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八十起昭陽大淵獻(癸亥)二月,盡閼逢困敦(甲子)閏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
天復三年(癸亥、九零三)#
1二月,壬申朔‹一›,詔:「比在鳳翔府所除官,一切停。」比,毗至翻,近也。停所除官者,以皆出李茂貞、韓全誨之意也。
〖译文〗 [1]二月壬申朔(初一),昭宗颁布诏令:“近来在凤翔府任命的官员,全部解除职务。”
時宦官盡死,惟河東‹总部大原府›監軍張承業、幽州監軍張居翰、清海‹总部广州›監軍程匡柔、西川‹总部成都府›監軍魚全禋及致仕嚴遵美‹隐居青城山四川省都江堰市西南›,為李克用、劉仁恭、楊行密、王建所匿得全,斬他囚以應詔。禋,伊真翻。嚴遵美時隱蜀之青城山。據通鑑所書,程匡柔,蓋楊行密匿之。
〖译文〗 这时,宦官都被杀死,只有河东监军张承业、幽州监军张居翰、清海监军程匡柔、西川监军鱼全,以及退休家居的原枢密使严遵美,被李克用、刘仁恭、杨行密、王建藏匿起来,斩了其他囚犯来应付诏令,才保存了性命。
2甲戌‹三›,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陸扆責授沂王傅、分司。沂王禮,皇子也。「禮」,一作「禋」。車駕還京師,賜諸道詔書,獨鳳翔無之。扆曰:「茂貞罪雖大,然朝廷未與之絕;今獨無詔書,示人不廣。」考異曰:舊傳:「帝還京後赦諸道,皆降詔書,獨鳳翔無詔,扆奏」云云。按是時未赦,恐止是降詔書;或赦前扆議如此,故胤怒耳。崔胤怒,奏貶之。宮人宋柔等十一人皆韓全誨所獻,獻宋柔等見上卷元年。及僧、道士與宦官親厚者二十餘人,並送京兆杖殺。
〖译文〗 [2]甲戌(初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陆受责降补沂王傅分司。昭宗回到京师后,给各道颁赐诏书,唯独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没有。陆说:“李茂贞的罪恶虽然重大,但朝廷并没有与他决绝;现在唯独不给他颁赐诏书,给人看着不宽大为怀。”崔胤勃然大怒,奏请将陆贬斥了。宫人宋柔等十一人都是韩全诲献进宫的,以及和尚、道士与宦官亲近交深的二十余人,一并送交京兆尹乱杖打死。
3上謂韓偓曰:「崔胤雖盡忠,然比卿頗用機數。」對曰:「凡為天下者,萬國皆屬之耳目,屬,之欲翻。安可以機數欺之!莫若推誠直致,雖日計之不足而歲計之有餘也。」用莊子語。
〖译文〗 [3]昭宗对韩说:“崔胤虽然竭尽忠诚,但比你多用心机权术。”韩回答说:“凡治理天下的人,万国都耳目专注,哪里能够用心机权术欺骗蒙蔽他们呢!不如推心置腹直接了当,这样,虽然按日计算不充足,但按年计算就有剩余了。”
4丙子‹五›,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蘇檢,吏部侍郎盧光啟,並賜自盡;丁丑‹六›,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溥為太子賓客、分司,皆崔胤所惡也。(自「丁丑」至「所惡也」二十六字,據章鈺資治通鑑校宋記增。)蘇檢、盧光啟皆鳳翔所命相,崔胤惡其黨附韓全誨、李茂貞,故殺之。考異曰:實錄:「檢、光啟並賜自盡。一說,檢長流環州。」唐太祖紀年錄:「初從幸鳳翔,命盧光啟、韋貽範為相,又命蘇檢平章事。及車駕還宮,胤積前事怒之,不一月,皆貶謫之,左遷陸扆沂王傅,王溥太子賓客,蘇檢自盡。」續寶運錄:「二月五日,應是岐王駕前宰臣盧光啟等一百餘人,並賜自盡。」新紀:「朱全忠殺蘇檢、盧光啟。」舊胤傳:「昭宗初幸鳳翔,命盧光啟、韋貽範、蘇檢等作相,及還京,胤皆貶斥之。」新光啟傳云「檢長流環州,光啟賜死」,與寶運錄註同。「檢流環州」,不見本出何書。
〖译文〗 [4]丙子(初五),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苏检,吏部侍郎卢光,一并被赐令自杀。丁丑(初六),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溥降补太子宾客、分司。他们都是崔胤憎恨的人。
