛‹山东宁阳›、壽‹山東東平›以廣其陶邑‹山西永济北›。括地志:故剛城在兗州龔丘縣。壽,鄆州之縣也。余據唐志:鄆州壽張縣,武德初置壽州。通鑑書此,以發范睢間穰侯之事,間,古莧翻。

〖译文〗 [2]魏冉向秦王介绍名叫灶的客卿,派他率军进攻齐国,夺取刚、寿两地,用来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

初,魏‹都大梁,河南开封›人范睢suī‹雎jū›姓譜:范本陶唐氏之後,隨會為晉大夫,食采于范,後有因氏焉。睢,音雖。從中大夫須賈使于齊,戰國之時,仍周之制,置上、中、下三大夫。漢百官表:中大夫掌論議。須姓,密須氏之後。風俗通:須姓,太昊之後。蓋本之須句。使,疏吏翻。句,音朐。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為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范睢,折脅,摺zhé齒。睢佯死,卷以簀zé,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索隱曰:折脅,摺齒,謂擊折其脅,又拉折其齒也。簀,謂葦荻之薄,用之以卷其尸也。余謂簀字從竹,蓋竹為之,非葦荻之薄也。又謂竹東南之產,北人貴之,自江以北饒葦荻,人率織之以為薄,寢或以為薦籍。索隱以葦薄為簀,習於所見而從俗所呼者耳。相,息亮翻。笞,丑之翻。摺,力答翻。卷,讀曰捲。簀,竹革翻。更,工衡翻。溺,奴吊翻。以懲後,令無妄言者。令,力丁翻。范睢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令,盧經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魏人鄭安平遂操范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操,七刀翻。

〖译文〗 [2]起初,魏国人范睢随从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说他能言善辩,私下赠给他金子及酒食。须贾以为范睢把魏国的秘密告诉了齐国,回国后便向魏国宰相魏齐告发。魏齐十分震怒,下令鞭打范睢,折断了肋骨,打脱了牙齿。范睢只好装死,被卷进竹席,抛到厕所,魏齐还派醉酒的宾客向他身上溺尿,以惩戒后人,不得妄言。范睢悄悄对看守说:“你放出我,我必有重谢。”看守于是去请示把席中死人扔掉,魏齐正喝醉了酒,便说:“可以。”范睢这才得以脱身。事后魏齐后悔,又派人去搜索范睢。魏国人郑安平把范睢藏匿起来,改换姓名叫张禄。

秦謁者王稽使于魏,謁者,秦官,漢因之。志云:主殿上時節威儀。謁者僕射一人為謁者台率,其下有給事謁者,有灌謁者。使,疏吏翻。率,讀曰帥。范睢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于王,王見之于離宮。離宮,別宮也。范睢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佯,音羊,古字多作「陽」,詐也。如淳曰:周宣王姜后脫簪珥,待罪永巷,後改為掖庭。師古曰:永,長也。本謂宮中之長巷也;或曰宮中獄也。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謬,靡幼翻,誤也,詐也。穰,人羊翻。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jì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屏,卑郢翻,又卑正翻;後凡屏退之屏皆同音。跽,忌己翻,跪也。唯,于癸翻,蓋應聲也。凡唯諾之唯皆同音。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卒,子恤翻,終也。邪,音耶。范睢曰:「非敢然也!睢,音雖。然,猶言如是也。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處,昌呂翻。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于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少,始紹翻。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謂天下之士懲睢之死,不敢復言。鄉,讀曰嚮。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hùn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溷,謂溷瀆之也。漢陸賈曰「毋久溷公!」即此義,音戶困翻。毛晃曰:溷,濁也,又污辱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韓盧,天下之駿犬。蹇兔,病足之兔。韓盧搏兔,無不獲者,況蹇兔乎!治,直之翻。而閉關‹函谷關,河南靈寶东北›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崤山以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穰,人羊翻。為,於偽翻。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山东宁阳›、壽‹山東東平›,非計也。夫,音扶。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謂殺唐昩也,見上卷十四年。湣,讀曰閔。將,即亮翻。昩,莫葛翻。再辟地千里,辟,讀曰闢。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事見上卷三十一年。罷,讀曰疲。幾,居依翻。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夫,音扶。康曰:處,敞呂翻;余謂處,昌據翻,于世俗常言,音義為長。而天下之樞也,以門戶為喻,門戶之闔闢皆由於樞。王若用【章:十二行本「用」作「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用霸者,謂用霸天下之術。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強者未易柔服,故先親附弱者。易,以豉翻。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睢為客卿,與謀兵事。范睢謀兵事,則三晉受兵禍,而穰侯兄弟皆為秦所逐矣。

〖译文〗 秦国任谒者之职的王稽出使魏国,范睢深夜前去求见。王稽把他暗中装上使车,一起带回国,推荐给秦王。秦王决定在离宫召见范睢。范睢假装不识道路走入宫中巷道。秦王乘轿舆前来,宦官怒声驱赶范睢说:“大王来了!”范睢故意胡说道:“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王太后和穰侯而已!”秦王略微听见了几句,便屏退左右随从,下跪请求说:“先生有什么指教我的?”范睢只说:“是的是的。”如此三次。秦王又说:“先生到底不愿对我赐教吗?”范睢才说:“我哪里敢呢!我是一个流亡在外的人,和大王没有什么交往,而想向您陈述的又都是纠正您失误的大事,关系到您骨肉亲人,我即使愿意一效愚忠却还不知大王的真心,所以大王三次下问我都不敢回答。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出,明天就有处死的危险,但我还是不敢回避。死,是人人都无法免除的,如果我的死能对秦国有所裨益,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我只怕我被处死之后,天下的贤士都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再投奔秦国了。”秦王又下跪说:“先生您这是什么话啊!今天我能见到先生,是上天认为我混浊,为了保存秦国的祖业宗庙而把您赐给我的。无论事情大小,上及王太后,下至大臣,希望您都一一对我指教,不要再怀疑我的真心了!”范睢于是下拜,秦王也急忙回拜。范睢这才说道:“以秦国的强大,士卒的勇猛,对付各国,就好比用韩卢那样的猛犬去追击跛脚兔子 。而秦国却坐守关外十五年,不敢派兵出击崤山以东,这是穰侯魏冉为秦国的谋划不忠心,但是大王您的方针 也有所失误。”秦王跪着说:“我想知道错在何处!”但是左右随从有不少人在侧耳偷听,范睢不敢提及内政,便先说到外事,以看秦王兴趣的高低。他于是说:“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齐国的刚、寿两地,不是好计划。当年齐王向南进攻楚国,破军杀将,开辟千里土地,而最后齐国连一尺一寸领土也未能得到,难道是他不想要地吗?实在是因为地理形势无法占有。而各国看到齐国征战疲劳,便起兵攻打齐国,大破齐军,使齐国几乎灭亡。这个结局就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而使好处落到韩、魏两国手中。现在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而近攻的方针,得一寸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寸,得一尺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尺。魏国、韩国,位于中原,是天下的中枢。大王如果想称霸,必须接近中原之地控制天下枢纽,以威逼楚国、赵国,楚国强就收附赵国,赵国强则收附楚国,楚国、赵国一旦归附您,齐国就惊慌失措了。齐国再归附,韩国、魏国便是秦国掌中之物了。”秦王说:“好。”于是以范睢为客卿,与他商议军事。

四十六年(壬辰,前二六九年)#

1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山西和順›,不拔。更,工衡翻。「胡傷」,意謂即上卷客卿之「胡陽」。閼,于葛翻,又于連翻。與,音預。

〖译文〗 [1]秦国任中更之职的胡伤率军进攻赵国阏与,未能攻克。

四十七年(癸巳,前二六八年)#

1秦王用范睢之謀,使五大夫綰wǎn伐魏,拔懷‹河南武陟›。班志,懷縣屬河內郡。括地志曰:懷縣在懷州武陟縣西十一里。睢,息隨翻。

〖译文〗 [1]秦王听从范睢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克怀地。

四十八年(甲午,前二六七年)#

1秦悼太子質于魏而卒。質,音致。卒,子恤翻。

〖译文〗 [1]秦国太子悼到魏国做人质,死在那里。

四十九年(乙未,前二六六年)#

1秦拔魏邢丘‹河南溫縣东›。范睢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睢,息隨翻。間,古莧翻。說,式芮翻。「臣居山‹崤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擊斷無諱,夫,音扶。使,疏吏翻。華,戶化翻。斷,丁亂翻;凡斷決之斷皆同音。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于諸侯,剖符於天下,操,七刀翻。謂剖符而出使也。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山西永济北›,陶,穰侯封邑。戰敗則結怨于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左傳: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辛伯曰:「大都耦國,亂之本也。」申無宇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衛蒲、戚實出獻公,齊渠丘實殺無知,而陳、蔡、不羹亦殺楚靈王。」此皆大都危國也。傳,直戀翻。祭,則介翻。陸德明:櫟,音立;曼,音萬;羹,音郎。尊其臣者卑其主。如下事之類。淖nào齒管齊,射王股,擢zhuó王筋,懸之于廟梁,宿昔而死。管,掌也。擢,拔也。宿昔,一夕之間也。淖齒弑齊湣王事見上卷三十一年。淖,女教翻。射,而亦翻。李兌管趙,囚主父于沙丘‹河北平鄉›,百日而餓死。事見上卷二十年。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妒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夫,音扶。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漢承秦制,鄉置有秩。漢官曰:鄉戶五千則置有秩,掌一鄉之入。風俗通曰:有秩則田間大夫,言其官裁有秩耳。大吏,謂左、右、中更以上為吏者也。秩,直乙翻。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相,息亮翻。朝,直遙翻。為,於偽翻。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應,於陵翻,國名;周武王之子封于應,其地在唐安州界。

〖译文〗 [1]秦国攻克魏国邢丘。秦王日益亲信范睢,使他掌权,范睢便趁机建议秦王道:“我在崤山之东居住时,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不知道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王太后、穰侯魏冉,不知道有秦王。所谓独掌国权称作王,决定国家利害称作王,控制生杀大权称作王。现在王太后擅自专行,不顾大王;穰侯出使外国也不报告大王;华阳君、泾阳君处事决断,无所忌讳;高陵君自由进退,也不请示大王。有这四种权贵而国家想不危亡,是不可能的。在这四种 权贵的威势之下,可以说秦国并没有王。穰侯魏冉派使者控制大王的外交重权,决断与各国事务,出使遍天下,征讨敌国,无人敢不听从。如果战胜了,他就把所获利益全部收归自己的封地陶邑;如果战败了,他就把百姓的怨愤推到国家身上。我还听说过,果实太多会压折树的枝干,枝干折断会损伤树根,封地过于强大会威胁到国家,大臣过于尊显会使君主卑微。当年淖齿管理齐国,用箭射齐王的大腿,抽去齐王的筋,把他吊在房梁上,过了一夜才折磨死。李兑统治赵国,把赵主父关在沙丘宫里,一百天后活活饿死。如今我看秦国四种权贵的所作所为,也正像淖齿、李兑一类。夏、商、周三代最后亡国的原因,都是因为君王把专权转授给臣下,自己纵酒行猎;被授权者嫉贤妒能,欺下瞒上,以售其奸。他们不为主子考虑,而君主也不觉察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现在秦国自有秩小官直至各个大官,再到大王您的左右随从,无一不是丞相魏冉的人。我看到大王您孤孤零零地在朝廷上,真为您万分担忧。恐怕您去世后,拥有秦国的将不是大王您的子孙了!”秦王听后深以为然,于是毅然废黜太后的专权,把穰侯魏冉、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关外去;任用范睢为丞相,封为应侯。

