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卷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战国时期,秦国武王时樗chū里子任右丞相,甘茂任左丞相。本篇即是樗里子和甘茂的合传,并附甘茂之孙甘罗传。
樗里子和甘茂在对韩、赵、魏、楚等东方各国用兵方面颇有功绩,所以《太史公自序》说:“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樗里子、甘茂并显于秦而境遇大不相同。樗里子是惠王兄弟“以骨肉重”,故秦王信而不疑。他在惠王时受封,历任武王、昭王两代秦相,秦人称他为“智囊”。对此,明凌稚隆指出:“夫秦素猜忌而残忍之国也,非智囊何以周旋其间而结数主之心耶?此太史公意也。”(《史记评林》)所言当是。甘茂则是由楚入秦的“羁旅之臣”,尽管他是个“非常之士”,任为左丞相后,却得不到秦王的真正信任,因而他事事小心、提防,最后乃遭谗逃往齐国。传文中反映了这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还对当时秦国于其他诸侯国、秦国统治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矛盾做了详细记载。
这篇传记之所以久传不衰,主要是它生动地记写了一位少年政治家甘罗的事迹。甘罗年仅十二,却能洞察时局,利用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解决了丞相吕不韦所解决不了的问题,使秦国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赵国五个城池。甘罗少年有为,十二岁成为秦国上卿,主要不是靠他的天才,除了他平时注意培养自己的能力外,也与当时的客观环境有关。诚如赞论所说:“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司马迁在当时即注意到这个问题,可谓难能可贵。
【原文】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滑(ɡǔ)稽:指能言善辩,语多诙谐。多智,秦人号曰“智囊智囊:比喻足智多谋的人。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如同囊袋盛物。”。
秦惠王八年秦惠王八年:即前330年。,爵爵:封爵位。樗里子右更,使将将:带兵。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秦惠王二十五年:即前313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匄,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让:责备。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说:劝说,说服。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遗之广车:送给它大车。广,大。《战国策·西周》载“昔智伯欲伐厹由,遗之大钟,载以广车”。《韩非子·喻老》载“知伯将袭仇由,遗之以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译文】
樗里子,名叫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与惠王同父异母。他的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待人接物能说会道,足智多谋,所以秦人都称他是个“智囊”人物。
秦惠王八年(前330),樗里子封为右更爵位,秦王派他带兵攻打魏国的曲沃,他把那里的人全部赶走,占领了城邑,曲沃周围的土地便并入秦国。秦惠王二十五年(前313),秦惠王任命樗里子为将军攻打赵国,俘虏了赵国将军庄豹,拿下了蔺邑。第二年,又协助魏章攻打楚国,战败楚将屈匄,夺取了汉中地区。秦惠王赐封樗里子,封号是严君。
秦惠王死后,太子武王即位,驱逐了张仪和魏章,任命樗里子和甘茂为左右丞相。秦惠王派甘茂进攻韩国,一举拿下宜阳,同时派樗里子率领百辆战车进抵周朝都城。周王派士兵列队迎接他,看那意思很是恭敬。楚王得知后怒不可遏,就责骂周王,因为周王不应当这么敬重秦国的不速之客。对此,游腾替周王劝说楚王道:“先前知伯攻打仇犹时,用赠送大车的办法,趁机让军队跟在后面,结果仇犹灭亡了。为什么?就是没有防备的缘故啊。齐桓公攻打蔡国时,声称是诛罚楚国,其实是偷袭蔡国。现在的秦国是个如狼似虎的国家,派樗里子带着百辆战车进入周都,居心叵测。周王是以仇犹、蔡国的教训来看待这件事的,所以派手持长戟的兵卒位于前面,让佩带强弓的军士列在后面,表面说是护卫樗里子,实际上是把他看管起来,以防不测。再说,周王怎能不担忧周朝的天下呢?恐怕一旦亡国会给大王您带来麻烦。”楚王听后,才高兴起来。
【原文】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1],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2]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3],卫必折而从[4]之。魏亡[5]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6]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7]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8]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9]。”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10]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七年[11],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12]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13]在其东,未央宫[14]在其西,武库正直[15]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译文】
[1]昭王元年:即前306年。
[2]赖:利益。
[3]今伐蒲入于魏:疑此句有错误。《索隐》引《战国策》云“今蒲入于秦,卫必折而入于魏”。录以备考。
[4]折:屈服。从:顺从,依附。
[5]亡:失去。
[6]德:施恩德,使之感激。
[7]病:困厄。
[8]效:献出。
[9]南面:古代帝王之位面向南,故称居帝王位为“南面”。
[10]还击:返回来攻击。
[11]昭王七年:即前300年。
[12]章台:秦国渭南离宫的台名。
[13]长乐宫:西汉宫殿名,汉高祖时建,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角。
[14]未央宫:西汉宫殿名,汉高祖时建,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西南角。
[15]武库:储藏武器的仓库,未央宫的组成部分。直:面对。
【原文】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1]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2]汉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3]魏。蜀侯辉、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4],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5]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6]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7],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8],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9]下机,逾[10]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11]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12]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13]一箧。乐羊再拜稽[14]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15]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16]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17]。”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18],与秦平[19]。
【译文】
[1]说:通“悦”。
[2]略定:夺取,平定。
[3]之:往,到。
[4]秦武王三年:即前308年。
[5]容车:原指古代妇女坐乘的小车,其盖饰有帷幔以遮形貌。这里指有帷盖的车。
[6]积:指财赋的积贮、积蓄。
[7]倍:通“背”,背离,离开。数险:多处险要的关隘,指函谷关、三崤等。
[8]处费:居住在费邑。
[9]杼:织布的梭子。
[10]逾:爬过。
[11]特:仅,只。
[12]多:称赞。
[13]谤书:攻击别人的书函。
[14]稽(qǐ):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
[15]羁旅:寄居异国他乡。
[16]挟:倚仗。
[17]息壤在彼:息壤就在那里。言外之意是,不要忘记在息壤的盟约。
[18]谢:谢罪。
[19]平:媾和。
【原文】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1]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2]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3],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4]?”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
【译文】
[1]因:依靠,托付。
[2]扞:抵御。
[3]且:将要,就要。朝:朝见,通常指臣见君。
[4]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不知坐等别人攻打与主动攻打别人相比,哪样有利?
【原文】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1]也,而与昭王少相长[2],故任用。向寿如[3]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4]。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5]于秦。愿公孰[6]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7]韩也,子为寿谒[8]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9]。王之爱习[10]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11],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12]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13],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仇[14]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15]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傒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韩之寄地[16]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17]秦也。秦楚争强,而公徐过[18]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寿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19]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20]也。”
【译文】
[1]外族:即外戚,指帝王的母亲、妻子一方的亲属。
[2]相长:相互敬重。
[3]如:往,到。
祥度制[13],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14]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15]以来,五德转移[16],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17]。以为儒者[18]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19]。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20]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21]环其外,天地之际[22]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23],必止[24]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25]之施,始也滥[26]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27],其后不能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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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之驷[10],西巡狩[11],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12]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13]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14]赵城,姓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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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都是良马名。驷: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