5戊寅‹七›,賜朱全忠號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賜其僚佐敬翔等號迎鑾協贊功臣,諸將朱友寧等號迎鑾果毅功臣,都頭以下號四鎮靜難功臣。難,乃旦翻。
〖译文〗 [5]戊寅(初七),朝廷赐朱全忠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赐他的属官敬翔等人号“迎銮协赞功臣”、诸将朱友宁等人号“迎銮果毅功臣”、都头以下号“四镇静难功臣”。
上議褒崇全忠,欲以皇子為諸道兵馬元帥,以全忠副之;崔胤請以輝王祚為之,上曰:「濮王‹李裕›長。」帥,所類翻。濮,博木翻。長,知兩翻。胤承全忠密旨,利祚沖幼,固請之,己卯‹八›,以祚為諸道兵馬元帥。考異曰:金鑾記:「上曰:『朕以濮王處長』云云。新傳:「帝十七子,德王裕、棣王祤yǔ、虔王禊xì、沂王禋、遂王禕yī、景王祕、輝王祚、祁王祺、雅王禛、瓊王祥、端王禎、豐王祁、和王福、登王禧、嘉王祜、潁王禔tí、蔡王祐。何皇后生裕及祚,餘皆失其母之氏位。」舊傳云昭宗十子,無端王禎以下七人。按新、舊傳,昭宗諸子皆無濮王。孫光憲續通曆:「濮王名紃xún,昭宗之子,母曰太后王氏。哀帝被殺,朱全忠冊紃為天子,改元天壽;明年,禪位於梁。」此乃光憲傳聞謬誤也。昭宗亦無王皇后。金鑾記所云濮王,蓋德王改封耳。庚辰‹九›,加全忠守太尉,充副元帥,進爵梁王。以胤為司徒兼侍中。
〖译文〗 昭宗与群臣商议嘉奖尊崇朱全忠,想要任命皇子担任诸道兵马元帅,以朱全忠担任副职。崔胤请让辉王李祚担任诸道兵马元帅,昭宗说:“濮王居长。”崔胤秉承朱全忠的秘密旨意,以李祚年幼于己有利,坚决请求以李祚为元帅。己卯(初八),昭宗任命李祚为诸道兵马元帅。庚辰(初九),昭宗加封朱全忠署太尉,充任诸道兵马副元帅,进爵梁王,任命崔胤为司徒兼侍中。
胤恃全忠之勢,專權自恣,天子動靜皆稟之。稟,筆錦翻。朝臣從上幸鳳翔者,凡貶逐三十餘人。黨附宦官者可罪,扈從天子者何罪邪!朝,直遙翻。刑賞繫其愛憎,愛者賞之,憎者刑之。中外畏之,重足一迹。重,直龍翻。史言崔胤怙權,不知死期將至。
〖译文〗 崔胤仗恃朱全忠的势力,独揽朝政,恣意妄为,皇上的行止动静都要禀报他。扈从昭宗前去凤翔的大臣, 降低官职和放逐外地的共三十余人。朝廷的刑罚、赏赐都取决于他的爱憎,朝廷内外的官吏都惧怕他,重足而立不敢妄动。
以敬翔守太府卿,朱友寧領寧遠‹总部设容州广西容县›節度使。寧遠軍,容州,時為龐巨昭所據。五季以來有名號節度使,此類是也。全忠表符道昭‹李继昭›同平章事,充天雄‹总部设秦州甘肃省秦安县西北›節度使,遣兵援送之秦州,之,往也。不得至而還。岐兵塞道,故不得至。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朝廷任命敬翔署太府卿,朱友宁兼任宁远节度使。朱全忠上表奏请以符道昭为同平章事,充任天雄节度使,派遣军队护送往秦州赴任;没能到达而返回。
6初,翰林學士承旨韓偓之登進士第也,御史大夫趙崇知貢舉。上返自鳳翔,欲用偓為相,偓薦崇及兵部侍郎王贊自代;上欲從之,崔胤惡其分己權,惡,烏路翻。使朱全忠入爭之。全忠見上曰:見,賢遍翻。「趙崇輕薄之魁,王贊無才用,韓偓何得妄薦為相!上見全忠怒甚,不得已,癸未‹十二›,貶偓濮州‹山东省鄄城县›司馬。上密與偓泣別,偓曰:「是人非復前來之比,謂朱全忠也。臣得遠貶及死乃幸耳,不忍見篡弒之辱!」嗚呼!韓偓何見之晚也!然昭宗聞偓此言,亦何以為懷哉!惟有縱酒而已。
〖译文〗 [6]当初,翰林院学士承旨韩考中进士的时侯,御史大夫赵崇任主考官。昭宗自凤翔返回后,想要用韩任宰相,韩推荐赵崇及兵部侍郎王赞代替自己。昭宗想依从,崔胤恨他们分享自己的权力,就让朱全忠入宫争辩反对。朱全忠进见昭宗说:“赵崇是轻佻浮薄之首,王赞没有才能,韩怎么能随便保荐他们做宰相!”昭宗见朱全忠愤怒得很,无可奈何,于癸未(十二日)将韩贬为濮州司马。昭宗秘密地与韩哭着告别,韩说:“这个人不能再与从前相比了,我能够被贬往远离京师的地方任职到死就是幸运了,不忍心看见篡位杀君的屈辱!”