魏王使須賈聘于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間步,投間隙徒步而行也。間,古莧翻。須賈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字叔。恙,憂也,病也,又噬蟲善食人心者也。古人相問,率曰無恙。朱熹曰:古者草居,多被噬蟲之毒,故相問曰「無恙乎?」恙,餘亮翻。噬,時制翻。留坐飲食,取一綈tí袍贈之。綈,田黎翻,厚繒也。袍,步刀翻,長襦也。記玉藻曰:纊為繭,縕yùn為袍。孔穎達曰:純著新綿者為襺jiǎn,雜用舊絮者為袍。遂為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怪其久不出,問于門下,門下曰:「無范叔,鄉者吾相張君也。」相,息亮翻。為,於偽翻。睢更姓名曰張祿,故云然。鄉,讀曰嚮。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膝行,屈膝就地而行,以示跪伏。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cuò、豆于前而馬食之,莝,寸斬之藁gǎo,雜豆以飼馬。莝、豆,兩物也。莝,寸臥翻。食,祥吏翻。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河南開封›!」屠,殺也。自古以來,以攻下城而盡殺城中人為屠城,亦曰洗城。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于平原君家。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平原君,趙勝,趙王之貴介弟也,貴盛于趙,以好士聞于諸侯,故魏齊奔歸之而就匿焉。

〖译文〗 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应侯范睢身穿破衣、徒步前去见他。须贾惊奇地问他:“范叔你还是很好啊!”留下他用饭,又拿出一件丝棉袍送给他。范睢便为须贾驾车前去丞相府,说:“我先为你去向丞相通报。”很久未出,须贾感到奇怪,便问丞相府守门人,守门人回答说:“没有什么范叔,刚才进去的是我们丞相张先生。”须贾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落入圈套,只好用膝盖匍匐跪行进去谢罪。应侯坐在上面,怒斥他说:“你之所以还能不死,是我念你赠送丝袍还有一丝照顾故人的旧情!”于是大设酒宴,招待各国宾客,令须贾坐在堂下,放一盘黑豆、碎草之类的喂马饲料让他吃,然后命令他回国告诉魏王:“快快砍下魏齐的头送来,不然,我就杀尽魏都大梁城的人!”须贾回国,把这番话告诉魏齐,魏齐只好逃奔赵国,藏匿在平原君赵胜家里。

2趙惠文王‹何›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胜›為相。相,息亮翻。

〖译文〗 [2]赵国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丹即位为赵孝成王;任用赵胜为国相。

五十年(丙申,前二六五年)#

1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山西永济北›。薨,呼肱翻。穰,人羊翻。

〖译文〗 [1]秦国宣太后去世。九月,魏冉离开咸阳回到陶邑。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事見三卷十年。援,於元翻,手引也。薦白起為將,見上卷二十三年。將,即亮翻。南取鄢‹湖北宜城南›、郢‹湖北江陵›,東屬地于齊,言拓地東聯于齊也,事并見上卷。鄢,於晚翻。郢,以井翻。屬,之欲翻。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稽,音啟。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賈,音古,言其致禍如商賈之賈物也。凡商賈之賈皆同音。亦未至盡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è其吭而奪之耳。睢,息隨翻。為,於偽翻。搤,音厄,說文曰:捉也。吭,音剛,咽也。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傾危之士哉!

卷004周紀四_起甲子(前二九七)尽戊子(前二七三)凡二十五年

周紀四起閼逢困敦(甲子),盡著雍困敦(戊子),凡二十五年。

赧王中#

十八年(甲子,前二九七年)#

1楚‹都郢都,湖北江陵›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遮其歸楚之路也。懷王從間道走趙‹都邯郸,河北邯郸›。間,隙也,從空隙之路而行也。間,古莧翻。走,音奏,又音如字。趙主父在代‹河北蔚縣›,趙人不敢受。懷王將走魏‹都大梁,河南开封›,秦人追及之,以歸。

〖译文〗 [1]楚怀王逃脱看守,被秦国人发现,封锁通往楚国的道路。楚怀王从小路逃到了赵国,正逢赵主父外出在代郡,赵国官员不敢作主收留他。楚怀王又想逃奔魏国,却被秦国人追上,抓回秦国。

2魯平公薨,子緡公賈立。世本「緡」作「湣」。

〖译文〗 [2]鲁国鲁平公去世,其子姬贾即位为鲁缗公。

十九年(乙丑,前二九六年)#

1楚懷王發病,薨于秦,秦人歸其喪。喪,息郎翻。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译文〗 [1]楚怀王发病,死在秦国。秦国送回他的灵柩,楚国人见了都十分悲痛,像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各国诸侯因此也对秦国不满。

2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山西运城›而還。括地志:鹽氏故城,一名司鹽城,在蒲州安邑縣,掌鹽池之官,因稱鹽氏。徐廣曰:「鹽」,一作「監」。秦與韓武遂‹山西垣曲东南›、與魏封陵‹山西芮城風陵渡›以和。十二年,秦取魏封陵,又取韓武遂,今皆歸之以和。

〖译文〗 [2]齐、韩、魏、赵、宋五国共同出兵攻打秦国,到了盐氏地方即行撤回。秦国把武遂归还韩国,把封陵归还魏国,以求和解。

3趙主父行新地趙新取中山之地也。行,下孟翻。遂出代‹河北蔚縣›;西遇樓煩‹山西北部管涔山›王於西河‹潼关以北的黄河›而致其兵。趙北有林胡、樓煩之戎。漢雁門郡樓煩縣,樓煩胡所居地。西河,即漢西河郡之地。

〖译文〗 [3]赵主父视察新获取的领土,离开代郡,向西在西河会见楼烦王,接受了他的部队。

4魏襄王薨,子昭王立。世本曰:昭王,名遫chì。

〖译文〗 [4]魏国魏襄王去世,其子即位为魏昭王。

5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釐,讀曰僖。

〖译文〗 [5]韩国韩襄王去世,其子韩咎即位为韩王。

二十年(丙寅,前二九五年)#

1秦尉錯伐魏襄城‹河南襄城›。尉,蓋國尉也。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以分地考之,潁川屬韓境。蓋魏與韓分有潁川之地,用兵爭強,疆埸yì之間,朝韓暮魏,則此時襄城或為魏土,容亦有之。埸,音亦。

〖译文〗 [1]秦国国尉司马错进攻魏国襄城。

2趙主父與齊、燕共滅中山‹都顾城,河北定州›,遷其王于膚施‹陝西榆林›。燕,因肩翻。班志,膚施縣屬上郡;唐屬延州,為州治所。歸,行賞,大赦,置酒,酺pú五日。酺,音蒲。說文曰:王德布大飲酒也。師古曰:酺之為言布也。王德布於天下而合聚飲食為酺。師古註所云,漢法也。此言趙國內酺耳。赦者,宥有罪也。

〖译文〗 [2]赵主父与齐国、燕国联合灭掉中山国,把中山王迁到肤施居住。赵主父回来后,论功行赏,大赦罪人,设酒庆祝,全国欢宴五天。

3趙主父封其長子章于代‹河北蔚縣›,號曰安陽君。長,知丈翻。班志,代郡有東安陽縣。括地志:東安陽故城,在朔州定襄縣界。

〖译文〗 [3]赵主父把长子赵章封到代,号称安阳君。

安陽君素侈,心不服其弟。不服其弟為王也。主父使田不禮相之。相,息亮翻。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田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不顧其害,難必不久矣。夫,音扶。難,乃旦翻,下同。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而禍之所集也。子何不稱疾毋出而傳政于公子成,毋為禍梯,梯,猶階也,以木為之,以升高者也。禍梯,猶言禍階也。梯,天黎翻。不亦可乎!」肥義曰:「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屬,之欲翻。曰:『毋變而度,毋易而慮,而,猶汝也。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記王命於籍也。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言已在前矣,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已,止也,言肥義命止於今年也。涕泣而出。

〖译文〗 安阳君平素为人骄横,内心对弟弟立为王十分不服。赵主父派田不礼做他的国相。李兑对肥义说:“公子赵章身强力壮而怀有野心,党羽众多而贪欲极大,田不礼又残忍好杀,十分狂妄,两人互相勾结,必定会图谋不轨。小人有了野心,就要轻举妄动,他只看到想获取的利益,看不到带来的危害。一场灾难就在眼前了。你身居要职,权势很大,你将成为动乱的由头,灾祸也将集中在你身上。你何不称病不出,把朝政交给公子赵成去处理,免得被祸事牵连。这样不好吗!”肥义说:“当年赵主父把赵王嘱托给我,说:‘不要改变你的宗旨,不要改变你的心意,要坚守一心,至死效忠!’我再三拜谢承命并记录在案。现在如果怕田不礼加祸于我而忘掉当年的记录,就是莫大的背弃。俗话说崐:‘面对复生的死者,活着的人无需感到惭愧。’我要维护我的诺言,哪能光顾保全生命!你对我的建议是一片好心,但是我已有誓言在先,决不敢放弃!”李兑说:“好,你勉力而为吧!能见到你恐怕只有今年了。”说罢流泪而出。

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數見者,相與謀為之備也。數,所角翻。肥義謂信期曰:索隱曰:即下文高信也。史記正義曰:信,音申;康曰:如字。「公子章與田不禮聲善而實惡,內得主而外為暴,得主,謂章為主父所憐也。矯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矯令,矯主父之令也。令,力正翻。擅,時戰翻。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饑而忘食,盜出入不可以【章:十二行本無「以」字;乙十二行本同。】不備。言盜在主父左右,出入不可不備也。自今以來,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以身先之,無故而後王可入也。」先,悉薦翻。信期曰:「善。」

〖译文〗 李兑几次入见公子赵成,商议防备田不礼。肥义对信期说:“公子赵章与田不礼语言动听而本质凶恶,在内讨得主父的欢心,在外恣意施暴。他们一旦假借主父的命令来发动政变,是很容易得手的。现在我忧虑此事,已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强盗在身边出入不能不防!从此以后,有人奉主父命来召见赵王必须先见我的面,我将先前往,没有变故,赵王才能去。”信期说:“好。”

