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卷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这是张耳、陈馀的合传。在这篇列传中,主要记述了他们从以敬慕为刎颈之交到反目成仇的史实,不虚美,不隐恶,采用先扬后抑的手法,使得善、恶俱张,功过分明。
本文以张耳和陈馀的相处关系为主脉,以其贤德名誉为支流,起笔就记述张耳之“贤”,陈馀“非庸人也”。他们忘年羁旅,“相与为刎颈交”。极力渲染其友谊非同一般,高尚可贵,而这友谊又是在艰苦斗争之中凝结而成:屈处监门,忍辱负重;同谒陈涉,北略赵地;共佐赵王,得为将相;邯郸脱险、兵败李良……他们共尝艰难危厄的苦辛,分享胜利与成功的欢乐,真可谓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挚友。与此同时,作者又从不同的角度写他们的贤德与才干。秦闻二人“魏之名士”,悬重金以“购求”,陈涉闻其贤,“见即大喜”,都是从侧面表现他们声誉早已远播。为陈涉设计“据咸阳以令诸侯”而成帝业的方略,反衬他们的远见卓识。请缨北略赵地,共立武臣为王,又从正面表现他们的韬略。行文至此,作者把他们的亲密友谊与令人钦佩的贤德才能推上了峰巅。然而,笔锋陡转,突写张耳困守钜鹿,陈馀拥兵自保,不肯相救,二人友谊出现裂痕;解围之后,张耳收缴陈馀印信,造成友谊的彻底破裂。项羽分封,张耳为王,陈馀为侯,使二人矛盾激化,大动干戈,誓不两立。汉王召陈馀击楚,陈馀竟以“汉杀张耳”为条件。行文至此,什么贤名、友谊,已荡然无存,一下子又令他们跌入谷底深渊。
这种先扬后抑的手法,极其深刻地揭示了张、陈贫贱艰难之时相与诚信,显贵之后以利相倾这种前后不一的处世态度,从而生动地刻画他们的性格转变过程,发人深省,具有深刻的认识论意义。
【原文】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1]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2],去抵父客[3]。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4],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5]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6],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7]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8]。
【译文】
[1]亡命:因逃亡在外,消除本地名籍。亡,无。命,名。
[2]亡其夫:逃离她的丈夫。一说“其夫亡”。
[3]抵:投奔,投靠。父客:父亲旧时宾客。
[4]请决:要求离婚。
[5]宦:做官。
[6]儒术:儒家学说。
[7]妻:以女嫁人。
[8]刎颈交:誓同生死,患难与共,断头无悔的深厚交情。
【原文】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1]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2]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3]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4],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5]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6]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译文】
[1]布衣:指平民百姓。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故以“布衣”代指平民。
[2]购求:悬赏缉捕。
[3]笞:用竹板或荆条抽打。
[4]蹑之:指踩他的脚以示意。蹑:踩,踏。
[5]数:列条数落、批评。
[6]诏书:皇帝的命令文告。
【原文】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1],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2],存亡断绝[3],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4]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5]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6]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7],自为树党[8],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9]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译文】
[1]被:通“披”,穿或披在身上。坚:坚固的铠甲。锐:锐利的兵器。
[2]社稷:指国家。社:土神。稷:谷神。以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后来就把社稷作为国家政权的代称。
[3]存亡断绝:使灭亡的国家复存,并使断绝的子嗣得续。
[4]监临:监督察看。
[5]罢(pí):使……疲困,劳乏。
[6]瞋目:睁大眼睛怒视。张胆:放开胆量。
[7]六国:指当时的齐、楚、燕、韩、卫、赵。后:后代。
[8]树党:结为朋党。
[9]解:瓦解、懈怠。
【原文】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杰[1]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2]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杰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3],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4],南有五岭之戍[5],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6],以供军费,财匮[7]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8],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9],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杰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10]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
【译文】
[1]杰:优秀、杰出。
[2]略:夺取,攻占。
[3]残贼天下:残害天下百姓。贼,害。
[4]长城之役: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大将蒙恬率军三十万人(一说五十万,又一说二十万),北筑长城。西起临洮(今甘肃省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省辽阳市),绵延万余里,徭役不息,民力消耗殆尽。
[5]五岭之戍:始皇曾派兵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是为五岭之戍。一说五岭为: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
[6]头会箕敛:按人头向官府交纳粮食,用簸箕收敛。言赋税之重。
[7]匮:缺乏,不足。
[8]雠:仇敌,仇人。
[9]张大楚:陈胜建立的农民政权,国号为“张楚”,这里指扩大楚国的势力。张:扩大,伸展。
[10]下:攻占,降服。
【原文】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1]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2]人之首,不可胜[3]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4],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
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5]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译文】
[1]窃:私下。
[2]黥:古代一种肉刑。用刀在额颊等处刻字,再涂以墨。也叫墨刑。
[3]胜:尽。
[4]倳(zì):通“
”,刺入,插入。
[5]畔:通“叛”,背叛,反叛。
【原文】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1]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2]君。君何不赍[3]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4],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译文】
[1]檄:古代用于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
[2]距:通“拒”,抗拒,抵御。
[3]赍(jī):携带。
[4]朱轮华毂:彩饰的车子。朱轮:红漆车轮。华毂:彩绘车毂。毂:车轮中心的圆木。
【原文】
战砀[6]东,却[7]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8]。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9],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10]。复常从,从攻城阳[11],先登。下户牖[12],破李由[13]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14]。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15],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16]。从击秦军,出亳[17]南。河间守军于杠里[18],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19]北,以却敌先登,斩候[20]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21]。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22]。攻宛陵[23],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24]。从攻长社、
辕[25],绝河津[26],东攻秦军于尸[27],南攻秦军于犨[28]。破南阳守
于阳城[29]。东攻宛[30]城,先登。西至郦[31],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32]。攻武关,至霸上[33],斩都尉[34]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