7己丑‹十八›,上令朱全忠與李茂貞書,取平原公主;茂貞不敢違,遽歸之。平原公主嫁茂貞子宋侃,見上卷上年。
〖译文〗 [7]己丑(十八日),昭宗叫朱全忠给李茂贞去信,要接回平原公主。李茂贞不敢违抗,急忙将平原公主送回。
8壬辰‹二十一›,以朱友裕為鎮國‹总部设兴德府陕西省华县›節度使。考異曰:實錄:「壬辰,以興德府復為華州,賜名感化軍,以友裕為節度使。」按編遺錄,天祐三年,閏十二月乙丑敕,「鎮國之號,興德之名,並宜停。」薛居正五代史地理志:「華州,梁為感化軍。」梁功臣傳:「天復三年,友裕權知鎮國軍留後。」今從實錄。
〖译文〗 [8]壬辰(二十一日),朝廷任命朱友裕为镇国节度使。

9乙未‹二十四›,全忠奏留步騎萬人於故兩軍,時神策兩軍已散,而營署尚存。以朱友倫為左軍宿衛都指揮使;又以汴將張廷範為宮苑使,王殷為皇城使,蔣玄暉充街使。於是全忠之黨布列徧於禁衛及京輔。唐北門禁衛之兵,皆屯於宮苑;百司庶府及南衙諸衛,皆分居皇城之內;百官私第及坊市居人,皆分居朱雀街之左右街。今全忠悉以腹心為使,則京輔之權一歸之矣。去虺得虎,昭宗之謂也。
〖译文〗 [9]乙未(二十四日),朱全忠奏请留步、骑兵一万人在原神策左右两军营署,以朱友伦担任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又任命汴州将领张廷范为宫苑使,王殷为皇城使,蒋玄晖充会街使。于是,朱全忠的党羽布列遍及宫禁宿防及京辅各处。
戊戌‹二十七›,全忠辭歸鎮,辭歸大梁。留宴壽春殿,又餞之於延喜樓。上臨軒泣別,令於樓前上馬。示寵異之也。前上,時掌翻。上又賜全忠詩,全忠亦和進;和,胡臥翻。又進【章:十二行本「進」作「賜」;乙十一行本同。】楊柳枝辭五首。楊柳枝辭,即今之令曲也。今之曲如清平調、水調歌、柘zhè枝、菩薩蠻、八聲甘州,皆唐季之餘聲。又唐人多賦楊柳枝,皆是七言四絕,相傳以為出於開元棃園樂章,故張祜有折楊柳詞云:「莫折宮前楊柳枝,玄宗曾向笛中吹。」百官班辭於長樂驛‹长安城东›。崔胤獨送至霸橋‹陕西省西安市东北灞桥镇›,以唐制驛程考之,霸橋驛當在長樂驛東三十里。自置餞席,夜二鼓,胤始還入城;上復召對,復,扶又翻。問以全忠安否;置酒奏樂,至四鼓乃罷。史言帝徵召不時,宴飲無節。
〖译文〗 戊戌(二十七日),朱全忠告辞回大梁,昭宗先在寿春殿设宴挽留,又在延喜楼为他饯行。昭宗亲临楼前长廊与朱全忠哭着告别,并命他在楼前上马。昭宗又赐诗给朱全忠,朱全忠也和诗呈进,又赐《杨柳枝词》五首。文武官员在长乐驿列班辞别。崔胤独自送至霸桥,自摆酒席饯行,到晚上二更时侯,崔胤才回城;昭宗又召入询问朱全忠平安与否,并摆酒奏乐,到四更方散。
10以清海‹总部设广州广东省广州市›節度使裴樞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章:十二行本「事」下有「朱全忠薦之也」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裴樞以朱全忠之薦而相,以忤朱全忠之意而死。白馬之禍,皆自取之也。
〖译文〗 [10]朝廷任命清海节度使裴枢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是朱全忠举荐的。
11李克用使者還晉陽‹太原府所在县›,言崔胤之橫,橫,戶孟翻。克用曰:「胤為人臣,外倚賊勢,內脅其君,既執朝政,又握兵權。權重則怨多,勢侔則釁生,破家亡國,在眼中矣!」史言李克用有識。朝,直遙翻。
〖译文〗 [11]李克用的使者自京师回到晋阳,讲述崔胤专横霸道的情形,李克用说:“崔胤身为人臣,在外倚靠强贼的势力,在内胁迫自己的君主,既主持朝政,又掌握兵权。权力过重就结怨多,势均力敌就要生出事端,破家亡国,近在眼前了!”