主父使惠文王朝群臣而自從旁窺之,見其長子傫lěi然也,朝,直遙翻。長,知丈翻。傫,倫追翻,懶懈貌。少子臨朝而長子朝之,故其貌如此。反北面為臣,詘于其弟,詘,與屈同。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公子章于代‹河北蔚縣›。王,於況翻,又音如字。計未決而輟。主父及王游沙丘‹河北平鄉,邯鄲東北八十公里›,史記正義曰:沙丘在邢州平鄉縣東北二十里。余按沙丘臺,紂所作也。班志云:沙丘在鉅鹿郡鉅鹿縣東北七十里。異宮,異宮而處也。公子章、田不禮以其徒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高信以王與公子章之徒戰也。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趙都邯鄲,自邯鄲至也。邯鄲,音寒丹。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距,猶拒也。難,乃旦翻。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相,息亮翻。班志,涿郡有安平縣,非趙地也。以公子成能平難而安國,故以為號。李兌為司寇。司寇,周六卿之一也,掌刑。是時惠文王少,少,時照翻。成、兌專政。

〖译文〗 赵主父让赵惠文王朝见群臣,自己在旁边窥察,只见当哥哥的赵章反而俯首称臣,无精打采地听高高在上的弟弟赵何训示,心中有些不忍,于是想把赵国一分为二,让赵章在代郡称王,但这个计划还没有最后决定就搁置起来。赵主父和赵王出游沙丘,分别住在两个行宫里。赵章、田不礼乘机率领门徒作乱,他们假称赵主父的命令召见赵王,肥义先进去,被杀死。高信便与赵王一同抵抗。公子赵成与李兑从国都邯郸赶来,发动四邑的军队入宫镇压叛乱,杀死赵章及田不礼,处死全部党羽。公子赵成担任相国,称为安平君;李兑被任命为司寇。当时赵惠文王还年幼,政权都掌握在公子赵成、李兑手中。

公子章之敗也,往走主父;主父開之。謂開宮門內之也。走,音奏。成、兌因圍主父。【章:十二行本「父」下有「宮」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公子章死,成、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夷,誅也,滅也。乃遂圍之,令:「宮中人後出者夷!」令,力正翻。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鷇kòu而食之。爾雅曰:生哺,鷇;生噣zhuó,雛。釋云:辨鳥子之異名也,鳥子生而須母哺食者為鷇,謂燕、雀之屬也。生而能自啄食者為雛,謂雞、雉之屬也。探,吐南翻。鷇,居候翻。三月餘,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長,知丈翻。吳娃,謂吳廣之女孟姚也,見上卷五年。吳、楚之間謂美女曰娃。娃,音於佳翻。為不出者數歲。為,於偽翻。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之。何,即惠文王也。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

〖译文〗 赵章败退的时候,逃到赵主父那里,赵主父开门接纳了他。公子赵成、李兑于是带兵包围了赵主父的行宫。杀死赵章后,公子赵成、李兑商议道:“我们为追杀赵章,竟包围了主父的行宫,如此大罪,要是撤兵回去,会被满门抄斩的!”于是又下令围住赵主父行宫,宣布:“宫中人晚出来的杀!”宫中的人听见命令全部逃出,赵主父想出来却不被准许,又得不到食物,只好捕捉幼鸟吃,三个多月后,他终于饿死在沙丘行宫中。直到赵主父确死无疑,赵国才向各国报告丧事。起初,赵主父定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他娶了美女吴娃,十分宠爱,曾经几年不出宫上朝。生下儿子赵何后,便废去太子赵章,立赵何为太子。吴娃死后,赵主父对赵何的偏爱也逐渐减退,又可怜起原来的太子,想立两个王。他总是犹豫不决,所以引起了内乱。

4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相,息亮翻。

〖译文〗 [4]秦国罢免楼缓的丞相,由魏冉代任。

二十一年(丁卯,前二九四年)#

1秦敗魏師于解‹山西临猗东南›。敗,補邁翻。班志,解縣屬河東郡。宋白曰:解縣地即夏鳴條之野,有鹽池之利。後漢乾祐元年,蒲帥李茂貞奏置解州。師古曰:解,下買翻。

〖译文〗 [1]秦国在解击败魏国军队。

二十二年(戊辰,前二九三年)#

1韓‹都新郑,河南新郑›公孫喜、魏‹都大梁,河南开封›人伐秦。魏書人,其將微也。將,即亮翻。穰侯薦左更白起于秦王,以代向壽將兵,白,姓也。春秋之時,秦有白乙丙。穰,人羊翻。更,工衡翻。向,息亮翻。敗魏師、韓師于伊闕‹河南洛陽南五公里龙门›,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為國尉。戰國之時,有國尉,有郡尉。應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武官悉以為稱。敗,補邁翻。

〖译文〗 [1]韩国派大将公孙喜联合魏国攻打秦国。秦国穰侯把任左更之职的白起推荐给秦王,代替向寿统率秦军,结果在伊阙大败韩、魏联军,杀死二十四万人,活捉公孙喜,夺取五座城。秦王便任命白起为国尉。

2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飭,治也,整也。遺,于季翻。倍,蒲妹翻。得一樂戰!」樂,音洛,快意也;言一戰以快其意。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和親者,結和以相親也。復,扶又翻,又音如字

〖译文〗 [2]秦王送信给楚王,写道:“楚国背叛了秦国,秦国将率领各国来讨伐楚国,希望你整顿好军队,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王十分恐惧,只好再与秦国修好结亲。

二十三年(己巳,前二九二年)#

1楚襄王迎婦于秦。

〖译文〗 [1]楚襄王从秦国迎娶新娘。

臣光曰: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謂楚懷王留于秦而以困死,秦王復遺襄王書,以兵威劫之。楚之不競也,杜預曰:競,強也。或曰:競,爭也,言不能與秦爭也。忍其父而婚其讎!謂楚襄王父死于秦,是仇讎之國也,忍恥而與之婚。烏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夫,音扶。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卷003周紀三_起辛丑(前三二〇)尽癸亥(前二九八)凡二十三年

周紀三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二十有三年。

慎靚王諱定,顯王之子也。此複諡也。以諡法言之,諡法:敏以敬曰慎;柔德安眾曰靖。靚,疾正翻。#

元年(辛丑,前三二零年)#

1衛‹府濮阳,河南濮阳›更貶號曰君。顯王二十三年,衛已貶號曰侯;介於秦、魏之間,國日以削弱,因更貶其號曰君。更,居孟翻。貶,悲檢翻。

〖译文〗 [1]卫国国君再次把自己的爵位由侯降到君。

二年(壬寅,前三一九年)#

1秦伐韓,取鄢‹河南鄢陵北›。春秋「晉敗楚師于鄢陵」,既此鄢也。班志作「傿陵」,屬潁川郡。鄢,音謁晚翻,又於建翻,師古音偃。史記正義曰:許州鄢陵縣西北十五里有鄢陵故城。

〖译文〗 [1]秦国进攻韩国,夺取鄢陵。

2魏‹都大梁,河南开封›惠王薨,子襄王立。索隱曰:系本曰:襄王,名嗣。今按系本即世本,司馬貞避唐諱,改「世」為「系」。考異曰;史記魏世家云:惠王三十六年卒,子襄王立。襄王十六年卒,子哀王立。哀王二十三年卒,子昭王立。六國表:惠王元辛亥,終丙戌;襄王元丁亥,終壬寅;哀王元癸卯,終乙丑。按杜預春秋後序云:太康初,汲縣有發舊塚者,大得古書,其紀年篇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也;惟特記晉國,起自殤叔,次文侯、昭侯,以至曲沃莊伯,皆用夏正,編年相次;晉國滅,獨記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記也。哀王于史記,襄王之子,惠王之孫也。古書紀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從一年始,至十六年而稱惠成王卒,即惠王也;疑史記誤分惠成之世以為後王年也。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稱諡,謂之「今王」。裴駰魏世家註引和嶠云:紀年起自黃帝,終於魏之今王;今王者,魏惠成王子。按太史公書,惠成王但言惠王,惠王子曰襄王,襄王子曰哀王。惠王三十六年卒,襄王立十六年卒,并惠、襄為五十二年。今按古文惠成王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改元後十七年卒。太史公書為誤分惠成之世以為二王之年數也。世本,惠王生襄王而無哀王,然則「今王」者,魏襄王也。彼既魏史,所書魏事必得其真,今從之。孟子入見而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入見,賢遍翻。語,牛倨翻。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卒,七沒翻。惡,音烏,何也。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此一語,魏襄王以問孟子。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此語亦襄王問。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夫,音扶。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gǎo矣。孟子此言,用周正也。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槁,音考,乾枯也。夏,戶雅翻。幹,音干。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bó然興之矣。油然,雲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興起貌。沛,普蓋翻。浡,音勃。其如是,孰能禦之?』」

〖译文〗 [2]魏惠王去世,其子即位为魏襄王。孟轲前去拜见他,离开后对别人说:“襄王的样子就不像一个君主,和他接触也无法产生敬畏之感。他猛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回答:‘不滥杀人的人能统一。’‘谁愿意让他统一呢?’我回答说:‘天下的百姓都愿意。大王您知道禾苗吧,七八月间遇上大旱,禾苗都干枯萎靡。这时天上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禾苗就生机勃勃,一片葱郁。这样的势头,谁能阻挡!’”

三年(癸卯,前三一八年)#

1楚‹都郢都,湖北江陵›、趙‹府邯郸,河北邯郸›、魏‹都大梁,河南开封›、韓‹都新郑,河南新郑›、燕‹都蓟城,北京›同伐秦‹都咸阳,陕西咸阳›,攻函谷關‹河南靈寶东北›。燕,因肩翻,註已見上。宋白曰:函谷關在弘農。地理志註云:謂道形如函,孫卿子所謂「秦有松柏之塞」是也。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

〖译文〗 [1]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联合讨伐秦国,进攻函谷关。秦国出兵迎敌,五国联军败退而回。

2宋‹府睢阳,河南商丘›初稱王。

〖译文〗 [2]宋国国君开始称王。

四年(甲辰,前三一七年)#

1秦敗韓師于脩魚‹河南原阳›,斬首八萬級,虜其將䱸sōu、申差于濁澤‹河南新郑西南›。敗,補邁翻。索隱曰:脩魚,地名。䱸、申差,二將名。索,山客翻。將,即亮翻。䱸,音瘦,又疏鳩翻。「濁澤」,年表作「觀澤」。括地志,觀澤在魏州頓丘縣東十八里。諸侯振恐。

〖译文〗 [1]秦国在鱼大败韩国军队,杀死八万人,于浊泽俘虏韩军大将和申差。各国震惊。

2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刺,七亦翻。

〖译文〗 [2]齐国大夫与苏秦争权,派人刺杀了苏秦。

3張儀說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戍,舂遇翻;字從「人」,從「戈」,人荷戈,所以戍也。梁地南接楚,西接韓,東接齊,北接趙。守亭、障者不過【章:十二行本「過」作「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十萬,說文:亭,民所安定也,道路所舍也。障,堡障也,隔也,塞也,所以隔塞敵人也。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夫諸侯之約從,盟于洹水‹河南安阳北安阳河›之上,結為兄弟以相堅也。事見上卷顯王二十六年。夫,音扶。從,子容翻。洹,於元翻。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黃河以南›,據卷‹河南原阳西›、衍‹河南郑州北›、酸棗‹河南延津›,後漢志:卷縣屬河南郡,酸棗縣屬陳留郡。水經註:河水逕卷縣北,又東至酸棗、延津,二邑皆河津之要也。卷,逵員翻。衍,以善翻。劫衛,取陽晉‹山東鄆城東›,則趙不南,趙不南則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從道,謂約從之路也。從,子容翻。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人臣委身以事君,身非我之有矣,故於其乞退也,謂之乞骸骨。骸,戶皆翻。魏王乃倍從約,倍,蒲妹翻。而因儀以請成于秦。張儀歸,復相秦。儀罷秦相相魏,見上卷顯王四十七年。相,息亮翻。

〖译文〗 [3]张仪劝说魏襄王道:“魏国地方不满千里,士兵不足三十万,地势四下平坦,没有崇关大河的险要。防军分别守卫与楚、韩、齐、赵接壤的边界,用来扼守要塞的不过十万人,所以,魏国历来是厮杀的战场。各国约定联合抗秦,在洹水结盟,作为兄弟之邦互相救援。然而同一父母的亲兄弟,有时还为争夺钱财互相残杀,各国之间,想靠反复无常小人苏秦的一番伎俩,就结成同盟,明显是不足恃的。大王您不与秦国结好,秦国就会发兵进攻河外,占据卷县、酸枣等地,袭击卫国,夺取阳晋。那时,赵国不能南下,魏国也不能北上,南北隔绝,就谈不上联合抗秦,大王您的国家想避免危险也不可能了。所以我希望大王您能深思熟虑,拿定主意,让我辞去魏国相位,回秦国去筹划修好。”魏王于是背弃了联合抗秦的盟约,派张仪前往秦国去求和。张仪回到秦国,再次出任国相。

4魯‹府曲阜,山东曲阜›景公薨,子平公旅立。諡法:由義而濟曰景;布義行剛曰景。

〖译文〗 [4]鲁国鲁景公去世,其子姬旅即位为鲁平公。

五年(乙巳,前三一六年)#

1巴‹府巴城,四川重慶›、蜀‹府成都,四川成都›相攻擊,巴,春秋巴子之國。蜀,蠶叢、魚鳧之後。華陽國志曰:昔蜀王封其弟于漢中,號曰苴jū侯,因命其邑曰葭萌。苴侯與巴王為好。後巴與蜀為讎,蜀王怒,伐苴侯,苴侯奔巴。巴求救于秦,秦伐蜀,蜀王敗死。秦滅蜀,因遂滅巴、苴,置巴、蜀二郡。史記正義曰:巴子城在合州石鏡縣南五里,故墊江縣也。宋白曰:巴子後理閬中。揚雄蜀本紀曰:蜀王本治廣都樊鄉,徙居成都。華,戶化翻。苴,子餘翻。葭,音家。萌,謨耕翻。墊,音疊。閬,音浪。俱告急于秦‹都咸阳,陕西咸阳›。秦惠王欲伐蜀,以為道險陿難至,陿與狹同。漢書趙充國傳註:山陗而夾水曰陿。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說文:猶,玃屬,居山中;聞人聲,豫登木,無人乃下。世謂不決曰猶豫。一說,隴西謂犬子為猶,犬導人行,忽先忽後,故曰猶豫。又一說,猶豫,犬也,犬為人行,好先行,卻住以俟其人,百步之間,如是者數四;先者,豫也,遂曰猶豫。猶,夷周翻,又餘救翻。玃,厥縛翻。為,於偽翻。好,呼到翻。司馬錯請伐蜀。史記:重、黎之後,至周宣王時為程伯休父,為司馬氏。錯,七各翻,又七故翻。重,直龍翻。父,音甫。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伊水、洛水、黃河交匯處,即大洛陽地區›,攻新城‹河南伊川›、宜陽‹河南宜陽西›,伊水、洛水、河水為三川。秦後置三川郡,漢改為河南郡。班志,新城縣屬河南郡。括地志:洛州伊闕縣本漢新城縣,在州南七十里。隋文帝改新城為伊闕,取伊闕山為名。以臨二周之郊,周分為東、西,故曰二周。據九鼎,昔夏禹貢金九牧,鑄鼎象物,桀有昏德,鼎遷于商;商紂暴虐,鼎遷于周;成王定鼎於郟jiá鄏rǔ‹洛陽›,寶之,以為三代共器。夏,戶雅翻。郟,音夾。鄏,音辱。按圖籍,圖籍,謂天下之圖籍,周官職方氏所掌是也。挾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朝,直遙翻。周禮大宗伯註云:朝,猶朝也,欲其來之早也。人君昕旦親政貴早,聲轉為朝。猶朝,陟遙翻。而王不爭焉,顧爭于戎翟,去王業遠矣。」翟,與狄同。司馬錯曰:「不然。臣聞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欲王,於況翻,又如字。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于易。易,弋豉翻。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夫,音扶。長,知丈翻。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豺,徂齋翻。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彼,謂蜀也。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章:十二行本「四」作「西」;乙十一行本同。】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周室為天下所宗,故謂之宗室。齊,韓之與國也。鄰國相親睦者,謂之與國。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并,必正翻。求解者,先與之構怨隙而今求和解也。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完,全也。言以兵伐蜀,十全必取也。王從錯計,錯,七各翻,又七故翻。起兵伐蜀;十月取之。取,言易也。易,弋豉翻。貶蜀王,更號為侯;貶,悲檢翻。更,工衡翻。而使陳莊相蜀。相,息亮翻。蜀既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译文〗 [1]巴国、蜀国互相攻击,都来向秦国告急求救,秦惠王想出兵讨伐蜀国,但顾虑道路险峻难行,韩国又可能来侵犯,所以犹豫不决。司马错建议他仍旧出兵伐蜀,张仪却说:“不如去征讨韩国。”秦惠王说:“请谈谈你的见解。”张仪便陈述道:“我们应该与魏国、楚国亲善友好,然后出兵黄河、伊水、洛水一带,攻取新城、宜阳,兵临东西周王都,控制象征王权的九鼎和天下版图,挟持天子以号令天下,各国就不敢不从,这是称王的大业。我听人说,要博取名声应该去朝廷,要赚取金钱应该去集市。现在的黄河、伊洛一带和周朝王室,正好比天下的朝廷和集市,而大王您不去那里争雄,反倒纠缠于远方的戎狄小族争斗,这可不是帝王的大业啊!”司马错反驳张仪说:“不对。我也听说有这样的话:想要使国家富强必须先开拓疆土,想要使军队强大必须先让老百姓富庶,想要成就帝王大业必须先树立德望。这三个条件具备,帝王大业也就水到渠成。现在大王的国家地小民贫,所以我建议先从容易之事做起。蜀国,是西南偏僻之国,又是戎狄之族的首领,政治昏乱,如同夏桀、商纣;以秦国大兵攻蜀,就像狼入羊群一样。攻占它的土地可以扩大秦国疆域,夺取它的财富可以赡养百姓,而军队不须有大的伤亡就可以使蜀国屈服。这样,吞并一个国家而天下并不认为秦国强暴,获取广泛的利益天下也不认为秦国贪婪,我们一举两得、名利双收,更享有除暴安良的美誉。秦国若是攻打韩国、劫持周天子,就会臭名远扬,也不见得有什么实际利益。蒙受不义之名,攻打天下人所不愿攻占的地方,那可是很危险的!请让我细说其中的原因:周朝,是天下尊崇的王室;齐国,是韩国的亲睦友邦。周朝自知要失去九鼎,韩国自知要失去伊洛一带领土,两国将会齐心合力,共同谋划,求得齐国、赵国的援助,并与有旧怨的楚国、魏国和解,甚至不惜把鼎送给楚国,把土地割让给魏国,对此,大王您只能束手无策。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所在。所以,攻打蜀国才是十拿九稳的上策。”秦惠王听从了司马错的建议,起兵伐蜀,仅用了十个月就攻克全境,把蜀王降为侯,又任命陈庄为蜀国国相。蜀国为秦国吞并以后,秦国更加富庶和强盛而轻视周围各国。

2蘇秦既死,三年,蘇秦死于齊。秦弟代、厲亦以遊說顯于諸侯。說,式芮翻。燕‹都蓟城,北京›相子之與蘇代婚,欲得燕權。蘇代使于齊而還,燕,因肩翻。相,息亮翻。使,疏吏翻。還,從宣翻。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噲,苦夬guài翻。對曰:「不能。」王曰:「何故?」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鹿毛壽謂燕王曰:劉伯莊曰:鹿毛壽,人姓名;又曰潘壽。春秋後語作「唐毛壽」。徐廣曰:一作「厝cuò毛」。如徐廣一作之說,當作「厝」。厝,音秦昔翻。清河有厝縣。「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能讓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是王與堯同名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屬,之欲翻,付也,托也。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而以啟人為吏,孟子曰:禹薦益于天,禹崩,天下之人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索隱曰:人,猶臣也。謂以啟臣為益吏。索,山客翻。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任,音壬。傳之於益。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按或曰一段事,與師春紀伊尹放太甲,潛出自桐,殺伊尹,事頗相類,古書雜記固多也。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綬,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後漢書輿服志曰:三王俗化雕文,詐偽漸生,始有印綬,以檢奸萌。周禮掌節有璽節,鄭氏註云:今之印章也。綬,組綬。古者佩玉以綬貫之。漢承秦制,乘輿璽綬;諸王以下,印以金、銀、銅為差,綬以赤、紫、青、黑、黃為差。印,信也,刻文合信也。綬,受也,轉相授受也。三百石吏,銅印,黑綬或黃綬。王制:諸侯大國之卿,食祿以田計之,為三十二夫之入。戰國之卿,食祿萬鐘,其僭jiàn差不度甚矣。漢制:三公秩萬石,至於斗食佐吏,凡十六等。三百石吏,第十等,奉月四十斛。綬,音受。璽,斯氏翻。組,祖五翻。乘,繩證翻。奉,與俸同,音扶用翻。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顧,反也。噲,苦夬翻。國事皆決於子之。為後燕亂張本。