12朱全忠將行,奏:「克用於臣,本無大嫌,乞厚加寵澤,遣大臣撫慰,俾知臣意。」進奏吏以白克用,河東進奏吏也。克用笑曰:「賊欲有事淄青,畏吾掎其後耳!」有事淄青,謂攻王師範。史言朱全忠狡譎,李克用已逆知其情。掎,居蟻翻。
〖译文〗 [12]朱全忠将要起身回大梁,奏称:“李克用对我来没有大的仇怨,恳求皇上对他厚加恩宠,派遣大臣前去安慰,使他知道我的心意。”河东进奏吏将朱全忠的话禀报李克用,李克用大笔道:“这强贼想要进攻淄青,怕我在后面牵制他罢了!”
13三月,戊午‹十七›,朱全忠至大梁‹汴州州政府所在城·河南省开封市›。王師範弟師魯圍齊州‹山东省济南市›,朱全忠并兗、鄆,遂兼有齊州。九域志:兗州北至齊州三百六十里。朱友寧‹宣武,总部汴州›引兵擊走之。師範遣兵益劉鄩軍,友寧擊取之。由是兗州援絕,葛從周‹泰宁,总部兖州›引兵圍之。劉鄩取兗州見上卷本年正月。友寧進攻青州;戊辰‹二十七›,全忠引四鎮‹宣武、宣义总部滑州›、天平总部郓州、护国总部河中府及魏博‹总部魏州›兵十萬繼之。
〖译文〗 [13]三月戊午(十七日),朱全忠回到大梁。王师范的弟弟王师鲁围攻齐州,朱友宁率兵将他打跑。王师范派兵增加刘的兵力,朱友宁率兵攻击打败援兵。因此,兖州援兵断绝,葛从周率兵包围了兖州。朱友宁进攻青州;戊辰(二十七日),朱全忠统率四镇及魏博的军队十万人,继续开往青州。
14淮南將李神福圍鄂州,是年正月,楊行密遣李神福攻杜洪,事始上卷。望城中積荻,謂監軍尹建峰曰:「今夕為公焚之。」為,于偽翻。建峰未之信。時杜洪求救於朱全忠,神福遣部將秦皋乘輕舟至灄shè口‹湖北省黄陂县南二十千米·滠水注入长江处›,灄口在武口之上,對岸即夏浦。灄,書涉翻。舉火炬於樹杪;杪miǎo,弭沼翻。洪以為救兵至,果焚荻以應之。
〖译文〗 [14]淮南将领李神福围攻鄂州,望见城中堆积着荻草,对监军尹建峰说:“今天晚上为您把它焚烧了。”尹建峰还不相信。当时,杜洪向朱全忠求救,李神福派遣部将秦皋乘轻舟到滠口,在树林上举起火炬,杜洪以为救兵到了,果然焚烧荻草来接应。
15夏,四月,己卯‹九›,以朱全忠判元帥府事。輝王沖幼,以朱全忠判元帥府事,則天下兵權盡歸之矣。
〖译文〗 [15]夏季,四月己卯(初九),朝廷任命朱全忠总管元帅府事务。
16知溫州‹浙江省温州市›事丁章為木工李彥所殺,丁章得溫州見上卷二年。未有朝命為刺史,止稱知州事。其將張惠據溫州。
〖译文〗 [16]知温州事丁章被木工李彦杀死,他的将领张惠占据温州。
17王師範求救於淮南,乙未‹二十五›,楊行密遣其將王茂章以步騎七千救之,又遣別將將兵數萬攻宿州‹安徽省宿州市›。全忠遣其將康懷英救宿州,淮南兵遁去。「康懷英」當作「懷貞」,是時未改名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