〖译文〗 [2]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苏厉也以游说著称于各国。燕国相子之便崐与苏代结为通姻亲家,想谋得燕国大权。苏代出使齐国归来,燕王姬哙问他:“齐王能称霸吗?”苏代回答:“不能。”燕王又问:“为什么?”回答说:“他不信任臣僚。”于是燕王把大权交给子之。鹿毛寿也对燕王说:“人们称道尧是贤明君主,就是因为他能让出天下。现在燕王您要是把国家让给子之,就能与尧有同样的名声。”燕王于是把国家嘱托给了子之。子之从此大权集于一身。还有人对燕王说:“上古时禹推荐益为接班人,又任命儿子启的属下作益的官吏。到老时,禹说启不能胜任治理天下的重责,把君位传给益。然而启勾结自己的党羽攻击益,很快夺取了君位。因此天下人都说禹明着是传天下给益,而实际上是安排儿子启去自己夺位。现在燕王您虽然说了把国家交给子之,但官员都是太子的人,这同样是名义属于子之而实权在太子手里啊!”燕王便下令收缴所有官印,把三百石俸禄以上的官职都交给子之任命。从此,子之面南称王,姬哙年老,不再听理政事,反而成了臣子,国家大事都由子之来决断。

六年(丙午,前三一五年)#

1王崩,子赧王延立。

〖译文〗 [1]周慎靓王去世,其子姬延即位为周赧王。

赧王上劉伯莊曰:赧,慚之甚也。輕微危弱,寄住東、西,足為慚赧,故號之曰赧;諡法本無赧字也。赧,音奴版翻。#

元年(丁未,前三一四年)#

1秦人侵義渠‹甘肅西峰›,得二十五城。義渠,戎國名。按上卷顯王四十二年,秦縣義渠,以其君為臣,是已得義渠矣。今又侵得二十五城,何也?蓋先此秦以義渠為縣,君為臣,雖臣屬於秦,義渠之國未滅也,秦稍蠶食侵其地。今得二十五城,義渠之國所餘無幾矣。蓋秦兼併諸侯,不盡其國不止也。左傳:有鐘鼓曰伐,無曰侵。穀梁傳:苞人民、驅牛馬曰侵。斬樹木、壞宮室曰伐。無幾,居豈翻。傳,直戀翻。壞,音怪。

〖译文〗 [1]秦国入侵义渠,夺取二十五个城镇。

2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河南三门峡西南›而歸其人。又敗韓於岸門‹山西河津南›,續漢志,潁川郡潁陰縣有岸亭。註引徐廣云;岸亭,即岸門。括地志:岸門在今許州長社縣東北二十八里,今名長武亭。敗,補邁翻。韓太子倉入質于秦以和。質,音致。

〖译文〗 [2]魏国反叛秦国,于是秦国讨伐魏国,攻占曲沃城,却将城中百姓驱归魏国。又在岸门打败韩国,韩国将太子韩仓送到秦国作为人质,以求和好。

3燕子之為王三年,國內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攻子之。齊王令人謂太子曰:令,盧經翻。「寡人聞太子將飭君臣之義,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章:十二行本「國」下有「雖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唯太子所以令之。」飭,整也,修也,治也。治,直之翻。飭君臣之義,言太子平將治子之僭王之罪也。明父子之位,言太子平當繼其父噲之位也。令,力政翻,命令也,號令也。太子因要党聚眾,要,一遙翻,要結也。使市被攻子之,不克。市被反攻太子。搆難數月,難,乃旦翻。死者數萬人,百姓恫恐。恫,它紅翻,痛也。齊王令章子將五都之兵,因北地之眾以伐燕。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邑有先王之廟曰都。或曰:都,邑之大者。北地,齊之北境也,蓋漢千乘、清河、勃海之地。燕,因肩翻;下同。乘,繩證翻。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齊人取子之,醢之,醢,呼改翻,肉醬也。遂殺燕王噲。噲,苦夬翻。

〖译文〗 [3]燕国子之作国王三年,国内大乱,将军市被与太子姬平合谋攻打子之。齐王派人对燕太子说:“我听说您将要整饬君臣大义,申明父子名位,我的国家愿意支持您的号召,做坚强后盾。”燕太子于是聚集死党,派将军市被进攻子之,却没有得手,市被反倒戈攻打太子。国内动乱几个月,死亡达几万人,人心惶惶。此时,齐王命章子为大将,率领国都周围五城的军队及北方的部队征伐燕国。燕国士兵毫无战意,城门大开不守。齐国便捕获了子之,把他剁成肉酱。燕王姬哙也同时被杀。

齊王問孟子曰:「或謂寡人勿取燕,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古者天子之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七國兼併以強大,于時皆為萬乘之國。乘,繩證翻。五旬而舉之,十日為旬,五旬,五十日。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殃,咎也,禍也。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簞,竹器也;圓曰簞,方曰笥。簞,音丹。食,祥吏翻,熟食也。漿,水也,酢cù漿也。笥,相吏翻。酢,倉故翻。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運,轉也。言燕之民將轉而之他國也。

〖译文〗 齐王请教孟轲:“有人建议我不要攻占燕国,有人却建议我乘机吞并它。我想,以万乘兵车的大国去进攻另一个同样的大国,五十天就征服,这靠人的力量是作不到的,只能是天意。现在我若不吞并燕国,上天一定会降祸怪罪。我把燕国并入齐国,怎么样?”孟轲回答说:“吞并后如果燕国人民很高兴,那就吞并吧,古代有这样做的,比如周武王。吞并而使燕国人民气愤,就不要吞并,古代也有这样行事的,比如周文王。齐国以万乘兵车大国征讨另一个大国,那里的百姓都捧着食品、茶水来迎接齐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为了跳出水深火热的战祸啊!如果新统治下水更深,火更热,百姓又将转而投奔别的国家了。”

諸侯將謀救燕,齊王謂孟子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書仲虺之誥之辭。徯,戶禮翻,待也。后,君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拯,上舉也,援也,救也,助也,音之淩翻。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系累其子弟,趙岐曰:系累,縛結也。系,戶計翻。累,力追翻。毀其宗廟,遷其重器。重器,國之寶鎮。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齊并燕則地倍其舊。燕,因肩翻。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令,力政翻。趙岐曰:旄,老旄;倪,弱小。陸德明曰:倪,謂翳倪小兒也。記曲禮曰:八十、九十曰耄,註云:耄,惛忘也。旄,讀曰耄。倪,五兮翻。翳,與繄同,音煙兮翻。止其重器,謀于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齊王不聽。

〖译文〗 各国策划援救燕国。齐王又对孟轲问道:“各国都谋划来讨伐我,怎么办?”回答说:“我听说过只占有七十里而能统一号令天下的例子,就是商王汤。没听说过拥有千里之广的国家而总是畏惧别人的。《尚书》说:“盼望我们的君主,他来了我们就可以获得解救。’现在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前往征服它,燕国人民认为是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了他们,都箪食壶浆前来迎接仁义之师。您如果杀了他们的父兄,囚捕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祖庙,掠夺他们的国宝,那可就不行了。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如果不施行仁政,那么就会招致天下的讨伐。大王您应该立即下令,释放被捕的老幼百姓,停止掠夺燕国的财宝,与燕国民众商议,推举新的国君,然后离开燕国,这样做还来得及。”齐王却没有采纳孟轲的劝告。

已而燕人叛。是時燕人雖未立太子平,固已相帥叛齊矣。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乃見孟子,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陳賈曰:「周公使管叔監商,古殷、商通稱,商者,以始封為國號,殷者,以都亳為國號。按孟子,陳賈只云「監殷」,今通鑑云「監商」,避宋廟諱也。監,古銜翻。管叔以商畔也。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畔,與叛同。與,讀曰歟,下同。曰:「不知也。」陳賈曰:「然則聖人亦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更,工衡翻,更改。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译文〗 不久,燕国人果然纷纷反叛齐国,齐王叹息道:“我真惭愧没听孟轲的话。”陈贾说:“大王不用担心。”于是他前去见孟轲,问:“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是古代的圣人。”陈贾又说:“周公派管叔监视商朝旧地,管叔却在商地反叛。难道周公预先知道管叔会反叛而仍派他去吗?”回答:“周公预先不知道。”陈贾便说:“如此说来圣人也会犯错误吗?”孟轲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错误是可以理解的。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错误就改;现在的所谓君子,有了错误听之任之。古代的君子,他的过失像日食月食,人民都看得到;待到他改正,人民便更加景仰他。现在的君子,不但听任错误不改,反而寻找托辞。”

4是歲,齊宣王薨,子湣王地立。湣,讀曰閔。

〖译文〗 [4]同年,齐国齐宣王去世,其子田地即位为齐王。

二年(戊申,前三一三年)#

1秦右更疾伐趙,右更,秦爵第十四。師古曰:左、右、中更,皆主領更卒而部其役使也。更,工衡翻。拔藺‹山西離石縣西›,虜其將莊豹。莊姓有出於宋者,左傳所謂戴、武、莊之族是也;有出於楚者,楚莊王之後,莊蹻是也。齊之莊暴,楚之莊辛,蒙之莊周,與此莊豹,其時適相先後,莫能審其所自出。

卷002周紀二_起癸丑(前三六八)尽庚子(前三二一)凡四十八年

周紀二起昭陽赤奮若(癸丑),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四十八年。

顯王十一家諡法:行見中外曰顯;受祿於天曰顯;百辟惟刑曰顯。周公蓋未有此諡,而周之末世諡顯王曰顯,意謂後世傳寫周公諡法者遺之。#

元年(癸丑,前三六八年)#

1齊伐魏,取觀津‹山東武邑›。康曰:齊伐魏,魏惠王請獻觀以和,即觀津。余按班志信都國有觀津縣,與齊相去甚遠,且趙地也。又東郡有畔觀縣。水經:大河故瀆東逕五鹿之野,又東逕衛國故城南,古斟觀也。此其魏之觀津歟!徐廣曰:觀,今衛縣。史記正義曰:魏州觀城縣,古觀國。國語云:觀國,夏太康第五弟之所封也。觀,工喚翻。

〖译文〗 [1]齐国攻打魏国,夺取观津。

2趙侵齊,取長城‹山东平阴至胶南长城›。劉昭志:濟北盧縣有長城。史記蘇代說燕王曰:「齊有長城鉅防,」即此。

〖译文〗 [2]赵国入侵齐国,占领长城。

三年(乙卯,前三六六年)#

1魏、韓會于宅陽‹河南滎陽东›。水經註曰:滎澤之際有沙城,世謂水城,非也。魏冉走芒卯,入北宅,即此宅陽城。括地志曰:宅陽故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十七里。

〖译文〗 [1]魏国、韩国在宅阳举行会议。

2秦‹府栎阳,陕西临潼›敗魏師、韓師於洛陽‹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洛陽在洛水之北,周公遷殷民於此,謂之成周。班志,屬河南郡。敗,補邁翻。

〖译文〗 [2]秦国在洛阳击败魏国和韩国军队。

四年(丙辰,前三六五年)#

1魏‹府安邑,山西夏县›伐宋‹府睢阳,河南商丘›。

〖译文〗 [1]魏国攻打宋国。

五年(丁巳,前三六四年)#

1秦‹府栎阳,陕西临潼›獻公敗三晉之師于石門‹陝西旬邑东›,水經註:馮翊雲陽縣有石門山。括地志:在雍州三原縣西北三十二里。又曰:堯門山,俗名石門,上有路,其狀若門。故老云:堯鑿山為門,因名之。武德中于此山南置石門縣,貞觀中改雲陽縣。斬首六萬。王賜以黼黻之服。黼者,刺繡為斧形;黻者刺繡為兩「己」相背。孔穎達曰: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黼,音甫。黻,音弗。

〖译文〗 [1]秦献公在石门大败韩、赵、魏三国联军,斩首六万人。周王特地颁赏他绣有黑、白、青花纹的服饰。

七年(己未,前三六二年)#

1魏敗韓師、趙師於澮‹山西翼城南浍河›。澮,古外翻。括地志:澮水在絳州翼城縣東南二十五里,水側有皮牢城。

〖译文〗 [1]魏国在浍地击败韩国和赵国军队。

2秦‹府栎阳,陕西临潼›、魏戰于少梁‹陝西韓城西南›,班志:馮翊夏陽縣,故少梁。師古曰:本梁國,為秦所滅,至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夏陽。康曰:魏有大梁,故此稱「少」以別之。少,詩沼翻。夏,戶雅翻。更,工衡翻。魏師敗績;獲魏公孫痤cuó。左傳:師大崩曰敗績。痤,才何翻。

〖译文〗 [2]秦国、魏国在少梁激战,魏国军队大败而逃,公孙痤被俘。

3衛聲公薨,子成侯遬立。

〖译文〗 [3]卫国卫声公去世,其子卫速即位为卫成侯。

4燕‹府蓟城,北京›桓公薨,子文公立。燕,因肩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謂之「燕文侯」。按春秋時北燕簡公已稱公,文公之子易王尋稱王,豈文公獨稱侯乎!今從世家。

〖译文〗 [4]燕国燕桓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文公。

5秦獻公薨,子孝公立。索隱曰:孝公,名渠梁。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华山›以東強國六,河自龍門上口,南抵華陰而東流,秦國在河之西。山自鳥鼠同穴連延為長安南山,至於泰華,秦國在山之西。韓、魏、趙、齊、楚、燕六國皆在河、山以東。華,戶化翻。燕,因肩翻。淮、泗之間小國十餘,南陽郡平氏縣東南有桐柏、大復山,淮水所出,東南至淮陵入海。泗水出魯國卞縣西南,至方與入沛。宋、魯、鄒、滕、薛、郳等國,國於其間。齊威王所謂「泗上十二諸侯」。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陝西延安›;鄭縣‹陝西華縣›,周宣王母弟鄭桓公封邑,班志屬京兆。洛,水名,非伊、洛之洛也。水經註:渭水東過華陰縣北,洛水入焉。洛水,古漆、沮之水也。又有長澗水,南出泰華之山側長城東而北流注於渭。史記所謂「魏築長城,自鄭濱洛」者也。宋白曰:今華州東南魏長城是也。上郡,漢屬并州,隋、唐之綏州、延州,秦、漢之上郡地也。濱,音賓。楚自漢中‹陝西汉中›,南有巴‹四川重庆›、黔中‹湖南沅陵›:漢中郡,漢屬益州,自晉以後為梁州。巴,即春秋巴子之國,漢為巴郡,屬益州,唐為巴、渝、渠、果諸州之地。黔中,漢為牂柯郡之地,唐為黔中節度。黔,渠今翻。皆以夷翟遇秦,翟,與狄同。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擯,必刃翻。與,讀曰預。於是孝公發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憤,房粉翻,懣也,怒也。朱元晦曰: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

〖译文〗 [5]秦国秦献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秦孝公。孝公已经二十一岁了。这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河、泗水流域十几个小国林立,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筑有一道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直到上郡;楚国自汉中向南占有巴郡、黔中等地。各国都把秦国当作未开化的夷族,予以鄙视,不准参加中原各诸侯国的会议盟誓。目睹此情,秦孝公决心发愤图强,整顿国家,修明政治,让秦国强大起来。

八年(庚申,前三六一年)#

1孝公下令國中曰:「昔我穆公‹嬴任好›,自岐‹陕西岐山东北›、雍‹陕西凤翔›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令,力正翻,號令也,命令也。令者,出於上而行於下者也。岐山‹陝西岐山縣境›,周太王所邑。班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雍縣‹陝西鳳翔›屬扶風。秦穆公娶晉獻公之女。獻公卒,晉國亂,穆公納惠公。惠公立而背河外之賂,又閉秦糴dí。穆公伐晉,執惠公,既而歸之;始征晉河東,置官司。惠公卒,子懷公立。穆公納文公而晉亂平。又能用由余及孟明,以霸西戎。天子致伯者,周禮九命作伯;古有九州,一為王畿,八州八伯,各主其方之諸侯;致伯者,以方伯之任致之穆公也。雍,於用翻。伯,如字。背,蒲妹翻。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陕西合阳、大荔一带,魏长城至黄河之间›,醜莫大焉。為,於偽翻。史記:秦厲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卒,立其弟懷公。四年,庶長鼂cháo圍懷公,公自殺,乃立靈公。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之季父,是為簡公。公卒而惠公立。惠公卒,子出子立。二年,庶長改殺出子,迎立獻公於河西。河西地,即魏所有西河之外。史記正義曰:自華州北至同州,并魏河西之地。躁,則到翻。共,讀曰恭。鼂,古朝字。長,知兩翻。華,戶化翻。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陝西臨潼›,史記:秦獻公二年,始治櫟陽。徐廣註曰:即漢萬年縣。余按漢志,櫟陽、萬年為兩縣,皆屬馮翊,後漢始省并。宋白曰:櫟陽,秦舊縣。漢高祖既葬太上皇于萬年陵,仍分櫟陽置萬年縣以為陵邑,理櫟陽城中,故櫟陽城亦名萬年城。後漢省櫟陽縣入萬年縣。後魏大統中,分萬年置鄣丘、宣武,又分置廣陽縣。周明帝省萬年入高陵、廣陽二縣,更于長安城中別置萬年縣。唐武德元年,又改廣陽為櫟陽,元和十五年,并移隸奉先縣以奉景陵。櫟,音藥。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謂裂地以封之,使各有分土。分,扶問翻。於是衛‹府濮阳,河南濮阳›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译文〗 [1]秦孝公在国中下令说:“当年我国的国君秦穆公,立足于岐山、雍地,励精图治,向东平定了晋国之乱,以黄河划定国界;向西称霸于戎翟等族,占地广达千里;被周王赐与方伯重任,各诸侯国都来祝贺,所开辟的基业是多么光大宏伟。只是后来历代国君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子造成国内动乱不息,才无力顾及外事。魏、赵、韩三国夺去了先王开创的河西领土,这是无比的耻崐辱。到献公即位时,平定安抚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亲往治理,准备向东征讨,收复穆公时的旧地,重修穆公时的政策法令。我想到先辈的未竟之志,常常痛心疾首。现在宾客群臣中谁能献上奇计,让秦国强盛,我就封他为高官,给他封地。”卫国的公孙鞅听到这道命令,于是西行来到秦国。

公孫鞅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師古曰:劉向別錄云;申子學好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經。說者曰:刑,刑家;名,名家;即太史公所論六家之二也。此說非。劉原父曰:刑名,即并學兩家術耳。公孫非姓氏,以其先出於衛,父為衛侯則稱為公子,祖為衛侯則稱為公孫。鞅,於兩翻。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可諱,相,息亮翻。痤,才戈翻。不可諱,謂死也。俗語有之:「人不諱死」。將柰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自戰國以來,大夫之家有中庶子,有舍人。年雖少,有奇才,少,詩照翻。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令,力丁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先、後,皆去聲。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此先、後,皆如字。為,於偽翻。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卒,子恤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悖,蒲內翻。衛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嬖,博計翻,又卑義翻。史記正義:監,甲暫翻。康曰:景,姓,楚之族。監,古銜切,非。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說,式芮翻。

〖译文〗 公孙鞅,是卫国宗族旁支后裔,喜好法家刑名之学。他在魏国国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深知他的才干,但还未来得及推荐,就重病不起。魏惠王前来看望公叔痤,问道:“您如果不幸去世,国家大事如何来处置?”公叔痤说:“我手下任中庶子之职的公孙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国君把国家交给他来治理!”魏惠王听罢默然不语。公叔痤又说:“如果国君您不采纳我的建议而重用公孙鞅,那就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到别的国家去。”魏惠王许诺后告辞而去。公叔痤又急忙召见公孙鞅道歉说:“我必须先忠于君上,然后才能照顾属下;所以先建议惠王杀你,现在又告诉你。你赶快逃走吧!”公孙鞅摇头说:“国君不能听从你的意见来任用我,又怎么能听从你的意见来杀我呢?”到底没有出逃。魏惠王离开公叔痤,果然对左右近臣说:“公叔痤病入膏肓,真是太可怜了。他先让我把国家交给公孙鞅去治理,一会儿又劝我杀了他,岂不是糊涂了吗?”公孙鞅到了秦国后,托宠臣景监推荐见到秦孝公,陈述了自己富国强兵的计划,孝公大喜过望,从此与他共商国家大事。

十年(壬戌,前三五九年)#

1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衛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夫,音扶。樂,音洛。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索隱曰:言救弊為政之術,所為苟可以強國,則不必須要法於故事也。甘龍曰:「不然,索隱曰:甘,姓;龍,名。甘姓出春秋時甘昭公子帶之後。姓譜又曰:甘姓,商甘盤之後。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治,直吏翻。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于所聞。溺,奴曆翻。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更,工衡翻。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劉卲爵制曰:春秋傳有庶長鮑,商君為政,備其法品為十八級,合關內侯、列侯,凡二十等。其制因古義。古者天子寄軍政于六卿,居則以田,警則以戰,所謂「入使治之,出使長之,素信者與眾相得」也。故啟伐有扈,乃召六卿,大夫之在軍為將者也。及周之六卿,亦以居軍。在國也,則以比長、閭胥、族師、黨、州長、卿大夫為稱;其在軍也,則以司馬、將軍、卒、伍為號,所以異在國之名也。秦依古制,其在軍賜爵為等級,其帥人皆更卒也。有功賜爵,則在軍吏之例。自一等以上至不更,四等,皆士也。大夫以上至五大夫,五等,比大夫也。九等,依九命之義也。自左庶長至大庶長,比九卿也。關內侯者,依古圻qí內子男之義也。秦都山西,以關內為王畿,故曰關內侯也。列侯者,依古列國諸侯之義也。然則卿、大夫、士下之品,皆仿古比朝之制而異其名,亦所以殊軍國也。古者以車戰,兵車一乘,步卒七十二人,分翼左右;車,大夫在左,御者處中,勇士為右,凡七十五人。一爵曰公士者,步卒之有爵為公士者也。二爵曰上造,造,成也,古者成士升于司徒曰造士,雖依此名,皆步卒也。三爵曰簪褭niǎo,御駟馬者。要褭者,古之名馬也;駕駟馬,其形似簪,故云簪褭也。四爵曰不更,不更者,為車右,不復與凡更卒同也。五爵曰大夫,大夫在車左者也。六爵為官大夫,七爵為公大夫,八爵為公乘,九爵為五大夫,皆軍吏也。吏民爵不得過公乘者,得貰shì與子若同產。然則公乘者,軍吏之爵最高者也;雖非臨戰,得公乘車,故曰公乘也。十爵為左庶長,十一爵為右庶長,十二爵為左更,十三爵為中更,十四爵為右更,十五爵為少上造,十六爵為大上造,十七爵為駟車庶長,十八爵為大庶長,十九爵為關內侯,二十爵為列侯。自左庶長至大庶長,皆卿大夫,皆軍將也;所將皆庶人、更卒也,故以「庶」、「更」為名。大庶長,即大將軍也;左、右庶長,即左、右偏裨將軍也。長,知丈翻。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索隱曰:收司,謂相糾發也。一家有罪,則九家連舉發;若不糾舉,則九家連坐。師古曰:五人為伍,二伍為什。康曰:司,猶管也。為什伍之法,使之相司相管。秦有見知連坐法。余謂連坐者,一家有罪,什伍皆相連坐罪也;見知乃漢法。卒,子恤翻。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索隱曰:謂告奸一人則得爵一級,故云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索隱曰:律:降敵者誅其身,沒其家。今匿奸者,言當與之同罰。降,戶江翻。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率,音律。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lù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僇,力竹翻,古戮字;說文:并力也。字林音遼。復,方目翻。漢法,除其賦、稅、役,皆謂之復。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nú。索隱曰:末利,謂工、商。糾舉而收錄其妻子,沒為奴婢。秦法,一人有罪,收其室家。至漢文帝元年,始除收孥相坐法。孥,音奴。宗室非有軍功論,論,議也,有戰功之可論也。論,盧困翻,康盧昆切。不得為屬籍。屬籍,宗屬之籍也。孔穎達曰:漢之同宗有屬籍,則周家系之以姓是也。周禮小史之官,掌定帝系、世本,知世代昭穆。屬,殊玉翻。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白虎通曰:爵者,盡也,所以盡人才也。毛晃曰:大夫以上預燕饗xiǎng,然後賜爵秩,以章有德。秩,職也,官也,積也,次也,常也,序也。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译文〗 [1]公孙鞅想实行变法改革,秦国的贵族都不赞同。他对秦孝公说:“对下层人,不能和他们商议开创的计划,只能和他们分享成功的利益。讲论至高道德的人,与凡夫俗子没有共同语言,要建成大业也不能去与众人商议。所以圣贤之人只要能够强国,就不必拘泥于旧传统。”大夫甘龙反驳说:“不对,按照旧章来治理,才能使官员熟悉规矩而百姓安定不乱。”公孙鞅说:“普通人只知道安于旧习,学者往往陷于所知范围不能自拔。这两种人,让他们做官守法可以,但不能和他们商讨旧章之外开创大业的事。聪明的人制订法规政策,愚笨的人只会受制于人;贤德的人因时而变,无能的人才死守成法。”秦孝公说:“说得好!”便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的要职。于是制定变法的法令。下令将人民编为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互相监督,犯法连坐。举报奸谋的人与杀敌立功的人获同等赏赐,隐匿不报的人按临阵降敌给以同等处罚。立军功者,可以获得上等爵位;私下斗殴内讧的,以其轻重程度处以大小刑罚。致力于本业,耕田织布生产粮食布匹多的人,免除他们的赋役。不务正业因懒惰而贫穷的人,全家收为国家奴隶。王亲国戚没有获得军功的,不能享有宗族的地位。明确由低到高的各级官阶等级,分别配给应享有的田地房宅、奴仆侍女、衣饰器物。使有功劳的人获得荣誉,无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显耀。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國都‹陝西臨潼›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予,讀曰與。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復,扶又翻。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為一金。程大昌演繁露曰:二十兩為一金,亦為一鎰。乃下令。

〖译文〗 法令已详细制订但尚未公布,公孙鞅怕百姓难以确信,于是在国都的集市南门立下一根长三丈的木杆,下令说有人能把它拿到北门去就赏给十金。百姓们感到此事很古怪,没人动手去搬。公孙鞅又说:“能拿过去的赏五十金。”于是有一个人半信半疑地拿着木杆到了北门,立刻获得了五十金的重赏。这时,公孙鞅才下令颁布变法法令。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之,往也,如也。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嗣,祥吏翻。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qíng其師公孫賈。」墨涅其面曰黥。黥,音渠京翻。為後秦殺商君鞅張本。明日,秦人皆趨令。索隱曰:趨者,向也,附也,音七喻翻。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斗,鄉邑大治。自是年至三十一年商鞅死,蓋鞅之行其法而致效在十年之間,又十年而致禍。治,直吏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衛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于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译文〗 变法令颁布一年后,秦国百姓前往国都控诉新法使民不便的数以千计。这时太子也触犯了法律,公孙鞅说:“新法不能顺利施行,就在于上层人士带头违犯。”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以刑罚,便将他的老师公子虔处刑,将另一个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以示惩戒。第二天,秦国人听说此事,都小心翼翼地遵从法令。新法施行十年,秦国一片路不拾遗、山无盗贼的太平景象,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再行私斗,乡野城镇都得到了治理。这时,那些当初说新法不便的人中,有些又来说新法好,公孙鞅说:“这些人都是乱法的刁民!”把他们全部驱赶到边疆去住。此后老百姓不敢再议论法令的是非。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夫,音扶。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孔穎達曰:自今本昔曰古。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河南濟源西北›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姓譜:曹本自顓頊之玄孫陸終之子六安,是為曹姓。周武王封曹狹於邾,故邾,曹姓也。又云:曹,叔振鐸之後,武王母弟也,後以為氏。史記:齊桓公伐魯,魯莊公請平,桓公許之,與盟于柯‹山东阳谷东›。將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請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曹沫去匕首而就臣位。桓公後悔,欲殺曹沫,管仲不可,遂反所侵地于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左傳:晉文公圍原‹河南濟源西北›,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公曰:「得原失信,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魏文侯事見上卷威烈王二十三年。背,蒲妹翻。索隱曰:沫,音亡葛翻。左傳、穀梁并作「曹劌」。然則沫宜音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處,昌呂翻。趨,七喻翻。畜,許六翻,養也。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治,直吏翻。

〖译文〗 臣司马光曰:信誉,是君主至高无上的法宝。国家靠人民来保卫,人民靠信誉来保护;不讲信誉无法使人民服从,没有人民便无法维持国家。所以古代成就王道者不欺骗天下,建立霸业者不欺骗四方邻国,善于治国者不欺骗人民,善于治家者不欺骗亲人。只有蠢人才反其道而行之,欺骗邻国,欺骗百姓,甚至欺骗兄弟、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一败涂地。靠欺骗所占的一点儿便宜救不了致命之伤,所得到的远远少于失去的,这岂不令人痛心!当年齐桓公不违背曹沫以胁迫手段订立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地而遵守信用,魏文侯不背弃与山野之人打猎的约会,秦孝公不收回对移动木杆之人的重赏,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尚称不上完美,而公孙鞅可以说是过于刻薄了,但他们处于你攻我夺的战国乱世,天下尔虞我诈、斗智斗勇之时,尚且不敢忘记树立信誉以收服人民之心,又何况今日治理一统天下的当政者呢!

2韓‹府新郑,河南新郑›懿侯薨,子昭侯立。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

〖译文〗 [2]韩国韩懿侯去世,其子即位为韩昭侯。

十一年(癸亥,前三五八年)#

1秦敗韓師于西山‹河南宜陽熊耳山以西›。自宜陽熊耳東連嵩高,南至魯陽,皆韓之西山。敗,補邁翻。

〖译文〗 [1]秦国在西山击败韩国军队。

十二年(甲子,前三五七年)#

1魏、韓【章:十二行本「韓」作「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會於鄗hào‹河北柏鄉北›。班志,鄗縣屬中山郡。此時為趙地,後漢改曰高邑,唐為趙州柏鄉縣、贊皇縣地。鄗,呼各翻。

00杂卦传

杂卦传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喳,食也。贲,无色也。兑见而粪伏也。随,无故也。蛊则饬也。剥,烂也。复,反也。晋,昼也。明夷,诛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恒,久也。涣, 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赛,难也。揆,外也。家人, 内也。否、泰,反其类也。大壮则止,遁则退也。大有, 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也。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妮,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央,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译文】#

乾卦刚健,坤卦柔顺。比卦和乐师卦忧苦。临卦观卦的意义有的给予,有的求取。屯卦出现而不会失去居所,蒙卦错杂而显著。

震卦是发动,艮卦是阻止。损卦、益卦是兴盛与衰退的开始。大畜卦把握时机。无妄卦是灾难。萃卦聚合而升卦不下来。谦卦轻己而豫卦懈怠。噬磕卦讲究饮食。贲卦没有颜色。兑卦显现于外而冀卦隐伏于内。随卦没有事故。蛊卦整饬积弊。剥卦是朽烂,复卦是返回。晋卦是白昼,明夷卦是诛灭。井卦畅通而困卦相遇受阻。咸卦是迅速,恒卦是长久。涣卦是离散,节卦是节制。解卦是缓解,定卦是险难。揆卦是乖离于外,家人卦是和睦于内。否卦、泰卦状况相反。大壮卦就会停止,遁卦就会退避。大有卦拥有众多,同人卦彼此亲近。革卦是除去旧的,鼎卦是采取新的。小过卦是越过,中孚卦是诚信。丰卦是故旧多,亲友少是旅卦。离卦往上烧而坎卦往下流。小畜卦是积蓄少,履卦是不停留。需卦是不前进,讼卦是不亲和。大过卦是颠覆。垢卦是相遇,柔爻遇到刚爻。渐卦是女子出嫁等待男方行聘。颐卦是养之以正。既济卦是安定。归妹卦是女子有终身归宿。未济卦是男子穷途末路。夹卦是决断,刚爻决去柔爻,君子的作风成长,小人的作风受困。

00序卦传

序卦传

1#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

【译文】#

乾卦为天,坤卦为地,然后万物才会产生。充满天地之间的就是万物,所以接着出现的是屯卦。屯是盈满的意思,也是万物开始出生的意思。万物出生时一定是蒙昧的,所以接着有蒙卦。蒙是指蒙昧,万物的幼稚状态。万物在幼稚时不可以不养育,所以接着有需卦。需是指饮食之道。饮食一定会有争讼,所以接着是讼卦。争讼一定会有众人起来参与,所以接着是师卦。师是众人的意思。人多了一定会有所亲近,所以接着是比卦。比是亲近依靠的意思。比合在一起一定会有所积蓄,所以接着是小畜卦。物资积蓄之后就要推行礼仪,所以接着是履卦。

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2#

【译文】#

遵守礼仪就会通达,然后得到安定,所以接着有泰卦。泰是通达的意思。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所以接着有否卦。事物不可能永远阻滞,所以接着有同人卦。与人同心相处,外物必来归附,所以接着是大有卦。富有的人不可以自满,所以接着是谦卦。富有又能谦虚,一定会愉悦,所以接着是豫卦。愉悦一定会有人跟从,所以接着是随卦。因喜悦而跟从人的一定会有事故,所以接着是蛊卦。蛊是事故的意思。有事故然后可以创造大业,所以接着是临卦。临是盛大的意思。事物盛大才有可观之处,所以接着是观卦。

3#

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者。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译文】#

盛大可观才可符合众望,所以接着是噬喧卦。磕是闭合的意思。事物不可以苟且求合,所以接着是贲卦。贲是文饰的意思。经过文饰而通达,也就到了尽头,所以接着有剥卦。剥是剥蚀的意思。事物不能一直剥蚀下去,剥蚀到最上面还是会回到底下再开始,所以接着有复卦。回复正道就不会虚妄了,所以接着是无妄卦。能够无妄就可以有所集聚,所以接着是大畜卦。事物集聚之后才可以养育,所以接着是颐卦。颐是养育的意思。不养育就不可以有所行动,所以接着是大过卦。事物不可能总是通过,所以接着是坎卦。坎是坎陷的意思。陷落时一定要有所附着,所以接着是离卦。离是附丽的意思。

4#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 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 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 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赛。赛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

【译文】#

有了天地,然后才会产生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才会有男女两性;有了男女两性,然后才会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会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会有组成国家的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会有上下尊卑之分;有了上下尊卑之分,然后礼仪才可以有所安排。夫妇的正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在咸卦之后,接着就有恒卦。恒是长久的意思。事物不能长久占住一个位置,所以接着是遁卦。遁是退避的意思。事物不能一直退避,所以接着是大壮卦。事物不能一直壮大,所以接着是晋卦。晋是前进的意思。一味前进必定会受到伤害,所以接着是明夷卦。夷是伤害的意思。在外受到伤害一定会回家,所以接着是家人卦。家道困穷一定会出现乖离,所以接着是睽卦。睽是乖离的意思。乖离一定会遇到险难,所以接着是蹇卦。蹇是阻难的意思。事物不能永远阻难,所以接着是解卦。解是缓解的意思。

5#

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央。央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妮。妮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己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译文】#

缓解松懈一定会有所损失,所以接着是损卦。一直减损下去必定会获得增益,所以接着是益卦。一直增益下去必定会遇到溃决,所以接着是央卦。央是决退的意思。决退之后一定会有遇合,所以接着是姤卦。姤是相遇的意思。事情相遇之后才能聚合,所以接着是萃卦。萃是聚合的意思。聚合之后往上发展就称为升进,所以接着是升卦。一直升进必然会遭遇困阻,所以接着是困卦。在上位受到困阻一定会回到底下,所以接着是井卦。正常的水井不能不定期变革清理,所以接着是革卦。能变革事物的没有比得上鼎的,所以接着是鼎卦。

6#

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人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 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译文】#

主持国家之鼎的没有比得上长子的,所以接着是震卦。震是动的意思。事物不可以一直在动,要使它停止,所以接着是艮卦。艮是停止的意思。事物不可以总是停止,所以接着是渐卦。渐是渐进的意思。渐进一定要有归宿,所以接着是归妹卦。得到所归的一定盛大,所以接着是丰卦。丰是大的意思。穷极奢大的人一定会失去住所,所以接着是旅卦。旅行而无处容身,所以接着是冀卦。冀是进入的意思。进入安顿才会愉悦,所以接着是兑卦。兑是愉悦的意思。愉悦然后就会涣散,所以接着是涣卦。涣是离散的意思。事物不可以一直离散,所以接着是节卦。有节制才可取信于人,所以接着是中孚卦。有凭信的人一定可以通行,所以接着是小过卦。能超过其他事物的人一定可以办事成功,所以接着是既济卦。事物发展不可能穷尽,所以接着是未济卦,然后六十四卦结束。

00说卦传

说卦传

1#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著,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千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交,和顺千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千命。

【译文】#

从前圣人创制《易经》,是要暗中赞助神明的作用而发明蓍草占筮,从天是奇数地是偶数出发来确定演算方式,观察阴阳的变化而设立卦,依循刚柔的活动而产生丈,协调顺从规律与功能而以合宜为依归,穷究事理探求本性直到掌握命运为止。

【注解】#

①本章说明圣人作《易经》的用心与目的。首先肯定神明的作用极为奥妙,须由蓍草占筮才可得知其理。朱熹说:“幽赞神明,犹言赞化育。”《龟策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蓍”是取其圆茎为策,用以占筮。

②五个生数(一、二、三、四、五)之中,有三个奇数,两个偶数。天圆地方,天奇而地偶。因为圆周上没有对称点,所以其数为奇,而方形则有对称而为偶。所以说“参天两地”,这是《易经数理演算的出发点。“倚数”的“倚”为立,是确定之意。

③本章谈及蓍、数、卦、爻、义、命。所谓“义”,是指合宜而正当。至于“道德”,则指天地的规律与功能。“理于义”的“理” 为动词,有整理为系统之意。最后所说的“性”为本性,万物各有其本性。“命”为命运,指万物的客观条件与注定的归趋。

2#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译文】#

从前圣人创制《易经》,是要以它顺应本性与命运的道理。因此确立天的法则,称之为阴与阳;确立地的法则,称之为柔与刚;确立人的法则,称之为仁与义。综括天地人三才而两相重叠,所以《易经》以六画组成一卦。分开阴与阳,交替使用刚与柔,于是《易经》以六个爻位组成一卦的交错。

【注解】#

①本章继续发挥圣人作《易经》的目的。天之道为阴与阳,这是笼罩地与人在内的两大原理。地之道为柔与刚,则显然已经落入物质世界,易于理解与分辨。

②人之道为仁与义,表示人的生命必须以实现价值为其依归。这也是儒家的基本立场。

3#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译文】#

天与地上下定位,山与泽气息贯通,雷与风相互激荡,水与火背道而驰,八卦形成彼此交错的现象。推算过去,要顺序向前数; 测知未来,要逆序向后数。因此之故,《易经》是逆序而数的。

【注解】#

①本章先谈八卦所象征的八大自然现象,大致可以分为两两相 关的四组。“薄”为近,引申为激荡;“射”为侵入,引申为往来。

②八卦的顺数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是伏羲氏的先天八卦,其图如下:

②八卦的逆数为:坎一,坤二,震三,淉四,中五,乾六, 七,艮八,离九。这是后天八卦,其图如下:

4#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xuǎn)之,艮以止之,兑以说(yuè)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译文】#

雷(震卦)可以振作万物,风(巽卦)可以散播万物,雨(坎卦)可以滋润万物,日(离卦)可以晒干万物,艮卦(山)可以阻止万物,兑卦(泽)可以愉悦万物,乾卦(天)可以主宰万物,坤卦(地)可以包容万物。

【注解】#

①本章简述八卦及其所代表的现象对千万物的重大作用。“烜”为晒干,“说”为悦。

②本章将八卦分为两组,前四句说物象,后四句说四卦,所以翻译时加注在内。依其次序可知两卦一组,仍依先天八卦的方式排列,亦即位置对立的为一组。

5#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絮(jié)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译文】#

天帝从震位出发,到了巽位使万物整齐生长,到了离位使万物彼此相见,到了坤位使万物得到帮助,到了兑位使万物愉悦欢喜,到了乾位使万物相互交战,到了坎位使万物劳苦疲倦,到了艮位使万物成功收场。万物从震位生长出来,震卦位在东方。到了巽位万物整齐生长,巽卦位在东南方;所谓整齐,是说万物完备而整齐。离位是指光明而言;使万物都可以相见,它是南方的卦;圣人面向南方听取天下事务,面向光明来治理,大概就是取象于此。坤位是指大地而言;万物都依赖大地的养育,所以说它使万物得到帮助。兑位是正秋;是万物所喜欢的,所以说它使万物愉悦欢喜。到了乾位使万物相互交战,乾卦是西北方的卦,是说阴气与阳气在此互相接触而激荡。坎位是指水,正北方的卦;它是劳苦的卦,是万物要归藏的地方,所以说它使万物劳苦疲倦。艮位是东北方的卦,物在此成功结束又重新开始,所以说它使万物成功收场。

【注解】#

①“帝”有二解。一是以“帝” 为北极星,此星在古代有“帝”之称。如此则本章所述为依循后天八卦,配合天文地理,再推及人世间的某种规律。二是以“帝”为万物之造化者,其位阶显高于乾卦。在此,不妨视之为造化万物的力量,或根本的元气。

②本章分为两层,第一层简述震、巽、离、坤、兑、乾、坎、艮的不同功能,此为后天八卦的位序。第二层则引巾说明前面的述,并且明确界定了各卦的方位与顺序,值得仔细研读。

6#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焕(hàn)乎火,说万物者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不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成万物也。

【译文】#

所谓神,是就万物的奥妙而说的词语。震动万物,没有比雷更捷的;曲挠万物,没有比风更快速的;干燥万物,没有比火更炎的;取悦万物,没有比泽更有效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潮湿的使万物终结又重新开始,没有比山更宏大的。所以水火不相容纳,风不相背离,山泽气息贯通,然后才能出现变化,生育成就万物。

【注解】#

②“神”字在此得到明确的界说,指的是万物的神奇奥妙,尤其是其中变化之难以预测。

②本章就六大自然现象对万物的作用,说明它们何以可用之为一切变化之示范。此处未谈乾与坤,因为这两者代表天与地,有如造成一切变化之父母。

7#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译文】#

乾为刚健,坤为柔顺,震为震动,巽为进入,坎为下陷,离为附丽,艮为阻止,兑为喜悦。

【注解】#

①此为八卦的属性,人类的视角已经从自然现象本身转移至这种自然现象的特性,并且与人类生活产生了联系。

②我们在理解六十四卦时,要以这八种属性作为认知的基础,再辅以后续的各种取象。在此所谈的顺序又回到了先天八卦,以两两相对的方式呈现,并且自此以后皆依此序。

8#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译文】#

乾是马,坤是牛,震是龙,巽是鸡,坎是猪,离是野鸡,艮狗,兑是羊。

【注解】#

①乾为马,马能健行。坤为牛,牛性温顺,又能负重致远。震为龙,则因震为东方之卦,而古代四象以苍龙居东。巽为风,古 风神皆为鸟形,鸡属鸟类。

②坎为水,而猪喜潮湿,《贾子· 胎教》有“彘者,北方之牲也”的说法。离为南方之卦,而古代四象以朱雀居南,所以说它是雉。艮为狗,狗能看守家门,阻人入内。兑为羊,在西部草原的沼泽边大最牧养。以上各种说法仅供参考,并非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